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魔性之子

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翌日早晨,舉行了全校朝會,朝會上公佈了巖木的死訊,同時通知原本預定隔天舉行的運動會中止。

朝會之後,仍然正常上課,但因爲有很多小型會議,所以很多課都讓學生自習。廣瀨收到通知,實習老師可以不參加會議,他只能無所事事地在準備室發呆。因爲即使去實習老師的休息室,大家也都在討論巖木的事,一定會圍着他問個不停,所以他不想去那裏。

學生的心情都很浮躁,好像在參加什麼紀念活動。今天早上,校門口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但學生和老師對待他們的態度有着極大的差異。學校方面極力避免媒體騷擾學生——說白了,就是試圖隔離學生和媒體,但有不少學生故意讓聚集而來的媒體記者攔下,興奮地回答他們的問題。這些學生此刻也在學校內不安分地興奮喧譁。

只有二年五班和六班的氣氛很低迷,也有不少學生缺席。他們並不是因爲同學死了而難過,而是因爲自己殺了同學這個事實侵蝕了他們的心。前一天放學後,警方人員開始偵訊,有好幾個學生都躲去保健室或其他地方,不願面對警察。他們被自己鞋子和襪子上沾到的血跡嚇得魂不附體,無論再怎麼勸說,都不願意出來面對。

廣瀨呆呆地看向窗外。操場的白色沙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用新的沙子堆起來的小沙丘上供着鮮花。

巖木的屍體太悽慘了,就連救護隊員也有好一會兒不敢正視。他的母親趕到醫院時不停地問,這真的是我兒子嗎?

廣瀨回想着這些事,情緒正極度低落,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班長五反田衝了進來。

「後藤老師呢?」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的制服很亂,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情況似乎很嚴重。

「他去開會了,怎麼了?」

「請你趕快去制止,大家都在圍攻高裏。」

廣瀨全速跑到二年六班。來到班級所在的二樓時,發現已經有學生在聚集,他推開學生,跑向教室。一走進教室,就發現身穿制服的學生,面向窗戶的方向,築起了一道人牆。

「你們在幹什麼!」

有幾名學生回頭看他,但全都無意解散。還有幾個學生臉色發白地躲在遠離人牆的地方,害怕地靠在一起;其中有幾個似乎捱了拳頭,可以看到明顯的瘀青。

「住手!」

他把手放在前面的學生身上,想要推開人羣,這時,他背後突然遭人毆打。

「別在這裏礙手礙腳!」

對着廣瀨咆哮的學生雙眼呆滯地看着他。教室內充滿了異常的興奮,簡直可以稱爲殺氣騰騰。

「喂,快住手!」

他想推開周圍學生,反而捱了好幾下拳頭。每個學生都怒目相向。

當幾名老師趕到時,廣瀨已經意識模糊。他靠着衆人攙扶在走廊上前進,好幾次雙腿發軟,還在走廊上吐了一次。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終於連滾帶爬地進了保健室,然後昏了過去。

「……可不可以給我一杯水?」

「還好,你們的消息真靈通。」

廣瀨雙腿發軟,當他單腿跪在地上時,有人不分青紅皁白地踢了過來。

高裏被推到了窗邊,他茫然地張大了眼睛。他雖然沒有抵抗,但似乎是因爲驚恐得忘記了抵抗。

「謝謝你的照顧。」

——會招來報復。

「這是誰放的?」

嘴裏都是血腥味,而且都黏在一起。他用十時遞給他的水漱口後,終於覺得舒服多了。

「你知道高裏被送去哪家醫院嗎?」

「學務主任正在教訓他們,雖然對這些學生說作祟什麼的,他們也不可能瞭解,但如果不說,就會釀成大禍。他們以爲自己是正當防衛,所以,越是教訓他們,他們越覺得自己的行爲根本不是霸凌。」

就在這時,一直毫不抵抗的高裏突然開了口——

「我不要!」

「聽說是日赤醫院。既然被送去那麼遠的地方,可見傷勢並不嚴重。話說回來,他只是從二樓摔下去。」

廣瀨的聲音沙啞,他感到頭暈目眩。他甩開了抓住他的手,努力試圖站起來,但還是無法站穩。

「現在幾點了?」

十時走向廣瀨的方向,坐在牀尾。廣瀨感到一陣耳鳴,好像走進了隧道。眼前霧茫茫的,看不清楚,想要開口,也無法張嘴。

廣瀨從人牆的縫隙中看到高裏被逼到窗邊。這些學生的情緒已經異常激動,他感受到迫切的危險。

「對不起,我當時在場,卻還是這樣。」

「後藤老師呢?」

完蛋了。廣瀨心想。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不能讓所有人都變成加害人。這麼做會害了他們。

「對不起……」

「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

「……說的也是。」

他走去準備室,打算拿自己的皮包;一打開門,就看見有幾名學生在裏面。

「他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了,所幸並無大礙,你的情況反而比較嚴重。」

廣瀨準備回教室時,在走廊上遇到了後藤。

「去教室了。你先好好休息,你剛纔有嘔吐現象吧?現在會不會頭痛?還會想吐嗎?」

高裏張大了眼睛。他臉色發白,但仍然斬釘截鐵地大聲說:

「實習老師閃一邊去!」

「我勸你還是去醫院看一下。」

「那些人呢?」

「住手!」

會招來報復招來報復招來報復。

廣瀨知道他們在問巖木的事。不是這樣的。廣瀨想要大叫,但有人用膝蓋撞向他的胸口,他一時說不出話。

「總之,你先去醫院檢查,反正你現在也幫不上任何忙。」

高裏看着廣瀨,立刻想跑向廣瀨,但包圍的學生讓他無法如願。

聽到十時的回答,廣瀨鬆了一口氣。用力眨了幾次眼睛,視野終於變得清晰了。

「沒事啦。」

2

一個裝了水的燒杯放在他面前。野末探頭看着廣瀨的臉。

廣瀨幾乎可以聽到周圍的殺氣所發出的聲音。

「這是集體暴力。高裏一直讓人感到恐懼,所以我很擔心其他人遲早會起來反抗。」

「當然知道啊!」聲音傳來的同時,一隻腳踢向他的臉。他的眼角感到一陣劇痛,溫熱的東西從鼻孔流了出來。他不顧一切地分開學生,擠到人牆的最前排時,只覺得天搖地晃,根本無法站起來。他用額頭頂着地板,這時,有好幾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但他原本就無法動彈。

「你殺了人,竟然完全沒有歉意嗎?」

高裏出現在人牆前方,廣瀨看到幾個學生正把他推來推去。

「我不要跪在地上,我做不到。」

廣瀨點了點頭,沿着走廊往回走。

「你看起來很慘。」

「正在教室裏捱罵。」

後藤說完,露出了苦笑。

「人就是你殺的,是不是啊!」

「住手!」

「是喔……」

廣瀨回答之後,發現桌上放了一朵菊花。

「記得去醫院。」

有人推開高裏,又有人抓住重心不穩的高裏,扯住了他的衣領。

「如果你要去日赤,記得去看醫生,而不是探病。」

「給我一杯水。」

「是你殺的吧?」

「你跪下,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廣瀨沒有聽到高裏的回答,也許是因爲拳打腳踢的衝擊,導致他無法聽到。

「你們趕快住手!」

「巖木說,根本沒有作崇這種事,但是,他真的死了啊!」

「現在……不會了。」

廣瀨坐了起來。雖然全身都痛,幸好並沒有暈眩的感覺。

廣瀨向十時行禮後,走出了保健室。

「爲什麼不要?你不願意道歉嗎?」

「快中午了。你被送來這裏並沒有很久。」

他趴在地上,硬是撥開學生。在他爬行的時候,仍然有人用腳尖踹他。

聽到後藤的玩笑話,廣瀨笑了笑,向他鞠了個躬。後藤苦笑着拍了拍廣瀨的肩膀。

「高裏!」

「你要向巖木道歉。我們也被你害慘了。」

廣瀨點了點頭,鞠了躬之後問:

「哎唷,帥哥,你還活着啊。」

「你沒事吧?」

「那些學生呢?」

廣瀨大叫着,但已經來不及了。高裏的身體毫無抵抗地消失在窗外。教室內響起一片歡呼。

「你要道歉。」

廣瀨看着後藤,後藤皺起了眉頭。

「等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我會去的。」

「你的臉好可怕,沒事吧?」

「高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你真的是人類嗎?」

「廣瀨老師,你還好吧?」

廣瀨輕輕摸了摸,巡視着室內,發現不見坂田的身影。

橋上搶先問道。

有人伸手想把他拉下來,也有人按住他,逼迫他下跪,更有人抓住他的頭髮,想要讓他磕頭。

高裏推開了抓住他的手,然後扭着身體,掙脫了想要用力把他按倒的那些人、靠上窗邊。奇怪的是,高裏站起來時,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

「你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嗎!」

廣瀨坐在椅子上,對此刻的廣瀨來說,從辦公室大樓走回這裏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你和妖怪是一國的嗎?即使你想和他一國,也沒辦法活命,因爲連巖木也死了啊!」

「受傷的人再怎麼擔心也沒用。你趕快回家,去醫院檢查一下。因爲頭部受到重擊還吐了很危險。」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他搖了搖疼痛欲裂的腦袋,撐起上半身,看到了十時也在保健室。

「好。」

「……原來你們都在。」

「是我。」野末說:「因爲腦中浮現巖木學長在這裏的樣子,所以從教室那裏偷過來的。」

廣瀨下了牀,站起來後活動了一下身體。沒問題,已經可以自如地活動了。

「……高裏呢?」

「事情鬧這麼大,全校都知道了。要不要喝什麼?」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叫罵,幾個學生擠到高裏旁,對他又推又打。

「不是你的過錯。我一直在擔心,早晚會發生這種事。」

「坂田呢?」

「被橋上學長趕出去了。」

廣瀨看向橋上,他皺起了眉頭。

「因爲他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說我們是在這裏守靈,所以叫他出去。」

原來是這樣。廣瀨點了點頭,所以他們都聚集在這裏。

「巖木學長的葬禮今天舉行,廣瀨老師,你打算去參加嗎?」

野末問,廣瀨點了點頭。

走出學校,他攔了計程車去醫院。看到已經停止掛號,他乾脆放棄就診,問了高裏的病房。高裏住在六樓的大病房。廣瀨輕輕敲門後,打開病房的門,看到只有角落那張病牀拉起了簾子。他環視病房,向轉頭看他的病患點了點頭,走向角落那張病牀,輕輕拉開簾子。

他張大了眼睛,然後又立刻閉上。

高裏睡着了,他的手輕輕垂在牀邊,但有一隻白色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原來上次那個人是高裏。

他清楚地回想起之前站在教室大樓窗前的那個身影。

近距離觀察時,發現那隻手的外形很完美。光滑而美麗的女人手臂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手臂從牀下伸出,卻不見手臂的主人。廣瀨還來不及驚訝,那隻手就慌忙鬆開了高裏的手,消失在牀下。

廣瀨向前一步,微微彎腰看向牀底,那裏當然什麼都沒有。

廣瀨茫然地站在那裏,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正擔心會不會吵醒高裏,背後的病患遞給他一張椅子。他可能以爲廣瀨彎腰查看是在找椅子。

謝謝。廣瀨欠身道謝後,拉開簾子,坐在牀邊。他覺得這是他該爲高裏做的事。

高裏似乎並沒有熟睡,很快就醒了。他看到廣瀨後睜大眼睛,然後坐了起來。

「你沒事吧?」

「我沒事,真的很對不起。」

他深深地鞠躬。

「多少錢?」

「請你轉告他,叫他自己回來。」

「如果他想回來就自己回來啊!」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想要關上門,廣瀨慌忙制止了她。

「什麼不知道?他不是妳兒子嗎?妳有沒有想過,妳這種態度會對高裏造成多大的傷害?」

「不是高裏的錯!」

說完,她捂住了臉,但從指縫中傳來的聲音讓廣瀨不寒而慄。

「他的同學是不是又因爲他的緣故死了?」

「如果你想讓他回家,你就去接他好了,我很忙。」

廣瀨張大了眼睛,遲遲說不出話,她突然露出害怕的表情說:

「因爲有問題啊。」她冷冷地看着廣瀨。「是不是又死了?」

「傷勢怎麼樣?」

廣瀨忍不住話中帶刺地說。他實在難以理解這個母親的態度。

「呃,還有醫藥費。」

「我很忙,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代我去醫院?」

「我去跑一趟。」

護理師鬆了一口氣。廣瀨接過護理師交給他的醫藥費清單,放進口袋,在大廳打電話給後藤後,離開了醫院。

聽到她盛氣凌人的反問,廣瀨內心頓時感到極度不悅,忍不住一吐爲快——

中年女人從門內探出頭,一看就知道是高裏的母親。她擋在門口,露出探詢的眼神問:「請問有什麼事嗎?」廣瀨內心感到訝異,但還是說明了來意。

「你不會把我剛纔說的話告訴那孩子吧?」

「我這就去拿給你。」

「是嗎?如果你願意幫忙就太好了。」

雖說只是二樓,但學校的二樓很高,而且下方的步道又比周圍低了一層樓左右的高度,地下室是腳踏車停車場。高裏跌落在通往腳踏車停放處的水泥坡道上,難以相信他從相當於三層樓的高度跌落,竟然沒有受傷。

她如此斷言。

「啊!」她睜大了眼,然後才終於請他走進玄關。廣瀨走進了差不多有一個房間大的寬敞玄關。

「他從小就很奇怪,但在失蹤之前,真的是一個乖巧的孩子。我們讓調包孩子住在家裏,讓他衣食不缺,還供他上學,我覺得應該受到稱讚啊。」

3

「像他這種孩子稱爲調包孩子。在他失蹤的那段時間被調了包。」

「我不覺得妳很忙。」

「我不知道。」

「妳不是他母親嗎?」

她笑了起來。

「你爲什麼不抵抗?」

廣瀨第一次知道什麼是驚訝到說不出話,在他茫然地愣在那裏時,她匆匆走回屋內,又很快回到玄關,把一個信封和健保卡遞到廣瀨面前。

廣瀨在內心呻吟。高裏和周圍世界的距離太遙遠。高裏放學後都留在教室,如今廣瀨才知道,並不是高裏想留在教室,而是他有家難歸。

廣瀨有點驚訝。無論再怎麼從善意的角度理解這句話,也不像是一個母親對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的兒子所說的話。

一位年長的護理師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沒什麼大問題,只有擦傷和挫傷而已。」

妖精怕火,更怕鐵。只要把燒得通紅的攪火棒放在調包孩子的喉嚨上,就會變回原來的孩子。

她茫然地轉過頭,然後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醫院的人說,因爲家人沒有去接他,所以無法辦理出院……」

他忍不住大叫起來。他覺得高裏的母親太過分了,即使別人再怎麼指責,父母不是應該保護自己的孩子嗎?

高裏抬起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即使那孩子不回來,我也無所謂。如果他想回來,我不會制止他,因爲我是他的母親。」

她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廣瀨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醜陋的笑容。

他走到護理站表明身分,詢問高裏是否可以離開。

大門雖然緊閉,但並沒有拴上門栓,廣瀨推開了大門。大門內鋪滿碎石的院子裏有一條石板路,他踩在石板上,來到散發莊嚴氣氛的玄關,伸手按了門鈴。門內有人回應,他表明身分後,聽到一陣腳步聲,玄關的門打開了。

廣瀨說完,想起昨天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怒不可遏地說。廣瀨啞然無語。她伸手指着廣瀨。

廣瀨忍不住問道,她光着腳走下玄關,想把信封和健保卡塞進他手裏。廣瀨立刻甩開了她的手。

她的語氣中充滿不以爲然。廣瀨無法感到氣憤,而是困惑不已,無法理解她爲什麼這麼激動。

「那又怎麼樣?」

「他沒有感覺,也沒有想法,因爲他根本不是人。」

「是啊,沒人知曉。因爲不可能明白他內心有什麼感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廣瀨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把醫藥費清單遞給她。這個女人莫非把自己當成醫院派來催帳的?

廣瀨小聲地嘟噥,她再度把信封遞了過來。廣瀨這次默默地收下了。

她又笑了起來,但那是嘲笑。

「只不過?」

「會受到傷害嗎?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受傷的樣子。」

「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我們又得整天關上遮雨窗過日子了,全都是因爲他的緣故!」

廣瀨問,高裏搖了搖頭。

「沒有。打電話去他家時,他的母親接了電話,說知道了,但之後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有人接……」

廣瀨站了起來,拍了拍垂着頭的高裏肩膀。

「不……醫生說,我已經可以回家了,只不過……」

「你要住院嗎?」

「你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嗎?就連我們也被當成了殺人兇手!」

她瞪着廣瀨,用力跺着腳說:

廣瀨微微倒吸了一口氣。她握緊拳頭,好像小孩子般扭着身體。

高裏的家位在海邊的一個古老村落深處,房子一看就很老舊,雖然整理得很乾淨,但還是難掩黯淡。

她猛然回頭看着廣瀨,用敵視的眼神瞪着他。

高裏似乎難以啓齒。

「所以妳就棄他不顧嗎?」

「那不是你的錯,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家人沒來嗎?」

「這種事誰曉得呢?也許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廣瀨覺得那是詛咒的聲音。

看到女人想要走回家中,廣瀨立刻叫住了她。

「高裏媽媽,他受了傷。」

「還需要健保卡。」

「因爲他還未成年,所以必須請家長來接他。」

「我兒子」這三個字刺進了廣瀨的心。之前曾經聽高裏說,他有一個弟弟,所以他母親口中的「我兒子」指的是他弟弟,顯然這兒子並不包括高裏。

——太遙遠了。

廣瀨皺起眉頭。

高裏當時沒有抵抗。廣瀨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高裏想要說什麼,但隨即搖了搖頭,只回答:「因爲我有點嚇到了。」

他覺得親眼看到了母子關係的斷裂,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

「高裏同學……」

廣瀨微微偏着頭,對他說了聲「等我一下」,走出了病房。

「真傷腦筋,要請他家人帶健保卡來醫院,也還要付醫藥費。」

廣瀨先回到家中,好換下沾滿血跡的衣服。雖然他帶了上衣,但根本遮不住渾身的血跡。換了衣服後,他纔出發前往高裏的家。

「請你不要告訴他,拜託你了。」

廣瀨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裏,她突然直視着他說:

「家裏沒有人來接我。」

「大家都說是因爲那個孩子的緣故,左鄰右舍統統都知道、大家都這麼說!即使不是當面對我說,我心裏也很清楚。」

「等、等一下。」

廣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微微偏着頭。

廣瀨在記憶深處尋找着「妖精的調包孩子」這個曾經聽過的字眼,他記得是在大學的英文教科書上看過這個字。那是在愛爾蘭流傳的迷信,據說愛爾蘭的妖精會偷走人類的漂亮孩子,然後留下年紀已經好幾百歲、長相很醜陋的妖精孩子。

「我不會說的。」

「爲什麼?」

「我不是來收帳的,請問妳爲什麼不去醫院?」

「早知道應該用攪火棒……」

她把手輕輕放在額頭。

「你知道我和我丈夫爲了那孩子喫了多少苦頭?遭人白眼,被人諷刺挖苦,每次發生事情,我兒子就會被人欺負。」

廣瀨忍不住說道,他無法不說這句話。

「我看他還是暫時不要回家比較好,對吧?」

她露出訝異的神情。

「在風波平息之前,先住在我家,這樣可以嗎?」

她點了點頭,顯然鬆了一口氣。點頭之後,立刻轉身走回屋內。

廣瀨獨自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低着頭,他突然很想哭。

4

廣瀨回到醫院後,辦理完出院手續,便走去高裏的病房。高裏牀邊的簾子拉了起來,他輕輕掀開一角,向裏面張望,看到高裏坐在病牀上盯着簾子。

高裏發現了廣瀨,轉頭對他笑了笑。

「看簾子很好玩嗎?」

高裏笑了笑。

「因爲可以看到麻雀的影子。」

「是喔?」

微微傾斜的陽光在面向窗戶的簾子上投下窗外淡淡的樹影,完全看不到鳥的影子,只有隨風搖曳的樹枝和樹葉輕輕擺動。他正想問,哪裏有麻雀時,突然有一根樹枝動了一下,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晃動,從跳躍的動作,可以判斷樹枝上有什麼東西。不同於樹葉的圓形輪廓,跳向旁邊的樹枝,而樹枝向風的相反方向擺動,由此判斷小鳥跳到了那根樹枝上。廣瀨覺得好像在看一出費解的皮影戲。

原來是麻雀的影子。他恍然大悟地看向高裏,高裏也抬頭看着廣瀨,似乎在尋求他的同意。

「陽光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廣瀨說,高裏微笑着看向簾子。

「有三隻。」

廣瀨聽了,又把視線移回簾子上,但連剛纔看到的那隻麻雀也找不到了。他苦笑着催促高裏:

「走吧,我已經辦好出院手續了。」

高裏立刻收起笑容。

「這羣因爲同學發生不幸意外而情緒激動的學生,歇斯底里地圍剿同學A,少年A察覺到生命有危險企圖逃走,結果不慎從窗戶跌落。想要勸阻的實習老師和學生在推擠時不慎跌倒受了傷。」

廣瀨說完這句話,走進房間內,高裏好奇地打量着房間。

學校內一片安靜。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但原本全校的學生都會爲明天的運動會忙得不可開交。

「當時的班導師生田老師氣死了。」

「生田老師覺得高裏的母親無法解決問題,所以去了他父親的公司,沒想到他父親說,那孩子的事都由他母親處理,他不清楚。」

廣瀨突然想起,高裏的母親也一直說「那孩子」,沒有叫過高裏的名字。

「傷勢怎麼樣?」

「他這麼說嗎?」

「真的是傷透腦筋啊。我纔剛開完會,校方最後決定不予處分。如果要求所有學生在家反省的話,我們明天就要對着課桌上課了。」

「沒有。」

後藤再度嘆了一口氣。廣瀨覺得他今天一直在嘆氣。

「我家真的是家徒四壁。」

廣瀨淡淡地笑了笑。生田是英文老師,也是足球隊的指導老師,對教育充滿熱情。

高裏偏着頭,只說了一句:「只要課本就好。」廣瀨點了點頭,把備用鑰匙交給他,向他解釋了家中的環境後就出門了。臨出門時,高裏問他可不可以看書這件事,令他印象深刻。

「對。」高裏回答。「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去別人家裏。」

廣瀨覺得這句話聽了很令人傷感。他甚至沒有可以相互串門子的朋友。

「我知道了。」

「你說什麼?」

「是啊。」

「我要回學校一趟,你隨便坐。我回來之前會去你家一趟,有什麼需要我帶的東西嗎?」

「對不起。」

「因爲我認爲他暫時不要回家比較好,我已經徵得他母親的同意。」

後藤看着廣瀨苦笑起來。

「我也想要爲他做點什麼,但生田老師死了之後……」

廣瀨問,後藤把腿蹺在桌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廣瀨問,後藤苦笑着說:

「是喔……」

高裏聽了,搖了搖頭問:「我可以看窗外嗎?」廣瀨對他點頭後,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個狹小的陽臺,陽臺外是堤防旁的馬路。馬路比窗戶更高,即使站在陽臺上,也只能看到斜斜的水泥地道路。由於和陽臺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並不影響採光,只是通風很不理想。

廣瀨在發問的同時,把硬幣投入售票機,買了兩張相同的車票。

廣瀨並不感到意外。

後藤嘆着氣。

後藤問,廣瀨搖了搖頭。

「先暫時讓風波平息一下。」

「你要去哪裏?」

廣瀨點了點頭,後藤深有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5

「那我下次去做家庭訪問。」

高里拉起窗簾,觀察了窗外後,又抬頭仰望書架。廣瀨喜歡看書,但不喜歡房間內堆滿書,所以儘可能借圖書館的書,自己買的書看完之後,也會立刻清理,家中的書架上只有教科書和幾本攝影集而已。

後藤目瞪口呆,廣瀨向他說明情況後,後藤露出了啞口無言的表情。

「可以,只不過我無法幫上任何忙。」

「後藤老師,高裏會暫時住我那裏。」

後藤撇着嘴角。

「老師。」

後藤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廣瀨沒有吭聲。

「你不必放在心上。」

廣瀨看着後藤。

「推他的那些人也堅稱是高裏自己跌落的。雖然在走廊上圍觀的學生說,高裏是被人推下去的,但高裏在被抬上救護車時說,他是不小心絆倒才跌下去的。」

「他沒告訴你嗎?」

「是因爲不相信我嗎?」

「我這身衣服不能回學校,所以要先回家一趟。」

他們去護理站道別後,離開了醫院。來到附近的地鐵車站時,高裏再度鞠躬,便準備轉身離去。

一走進準備室,後藤劈頭問道。

看到高裏好奇地打量書架,廣瀨苦笑着看他。

廣瀨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高裏露出驚訝的眼神看着廣瀨,但似乎很快了解了狀況,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傷,低下了頭。

「不是。我曾經去過一次,他母親假裝不在家,之後多次打電話,她也都堅稱自己很忙,還說學校的事就交給我,看我們要怎麼處理都沒問題。一年級的時候,班導師也沒去家庭訪問過。」

一進門,就是一間三帖榻榻米大的廚房,後方是六帖大的和室,脫鞋處旁是一個簡易浴室。

「有辦法這麼做嗎?」

高裏穿着制服,但襯衫的質地很薄,好幾處都破了,也有多處沾到了變色的血跡,看起來很破爛,不知道是扭打時還是跌下樓造成的。「穿上吧。」廣瀨苦笑着,把掛在手臂上的上衣遞給他。高裏起身接過上衣,再度深深鞠了個躬。

「你不需要道歉。」

「你今天不必回學校了,已經算你早退了。」

「你去我家吧,雖然我家很小,但我一個人住,所以不必客氣。」

廣瀨說話的同時,把車票遞給了他。

後藤更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是壞人,絕對不是壞人,但問題太多了。」

廣瀨搖了搖頭說:

「是不是家徒四壁?」

「所以目前當做意外處理。高裏也說是自己不小心跌落的。」

「我不能去。」

「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

「真的很抱歉。」

這次輪到廣瀨嘆氣。

後藤聽了,原本架在桌上的雙腳立刻放了下來。

「是喔。」後藤小聲說道,在燒杯中倒了咖啡給廣瀨。

後藤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已經沒問題了,只是有很多地方還要腫一陣子。」廣瀨說完,自個笑了起來。

廣瀨輕聲說道,高裏這才終於點頭,然後再度深深垂下了腦袋。

「生田老師說,他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高裏的名字。」

「所以,校方決定你的情況也以意外處理。」

廣瀨沒有多說什麼,高裏就瞭然於心,這件事更令廣瀨感到難過。不難想像,高裏母子之間不知道曾經發生過多少次這樣的爭執。一想到這裏,就不由得悲從中來。

高裏平靜地說,廣瀨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高裏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當然沒帶書包,所以他身上沒錢,打算走路回家。從學校到高裏家要換電車,需要半個小時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並不重要。

廣瀨點了點頭,後藤尷尬地笑了笑。

「那天是第三學期的結業典禮,生田老師來這裏對我說,高裏就拜託你了。他說因爲是最後一天,所以他好好激勵了高裏一番,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結果他在回家的路上開車,在彎道時出了車禍。現場完全沒有煞車痕跡,也沒有打方向盤,聽說是開車時睡着了。」

「我也不是沒想過帶他回家,只要和他母親說過話,誰都會忍不住這麼想,但我家有個說話不中聽的老太婆。」

廣瀨的租屋處位在市區角落一棟老舊公寓的二樓。窗外是面向河口的堤防,但堤防比屋頂更高,所以毫無視野可言。因爲住宅密集,所以雖然位在海邊,卻密不透風,夏天總是悶熱不已,唯二的優點,就是房租便宜,而且離大學很近。

廣瀨向來不喜歡蒐集東西,所以房間內很空。只要房間堆滿東西,他就會心神不寧,這個房間內剛好有一個差不多一坪大的壁櫥,所以他甚至沒有買衣櫃。六帖榻榻米大的房間只有一張代替桌子的暖爐桌,一個書架,和一個代替電視櫃的三層架,這就是他所有的傢俱。

「雖然我家只有一牀被子,但目前這種天氣不必擔心會冷,只不過直接睡在地上,背可能會有點痛。」

「聽護理師說,並沒有大問題,只有擦傷和挫傷而已。」

廣瀨並不在意他的反應,推着他的背說:

「……你竟然擅自做這種事。」

「高裏呢?」

「不好意思。」

「生田老師也有好幾次想把高裏帶回自己家,但通常想歸想,也不會真的這麼做,生田老師的兩個孩子正是調皮的年紀,也聽說了有關高裏的負面傳聞,所以他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廣瀨看着後藤,後藤挑起眉毛。

「那些學生呢?」

「生田老師很擔心高裏,我是受生田老師之託,纔會讓高裏分到我班上。」

「很好奇嗎?」

「算了,在實習結束之前,先別提這件事。」

廣瀨閉上眼睛。

「有人知道生田老師那天把高裏留了下來,所以葬禮時,班上的學生都說是高裏在作祟。」

廣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生田和巖木對高裏做的事並非基於惡意,相反地,完全是出於善意,高裏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們還是死了。看來這些人的死亡和高裏的想法毫無關係,他們並不是因爲高裏而死,但他們的死,全部怪罪在高裏的頭上。

所以,高裏永遠都是孤獨的。

後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並不是壞人,他真的不是壞孩子。」

6

廣瀨在準備室打電話去高裏家,通知高裏的家人,他打算去拿高裏的行李後,便離開了學校。

靜悄悄的校園內籠罩着緊張的寂靜,雖然明天也要正常上課,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學校才能恢復往日的平靜。

來到高裏家時,發現行李就放在玄關。有一個紙袋和一個行李袋,紙袋中放着課本和筆記本。廣瀨咬着嘴脣,但還是按下門鈴。他試了幾次,屋內沒有應答,玄關旁的所有遮雨窗都關了起來。廣瀨嘆了一口氣,拿起行李離開了。

廣瀨回家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堤防上空的薄雲被染成了紅色。他打了一聲招呼後開了門,從敞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高裏坐在窗邊看書。

他抬起頭,立刻闔上書本站了起來,說了聲「真的很抱歉」,才從廣瀨手上接過行李。

「不必在意。」

「對不起。」

「別再道歉了。」

高裏聽了,微微笑了笑。

廣瀨不由得感到心痛。雖然只是淡淡的表情,但高裏終於有表情了。雖然他母親那麼說,但高裏絕對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也不可能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缺少傾訴內心感受和想法的對象——即使在家裏也一樣。

暮色漸漸籠罩室內,廣瀨開了燈,前一刻還很亮的窗戶頓時變暗。

「我家裏什麼都沒有,你一定很無聊吧?」

高裏搖了搖頭,廣瀨探頭看他手上的書,發現是蓋亞那高地的攝影集。

廣瀨彎下身體,看向坐着的高裏翻到的那一頁,那是從空中拍攝到名爲「岩石迷宮」那一帶的照片,奇巖和岩石裂縫看起來宛如迷宮。因爲空拍的關係,從照片上看起來那片迷宮並不大,但實際上是相當於東京巨蛋球場數十倍大的巨大迷宮。

「有沒有不喜歡喫什麼?」

他屏住呼吸,用盡渾身的力氣,終於成功讓視線看到了發出動靜的方向,但只在視野的角落看到在身旁熟睡的人影。

「對。」

「喔喔……那是後藤老師爲我畫的。」

剛纔是高裏嗎?高裏剛纔起身,現在又躺下了嗎?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他的視野角落動了一下。他知道是白色的手指。

「高裏,你想喫什麼?」

高裏探頭張望,他沒有看書名,而是伸手指向裏面。廣瀨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他指着掛在內側牆壁上的畫。

廣瀨笑了笑,指着塞在下層櫃子旁的檯燈說:

這時,他彷彿聽到一個聲音。

一坪大的壁櫥其中一側的上半部分用來掛衣服,由於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並沒有設計收納櫃,所以壁櫥內部很高,除了可以放平時睡的被子以外,還有空間可以掛衣服。他在下半部分放了小櫃子,把書都放在櫃子上。高裏好奇地看着那些架子,和廣瀨視線相遇時,問他:「我可以看看嗎?」

那是廣瀨提起「那個世界」時,後藤爲他畫的。他用鉛筆勾勒出淡淡的影子後問他:「是像道樣的感覺嗎?」廣瀨說想要這幅畫,後藤當天就着了色,畫出了這幅色彩淡薄卻複雜的畫。

廣瀨和對方四目相接。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鼻尖以上的部位露了出來,正看着廣瀨。廣瀨想要大叫,但腹肌痙攣了一下,無法發出聲音。他無法閉上眼睛,也無法移開視線。因爲光線太暗,他看不清那張臉,只見一雙瞪得圓圓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他想要對高裏露出微笑,卻失敗了。

昏沉地睡着的廣瀨突然醒來。他半夢半醒地想,還有很多事要思考。他不想睡,還想多思考一下。

隔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出現在四樓右側第二個房間。房間內有一個三歲的小孩,小孩和女人對看着,女人沒有說話,消失在對面的牆壁中。女人消失的同時,小孩好像被火燒到似的放聲大哭。

深夜,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某個社區公寓四樓最右側的房間內。女人從牆壁內走了出來,問坐在書桌前的少年:「你知道麒嗎?」少年沒有回答,女人露出難過的表情,消失在另一側牆壁中。

每到深夜,廣瀨的房間就可以聽到海浪聲,他很喜歡這種聽起來像是心跳的節奏。今晚他聽到了呼應海浪聲的均勻鼻息。

「是喔。」廣瀨指了指放在陽臺上的垃圾桶。事實上,他認爲血跡並不容易洗掉,而且以他的縫補能力,恐怕也無法把襯衫上的破洞補好,所以暗自鬆了一口氣。高裏打開塑膠容器的蓋子,然後不知所措地看着廣瀨。

「太好了。」

「枕頭放在這裏,再把檯燈打開,馬上就可以看書。這是懶人書房,很不錯吧?」

一個女人在月臺上等末班車,一個年輕女人上前問她:「請問你知道麒嗎?」她剛好有個朋友叫這個名字,所以就告訴了年輕女人,年輕女人欣喜若狂,問她說,她的朋友在哪裏,所以她就把朋友的地址告訴了年輕女人。年輕女人深深地向她鞠躬,然後跳下月臺,沿着鐵軌離去。她慌忙叫住女人。這時,末班車駛進月臺,電車輾過年輕女人的身體後急速停了下來,卻不見那個年輕女人,也沒有發生車禍的痕跡。

高裏笑了笑。

計程車司機在夜晚的街道載了一位年輕女人,他按下計費表,把車子駛出去後問:「妳要去哪裏?」女人問他:「你知道泰麒嗎?」他沒聽過這個地名,於是回頭問:「那是一家店嗎?」女人搖了搖頭。司機很傷腦筋,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想要搞清楚女人到底要去哪裏,但女人幾乎沒有回答,不到五分鐘,就完全沒聲音了。司機看向背後,女人消失不見了。

「你也想去嗎?」

白色手指在橫躺的人影另一端活動着,想要撫摸睡在一旁的高裏的臉。手指爬上了高裏的臉,緩緩繞向這一側,白色手臂漸漸浮現,輕輕抱住了高裏的脖子。廣瀨屏住呼吸移動腦袋,終於清楚地看見了眼前的景象。

壁櫥左側的下層並排放了兩個小櫃子,無法處理掉的書都放在那裏。廣瀨從剛進大學時就住在這裏,整整過了四年,仍然沒有填滿這兩個櫃子。

白天,一個小孩子獨自在公園玩耍。他正在沙坑裏挖沙子,一隻狗從沙子裏探出了頭。狗只有一隻圓圓的眼睛。小孩子嚇得僵在原地,狗從沙子裏爬了出來。接着,又有一隻比狗更大的怪獸現身了。小孩子第一次見到那種怪獸,兩隻怪獸齊聲大叫後,跑向空中失去蹤影。沙坑中留下一個小洞。

廣瀨聽到了高裏的喃喃自語,立刻看着他的臉問:

廣瀨把襯衫丟進陽臺上的洗衣機時問,然後又指了指偏頭思考的高裏身上的襯衫,示意他脫下來一起洗。

「迷宮嗎?」

「把被子直直拉下來,不是剛好鋪在這裏嗎?」

廣瀨皺起眉頭,他無法用任何話安慰對方。

當他想着這些事,差一點再度進入夢鄉時,突然感受到身邊有人的動靜。是誰?他差一點跳起來,隨即想到高裏睡在旁邊。對喔,高裏睡在這裏——他這麼想着,再度準備入睡時,聽到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這次他終於完全醒了。

廣瀨向來不喜歡和他人長時間相處,無論是相處起來多輕鬆的人,即使是父母或女朋友,時間一久,他都會感到不自在。雖然並不是討厭對方,但他會渾身不對勁,很希望告訴對方,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如果在外面,只要一感到不自在,馬上回家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如果別人在自己家裏,就很難請對方離開。他認爲這就是他不喜歡別人來家裏作客的原因。

「不必爲這種事煩惱,有時候可能會突然想起來。」

廣瀨訝異地看向塑膠桶內,看到了自己白天丟進去的襯衫。因爲襯衫上沾到了大量鼻血,所以他乾脆丟掉了。

廣瀨喘着粗氣,噴出的汗水不斷流向下巴,不停地滴落。這時,已經感受不到任何動靜,只見冷色的榻榻米,和靜靜熟睡的高裏。

廣瀨一派輕鬆地說,高裏滿臉歉意地向他鞠躬。

廣瀨問,高裏點了點頭。

「我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約定,那是絕對不可以忘記的約定。」

嘶嚕。腳步聲再度響起,聲音有點遠。然後又傳來一聲,他感受到那個人就在旁邊,剛好出現在他無法移動的視野外側。只要腦袋可以轉動一公分,一定可以看到那個人。

「我沒有不喫的東西。」

廣瀨在洗衣機裏裝了水,加入洗衣粉。換上便服的高裏從屋內探出頭說:

他點了點頭,又說:

廣瀨在換衣服時說,高裏回答:「對,很棒。」

鑲在樸素畫框內的水彩畫,用幾乎讓人懷疑是污漬的淡薄色彩畫出了一片風景。那是一片白花綻放的原野,透明的大河蜿蜒而流,遠處有一座半透明的橋。

廣瀨默然不語,把上衣掛上衣架,再打開壁櫥,把衣服掛了進去。他正想關上紙拉門,卻發現高里正看向自己,一臉好奇地看着壁櫥的下層。

他已經關了檯燈,沒有燈光的房間內,只有照在堤防上的月光反射進來。他轉頭看着高裏沉睡的臉。他用冬天的厚棉被當作墊被,又給他一條毛毯代替涼被。高裏從來沒有去過別人家,所以除了校外教學外,這應該也是他第一次外宿。照理說第一次人別人家應該會睡不好,但他睡得很香甜。

深夜,幾個男人開着車,在近郊看到一個女人,立刻停車問女人:「要不要搭便車?」女人很乾脆地點頭,坐上了車子。女人問他們:「你們知道麒嗎?」那幾個男人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相互便了眼色後回答:「知道啊。」女人問:「在哪裏?」他們回答:「現在就帶妳去。」一路把車子開到了海邊。來到海邊,女人環視四周問:「在哪裏?」那幾個男人把手放在女人身上時,後車座上出現了狗的腦袋。那條狗只有一隻眼睛。狗撲向幾個男人大咬幾口後,和女人一起消失了。三個男人中有兩個人受了傷,一個男人的手掌不見了,他們在車子上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他的手掌。

白色的手臂摟住了高裏的脖子。手臂的線條豐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女人的手臂。只見手臂從高裏的另一側伸過來,卻不見手臂的主人,彷彿那裏特別低,有人躺在死角的位置,但廣瀨心裏很清楚,那裏當然不可能特別低。

「高裏,再怎麼想也沒用。」

高裏起來了嗎?他果然睡不着嗎?廣瀨想要轉頭觀察,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無論手腳都動彈不得。不要說發出聲音,就連用力呼吸都有困難。

7

「我很想去那裏。」

「那個嗎?就是神隱期間?」

——你是、王的敵人?

「有岩石迷宮的地方。」

「喔,你是說有水晶谷的那個地方。」

又過了一會兒,女人出現在右側數過來第三個房間,坐在佛壇前的老婦人大驚失色,把手上的佛珠丟過去。一隻狗像風一般出現,咬住了老婦人的腳。女人消失了,老婦人腳上留下了很深的咬痕。

「很驚悚刺激吧?」

廣瀨翻了個身——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廣瀨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那張臉一下子出現在他眼前,那對滾圓的眼珠子好像突然蹦到他面前。他聞到一股濃烈的海水味,忍不住發出了無聲的尖叫,終於掙脫了束縛,整個人彈坐起來;他還來不及看清楚,那個腦袋和手臂已經縮了回去。

「都可以。」

「岩石迷宮啊。」

「一切」到底是指什麼?廣瀨不由得思考着。是不是和喪失故國的幻想有密切的關係?

「原來你在看這本書,很棒吧?」

「蓋亞那高地的風景也……那叫似曾相識嗎?」

廣瀨一邊思考,一邊凝視着高裏的側臉,這時,一張臉突然從陰影中冒了出來。

廣瀨並不害怕高裏,高裏不會讓廣瀨感到不安,他不會「破壞一切」。用比較感傷的方式來說,高裏和他同病相憐,是他的同胞。高裏和廣瀨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至少高裏內心也有這種感傷,所以不會「破壞一切」。

廣瀨抱着自己的雙臂。汗水急速變冷,一直冷到了骨子裏。他摸上了手臂,上頭全是雞皮疙瘩。

「這件不用洗了,行李中有替換的制服。」

「爲什麼掛在這裏?」

高裏順從地點着頭。

廣瀨探出身體想要看個仔細,卻發現那個腦袋和那隻手慢慢消失在榻榻米中。手肘以下的白色手臂,和鼻尖以上的女人臉。那雙大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咻地一聲,好像沉入榻榻米般消失了。

這也是廣瀨第一次讓別人住在自己家中。他向來不喜歡別人來家裏作客,而這些話無法大剌剌地說出口,所以有訪客上門時,他並不會把別人拒之門外,只不過每次客人上門,他的內心就會感到極度不安。如果要爲這種症狀命名的話,應該稱爲「訪客恐懼症」吧。他會沒來由地感到不安,擔心對方會賴着不走、再也不離開他的家。他害怕對方賴着不走,破壞所有的一切。至於到底擔心別人破壞什麼,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知道。」高裏搖了搖頭。「我一直在回想,但還是想不起來。」

「我想去羅賴馬山。」

是女人。似乎是一頭長髮,那雙滾圓的眼睛有點像爬蟲類,或者說是魚類。同時聞到了濃烈的海水味道。那不像是女人身上的味道,而是她呼吸的味道。雖然看到了鼻尖,但不見鼻樑,也許原本就沒有鼻樑。除此以外,並沒有看到她的嘴巴、脖子或是肩膀,然後,她沉入榻榻米中。

滋滋滋。有什麼東西在榻榻米上滑動,然後完全安靜了下來。

廣瀨捂着臉,擦拭着不斷滴落的汗水。他看了一眼高裏,發現他靜靜地沉睡着,剛纔所發生的事並沒有影響他的睡眠。

高裏的聲音中透露出內心的焦慮,廣瀨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

「我覺得我必須想起來,如果不趕快想起來,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晚上,女人正想要睡覺,發現房間角落出現一個怪獸的身影。怪獸差不多像狗一樣大小,只有一隻眼睛。怪獸不知道從哪裏進了房間,走到女人的枕邊。女人嚇得尖叫,立刻跳了起來,發現有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牀腳。年輕女人困惑地摸着她的腳,嘀咕了一聲:「不是。」隨即消失了。在那個年輕女人消失的同時,她聽到耳邊有人問:「妳知道麒嗎?」她回頭一看,發現是那隻像狗一樣的怪獸在說話。她嚇壞了,搖着頭說:「不知道。」怪獸垂頭喪氣地鑽進地板消失了。

男人在送貨途中看見一個女人,他停下車想要問路,沒想到剛開口,對方反而問他:「你知道麒嗎?」他不記得自己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所以回答:「不知道。」女人消失在一旁牆壁的裂縫中。

「……我覺得、以前好像見過……」

※※※※※※

嘶嚕。附近響起腳步聲。可以聽到有人拖着腳,走在榻榻米上的聲音。他拚命想要看向聲音的方向,但費了很大的力氣,也只能勉強移動視線。廣瀨仰臥在那裏無法移動,看不到發出腳步聲的主人,只能用視線環視周圍。光是這個動作已經讓他渾身冒汗。這時,他終於想到,原來這就是鬼壓牀。

他把手伸進壁櫥,以直角的角度做出拉下被子的動作,然後又指着壁櫥說:

沒想到這次竟然主動邀請客人上門,而且很清楚對方會住很久,所以實在是驚人之舉。廣瀨忍不住苦笑起來。

他茫然地坐在那裏,回想着自己剛纔見到的情景。

他倒頭睡下後,用涼被蓋住頭。閉上眼睛,他什麼都不想,只希望趕快睡着。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別人住他家,即使讓別人進屋,也不同意別人留宿,就算是父母上門也一樣。客人可以來訪,但絕對不可以住下來。這不只是不喜歡而已,而是內心感到害怕,他無法承受這份不安,這也是他被說成是怪胎的原因。

聽到廣瀨的說明,高裏笑着點頭。

放學路上,小學生在暮色籠罩的街上看見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無助。小學生親切地上前打招呼,女人問他:「你知道麒嗎?」小學生回答:「不知道。」女人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請吧。」廣瀨後退幾步。

廣瀨持續努力想要確認到底是哪裏發出聲音,從額頭冒出的汗水沿着太陽穴流了下來。他連同身體把頭轉向那個方向。再多轉一點,一點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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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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