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翌日早晨,舉行了全校朝會,朝會上公佈了巖木的死訊,同時通知原本預定隔天舉行的運動會中止。
朝會之後,仍然正常上課,但因爲有很多小型會議,所以很多課都讓學生自習。廣瀨收到通知,實習老師可以不參加會議,他只能無所事事地在準備室發呆。因爲即使去實習老師的休息室,大家也都在討論巖木的事,一定會圍着他問個不停,所以他不想去那裏。
學生的心情都很浮躁,好像在參加什麼紀念活動。今天早上,校門口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但學生和老師對待他們的態度有着極大的差異。學校方面極力避免媒體騷擾學生——說白了,就是試圖隔離學生和媒體,但有不少學生故意讓聚集而來的媒體記者攔下,興奮地回答他們的問題。這些學生此刻也在學校內不安分地興奮喧譁。
只有二年五班和六班的氣氛很低迷,也有不少學生缺席。他們並不是因爲同學死了而難過,而是因爲自己殺了同學這個事實侵蝕了他們的心。前一天放學後,警方人員開始偵訊,有好幾個學生都躲去保健室或其他地方,不願面對警察。他們被自己鞋子和襪子上沾到的血跡嚇得魂不附體,無論再怎麼勸說,都不願意出來面對。
廣瀨呆呆地看向窗外。操場的白色沙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用新的沙子堆起來的小沙丘上供着鮮花。
巖木的屍體太悽慘了,就連救護隊員也有好一會兒不敢正視。他的母親趕到醫院時不停地問,這真的是我兒子嗎?
廣瀨回想着這些事,情緒正極度低落,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班長五反田衝了進來。
「後藤老師呢?」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的制服很亂,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情況似乎很嚴重。
「他去開會了,怎麼了?」
「請你趕快去制止,大家都在圍攻高裏。」
廣瀨全速跑到二年六班。來到班級所在的二樓時,發現已經有學生在聚集,他推開學生,跑向教室。一走進教室,就發現身穿制服的學生,面向窗戶的方向,築起了一道人牆。
「你們在幹什麼!」
有幾名學生回頭看他,但全都無意解散。還有幾個學生臉色發白地躲在遠離人牆的地方,害怕地靠在一起;其中有幾個似乎捱了拳頭,可以看到明顯的瘀青。
「住手!」
他把手放在前面的學生身上,想要推開人羣,這時,他背後突然遭人毆打。
「別在這裏礙手礙腳!」
對着廣瀨咆哮的學生雙眼呆滯地看着他。教室內充滿了異常的興奮,簡直可以稱爲殺氣騰騰。
「喂,快住手!」
他想推開周圍學生,反而捱了好幾下拳頭。每個學生都怒目相向。
當幾名老師趕到時,廣瀨已經意識模糊。他靠着衆人攙扶在走廊上前進,好幾次雙腿發軟,還在走廊上吐了一次。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終於連滾帶爬地進了保健室,然後昏了過去。
「……可不可以給我一杯水?」
「還好,你們的消息真靈通。」
廣瀨雙腿發軟,當他單腿跪在地上時,有人不分青紅皁白地踢了過來。
高裏被推到了窗邊,他茫然地張大了眼睛。他雖然沒有抵抗,但似乎是因爲驚恐得忘記了抵抗。
「謝謝你的照顧。」
——會招來報復。
「這是誰放的?」
嘴裏都是血腥味,而且都黏在一起。他用十時遞給他的水漱口後,終於覺得舒服多了。
「你知道高裏被送去哪家醫院嗎?」
「學務主任正在教訓他們,雖然對這些學生說作祟什麼的,他們也不可能瞭解,但如果不說,就會釀成大禍。他們以爲自己是正當防衛,所以,越是教訓他們,他們越覺得自己的行爲根本不是霸凌。」
就在這時,一直毫不抵抗的高裏突然開了口——
「我不要!」
「聽說是日赤醫院。既然被送去那麼遠的地方,可見傷勢並不嚴重。話說回來,他只是從二樓摔下去。」
廣瀨的聲音沙啞,他感到頭暈目眩。他甩開了抓住他的手,努力試圖站起來,但還是無法站穩。
「現在幾點了?」
十時走向廣瀨的方向,坐在牀尾。廣瀨感到一陣耳鳴,好像走進了隧道。眼前霧茫茫的,看不清楚,想要開口,也無法張嘴。
廣瀨從人牆的縫隙中看到高裏被逼到窗邊。這些學生的情緒已經異常激動,他感受到迫切的危險。
「對不起,我當時在場,卻還是這樣。」
「後藤老師呢?」
完蛋了。廣瀨心想。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不能讓所有人都變成加害人。這麼做會害了他們。
「對不起……」
「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
「……說的也是。」
他走去準備室,打算拿自己的皮包;一打開門,就看見有幾名學生在裏面。
「他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了,所幸並無大礙,你的情況反而比較嚴重。」
廣瀨準備回教室時,在走廊上遇到了後藤。
「去教室了。你先好好休息,你剛纔有嘔吐現象吧?現在會不會頭痛?還會想吐嗎?」
高裏張大了眼睛。他臉色發白,但仍然斬釘截鐵地大聲說:
「實習老師閃一邊去!」
「我勸你還是去醫院看一下。」
「那些人呢?」
「住手!」
會招來報復招來報復招來報復。
廣瀨知道他們在問巖木的事。不是這樣的。廣瀨想要大叫,但有人用膝蓋撞向他的胸口,他一時說不出話。
「總之,你先去醫院檢查,反正你現在也幫不上任何忙。」
高裏看着廣瀨,立刻想跑向廣瀨,但包圍的學生讓他無法如願。
聽到十時的回答,廣瀨鬆了一口氣。用力眨了幾次眼睛,視野終於變得清晰了。
「沒事啦。」
2
一個裝了水的燒杯放在他面前。野末探頭看着廣瀨的臉。
廣瀨幾乎可以聽到周圍的殺氣所發出的聲音。
「這是集體暴力。高裏一直讓人感到恐懼,所以我很擔心其他人遲早會起來反抗。」
「當然知道啊!」聲音傳來的同時,一隻腳踢向他的臉。他的眼角感到一陣劇痛,溫熱的東西從鼻孔流了出來。他不顧一切地分開學生,擠到人牆的最前排時,只覺得天搖地晃,根本無法站起來。他用額頭頂着地板,這時,有好幾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但他原本就無法動彈。
「你殺了人,竟然完全沒有歉意嗎?」
高裏出現在人牆前方,廣瀨看到幾個學生正把他推來推去。
「我不要跪在地上,我做不到。」
廣瀨點了點頭,沿着走廊往回走。
「你看起來很慘。」
「正在教室裏捱罵。」
後藤說完,露出了苦笑。
「人就是你殺的,是不是啊!」
「住手!」
「是喔……」
廣瀨回答之後,發現桌上放了一朵菊花。
「記得去醫院。」
有人推開高裏,又有人抓住重心不穩的高裏,扯住了他的衣領。
「如果你要去日赤,記得去看醫生,而不是探病。」
「給我一杯水。」
「是你殺的吧?」
「你跪下,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廣瀨沒有聽到高裏的回答,也許是因爲拳打腳踢的衝擊,導致他無法聽到。
「你們趕快住手!」
「巖木說,根本沒有作崇這種事,但是,他真的死了啊!」
「現在……不會了。」
廣瀨坐了起來。雖然全身都痛,幸好並沒有暈眩的感覺。
廣瀨向十時行禮後,走出了保健室。
「爲什麼不要?你不願意道歉嗎?」
「快中午了。你被送來這裏並沒有很久。」
他趴在地上,硬是撥開學生。在他爬行的時候,仍然有人用腳尖踹他。
聽到後藤的玩笑話,廣瀨笑了笑,向他鞠了個躬。後藤苦笑着拍了拍廣瀨的肩膀。
「高裏!」
「你要向巖木道歉。我們也被你害慘了。」
廣瀨點了點頭,鞠了躬之後問:
「哎唷,帥哥,你還活着啊。」
「你沒事吧?」
「那些學生呢?」
廣瀨大叫着,但已經來不及了。高裏的身體毫無抵抗地消失在窗外。教室內響起一片歡呼。
「你要道歉。」
廣瀨看着後藤,後藤皺起了眉頭。
「等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我會去的。」
「你的臉好可怕,沒事吧?」
「高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你真的是人類嗎?」
「廣瀨老師,你還好吧?」
廣瀨輕輕摸了摸,巡視着室內,發現不見坂田的身影。
橋上搶先問道。
有人伸手想把他拉下來,也有人按住他,逼迫他下跪,更有人抓住他的頭髮,想要讓他磕頭。
高裏推開了抓住他的手,然後扭着身體,掙脫了想要用力把他按倒的那些人、靠上窗邊。奇怪的是,高裏站起來時,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
「你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嗎!」
廣瀨坐在椅子上,對此刻的廣瀨來說,從辦公室大樓走回這裏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你和妖怪是一國的嗎?即使你想和他一國,也沒辦法活命,因爲連巖木也死了啊!」
「受傷的人再怎麼擔心也沒用。你趕快回家,去醫院檢查一下。因爲頭部受到重擊還吐了很危險。」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他搖了搖疼痛欲裂的腦袋,撐起上半身,看到了十時也在保健室。
「好。」
「……原來你們都在。」
「是我。」野末說:「因爲腦中浮現巖木學長在這裏的樣子,所以從教室那裏偷過來的。」
廣瀨下了牀,站起來後活動了一下身體。沒問題,已經可以自如地活動了。
「……高裏呢?」
「事情鬧這麼大,全校都知道了。要不要喝什麼?」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叫罵,幾個學生擠到高裏旁,對他又推又打。
「不是你的過錯。我一直在擔心,早晚會發生這種事。」
「坂田呢?」
「被橋上學長趕出去了。」
廣瀨看向橋上,他皺起了眉頭。
「因爲他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說我們是在這裏守靈,所以叫他出去。」
原來是這樣。廣瀨點了點頭,所以他們都聚集在這裏。
「巖木學長的葬禮今天舉行,廣瀨老師,你打算去參加嗎?」
野末問,廣瀨點了點頭。
走出學校,他攔了計程車去醫院。看到已經停止掛號,他乾脆放棄就診,問了高裏的病房。高裏住在六樓的大病房。廣瀨輕輕敲門後,打開病房的門,看到只有角落那張病牀拉起了簾子。他環視病房,向轉頭看他的病患點了點頭,走向角落那張病牀,輕輕拉開簾子。
他張大了眼睛,然後又立刻閉上。
高裏睡着了,他的手輕輕垂在牀邊,但有一隻白色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原來上次那個人是高裏。
他清楚地回想起之前站在教室大樓窗前的那個身影。
近距離觀察時,發現那隻手的外形很完美。光滑而美麗的女人手臂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手臂從牀下伸出,卻不見手臂的主人。廣瀨還來不及驚訝,那隻手就慌忙鬆開了高裏的手,消失在牀下。
廣瀨向前一步,微微彎腰看向牀底,那裏當然什麼都沒有。
廣瀨茫然地站在那裏,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正擔心會不會吵醒高裏,背後的病患遞給他一張椅子。他可能以爲廣瀨彎腰查看是在找椅子。
謝謝。廣瀨欠身道謝後,拉開簾子,坐在牀邊。他覺得這是他該爲高裏做的事。
高裏似乎並沒有熟睡,很快就醒了。他看到廣瀨後睜大眼睛,然後坐了起來。
「你沒事吧?」
「我沒事,真的很對不起。」
他深深地鞠躬。
「多少錢?」
「請你轉告他,叫他自己回來。」
「如果他想回來就自己回來啊!」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想要關上門,廣瀨慌忙制止了她。
「什麼不知道?他不是妳兒子嗎?妳有沒有想過,妳這種態度會對高裏造成多大的傷害?」
「不是高裏的錯!」
說完,她捂住了臉,但從指縫中傳來的聲音讓廣瀨不寒而慄。
「他的同學是不是又因爲他的緣故死了?」
「如果你想讓他回家,你就去接他好了,我很忙。」
廣瀨張大了眼睛,遲遲說不出話,她突然露出害怕的表情說:
「因爲有問題啊。」她冷冷地看着廣瀨。「是不是又死了?」
「傷勢怎麼樣?」
廣瀨忍不住話中帶刺地說。他實在難以理解這個母親的態度。
「呃,還有醫藥費。」
「我很忙,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代我去醫院?」
「我去跑一趟。」
護理師鬆了一口氣。廣瀨接過護理師交給他的醫藥費清單,放進口袋,在大廳打電話給後藤後,離開了醫院。
聽到她盛氣凌人的反問,廣瀨內心頓時感到極度不悅,忍不住一吐爲快——
中年女人從門內探出頭,一看就知道是高裏的母親。她擋在門口,露出探詢的眼神問:「請問有什麼事嗎?」廣瀨內心感到訝異,但還是說明了來意。
「你不會把我剛纔說的話告訴那孩子吧?」
「我這就去拿給你。」
「是嗎?如果你願意幫忙就太好了。」
雖說只是二樓,但學校的二樓很高,而且下方的步道又比周圍低了一層樓左右的高度,地下室是腳踏車停車場。高裏跌落在通往腳踏車停放處的水泥坡道上,難以相信他從相當於三層樓的高度跌落,竟然沒有受傷。
她如此斷言。
「啊!」她睜大了眼,然後才終於請他走進玄關。廣瀨走進了差不多有一個房間大的寬敞玄關。
「他從小就很奇怪,但在失蹤之前,真的是一個乖巧的孩子。我們讓調包孩子住在家裏,讓他衣食不缺,還供他上學,我覺得應該受到稱讚啊。」
3
「像他這種孩子稱爲調包孩子。在他失蹤的那段時間被調了包。」
「我不覺得妳很忙。」
「我不知道。」
「妳不是他母親嗎?」
她笑了起來。
「你爲什麼不抵抗?」
廣瀨第一次知道什麼是驚訝到說不出話,在他茫然地愣在那裏時,她匆匆走回屋內,又很快回到玄關,把一個信封和健保卡遞到廣瀨面前。
廣瀨在內心呻吟。高裏和周圍世界的距離太遙遠。高裏放學後都留在教室,如今廣瀨才知道,並不是高裏想留在教室,而是他有家難歸。
廣瀨有點驚訝。無論再怎麼從善意的角度理解這句話,也不像是一個母親對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的兒子所說的話。
一位年長的護理師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沒什麼大問題,只有擦傷和挫傷而已。」
妖精怕火,更怕鐵。只要把燒得通紅的攪火棒放在調包孩子的喉嚨上,就會變回原來的孩子。
她茫然地轉過頭,然後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醫院的人說,因爲家人沒有去接他,所以無法辦理出院……」
他忍不住大叫起來。他覺得高裏的母親太過分了,即使別人再怎麼指責,父母不是應該保護自己的孩子嗎?
高裏抬起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即使那孩子不回來,我也無所謂。如果他想回來,我不會制止他,因爲我是他的母親。」
她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廣瀨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醜陋的笑容。
他走到護理站表明身分,詢問高裏是否可以離開。
大門雖然緊閉,但並沒有拴上門栓,廣瀨推開了大門。大門內鋪滿碎石的院子裏有一條石板路,他踩在石板上,來到散發莊嚴氣氛的玄關,伸手按了門鈴。門內有人回應,他表明身分後,聽到一陣腳步聲,玄關的門打開了。
廣瀨說完,想起昨天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怒不可遏地說。廣瀨啞然無語。她伸手指着廣瀨。
廣瀨忍不住問道,她光着腳走下玄關,想把信封和健保卡塞進他手裏。廣瀨立刻甩開了她的手。
她的語氣中充滿不以爲然。廣瀨無法感到氣憤,而是困惑不已,無法理解她爲什麼這麼激動。
「那又怎麼樣?」
「他沒有感覺,也沒有想法,因爲他根本不是人。」
「是啊,沒人知曉。因爲不可能明白他內心有什麼感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廣瀨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把醫藥費清單遞給她。這個女人莫非把自己當成醫院派來催帳的?
廣瀨小聲地嘟噥,她再度把信封遞了過來。廣瀨這次默默地收下了。
她又笑了起來,但那是嘲笑。
「只不過?」
「會受到傷害嗎?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露出受傷的樣子。」
「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我們又得整天關上遮雨窗過日子了,全都是因爲他的緣故!」
廣瀨問,高裏搖了搖頭。
「沒有。打電話去他家時,他的母親接了電話,說知道了,但之後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有人接……」
廣瀨站了起來,拍了拍垂着頭的高裏肩膀。
「不……醫生說,我已經可以回家了,只不過……」
「你要住院嗎?」
「你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嗎?就連我們也被當成了殺人兇手!」
她瞪着廣瀨,用力跺着腳說:
廣瀨微微倒吸了一口氣。她握緊拳頭,好像小孩子般扭着身體。
高裏的家位在海邊的一個古老村落深處,房子一看就很老舊,雖然整理得很乾淨,但還是難掩黯淡。
她猛然回頭看着廣瀨,用敵視的眼神瞪着他。
高裏似乎難以啓齒。
「所以妳就棄他不顧嗎?」
「那不是你的錯,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家人沒來嗎?」
「這種事誰曉得呢?也許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廣瀨覺得那是詛咒的聲音。
看到女人想要走回家中,廣瀨立刻叫住了她。
「高裏媽媽,他受了傷。」
「還需要健保卡。」
「因爲他還未成年,所以必須請家長來接他。」
「我兒子」這三個字刺進了廣瀨的心。之前曾經聽高裏說,他有一個弟弟,所以他母親口中的「我兒子」指的是他弟弟,顯然這兒子並不包括高裏。
——太遙遠了。
廣瀨皺起眉頭。
高裏當時沒有抵抗。廣瀨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高裏想要說什麼,但隨即搖了搖頭,只回答:「因爲我有點嚇到了。」
他覺得親眼看到了母子關係的斷裂,已經什麼都不想說了。
「高裏同學……」
廣瀨微微偏着頭,對他說了聲「等我一下」,走出了病房。
「真傷腦筋,要請他家人帶健保卡來醫院,也還要付醫藥費。」
廣瀨先回到家中,好換下沾滿血跡的衣服。雖然他帶了上衣,但根本遮不住渾身的血跡。換了衣服後,他纔出發前往高裏的家。
「請你不要告訴他,拜託你了。」
廣瀨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裏,她突然直視着他說:
「家裏沒有人來接我。」
「大家都說是因爲那個孩子的緣故,左鄰右舍統統都知道、大家都這麼說!即使不是當面對我說,我心裏也很清楚。」
「等、等一下。」
廣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微微偏着頭。
廣瀨在記憶深處尋找着「妖精的調包孩子」這個曾經聽過的字眼,他記得是在大學的英文教科書上看過這個字。那是在愛爾蘭流傳的迷信,據說愛爾蘭的妖精會偷走人類的漂亮孩子,然後留下年紀已經好幾百歲、長相很醜陋的妖精孩子。
「我不會說的。」
「爲什麼?」
「我不是來收帳的,請問妳爲什麼不去醫院?」
「早知道應該用攪火棒……」
她把手輕輕放在額頭。
「你知道我和我丈夫爲了那孩子喫了多少苦頭?遭人白眼,被人諷刺挖苦,每次發生事情,我兒子就會被人欺負。」
廣瀨忍不住說道,他無法不說這句話。
「我看他還是暫時不要回家比較好,對吧?」
她露出訝異的神情。
「在風波平息之前,先住在我家,這樣可以嗎?」
她點了點頭,顯然鬆了一口氣。點頭之後,立刻轉身走回屋內。
廣瀨獨自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低着頭,他突然很想哭。
4
廣瀨回到醫院後,辦理完出院手續,便走去高裏的病房。高裏牀邊的簾子拉了起來,他輕輕掀開一角,向裏面張望,看到高裏坐在病牀上盯着簾子。
高裏發現了廣瀨,轉頭對他笑了笑。
「看簾子很好玩嗎?」
高裏笑了笑。
「因爲可以看到麻雀的影子。」
「是喔?」
微微傾斜的陽光在面向窗戶的簾子上投下窗外淡淡的樹影,完全看不到鳥的影子,只有隨風搖曳的樹枝和樹葉輕輕擺動。他正想問,哪裏有麻雀時,突然有一根樹枝動了一下,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晃動,從跳躍的動作,可以判斷樹枝上有什麼東西。不同於樹葉的圓形輪廓,跳向旁邊的樹枝,而樹枝向風的相反方向擺動,由此判斷小鳥跳到了那根樹枝上。廣瀨覺得好像在看一出費解的皮影戲。
原來是麻雀的影子。他恍然大悟地看向高裏,高裏也抬頭看着廣瀨,似乎在尋求他的同意。
「陽光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廣瀨說,高裏微笑着看向簾子。
「有三隻。」
廣瀨聽了,又把視線移回簾子上,但連剛纔看到的那隻麻雀也找不到了。他苦笑着催促高裏:
「走吧,我已經辦好出院手續了。」
高裏立刻收起笑容。
「這羣因爲同學發生不幸意外而情緒激動的學生,歇斯底里地圍剿同學A,少年A察覺到生命有危險企圖逃走,結果不慎從窗戶跌落。想要勸阻的實習老師和學生在推擠時不慎跌倒受了傷。」
廣瀨說完這句話,走進房間內,高裏好奇地打量着房間。
學校內一片安靜。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但原本全校的學生都會爲明天的運動會忙得不可開交。
「當時的班導師生田老師氣死了。」
「生田老師覺得高裏的母親無法解決問題,所以去了他父親的公司,沒想到他父親說,那孩子的事都由他母親處理,他不清楚。」
廣瀨突然想起,高裏的母親也一直說「那孩子」,沒有叫過高裏的名字。
「傷勢怎麼樣?」
「他這麼說嗎?」
「真的是傷透腦筋啊。我纔剛開完會,校方最後決定不予處分。如果要求所有學生在家反省的話,我們明天就要對着課桌上課了。」
「沒有。」
後藤再度嘆了一口氣。廣瀨覺得他今天一直在嘆氣。
「我家真的是家徒四壁。」
廣瀨淡淡地笑了笑。生田是英文老師,也是足球隊的指導老師,對教育充滿熱情。
高裏偏着頭,只說了一句:「只要課本就好。」廣瀨點了點頭,把備用鑰匙交給他,向他解釋了家中的環境後就出門了。臨出門時,高裏問他可不可以看書這件事,令他印象深刻。
「對。」高裏回答。「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去別人家裏。」
廣瀨覺得這句話聽了很令人傷感。他甚至沒有可以相互串門子的朋友。
「我知道了。」
「你說什麼?」
「是啊。」
「我要回學校一趟,你隨便坐。我回來之前會去你家一趟,有什麼需要我帶的東西嗎?」
「對不起。」
「因爲我認爲他暫時不要回家比較好,我已經徵得他母親的同意。」
後藤看着廣瀨苦笑起來。
「我也想要爲他做點什麼,但生田老師死了之後……」
廣瀨問,後藤把腿蹺在桌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廣瀨問,後藤苦笑着說:
「是喔……」
高裏聽了,搖了搖頭問:「我可以看窗外嗎?」廣瀨對他點頭後,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個狹小的陽臺,陽臺外是堤防旁的馬路。馬路比窗戶更高,即使站在陽臺上,也只能看到斜斜的水泥地道路。由於和陽臺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並不影響採光,只是通風很不理想。
廣瀨在發問的同時,把硬幣投入售票機,買了兩張相同的車票。
廣瀨並不感到意外。
後藤嘆着氣。
後藤問,廣瀨搖了搖頭。
「先暫時讓風波平息一下。」
「你要去哪裏?」
廣瀨點了點頭,後藤深有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5
「那我下次去做家庭訪問。」
高里拉起窗簾,觀察了窗外後,又抬頭仰望書架。廣瀨喜歡看書,但不喜歡房間內堆滿書,所以儘可能借圖書館的書,自己買的書看完之後,也會立刻清理,家中的書架上只有教科書和幾本攝影集而已。
後藤目瞪口呆,廣瀨向他說明情況後,後藤露出了啞口無言的表情。
「可以,只不過我無法幫上任何忙。」
「後藤老師,高裏會暫時住我那裏。」
後藤撇着嘴角。
「老師。」
後藤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廣瀨沒有吭聲。
「你不必放在心上。」
廣瀨看着後藤。
「推他的那些人也堅稱是高裏自己跌落的。雖然在走廊上圍觀的學生說,高裏是被人推下去的,但高裏在被抬上救護車時說,他是不小心絆倒才跌下去的。」
「他沒告訴你嗎?」
「是因爲不相信我嗎?」
「我這身衣服不能回學校,所以要先回家一趟。」
他們去護理站道別後,離開了醫院。來到附近的地鐵車站時,高裏再度鞠躬,便準備轉身離去。
一走進準備室,後藤劈頭問道。
看到高裏好奇地打量書架,廣瀨苦笑着看他。
廣瀨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高裏露出驚訝的眼神看着廣瀨,但似乎很快了解了狀況,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傷,低下了頭。
「不是。我曾經去過一次,他母親假裝不在家,之後多次打電話,她也都堅稱自己很忙,還說學校的事就交給我,看我們要怎麼處理都沒問題。一年級的時候,班導師也沒去家庭訪問過。」
一進門,就是一間三帖榻榻米大的廚房,後方是六帖大的和室,脫鞋處旁是一個簡易浴室。
「有辦法這麼做嗎?」
高裏穿着制服,但襯衫的質地很薄,好幾處都破了,也有多處沾到了變色的血跡,看起來很破爛,不知道是扭打時還是跌下樓造成的。「穿上吧。」廣瀨苦笑着,把掛在手臂上的上衣遞給他。高裏起身接過上衣,再度深深鞠了個躬。
「你不需要道歉。」
「你今天不必回學校了,已經算你早退了。」
「你去我家吧,雖然我家很小,但我一個人住,所以不必客氣。」
廣瀨說話的同時,把車票遞給了他。
後藤更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是壞人,絕對不是壞人,但問題太多了。」
廣瀨搖了搖頭說:
「是不是家徒四壁?」
「所以目前當做意外處理。高裏也說是自己不小心跌落的。」
「我不能去。」
「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
「真的很抱歉。」
這次輪到廣瀨嘆氣。
後藤聽了,原本架在桌上的雙腳立刻放了下來。
「是喔。」後藤小聲說道,在燒杯中倒了咖啡給廣瀨。
後藤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已經沒問題了,只是有很多地方還要腫一陣子。」廣瀨說完,自個笑了起來。
廣瀨輕聲說道,高裏這才終於點頭,然後再度深深垂下了腦袋。
「生田老師說,他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高裏的名字。」
「所以,校方決定你的情況也以意外處理。」
廣瀨沒有多說什麼,高裏就瞭然於心,這件事更令廣瀨感到難過。不難想像,高裏母子之間不知道曾經發生過多少次這樣的爭執。一想到這裏,就不由得悲從中來。
高裏平靜地說,廣瀨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高裏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當然沒帶書包,所以他身上沒錢,打算走路回家。從學校到高裏家要換電車,需要半個小時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並不重要。
廣瀨點了點頭,後藤尷尬地笑了笑。
「那天是第三學期的結業典禮,生田老師來這裏對我說,高裏就拜託你了。他說因爲是最後一天,所以他好好激勵了高裏一番,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結果他在回家的路上開車,在彎道時出了車禍。現場完全沒有煞車痕跡,也沒有打方向盤,聽說是開車時睡着了。」
「我也不是沒想過帶他回家,只要和他母親說過話,誰都會忍不住這麼想,但我家有個說話不中聽的老太婆。」
廣瀨的租屋處位在市區角落一棟老舊公寓的二樓。窗外是面向河口的堤防,但堤防比屋頂更高,所以毫無視野可言。因爲住宅密集,所以雖然位在海邊,卻密不透風,夏天總是悶熱不已,唯二的優點,就是房租便宜,而且離大學很近。
廣瀨向來不喜歡蒐集東西,所以房間內很空。只要房間堆滿東西,他就會心神不寧,這個房間內剛好有一個差不多一坪大的壁櫥,所以他甚至沒有買衣櫃。六帖榻榻米大的房間只有一張代替桌子的暖爐桌,一個書架,和一個代替電視櫃的三層架,這就是他所有的傢俱。
「雖然我家只有一牀被子,但目前這種天氣不必擔心會冷,只不過直接睡在地上,背可能會有點痛。」
「聽護理師說,並沒有大問題,只有擦傷和挫傷而已。」
廣瀨並不在意他的反應,推着他的背說:
「……你竟然擅自做這種事。」
「高裏呢?」
「不好意思。」
「生田老師也有好幾次想把高裏帶回自己家,但通常想歸想,也不會真的這麼做,生田老師的兩個孩子正是調皮的年紀,也聽說了有關高裏的負面傳聞,所以他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廣瀨看着後藤,後藤挑起眉毛。
「那些學生呢?」
「生田老師很擔心高裏,我是受生田老師之託,纔會讓高裏分到我班上。」
「很好奇嗎?」
「算了,在實習結束之前,先別提這件事。」
廣瀨閉上眼睛。
「有人知道生田老師那天把高裏留了下來,所以葬禮時,班上的學生都說是高裏在作祟。」
廣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生田和巖木對高裏做的事並非基於惡意,相反地,完全是出於善意,高裏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他們還是死了。看來這些人的死亡和高裏的想法毫無關係,他們並不是因爲高裏而死,但他們的死,全部怪罪在高裏的頭上。
所以,高裏永遠都是孤獨的。
後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並不是壞人,他真的不是壞孩子。」
6
廣瀨在準備室打電話去高裏家,通知高裏的家人,他打算去拿高裏的行李後,便離開了學校。
靜悄悄的校園內籠罩着緊張的寂靜,雖然明天也要正常上課,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學校才能恢復往日的平靜。
來到高裏家時,發現行李就放在玄關。有一個紙袋和一個行李袋,紙袋中放着課本和筆記本。廣瀨咬着嘴脣,但還是按下門鈴。他試了幾次,屋內沒有應答,玄關旁的所有遮雨窗都關了起來。廣瀨嘆了一口氣,拿起行李離開了。
廣瀨回家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堤防上空的薄雲被染成了紅色。他打了一聲招呼後開了門,從敞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高裏坐在窗邊看書。
他抬起頭,立刻闔上書本站了起來,說了聲「真的很抱歉」,才從廣瀨手上接過行李。
「不必在意。」
「對不起。」
「別再道歉了。」
高裏聽了,微微笑了笑。
廣瀨不由得感到心痛。雖然只是淡淡的表情,但高裏終於有表情了。雖然他母親那麼說,但高裏絕對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也不可能什麼都沒想,他只是缺少傾訴內心感受和想法的對象——即使在家裏也一樣。
暮色漸漸籠罩室內,廣瀨開了燈,前一刻還很亮的窗戶頓時變暗。
「我家裏什麼都沒有,你一定很無聊吧?」
高裏搖了搖頭,廣瀨探頭看他手上的書,發現是蓋亞那高地的攝影集。
廣瀨彎下身體,看向坐着的高裏翻到的那一頁,那是從空中拍攝到名爲「岩石迷宮」那一帶的照片,奇巖和岩石裂縫看起來宛如迷宮。因爲空拍的關係,從照片上看起來那片迷宮並不大,但實際上是相當於東京巨蛋球場數十倍大的巨大迷宮。
「有沒有不喜歡喫什麼?」
他屏住呼吸,用盡渾身的力氣,終於成功讓視線看到了發出動靜的方向,但只在視野的角落看到在身旁熟睡的人影。
「對。」
「喔喔……那是後藤老師爲我畫的。」
剛纔是高裏嗎?高裏剛纔起身,現在又躺下了嗎?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他的視野角落動了一下。他知道是白色的手指。
「高裏,你想喫什麼?」
高裏探頭張望,他沒有看書名,而是伸手指向裏面。廣瀨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他指着掛在內側牆壁上的畫。
廣瀨笑了笑,指着塞在下層櫃子旁的檯燈說:
這時,他彷彿聽到一個聲音。
一坪大的壁櫥其中一側的上半部分用來掛衣服,由於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並沒有設計收納櫃,所以壁櫥內部很高,除了可以放平時睡的被子以外,還有空間可以掛衣服。他在下半部分放了小櫃子,把書都放在櫃子上。高裏好奇地看着那些架子,和廣瀨視線相遇時,問他:「我可以看看嗎?」
那是廣瀨提起「那個世界」時,後藤爲他畫的。他用鉛筆勾勒出淡淡的影子後問他:「是像道樣的感覺嗎?」廣瀨說想要這幅畫,後藤當天就着了色,畫出了這幅色彩淡薄卻複雜的畫。
廣瀨和對方四目相接。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鼻尖以上的部位露了出來,正看着廣瀨。廣瀨想要大叫,但腹肌痙攣了一下,無法發出聲音。他無法閉上眼睛,也無法移開視線。因爲光線太暗,他看不清那張臉,只見一雙瞪得圓圓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他想要對高裏露出微笑,卻失敗了。
昏沉地睡着的廣瀨突然醒來。他半夢半醒地想,還有很多事要思考。他不想睡,還想多思考一下。
隔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出現在四樓右側第二個房間。房間內有一個三歲的小孩,小孩和女人對看着,女人沒有說話,消失在對面的牆壁中。女人消失的同時,小孩好像被火燒到似的放聲大哭。
深夜,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某個社區公寓四樓最右側的房間內。女人從牆壁內走了出來,問坐在書桌前的少年:「你知道麒嗎?」少年沒有回答,女人露出難過的表情,消失在另一側牆壁中。
每到深夜,廣瀨的房間就可以聽到海浪聲,他很喜歡這種聽起來像是心跳的節奏。今晚他聽到了呼應海浪聲的均勻鼻息。
「是喔。」廣瀨指了指放在陽臺上的垃圾桶。事實上,他認爲血跡並不容易洗掉,而且以他的縫補能力,恐怕也無法把襯衫上的破洞補好,所以暗自鬆了一口氣。高裏打開塑膠容器的蓋子,然後不知所措地看着廣瀨。
「太好了。」
「枕頭放在這裏,再把檯燈打開,馬上就可以看書。這是懶人書房,很不錯吧?」
一個女人在月臺上等末班車,一個年輕女人上前問她:「請問你知道麒嗎?」她剛好有個朋友叫這個名字,所以就告訴了年輕女人,年輕女人欣喜若狂,問她說,她的朋友在哪裏,所以她就把朋友的地址告訴了年輕女人。年輕女人深深地向她鞠躬,然後跳下月臺,沿着鐵軌離去。她慌忙叫住女人。這時,末班車駛進月臺,電車輾過年輕女人的身體後急速停了下來,卻不見那個年輕女人,也沒有發生車禍的痕跡。
高裏笑了笑。
計程車司機在夜晚的街道載了一位年輕女人,他按下計費表,把車子駛出去後問:「妳要去哪裏?」女人問他:「你知道泰麒嗎?」他沒聽過這個地名,於是回頭問:「那是一家店嗎?」女人搖了搖頭。司機很傷腦筋,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想要搞清楚女人到底要去哪裏,但女人幾乎沒有回答,不到五分鐘,就完全沒聲音了。司機看向背後,女人消失不見了。
「你也想去嗎?」
白色手指在橫躺的人影另一端活動着,想要撫摸睡在一旁的高裏的臉。手指爬上了高裏的臉,緩緩繞向這一側,白色手臂漸漸浮現,輕輕抱住了高裏的脖子。廣瀨屏住呼吸移動腦袋,終於清楚地看見了眼前的景象。
壁櫥左側的下層並排放了兩個小櫃子,無法處理掉的書都放在那裏。廣瀨從剛進大學時就住在這裏,整整過了四年,仍然沒有填滿這兩個櫃子。
白天,一個小孩子獨自在公園玩耍。他正在沙坑裏挖沙子,一隻狗從沙子裏探出了頭。狗只有一隻圓圓的眼睛。小孩子嚇得僵在原地,狗從沙子裏爬了出來。接着,又有一隻比狗更大的怪獸現身了。小孩子第一次見到那種怪獸,兩隻怪獸齊聲大叫後,跑向空中失去蹤影。沙坑中留下一個小洞。
廣瀨聽到了高裏的喃喃自語,立刻看着他的臉問:
廣瀨把襯衫丟進陽臺上的洗衣機時問,然後又指了指偏頭思考的高裏身上的襯衫,示意他脫下來一起洗。
「迷宮嗎?」
「把被子直直拉下來,不是剛好鋪在這裏嗎?」
廣瀨皺起眉頭,他無法用任何話安慰對方。
當他想着這些事,差一點再度進入夢鄉時,突然感受到身邊有人的動靜。是誰?他差一點跳起來,隨即想到高裏睡在旁邊。對喔,高裏睡在這裏——他這麼想着,再度準備入睡時,聽到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這次他終於完全醒了。
廣瀨向來不喜歡和他人長時間相處,無論是相處起來多輕鬆的人,即使是父母或女朋友,時間一久,他都會感到不自在。雖然並不是討厭對方,但他會渾身不對勁,很希望告訴對方,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如果在外面,只要一感到不自在,馬上回家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如果別人在自己家裏,就很難請對方離開。他認爲這就是他不喜歡別人來家裏作客的原因。
「不必爲這種事煩惱,有時候可能會突然想起來。」
廣瀨訝異地看向塑膠桶內,看到了自己白天丟進去的襯衫。因爲襯衫上沾到了大量鼻血,所以他乾脆丟掉了。
廣瀨喘着粗氣,噴出的汗水不斷流向下巴,不停地滴落。這時,已經感受不到任何動靜,只見冷色的榻榻米,和靜靜熟睡的高裏。
廣瀨一派輕鬆地說,高裏滿臉歉意地向他鞠躬。
廣瀨問,高裏點了點頭。
「我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約定,那是絕對不可以忘記的約定。」
嘶嚕。腳步聲再度響起,聲音有點遠。然後又傳來一聲,他感受到那個人就在旁邊,剛好出現在他無法移動的視野外側。只要腦袋可以轉動一公分,一定可以看到那個人。
「我沒有不喫的東西。」
廣瀨在洗衣機裏裝了水,加入洗衣粉。換上便服的高裏從屋內探出頭說:
他點了點頭,又說:
廣瀨在換衣服時說,高裏回答:「對,很棒。」
鑲在樸素畫框內的水彩畫,用幾乎讓人懷疑是污漬的淡薄色彩畫出了一片風景。那是一片白花綻放的原野,透明的大河蜿蜒而流,遠處有一座半透明的橋。
廣瀨默然不語,把上衣掛上衣架,再打開壁櫥,把衣服掛了進去。他正想關上紙拉門,卻發現高里正看向自己,一臉好奇地看着壁櫥的下層。
他已經關了檯燈,沒有燈光的房間內,只有照在堤防上的月光反射進來。他轉頭看着高裏沉睡的臉。他用冬天的厚棉被當作墊被,又給他一條毛毯代替涼被。高裏從來沒有去過別人家,所以除了校外教學外,這應該也是他第一次外宿。照理說第一次人別人家應該會睡不好,但他睡得很香甜。
深夜,幾個男人開着車,在近郊看到一個女人,立刻停車問女人:「要不要搭便車?」女人很乾脆地點頭,坐上了車子。女人問他們:「你們知道麒嗎?」那幾個男人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相互便了眼色後回答:「知道啊。」女人問:「在哪裏?」他們回答:「現在就帶妳去。」一路把車子開到了海邊。來到海邊,女人環視四周問:「在哪裏?」那幾個男人把手放在女人身上時,後車座上出現了狗的腦袋。那條狗只有一隻眼睛。狗撲向幾個男人大咬幾口後,和女人一起消失了。三個男人中有兩個人受了傷,一個男人的手掌不見了,他們在車子上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他的手掌。
白色的手臂摟住了高裏的脖子。手臂的線條豐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女人的手臂。只見手臂從高裏的另一側伸過來,卻不見手臂的主人,彷彿那裏特別低,有人躺在死角的位置,但廣瀨心裏很清楚,那裏當然不可能特別低。
「高裏,再怎麼想也沒用。」
高裏起來了嗎?他果然睡不着嗎?廣瀨想要轉頭觀察,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無論手腳都動彈不得。不要說發出聲音,就連用力呼吸都有困難。
7
「我很想去那裏。」
「那個嗎?就是神隱期間?」
——你是、王的敵人?
「有岩石迷宮的地方。」
「喔,你是說有水晶谷的那個地方。」
又過了一會兒,女人出現在右側數過來第三個房間,坐在佛壇前的老婦人大驚失色,把手上的佛珠丟過去。一隻狗像風一般出現,咬住了老婦人的腳。女人消失了,老婦人腳上留下了很深的咬痕。
「很驚悚刺激吧?」
廣瀨翻了個身——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廣瀨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那張臉一下子出現在他眼前,那對滾圓的眼珠子好像突然蹦到他面前。他聞到一股濃烈的海水味,忍不住發出了無聲的尖叫,終於掙脫了束縛,整個人彈坐起來;他還來不及看清楚,那個腦袋和手臂已經縮了回去。
「都可以。」
「岩石迷宮啊。」
「一切」到底是指什麼?廣瀨不由得思考着。是不是和喪失故國的幻想有密切的關係?
「原來你在看這本書,很棒吧?」
「蓋亞那高地的風景也……那叫似曾相識嗎?」
廣瀨一邊思考,一邊凝視着高裏的側臉,這時,一張臉突然從陰影中冒了出來。
廣瀨並不害怕高裏,高裏不會讓廣瀨感到不安,他不會「破壞一切」。用比較感傷的方式來說,高裏和他同病相憐,是他的同胞。高裏和廣瀨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至少高裏內心也有這種感傷,所以不會「破壞一切」。
廣瀨抱着自己的雙臂。汗水急速變冷,一直冷到了骨子裏。他摸上了手臂,上頭全是雞皮疙瘩。
「這件不用洗了,行李中有替換的制服。」
「爲什麼掛在這裏?」
高裏順從地點着頭。
廣瀨探出身體想要看個仔細,卻發現那個腦袋和那隻手慢慢消失在榻榻米中。手肘以下的白色手臂,和鼻尖以上的女人臉。那雙大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咻地一聲,好像沉入榻榻米般消失了。
這也是廣瀨第一次讓別人住在自己家中。他向來不喜歡別人來家裏作客,而這些話無法大剌剌地說出口,所以有訪客上門時,他並不會把別人拒之門外,只不過每次客人上門,他的內心就會感到極度不安。如果要爲這種症狀命名的話,應該稱爲「訪客恐懼症」吧。他會沒來由地感到不安,擔心對方會賴着不走、再也不離開他的家。他害怕對方賴着不走,破壞所有的一切。至於到底擔心別人破壞什麼,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知道。」高裏搖了搖頭。「我一直在回想,但還是想不起來。」
「我想去羅賴馬山。」
是女人。似乎是一頭長髮,那雙滾圓的眼睛有點像爬蟲類,或者說是魚類。同時聞到了濃烈的海水味道。那不像是女人身上的味道,而是她呼吸的味道。雖然看到了鼻尖,但不見鼻樑,也許原本就沒有鼻樑。除此以外,並沒有看到她的嘴巴、脖子或是肩膀,然後,她沉入榻榻米中。
滋滋滋。有什麼東西在榻榻米上滑動,然後完全安靜了下來。
廣瀨捂着臉,擦拭着不斷滴落的汗水。他看了一眼高裏,發現他靜靜地沉睡着,剛纔所發生的事並沒有影響他的睡眠。
高裏的聲音中透露出內心的焦慮,廣瀨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
「我覺得我必須想起來,如果不趕快想起來,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晚上,女人正想要睡覺,發現房間角落出現一個怪獸的身影。怪獸差不多像狗一樣大小,只有一隻眼睛。怪獸不知道從哪裏進了房間,走到女人的枕邊。女人嚇得尖叫,立刻跳了起來,發現有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牀腳。年輕女人困惑地摸着她的腳,嘀咕了一聲:「不是。」隨即消失了。在那個年輕女人消失的同時,她聽到耳邊有人問:「妳知道麒嗎?」她回頭一看,發現是那隻像狗一樣的怪獸在說話。她嚇壞了,搖着頭說:「不知道。」怪獸垂頭喪氣地鑽進地板消失了。
男人在送貨途中看見一個女人,他停下車想要問路,沒想到剛開口,對方反而問他:「你知道麒嗎?」他不記得自己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所以回答:「不知道。」女人消失在一旁牆壁的裂縫中。
「……我覺得、以前好像見過……」
※※※※※※
嘶嚕。附近響起腳步聲。可以聽到有人拖着腳,走在榻榻米上的聲音。他拚命想要看向聲音的方向,但費了很大的力氣,也只能勉強移動視線。廣瀨仰臥在那裏無法移動,看不到發出腳步聲的主人,只能用視線環視周圍。光是這個動作已經讓他渾身冒汗。這時,他終於想到,原來這就是鬼壓牀。
他把手伸進壁櫥,以直角的角度做出拉下被子的動作,然後又指着壁櫥說:
沒想到這次竟然主動邀請客人上門,而且很清楚對方會住很久,所以實在是驚人之舉。廣瀨忍不住苦笑起來。
他茫然地坐在那裏,回想着自己剛纔見到的情景。
他倒頭睡下後,用涼被蓋住頭。閉上眼睛,他什麼都不想,只希望趕快睡着。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別人住他家,即使讓別人進屋,也不同意別人留宿,就算是父母上門也一樣。客人可以來訪,但絕對不可以住下來。這不只是不喜歡而已,而是內心感到害怕,他無法承受這份不安,這也是他被說成是怪胎的原因。
聽到廣瀨的說明,高裏笑着點頭。
放學路上,小學生在暮色籠罩的街上看見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無助。小學生親切地上前打招呼,女人問他:「你知道麒嗎?」小學生回答:「不知道。」女人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請吧。」廣瀨後退幾步。
廣瀨持續努力想要確認到底是哪裏發出聲音,從額頭冒出的汗水沿着太陽穴流了下來。他連同身體把頭轉向那個方向。再多轉一點,一點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