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第十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9萬 字

1

構成白圭宮西邊一角的西寢,身爲宰輔的麒麟的領地被嚴寒與荒廢所籠罩。即使泰麒迴歸,西寢荒涼的景象也無絲毫改變。從昨夜起下個不停的雪染白了大地,勉強將災害的痕跡掩蓋起來。

西寢中傳出了聲音。

「臺輔是否仍在生下官的氣?」

庭院中迴盪着誇張的叫聲及故意大聲抽泣的聲音。

項梁心生膩煩地向正院望去。他看見在對面過廳裏頭——面向正館的入口處蹲着一個人影。站在他旁邊的是惠棟嗎?正在哭天喊地的則是士遜。

士遜就任了內宰一職。內宰負責在宮中服侍貴人。這裏的貴人就是泰麒。侍奉阿選一事原本就沒有交由天官負責。而泰麒的衣食住行則由士遜總管。天官將士遜任命爲內宰時說,希望士遜能深刻反省自己的無能,無論如何也要爲泰麒派上用場。希望泰麒能給予他挽回過錯的機會。

泰麒之所以接受這安排,是因爲不想侵犯天官長的職責。然而,自那天起,士遜的奉獻開始給旁人帶來了諸多困擾。他一日三次前來問安,一過來就溢美之詞不絕於口,耗費許多無謂的時間。同時,他聲稱要整頓泰麒身邊起居,送來了大量物品。若泰麒說現在並不覺得拘束,不需要再浪費國庫,士遜就會回道這是他以私財購買的,並沒有給國庫增添負擔。他送來的都是些厚重的地毯、豪華的被褥、華美的衣裳以及繪畫、壺之類的裝飾品。當他把精美至極的螺鈿屏風送過來時,泰麒終於制止了他。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你有餘錢來買這些,不如拿去接濟窮苦的百姓。」

每當泰麒對他語氣嚴厲時,士遜會邊哭邊道歉,假哭幾聲後就極力讚美泰麒。

「臺輔無論何時都將百姓的困境放在首位,您真是心地仁慈。」

他滿口花言巧語,連讓人插嘴的功夫都沒有,「那下官就說這是臺輔的心意,將這些物件都賜予荒民吧。」

聽到士遜的話,項梁大喫一驚。將如此高價的物品給予荒民,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

「士遜!」泰麒厲聲說道,「把東西給荒民說得簡單,你要以何標準選擇對象?在那麼多荒民中,過分施與其中一人,難道你想象不出會發生什麼事嗎?」

他斥責士遜後,禁止士遜再送物品過來。可士遜故意唉聲嘆氣,不停哭着重複他只是看不過去宰輔的生活過於簡陋,想要獻出私財爲其改善起居而已。他被禁止搬物品進正館後,這次便假冒泰麒的名義將高價物品贈予負責警備的士兵或小臣、以及奄奚等人。以致於歡呼雀躍的衆人過分盡職,一時泰麒身邊變得十分吵鬧。不僅如此,士遜安排了大量下官到這個小宮殿裏。原本清淨的宮殿一下子擠滿了人,白天在殿內四處打掃或收拾的奄奚自不必說,連晚上都人來人往。若和士遜說不需要,他就會嘆氣;相反若是說礙眼,他就會大哭。最終,泰麒禁止他出入正院。如此一來,他開始每天從早到晚過來過廳好幾次,故意大聲地唉聲嘆氣。若爲了制止他而禁止他出入宮殿的話,想必他會在大門前做出同樣的舉動吧。項梁光是想象這個畫面就覺得疲憊不堪。

「那傢伙是笨蛋嗎?」

耶利愕然道。

「他是更爲惡毒,只要藉口是爲了臺輔,別人就難以苛責他。事實上,像他這般極盡奢華、盡其所能,應該有很多人會覺得高興吧。若是拒絕他的孝敬並加以斥責,斥責一方看起來反而顯得無情。」

項梁這麼一說後,耶利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看起來無情?……麒麟嗎?」

項梁噗嗤地笑了出聲。

項梁驚愕地插嘴道,「別胡說!」

耶利愣愣地歪頭想了想。

泰麒也同樣驚訝地看着耶利。

——在異鄉出生成長的麒麟。

「僅憑我一人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想引起騷動,便打道回府了。若我和項梁一起出手,應該費不了多少工夫。」

項梁一驚。

「就算他沒來攻擊我們,不代表他不是敵人。阿選確實沒有主動對臺輔做出挑釁的行爲,但你不明白臺輔是被當成囚犯了嗎?」

「不,可是……」

「本就是敵對的吧。——莫非項梁以爲阿選是臺輔這一邊的?」

「生殺大權——掌握在阿選手中?」

就在項梁目瞪口呆之際,泰麒說,「耶利你是這麼看我的嗎?」

項梁對此只能表示贊同。士遜以及張運都選錯策略了。士遜看似到處和別人比着讚美泰麒,但項梁很懷疑是否真的有人會覺得屈辱或嫉妒。根本沒有競爭餘地,只因麒麟的地位壓倒性的高。在麒麟地位之上的就只有王,再往上就只有天神了。

「雖然我知道這很危險。」泰麒這麼說時,耶利插嘴了。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您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和一般的麒麟有哪裏不一樣。

「明面上的道路是如此,我所知道的近道被堵住的可能性也很高。不過,除此以外應該還有別的路。」

耶利輕輕歪了歪腦袋,「裏面有什麼,我倒還不清楚。我知道門樓一角有個通往地下的入口,那裏有警衛,恐怕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吧。從內殿一角延伸過去的地道似乎通往那裏,但是中途也有個地方被嚴密看守,實在是無法接近。」

「耶利說得沒錯。」泰麒苦笑着說,「所以即使和張運起了爭端,也和現狀沒有太大的區別。」

「項梁,耶利,你倆陪我一下。」

「我希望能找到那條路。可以的話,爲了能再次見到阿選,我想找一條通往六寢的路。——不僅如此。」

聽他這麼說後,耶利說,「手段也太粗糙了。要面對這種對手,臺輔也真是不幸。」

「所以叫你保護我?」

「臺輔遭到了軟禁,只是牢房比較大,但沒有任何自由,生殺予奪之大權都被掌握在阿選手中。這不是敵對還能是什麼?」

「有件事我很在意。」

——他該不會又想說什麼駭人聽聞的話吧?

這麼說來,今天的確沒有看到浹和的人影。昨天早上侍奉早膳時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泰麒讓她去休息,她也只是點點頭就退下去了。這陣子浹和話變少了,以前她總是不厭其煩地貼在泰麒身邊想服侍他,最近卻少見這種行爲。自大量下官進入館邸後,她把基本的活兒幹完就立即退下去了。

「原來如此。」泰麒只說了這麼一句,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仁重殿塌了,只剩下地基及堆積如山的瓦礫碎片。

「那麼,在嘉磐之前的前任主公是?」

「耶利不是嘉磐的私兵嗎?」

那就是與衆不同的原因嗎?項梁思忖。

「有嗎?」

「即便如此,我認爲還是可以闖進去的。本來從我住處通往內殿的路就多得很。」

被指出這一點的項梁嗟嘆不已。泰麒確實是體面的囚犯,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

項梁愕然道,「仁重殿已經沒有了!」

「我想再去一次六寢。」

泰麒佩服地看着耶利。

「所以,我希望你二人能找到通往六寢的路。」

耶利微微一笑。

「我認爲完全有可能。」

「說不定——」泰麒凝視着耶利。「耶利難道不知道那個戒備森嚴的地方里到底有什麼嗎?」

「臺輔,這太亂來了!」

「確實對臺輔來說是不幸。想必他相當疲憊吧。」

對於泰麒的疑問,耶利嫣然一笑。

「是呀。」耶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道,「阿選沒有因爲被指定爲新王而表現得歡天喜地。恐怕他還在懷疑——難道他真的不在乎王位了嗎?」

「我說了是仁重殿的東北方吧。是在旁邊園林更東邊的地方,準確地說應該是東南方向。有一棟看着像祠堂的房子,房子本身有些破敗,但至今仍保留着。」

「豈止是這麼看——事實不就是那樣嗎?所以我纔會爲了保護臺輔而呆在您身邊啊。」

從那樣子來看,浹和也病了。只怕如今已經不在黃袍館裏了。

泰麒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項梁回過了神。

「可是,那邊的道路應該都被堵住了。」

項梁緊張得身體僵硬起來,果然不出所料,泰麒又說了讓項梁大喫一驚的話。

泰麒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認爲臺輔並非那麼安全。雖然阿選目前還沒有把敵意擺在明面上,但我很懷疑他會不會相信臺輔,是否能像保護自己一樣保護您。而且張運是敵人,明顯非常敵視臺輔。」

「目前就很接近那種情況。」泰麒如此說道,「阿選現在還未將我關在內殿或外殿之外,但那只是沒有顯現在政治層面上。當他要鎮壓內戰或內亂時,必定不想讓麒麟插手朝議。我想到時若被拒之於外,肯定會有手段可以確保麒麟能強行進入朝議。」

泰麒是胎果。他是在異鄉出生,在異鄉長大。語言自然是不一樣的。雖然神仙可以獲得通意之術,但這個奇蹟還未能涉及到文字方面。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說我也要去。——主公說這應該是臺輔設下的陰謀時,老實說,我覺得他過於臆測了,不過來到這裏後,我瞭解到主公的判斷是正確的。」

「卑職明白。」項梁只好這麼回答。

「莫非是主上……?」

連項梁都因爲宮內充斥着下官而感到累心。泰麒嚴詞命令,下令惠棟只讓州天官來侍奉泰麒起居,今後國官不得加以干涉。命令落實下去後,館邸內終於恢復了平靜。雖然又回到原來冷清的光景,但項梁卻鬆了口氣。

泰麒側首思考道,「若驍宗大人被關在那裏的話,也就是說是夏官在負責警備,那麼張運就沒有理由如此束手無策。既然夏官參與了此事,我不認爲身爲冢宰的張運會一無所知。」

麒麟是慈悲的生物。所有百姓,以及官員都是如此認爲的。

「反正肯定是張運指使的,盡做些下作的事。」項梁苦笑着說。

「若和警衛對峙,就相當於表明與阿選爲敵。」

「胡說?爲何?」

「我不清楚是誰建造的王宮,但有趣的是,他把王和麒麟相互敵對的可能性也考慮了進去。既然如此,肯定會有條密道可以確保麒麟能前往內殿。爲了以防當王失道,實施獨裁時將麒麟拒之門外,應該肯定會設有這麼一條路的。」

他說完,就將事情交給潤達,催促他們去庭院。庭院裏寒氣逼人,淺池裏隱約可見冰塊。即便如此,泰麒還是登上了路亭,畢竟這裏是最不引入注目的地方。

耶利對他這種反應反倒感到困惑,「臺輔不是想救百姓嗎?所以才強行指認那個惡賊爲新王,如此就能平安無事地回到臺輔應有的位置。」

項梁慌張道,「有了上回的事,現在六寢毫無疑問會加強警戒。這回不會那麼輕易就能進去的。」

「他說阿選不可能是王。」

「唔——多少有些懷疑吧?『新王阿選』雖然是個有實效的計策,但無疑是個奇策。阿選沒有天真到會全盤相信的地步吧。連那個張運都沒有完全放下疑慮。」

「就算不是驍宗大人,我想他們應該也是在保護什麼重要之物。我想確認一下到底是什麼。」

「雖然項梁是說過耶利對內宮瞭若指掌——你還真的能在內宮來去自如呢。」

泰麒在這場騷動中一直淡然處之,完全不爲所動。項梁對他的強硬感到十分驚訝。

「……怎麼沒看到浹和?」

「你在……說什麼?」

「要問一下惠棟嗎——恐怕浹和已經……」

「懷疑……?」

「從後正寢往仁重殿的東北方向有一條地道。」

泰麒輕輕苦笑道,「那人說驍宗大人是王?」

項梁一說完,耶利就笑了。

「不用找也知道。」

項梁正要點頭,然後忽然回過神來。

項梁皺起眉頭。——確實很值得在意。

「上次,當我溜進六寢時,發現內殿深處有個地方戒備格外森嚴。是由士兵在負責警衛,而不是病了的傀儡。我懷疑估計是夏官調配過來的士兵。」

「這——是這麼回事。」

就連泰麒也一時無言以對。

那是自然,項梁頷首。麒麟輔佐王,是國體的一部分。身爲州侯的住處是在廣德殿,但身爲宰輔處理政務時的住所就是在內殿或外殿。

「是在通往東宮的門闕周圍。我覺得那裏有什麼東西。」

泰麒一臉沉痛地點了點頭。

「地下呢?」

「在意?」

「嗯——也是呢。沒人會指責麒麟無情吧。」

耶利莫名其妙地朝他看了一眼,「我一點兒也不想效力於阿選。實話實說——」耶利小聲地頓了頓,「……我覺得說出來也無所謂,乾脆就直說吧。我沒打算和阿選站在一邊兒,也沒興趣。我沒見過驍宗大人,不清楚他人品如何。但把我派到臺輔身邊的那位,認爲只有驍宗大人才是王,臺輔應該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他認爲必須要保護臺輔,才把我派了過來。」

「說不定是,正賴大人?」

「上面吧。門樓那邊,需要相當多的人手才能突破那裏。」

泰麒頷首。

正賴因藏匿國帑之罪而被囚禁起來。然而,正賴不在官獄裏。文遠在音訊斷絕前已經確認了這點。

「……也許。」

項梁一邊思忖,一邊看向在窗邊明亮之處低眸查閱文書的泰麒。他靜靜地瀏覽文書,偶爾大概是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會指着文書向一旁的潤達詢問。——泰麒曾解釋過,他看不懂文字。他可以籠統地理解意思,有人向他講解時也能明白,但僅憑閱讀文章是理解不到位的。

「哪邊的警備更加森嚴?」

2

當他們結束密談回到堂廳時,潤達正一臉擔憂地等候在那兒。

項梁對他說,「晚飯已經喫完了的話,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最近德裕不在,你也相當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雖然他這麼說了,但潤達還是繃着臉一動不動。他來回打量泰麒、耶利及項梁三人,不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

「這是——讓下官閃一邊兒去的意思嗎?」

項梁喫驚地看向潤達,泰麒和耶利也同樣向潤達投去意外的目光。彷彿受到三人目光帶來的壓力,潤達低下了頭,但很快又毅然抬起頭來。

「之前,有一晚您也讓下官回寢室休息,然後臺輔悄悄離開黃袍館,去了六寢。雖然你們說這是臺輔一個人的行爲,但下官認爲項梁和耶利不可能不知道這事。」

「潤達!」泰麒試圖開口,卻被潤達打斷了。

「那天,您三位也是在寒冷中聚在路亭裏商量着什麼。就像剛纔一樣。」

「潤達。」泰麒溫和地對他說,「……很抱歉那次我們自作主張。潤達你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好。這樣解釋你能接受嗎?」

「假若是下官有哪裏做得不周到——或者是,您懷疑下官的爲人,認爲不放心將祕密與下官分享,那下官就只好死心。可是,若是如臺輔剛纔所言,您認爲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好,請恕下官直言,那就不應該有這種事。」

「潤達。」

「臺輔的行動與否,會令下官受到斥責,也可能會遭到處罰。當然,下官對臺輔所做之事沒有任何質疑。下官知道無論臺輔做何事都必然有其緣由。因此,下官既不會抱怨自身遭遇,也打算全盤接受這一切。可是,知情與不知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既然知不知情都會受到處罰,那麼至少請將情況告訴下官吧。」

項梁不知所措地看向泰麒。

「最重要的是,下官十分害怕會因自己的一無所知而礙手礙腳,壞了臺輔及各位的事。下官討厭這種無能爲力的事情。明明只需要一句話,下官就可以替各位巧妙地掩飾過去,避開是非。」

看着潤達一邊緊張得全身發抖、一邊訴說着這些話,項梁向泰麒遞了個眼色。泰麒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什麼都不說,是對潤達你的不尊重。」

「臺輔您不必對下官道歉。就算您說下官還有不足也無妨。如此一來下官就能接受了。可是——」

耶利打斷了潤達的話。

「潤達不可能和阿選有勾結,而且那個怪病是次蟾搞的鬼。」

項梁驚訝地回頭去看耶利。

對琅燦而言,驍宗不就是恩人嗎?爲何要背叛驍宗?項梁提出這個疑問後,耶利回了句「這個嘛」便移開了視線。

「他是不知道嗎——還是即使知道,也沒別的辦法?哎呀,這還真是危險的做法。」

「次蟾會散播毒氣。因次蟾而生病的人也會散發毒氣?」

項梁很佩服她的斬釘截鐵,但一想到平仲和德裕,心裏就難過得很。

「鴻慈嗎……」

「那麼阿選自己沒問題嗎?」項梁問道。

「當然,若這話不能公之於衆,我是不會對他人說的。」

「危險——?」

原來是這麼回事,項梁思忖着。琅燦的博學多識是超出常理的。據說她無論和冬官府裏的哪位工匠都能侃侃而談。具有在黃海掌握的智慧、及出黃海後習得的知識,她就是個天賜之才——若有琅燦相助,阿選可以利用妖魔也不足爲奇了。

泰麒大大地鬆了口氣。

項梁對露出苦笑的耶利說,「莫非除了你還有其他人?」

「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阿選自己並不懂得相關知識,應該是利用了掌握相關知識的人。不過,他本人沒有想了解妖魔的意思。事實上,阿選操縱妖魔的方式相當危險。」

「當然。」耶利笑道。

「當然了。」耶利不以爲然地說,「因爲我是黃朱啊。」

這只不過是一句牢騷,但他內心十分懊惱。

「因爲阿選吧。」

「有那麼值得驚訝嗎?主上他——驍宗大人和黃朱淵源頗深。他曾經還混在黃朱中狩獵妖獸呢。那時候結下的情誼一直持續至今。驍宗大人爲了國家向黃朱請教方法,而爲幫助黃朱增長見識,他也爲我們提供了支援。」

項梁不知該如何評價耶利這種想法。

「不會是——琅燦吧!」

「哎呀,你不用擔心我也會好好保護臺輔的。畢竟有人拜託我了,我自己也想這麼做呢。」

耶利冷淡地行了一禮。泰麒頷首後,轉身面向潤達。

「三隻。」

「——果真如此?」

「驅除——你嗎?」

「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情況,不過阿選也可能會召喚新的妖魔呢。」

項梁和耶利一起走出堂廳。

耶利說,有其他祛除瘴氣的方法,也可以連同房屋一起保護。不過,瘴氣越多就危險越大的情況是沒有改變的。

項梁哼了聲。

聽項梁這麼問,耶利點了點頭。

「不是有實例嗎?驍宗大人當時來和黃朱商量,希望能讓百姓輕鬆過冬。所以黃朱從黃海獻上了荊柏。驍宗將其獻於路木,獲得了相似的植物。」

「就一晚上沒什麼問題。況且臺輔在一起的話,瘴氣反而會消散。」

「還是不要大意爲好。不過,一般而言妖魔厭惡麒麟的氣息。這麼說比較好,在麒麟身邊時,怪異的力量就會減弱。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由於德裕失蹤、文遠醫官杳無音訊的緣故,全靠潤達一個人在照顧臺輔,日夜都離不開臺輔的身邊。這種情況下,就不必過於擔心了吧。」

「瘴氣——」

泰麒鄭重地鞠躬道歉後,又說,「我今晚打算再溜出去一次。潤達,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只是我,也不僅僅限於驍宗大人。」

「所以我們偷溜進六寢要不要緊?照這麼說,我們也會受到瘴氣的影響。」

「正是如此。當他們聚集在一起時毒氣就會愈加濃厚。——也就是說,會冒出瘴氣,然後又會呼喚出更多的妖魔。」

看到項梁一臉不解的神情,耶利笑了。

「王宮接納不只是我一個,會利用黃朱的也不僅僅是驍宗大人。巖趙和臥信大人與黃朱之間的淵源也很深。」

「爲什麼黃朱會——某人是指——扔到這裏?」

「我當時也很危險。——你覺得之後它還會再入侵嗎?話說回來爲什麼王宮裏會有妖魔?」

「也就是說,阿選也會利用黃朱的知識?」

「我聽說她是最早被黃朱託付給驍宗大人的人物。」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這事。」

「在黃海出生的黃朱是這樣的,畢竟要和妖魔生活在一個地方,不管願不願意都得了解它。」

「又不是什麼棘手的妖魔,只要知道它在這裏,要找的話一點兒也不費事。從那以後,我一直注意着情況,但入侵的次蟾好像已經不見了。所以,臺輔。」

「沒辦法,叫聲太像了。」

「我覺得臺輔很有意思。雖然我對他很感興趣,但不會像項梁那樣無條件的尊重他。」

「原來是這麼回事。」項梁總覺得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想起臥信重用朱旌,是因爲源於與黃朱之間的關係嗎。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妖魔生活在和我們的世界不同的天理之下。妖魔無法存活在人的天理中,因此妖魔纔會扭曲自己周圍的法則,用妖魔的天理污染它。可以這麼認爲,它會散播毒氣。」

項梁嘆了口氣。

「你還真清楚呢。」

「浹和好像已經來不及了。真可憐。」

「平仲和德裕變成那個樣子都是因爲那傢伙嗎?要是我能注意到……」

耶利點了點頭。

「能隨心所欲驅使妖魔的只有麒麟。但若是熟悉妖魔的習性,就可以利用它們。」

「沒什麼不可能的,只要能掌握妖魔相關的知識即可。」

「我並非不信任潤達的爲人,只是我對『病』有所顧忌。十分抱歉。」

「你也是這樣嗎?」

「黃朱對事物的優先順序與他人不同。一般來說,黃朱篤於恩義。但王、麒麟和國家,對他們而言並非如此重要。」

項梁有那麼一瞬不能理解耶利說了什麼。

耶利停了下來,注視着泰麒的眼睛。

耶利疑惑地歪着腦袋,但項梁在自言自語間產生一種奇妙的頓悟。琅燦和耶利很相似。特別是她們對王及麒麟與衆不同的看法,不會像項梁等人那樣抱有絕對的敬畏之情。

耶利點了點頭。

「你應該聽到過像鴿子一樣的叫聲吧?它盤踞在宮中,不過我已經把它驅除了。」

「因次蟾而病的人可以治癒嗎?」

項梁哼了聲。阿選就是這樣利用妖魔的,藉助了黃朱的智慧使其成爲可能。可是他沒聽說過阿選和朱旌或黃朱之間關係親近的傳聞——想到這裏,項梁一驚。

「妖魔好歹還能對阿選做點什麼吧?能驅使妖魔的只有麒麟!」

「有幾隻?」

耶利點點頭。

「好不了吧。如果能擺脫次蟾的影響,那還能痊癒。但如果病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治不好了。」

「不同?」

「這裏會出現次蟾,毫無疑問是阿選放進來的。不過,大量生病的官吏聚集在六寢,這應該並非阿選所願。阿選可以召喚次蟾並把它送往某處,但沒法控制它的行爲。所以次蟾會隨意製造被害者,擴大受害羣體。爲了不讓別人懷疑妖魔的存在,不能將犧牲者置之不理,因此不得不將他們召集到六寢。——可是,病者聚集之處,就會湧出瘴氣。」

「是的。我在黃海長大。某人說我有出息,讓我到人的世界來求學,於是我便被扔到這裏來了。」

「那就拜託你啦。」

「您沒有必要懷疑潤達。」

「是次蟾嗎……」

「會不會出現意料之外的妖魔?」

「我跟着臺輔溜進六寢的時候看到的,原本我就很在意那個叫聲……」

項梁環手於胸。

「……該不會這是不能說的事吧?」耶利嘟囔了句,「算了,對項梁說應該不打緊。」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爲不同吧。」

耶利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看到啞口無言的項梁,耶利小聲的「啊」了一聲。

「有個咒術可以祛除瘴氣。惠棟身上也帶着,就這麼大小的。」耶利用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四方形,「是塊木牌。表面是大夫的證明,但背面印有咒術的烙印。也就是說,阿選放出次蟾,將持有驅除次蟾木牌的惠棟送了過來。當然,他自己手裏肯定也有。」

「這樣啊。」項梁在安下心來的同時,也喫了一驚。

「可是——爲何?」

「……黃朱?」

琅燦是何時加入驍宗陣營的?——大概比項梁的資格更老。當項梁取得相應地位的時候,琅燦已經作爲幕僚建立起個人的地位。那時她就因其博學多識、好奇心旺盛,且豪放自由的個性而聞名。

「是嗎……」

「你——對這些很瞭解啊。」

「我還以爲肯定是隻鴿子呢。」

正如同人很瞭解家畜或害獸一般。黃朱對妖魔不熟悉就活不下去。他們要對妖魔瞭如指掌,利用它的同時防止被害。

「那也就是說,阿選在利用妖魔?那今後決不可掉以輕心了!」

「次蟾——是妖魔嗎?在王宮中?」

「琅燦是黃朱嗎……」

項梁腦子混亂得語無倫次了。耶利笑了下。

「果然黃朱對妖魔知之甚多啊。」

「不可能!」項梁喃喃道。

「請教方法?——黃朱?」

「怎麼會!」項梁回看了耶利一眼。

「……原來是這麼回事。謝謝你,耶利。」

「那就繼續當作不知道吧。」

3

當晚,在潤達「請多加小心」的送別聲中,項梁等人像上回一樣從鄰接園林的便門出了宮。對泰麒和耶利而言是上次就走過的路,但項梁卻是第一次走。走在前頭帶路的是耶利。領先一步的耶利會隨處停下腳步探路。在某些時候,她會飛身跳上樹木或圍牆上,有時還會爬到積雪的屋頂上來確認前行路線。

萬一被警衛發現的話,那就偷雞不成蝕把米了。更何況,若項梁和耶利被發現就會相當危險。因此,本應謀求自身安全而留在最沒有危險的黃袍館的泰麒,爲了耶利和項梁而選擇同行,於是就出現了這種奇怪的安排。

他們順利離開園林,來到耶利所說的祠堂。曾經供奉着木像的祭壇上空無一物。耶利繞到後面,指着通往祭壇下方的窄石階。這石階原本應該是被供案或其他東西遮擋住的,如今已被拆除,露出了入口。走下石造的狹窄樓梯,耶利從懷中取出了什麼。她手裏拿着一根細細的短棍,棍子一端在發光,雖然光線黯淡,但足以照亮腳下。

在離開黃袍館前,當項梁說需要火把時,耶利回答說不需要。她指的就是這個吧。但是,仔細觀察後發現並不是火,只能認爲是棍子本身在發光。而那根棍子,看上去就是隨處可見的木棍,長度剛好能收在懷裏。

項梁不可思議地盯着這根棍子看。耶利將棍子遞給了他。

「你用它來照亮自己和臺輔的腳下。我夜裏也看得很清楚。」

「這是——」

「在黃海得到的燈。」

「原來還有這種東西。」項梁像舉火把般的舉着木棍。

「你把棍頭朝下,對着腳邊。否則就太顯眼了。」

「啊——好。」

因爲不是火,所以對着下邊也沒問題——意識到這一點的項梁有些不知所措。

「當我說藏起來的時候,你就把它收進懷裏或握住發光的地方。它本身也不是特別亮,這樣做就夠了。」

項梁點了點頭。雖然黃海有如此方便的東西,但他也不認爲可以替代火把。即使把它對着地面照亮腳邊,光是要看清腳下就很費勁了,微弱的亮光根本不足以驅散周圍的黑暗。

石階筆直通往地底。周圍一片漆黑,根本無法估測下到多深的位置了。對耶利而言,跟在她背後的項梁手中的燈光已經夠用,只見她毫不猶豫地走下了石階。

下了兩層樓左右的距離,他們到了一處地下水在滴落的橫穴。橫穴十分窄小,項梁必須彎腰才能進去,其四面都被古舊的石頭所覆蓋。穿過這個橫穴就出現了一把可以向上爬的梯子,鐵鏈做成的梯子從豎穴垂下來。耶利用手勢示意他們等一下,然後毫不費力地爬上梯子。待她爬到天頂,做了一個舉起什麼的動作,隨後冰冷的空氣就吹進來了。——看來她似乎是舉起了蓋子。

耶利稍微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情況,很快就整個人爬了出去。她比劃了個上來的手勢,項梁他們也跟着往上爬,上來後發現又是一個狹窄的橫穴。大概是條水路,橫穴中央有一條淺溝,一條細細的水流自那裏流過。水路旁邊有個小小的窪坑,梯子就在這裏。耶利把掀起的蓋子——一塊大石板靠立在牆上。照理說這麼大的石板是不可能抬起來的。所以它看起來像石頭做的,實際上應該是用了更輕的假石頭吧。

水路狹窄得只能一個個匍匐前進,因此兩人跟在耶利後頭向前爬。途中有兩處地方就和他們出來的地方一樣有窪坑,是爲了不讓人在狹窄的水路中走岔路而佈置的吧。他們剛驚訝於居然有這樣的佈置,還沒爬幾步路,就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個出口。耶利再次用手示意稍等,一個人從出口爬了出去。項梁一邊確認泰麒的情況,一邊也跟在了後頭。水路在一個相當大的四方形的豎穴裏開闢了個出口。洞穴周圍由石板搭建而成,深不見底。探出頭向上看,能看到頭上有個四四方方的洞,通往那裏的石壁上突出的小石板形成了階梯狀。沿着階梯,石壁上拴着一條鐵鏈,應該是用來代替扶手的。下方可見四方形的陰暗水面。階段狀的踏腳板一邊繞着石壁一邊螺旋下降至水面上。

——是一個井嗎?

這個並非是日常使用的井,而是在火災等特殊時期所使用的井。石壁上到處都是剛剛項梁他們所使用過的用於排水的水路出口。

——不能讓他叫人。

「誰?」

泰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接過了鑰匙。

「不行。本來,卑職可以不問目的就將接近這裏的人格殺勿論。正因來的是臺輔您,所以卑職不敢。」

原因在於,麒麟不是會驅使使令嗎?在慶國的金波宮也是如此。延麒派在泰麒身邊的使令毫不猶豫地清除敵人。麒麟下令使令保護他。那個歸根結底,無非就是打倒敵人,根據情況即使殺掉亦可的命令。所有的麒麟都有殺傷人的經驗,只是沒有意識到而已。

爭吵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們應該是過來查看情況。從腳步聲來聽,來的是三個人。

「我的命令也不行嗎?」

——做不到。

泰麒不管不顧地走近他身邊。男人正要拔劍,猶豫了一會兒後,一臉憤恨地把它收回劍鞘內,張開雙手試圖擋住泰麒的去路。

「……請……」

項梁冷淡地點點頭,但內心卻緊張得很。他從未進到六寢的這麼裏面來過。

爲了不引入注意,他們把燈光照向身後的腳下,沿着石壁走過通道。他們拐了幾次彎,在短石階上爬上爬下,終於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絲光亮。沿着通道向前走,拐過彎就可以看到燈光。那也就證明了有人在那裏。項梁悄聲無息地沿路向前,在拐角處窺探情況,往前一點的通道被門擋住了。在那前方有一片開闊的通道,是一處點着燈的休息處,可以看見約有三個士兵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

在無法動彈的泰麒面前,腳邊男人的身體忽然被拉了起來。他視線追着消失在後頭的男人,反射性地回頭一看,俯趴在地上的男人背上已經插着一把小刀。男人一聲也沒吭就倒地不動了。小刀倏地被拔了出來,把刀拿在手裏的正是項梁。

「項梁……」

「那個……臺輔爲何會來這裏?」

「是蝙蝠吧。」

「——什麼人?」

「原來如此。」項梁苦笑道,取下掛着的兩把小刀,遞了一把給泰麒。

「若您一定要進去,那就請主上或冢宰過來吧。除此以外,恕卑職不得放行。」

發出一聲沉重而令人討厭的聲音。

耶利好像看出了這一點,小聲說道,「這裏是後正寢的西南角。」

項梁第一次用嚴厲的目光看向泰麒。

「這樣一來他們就搞不清楚我們的人數。——不過太礙事了。」

劍從泰麒手中滑落。項梁拾起劍,把它放回屍體身上的劍鞘中。同時從他懷裏掏出鑰匙,一邊遞給泰麒一邊鬆了口氣。

聽泰麒這麼一說,男人勃然變色。

「——這是?」

「鑰匙在哪裏?」

「快!」她小聲說着,泰麒便跑了起來。與此同時,耶利看看項梁,指了指正有人跑下來的通道。

泰麒的雙手不停顫抖。他做不到——做不到,但他不得不做。

「那可不行。本來就規定誰都不能靠近大牢。您請回吧。」

說着他把朴刀也遞了過去,然後又拿了一把朴刀丟給耶利,自己則拔出一根長槍拿在手裏。耶利輕輕笑了。

「不,我看到人影了。」

「我不能回去。讓我檢查裏面,請把鎖打開。」

他沒在周圍看到鑰匙。如此說來,是在看守的手裏嗎?

即使如此,之所以能把那片海岸稱之爲故鄉,是因爲還有那麼一個人,對他說可以留下來。泰麒當時明知他今後必須承受苦難和悲嘆,爲了生存必須忍受戰鬥,但他還是拋下了那人,是因爲腳下的這片大地上沒有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師。」

恐怕還未下雪的遙遠的海邊小鎮。那是泰麒再也回不去的故鄉。他在那裏造成了大量的死亡,而他決不能讓它們成爲毫無意義的犧牲。

泰麒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用顫抖的手按住懷裏,口中喃喃自語。

「……師……」

項梁點點頭。他在過來的路上,已經把多餘的武器隨便扔在某個地方了,留下來的只有朴刀和小刀。耶利也只留了一把朴刀。雖然項梁和耶利都帶着自己慣用的武器,但非到必要時是不能使用的。

4

他往裏看去,發現有一個小地窖。正對着的牆壁下方有個人蹲在那裏。泰麒貼着門向裏探視。可能是察覺到異常的動靜,人影抬起了頭。房間內燈光昏暗,那人的臉藏在了陰影下。但即使如此,泰麒還是能認出那人是誰。

「怎麼了?」

耶利用手勢催促他們趕緊走。不是往石板路上去,而是潛入了在建築裏面的走廊下方。他們彎着身子穿過走廊後,就來到一個幽暗的小院子裏。周圍沒有人的跡象。耶利毫不畏懼地進了旁邊的屋子裏。屋裏面大概是小臣的休息室之類的,堂內空無一人,牆壁上掛着各式各樣的武器。耶利伸手去拿,扔了一把朴刀給項梁,自己也拿了一把。

「抱歉」這句話不過是欺騙,「請你原諒」也不過是自我滿足。若結果一樣,任何語言都毫無意義。

在通道中途設有一個小房間大小的空間。那裏放了些簡陋的椅子和桌子,安放了一張交牀,在周圍還擺了些架子和水壺等物。顯然是爲了長久駐留此地看守的人所準備的。這裏有兩個出入口,再往前的通道沒多遠處就安了一道門。而在房間內部有入口的通道上則連一扇門都沒有。大叫着逃跑的士兵,還沒跑出通道就被對準後腦勺的飛刀擊中了。但是,可能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通道那邊傳來「怎麼了」的聲音。項梁拔出飛刀,望向通道那邊。通道就在前面有拐彎,然後再從那裏往上爬。他可以聽見有人順着石階上跑下來的聲音。

僅僅是爲了守護他的迴歸之地、那個夢幻之境而戰。懇請——賜予他頑強的意志力。

泰麒壓低聲音,用力地喘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看守應該是聽到樓梯上響起的腳步聲,抬起頭並回頭看了過來。

恐怕他是想找人吧。但是,那個聲音沒有持續到最後,因爲泰麒用身體撞向了他。男人的聲音被打斷,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一摔,滾下了臺階。泰麒在他後頭追了上去。男人抬起被撞得暈暈乎乎的腦袋,然後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泰麒追上來,跑下樓梯跨過他的身體,一把奪過了劍。男人翻了個身,把手撐在地上想匍匐着逃出去,同時又想提高嗓門叫人。就在此時,泰麒持劍對準他的後腦勺揮舞了過去。

耶利點了點頭後,離開了屋子。他們穿過兩個院子,繞過一棟屋子,進入了空無一人的門樓裏。在向上爬的樓梯後面,又有一段石階靜靜地通往地下。

「太天真了。別猶豫啊!」

耶利點點頭。項梁回頭看身後的泰麒,把發光的棍子遞給他後,用手示意他向後退。泰麒點頭,確認自己正在後退。耶利看準他已經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忽然從拐角處一躍而出,然後又裝作慌亂地回到了這邊。與此同時,他們聽到有人在大聲呼喊。

「留在這裏。」她說。

「——就算在這裏對他手下留情,要是臺輔救了囚犯的話,這傢伙還是受處分的。在臺輔您看不到的地方,被您以外的某人殺掉。所謂採取行動,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這個人認爲泰麒不能傷害他,所以把劍收起來了。

「請您幫卑職拿着。」

「如果被他叫來人,那就全完了。讓他活下來作證也是一樣。若要採取行動,就貫徹到底。這是採取了行動的人的責任與義務。」

項梁也搞不清楚這裏是哪兒。

——泰麒瞭解暴力。

項梁朝她看了一眼。

也許有手上未曾沾染血污的王,但不會有手上沒沾染過血污的麒麟。那隻沾血的手只是因爲以使令的形式從身體上被分割開來,而被麒麟遺忘了。使令有自己的意志,即使麒麟不喊殺,它也會下意識地度其意而行動。因此,泰麒認爲,麒麟只是不知道自己動了殺念。

「很抱歉卑職來遲了。這本是卑職非做不可的。」

他們踩在階梯狀的踏腳板上,只要握住鐵鏈橫着走,就能輕鬆地上去了。他們按照耶利的手勢向上爬,最後爬上一段短短的鐵梯子,就出到了外面。眼前所見的建築烏燈黑火。他們三面都被建築所包圍,只有一邊的路上鋪了石板,沿着建築曲折彎繞。

「剛剛好像有人。」

——做得到。

手持長槍擺好姿勢的士兵有三人。其中兩人被耶利以驚人的速度放倒,剩下一人還沒來得及跑過來就被項梁用飛刀除掉了。他們控制住現場,朝身後的泰麒揮手,示意他過來。與此同時,他們向休息處飛奔而去。從那裏傳來驚愕的聲音,手忙腳亂拿起長槍的士兵被耶利一刀穿透。項梁現在在追另一個人,但還要離得再近一些才能擲飛刀。

「三」,項梁用手指示意。耶利把他的手指又豎起了一根。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雖然人在陰影中,但影子落在了地上。——既然如此,項梁又豎起一根手指。恐怕是一伍五個士兵。

泰麒獨自一人跑進了門。那裏又延伸出一條通道,盡頭處關着一扇和剛纔一樣的門。通道的一側也有一排門。門十分老舊,但看上去很牢固,門上裝了一個可供人窺探的鐵柵窗,下方則開了個供物品出入的小門。

「這種地方?」有人漫不經心地含笑道。

——必須要把鑰匙拿到手。無論如何。

該如何是好?千頭萬緒縈繞在泰麒心頭。身爲麒麟的本性,從小被異鄉刻印在身上的社會規範,被叫來人後帶來的危險,驍宗、李齋、東架的人們——還有百姓。

他倒吸一口涼氣,馬上想打開牢門,卻發現門被上了門閂鎖住了。門閂的構造是將鐵棒穿過門把,照理說只要把鐵棒抽出來就行,但鐵棒的一端掛着個鎖頭,不打開這個鎖就拔不出鐵棒。鑰匙在哪裏?泰麒環視四周,只能看到昏暗的通道,沒看到有鑰匙。從前面的門往裏面看,通道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前方有段短短的石階。他悄聲無息地走出門,走過通道,壓低身子爬上樓梯。樓梯盡頭是一間像是直房的小房間。裏邊亮着燈,他抬起身子窺視,看到一個像是負責看守的士兵。他觀察了一陣子,房裏應該只有那個百無聊賴把玩着木牌的士兵一人。

僅僅是因爲自己的迴歸,就引來了巨大的災難。——這一切都留在了岸邊。

耶利解釋說,「萬一發生爭執,被他們從武器留下的痕跡發現我們的身份就麻煩了。」

「隨便找個地方扔進池子或草叢裏就行。」

——如果不殺他,大家都會陷入危險。

「這裏和通往有問題的地方的路是通的。從這裏開始可能會遇到人,要提高警惕。」

男人不動了。因爲手腳還在掙扎,所以人並沒有死。泰麒到底無法揮劍砍下去,光是用刀身擊中他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被雪覆蓋的山野,窮困潦倒的百姓。——以及。

「我確實看到了黑影……」

「不可。」男人說着站起身擋住泰麒的步伐,把手搭在劍柄上。

如今已不容他回頭。

「卑職不會交出來的。請您回去。」他說着把手搭在泰麒身體上,衝着通道的另一邊看過去,抬起頭喊道,「——喂。」

「發生什麼了!」揚聲高喊的士兵應該是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了。讓一、二、三人過去後,項梁飛身而出。

等泰麒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後,耶利關上了門。項梁躲在入口一旁。耶利也藏身在門前的窪坑裏。同時,士兵也闖進了休息處。

「……正賴。」

麒麟可以殺人。只是周圍人包括本人都堅信這是不可能的。麒麟的殺意以特殊的形式產生,因此乍一看就以爲如此。

「沒看錯?」

背後傳來陰森的聲響。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泰麒在感到眩暈的同時,靠在了第一扇門上。他從鐵柵窗往裏窺探後,發現裏面空無一人。確認之後他就換下一扇門。前面的三扇門裏都是空的。最後一扇——只有最裏面的那扇門後,裏面有昏暗的燈光。

他們小心翼翼地往地下走。石階很暗,且相當的深。走下這段石階後,就到了一條像走廊一樣的通道。通道似乎相當老舊,被石板和削鑿而成的巖壁圍起來,細節已經風化,到處都長滿了青苔。

「請你讓我和牢中的囚犯見一面。」

項梁點點頭,爲了隱藏飛刀的痕跡而在屍體上補了一刀。不管是從腳步聲,還是從警備的常識來判斷,現在正跑下來的是替補的一伍五名士兵。

頭頂的出口處搭建了一個很大的格子狀的腳手架,上面可以看到一根吊着滑輪的橫樑。

在蓬山養育長大的麒麟,從小就與一切暴力隔絕。他們被容許畏懼暴力、害怕鮮血。並不只是被容許,而是在對他們特性的強烈肯定下養育的。然而,在蓬萊出生長大的麒麟並非如此。

——可是,該怎麼做?

男人一臉驚訝,隨後立即坐正了姿勢。儘管如此,他還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來回打量泰麒的臉和頭髮,伸長脖子往泰麒走過來的方向看過去。

聲音停了下來,他們在戒備着拐角這一側。當察覺到他們離這裏沒多少距離的時候,項梁對耶利一點頭。耶利也點點頭,然後一口氣從拐角飛奔出去。

他躲進樓梯,自問自答了一番卻還是得不出結果。

耶利撲到門前,門上方有個窺視孔。她從孔中窺視另一邊,一邊打開門一邊朝泰麒揮揮手。

「我——」

「我是泰麒。」

他輕輕推了下只是搖頭的泰麒的肩膀。

「……請您進去吧。卑職在這裏守着。」

5

泰麒用顫抖的手將鑰匙插入鎖孔。鑰匙與鎖完全吻合,只要一推就能聽到開鎖的聲音。鎖被打開了。將其卸下來後,他拔下穿過門把的鐵棒,透過鐵柵窗看到的囚犯再次抬起了頭。

他將手搭在門上,拉開了門,膽顫心驚地踏入牢房中。牢房中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燈,反倒是從外面通道照射進來的光,使蹲在牆前的囚犯的臉隱約浮現出來。

囚犯一臉驚訝地望着泰麒這邊。恐怕是因爲逆光而看不太清楚。

「正賴……」

聽到泰麒的聲音,正賴震驚得晃了晃身體,似乎想探出身子看泰麒。這一動作讓泰麒發現正賴的雙手被反綁並鎖在了牆上。

「正賴!」

泰麒雙膝跪下。

囚犯愕然道,「臺輔——是臺輔嗎?」

「是。」泰麒回答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眼前過於慘不忍睹的景象讓他如鯁在喉。

「請您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不如讓囚犯好好看看您的樣子。」囚犯說着扭動身子,將臉靠過去仔細注視泰麒的臉。

「啊,真的是臺輔……」

正賴打從心底裏發出歡喜的感嘆。他的左眼如今只剩下一個漆黑的洞,少了一隻耳朵,油污板結的髮間可見累累傷痕。

「居然這麼……太過分了!」

泰麒用顫抖的手去碰觸他的臉。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老朽已經習以爲常啦。——比起老朽,這裏有血腥臭味,在對您身體有妨害前,請您儘快離開這裏。」

「……對不起……」

泰麒說着抱住正賴瘦得皮包骨的身體。是連件像樣的換洗衣服都沒有拿到嗎?他身上穿的衣服沾滿了油污,以致於到處都破破爛爛的,透過衣服開裂處可以看到皮膚上佈滿了傷痕及類似皮膚病的瘢痕。

「臺輔,請您儘快派使者到馬州……」

「逃了。」

項梁硬是把緊緊抱住正賴的泰麒拉開。正賴的模樣實在過於悽慘。原本拷問不是這樣的。說到底,拷問的目的是爲了套取證詞,而不是爲了虐待。讓人死掉是沒有意義的,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也是沒有意義的。用刑之人只是想利用囚犯覺得也許會死、也許會無法挽回的恐懼感來獲得招供。然而,正賴的狀態明顯脫離了常態。這證明了他們的目的從獲得招供變爲了虐待。一旦他沒有成功逃脫,不知道還會受到什麼酷刑,泰麒的話是沒有錯的。雖然他本人說已經習慣了,但這種事又如何會習慣。可是,即使如此,項梁從正賴的態度上,仍然看到了他絕不屈服的決心。

「臺輔!」

「不行,我不逃。要是把正賴留在這裏,誰知道接下來他還會受到什麼酷刑!」

泰麒點了點頭。他們追在項梁後頭也跑了出去。

話一說完,他就搶先一步離開了現場。既然決定了要逃,就一刻也不能耽擱。他必須趁事情敗露、還未加強警戒前離開宮城。

「我們回去吧。最好儘可能離開此地。恐怕正賴會引起一場騷亂,您就接受他的好意吧。」

「耶利,請你幫幫我!」

耶利不認爲阿選會殺掉正賴。證據就是,他們至今還在進行拷問。阿選等人目前還在尋找國帑的下落吧。既然如此,他們就不會殺他。只不過——有可能會用刑過度而致死。只能祈禱不會發生這種事。

聽耶利這麼說,潤達一邊目瞪口呆,一邊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頹然靠在椅子上的泰麒。

只要找到巖趙,項梁就能逃出王宮。巖趙之前也是這樣放跑了好幾個官吏。她把暗號告訴了項梁,巖趙應該會把事辦好吧。

泰麒猛然喫了一驚,抬起頭來看着耶利。

「我來負責臺輔的安全。而且必須要有人去馬州,這種情況正應該由項梁過去。我記得你是英章將軍的部下吧。我去的話,光是證明身份就得浪費很多時間。」

項梁邊聽邊點頭,「容卑職先行一步。」

決不能讓泰麒獨自一人留下。 項梁當場拒絕,但身後傳來泰麒的聲音。

出了王宮之後的事纔是問題所在,不過耶利就算在這裏擔心也沒有用。問題是留下來的泰麒。只要有人過來,項梁消失了的事就會立刻敗露。上一次還能躲過小臣的視線溜出去,這回到底還能行得通嗎?上次的事情發生之後警備就加強了,一個弄不好可能會被他們發現逃跑的小路。若被他們發現的話,就無法逃出王宮了吧。雖然耶利等人打算堅稱自己一無所知,但張運不會愚蠢到相信這一點。他當然會懷疑,會確信一切都是泰麒的指示。那之後就沒有耶利出手的餘地了。能想辦法解決的只有泰麒。

「是我們讓他逃的,因爲有這個必要。項梁不會回來了。你就說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行嗎?」

——項梁大概沒問題。

項梁把小刀遞過去。正賴頷首接了過來。

「你用什麼武器把他打倒的?」

潤達發出一聲驚呼,慌慌張張地跑到泰麒身邊。耶利看着他跑過去,自己走出正館。院子裏一片寂靜。黃袍館內姑且還是夜深人靜。

泰麒注視着耶利。

「最可疑的就是臺輔。臺輔過去曾潛入後宮中,既有潛入的能力,也有對囚犯的執着心。哪怕因此暴露也無所謂嗎?」

——這個麒麟才最不好對付。

耶利聳了聳肩。

「不諱是吧。卑職明白了。」

「說得簡單。」

「不難。你去找巖趙大人吧,他一定會幫你逃跑的。」

「臺輔憂心過度,大概也受到血污影響了。麻煩你治療一下。」

從陰影中現身的耶利,神色半是佩服,半是驚訝。

「如果項梁就這麼失蹤的話,就會變成項梁試圖救他卻無功而返。當然,他們估計會懷疑是我下的命令吧,但不會有人出來公開譴責我,只要我咬定一無所知,就不會有人再追究下去。若沒有證據證明是我下的命令,也就不會牽連周圍的人了。」

「您沒事真是——」他話沒說完,就注意到泰麒神色不對,聲音卡在了半截。他歪着頭往耶利身後看,隨後臉色大變。

項梁躊躇了片刻,然後點點頭。耶利將巖趙的住處詳細地告訴他。

「請你過去吧。」

「草洽平。找到英章後,替老朽向他轉達,去拜訪不諱。只要這麼說他就會明白的。應該能幫上驍宗大人的忙。」

泰麒一邊搖着頭,一邊拼命拉着正賴的手,把他帶出了牢房。但是,正賴一看到在樓梯下等候的項梁及地上的屍體,就停住了腳步。

「在馬州有個叫草洽平的人。我所知道的他最後的住處是在鄰近威稜的宜興那裏。現在應該轉移地方了吧,但在那裏肯定能追尋到他的去向。洽平大概是知道英章的行蹤的。」

——這樣看來還真不是等閒之輩。

「要去的話最好現在就出逃。虧得正好溜出了黃袍館,不如就這樣離開宮城吧?」

若是項梁前去,只要和英章取得聯絡,立刻就能說得上話。

既然目標相同,那就沒問題了。

耶利目送着如風一般飛奔而去的項梁。

「老朽纔是要請求您。」正賴斬釘截鐵地說,「爲了將那個交給主上,是老朽一意孤行了。求您務必成全老朽!」

「是馬州宜興的——」

「做不到。」耶利毫不猶豫地說,「若這只是被扔在一邊置之不理的囚犯,倒還有可能把他帶出來。但是那個囚犯並沒有被放任不管,至今還在頻繁地受審。如果把他帶出來,他們立刻就能知道救他的犯人是誰。」

一旦正賴被發現,張運必定會懷疑泰麒是否參與其中。不久就會有人前來詢問吧。她已經把前往巖趙宅邸的路指給項梁,所以應該可以被避免抓到——。

……那麼,事態會如何發展呢?

他說着,看了看項梁。

「不過——他可能會被殺。」

泰麒只能緊緊握住那隻慘不忍睹的手,不停地搖頭。

耶利剛說完,潤達就驚得呆住了。

「老朽不會逃的,逃了就會惹出大事。就當那個士兵是被老朽打倒的,但沒能逃出去。這事就這麼辦吧。」

「臺輔——您怎麼了?」

「這不行!」

「您特意爲老朽而來——這份心意足矣!比起這件事,還是要去馬州……」

「正賴——項梁,求你了!」

——希望他不會被殺。

泰麒一驚,抬起了頭。

項梁驚訝地嘟噥着這個名字。正賴點了點頭。

耶利帶着泰麒,迅速地回到來時的路上,途中沒有受到任何人盤問就回到了黃袍館。當他們穿過後院的時候,東北方向的某處傳來嘈雜的喧譁聲。恐怕是正賴被發現了。

被拉開的泰麒扭過身子。

「耶利,注意措辭!」

「臺輔……」

「比起這件事,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處理那位剛毅好人的遺言?」

「這……說得倒也是。」

正賴看向項梁。項梁一臉愕然,但又立刻繃緊表情點了點頭。「臺輔。」他催促泰麒道。

「不行!」泰麒再次提高聲音道,「我怎麼也不能扔下你!」

項梁喫驚地瞪大了雙眼。

好像察覺到了他心中所想似的,正賴用剩下的那隻眼睛看着項梁。

耶利微微一笑。泰麒似乎有所察覺而驚訝地看着耶利。

換個主人也不錯,耶利這麼想道。

哭着不願意離開的泰麒被項梁拽離了牢房。正賴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目不轉睛地目送着泰麒。

「請你去馬州吧。請一定要——平安到達!」

「這——」

然後,她回頭看了看同樣在目送項梁的泰麒。

「您能行使暴力之事也會敗露的。」

真稀奇呀,耶利思忖道。沒想到一貫冷靜的麒麟也會勃然大怒。

泰麒垂下了頭。

一進入正館,潤達正坐立不安地等在那裏。看到耶利和泰麒的臉,他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哎呀——畢竟您被看穿的可能性還是很小的。不過,我和項梁會首先被懷疑。說不定,黃袍館裏的所有人都會被連坐。」

「——英章大人的!」

聽了泰麒的話,耶利點點頭,似乎很滿意的樣子。

「我不在乎!」

泰麒邊搖頭邊取下正賴的手枷。正賴的雙手缺了兩根手指,一半以上的手指都歪歪扭扭得不成樣子。

「項梁大人呢?」

「我沒說錯。這麼下去就真的可能變成遺言。能否救他取決於臺輔如何行事。」

「確實,這件事很快就會暴露。就算正賴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但有誰會相信,在囚犯被鎖上手枷,關在牢裏的狀況下還能打倒看守企圖逃出去?有人試圖幫他逃脫是一目瞭然的,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幫他的人是誰。」

項梁在心裏點頭贊成。雖然情報還未到手是不會殺他的,但報復性的暴行很可能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耶利頷首說,「首先——項梁應該從這裏出逃。」

耶利說着,盯住泰麒的臉。

「不會被怎麼樣的,老朽已經習慣啦。」

項梁回頭一看,泰麒臉上又恢復了堅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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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正在閱讀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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