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1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聳立着一座穿透雲海的凌雲山。

四季流轉,不問世事。朝天聳立的山巒在夏日裏的烈烈陽光下白得耀眼。翠綠點綴着綿亙的山峯與山脊,背後廣闊的天空呈現出清澈的淺藍色。

李齋感慨萬千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明明即將在此上演一場悲劇,但如此景色卻美不勝收,只令人覺得諷刺。

李齋時隔七年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鴻基。在命中註定的那一天,友人不安地目送她踏上征伐承州的征途。她最後一次見到鴻基的風景,就是回頭時所見的破曉時分的景色。

——這是何等的反差。

李齋震驚於這個美麗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卻對她的心情不屑一顧。她是如此的無力又無意義。

李齋鬱鬱寡歡地在距鴻基最近的街道過夜,等大門一開就站到鴻基的門前。和李齋出發的那天不同,城牆上有士兵列隊把守。街道上的人羣已經排起了長隊,人羣熙熙攘攘,瀰漫着一股奇妙的興奮感。李齋周圍的人在和旅行的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說着什麼。李齋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反正肯定是譴責驍宗的話。在到這裏爲止長達的二十多天的路途上,她已經聽得耳朵生繭了。事到如今,即使聽到了,也只是徒增痛苦。

她隨便選了座大門,跟隨人流進入了鴻基。大門的一側緊閉,將出入的人流擠成細細一條,但並沒有針對身份的特別檢查。李齋自己沒帶什麼行李,但周圍的不少旅人都抱着行囊。然而,也沒有人來檢查行囊裏裝的東西。只有攜帶長槍的旅人會被衛兵叫住,指着長槍在說什麼。被叫住的男人,在比較了城內和城外的情況後,把長槍交給了衛兵。也就是說攜帶長槍是不能入內的。李齋揣測,應該是要不就交給衛兵,要不就出城。

李齋被莫名興奮的人羣推搡着離開大門,站在了鴻基的大街上。四周不見同伴們的身影。大家湊在一起會很顯眼,所以他們分頭行動,定好今天在皋門旁的道觀碰頭。

——到了明天就萬事皆休。

李齋的心情莫名的平靜。她十分不甘心,特別是一想到不能對阿選報一箭之仇,便覺一陣燒心。同時,她又覺得,罷了。彷彿從內部焚燒這具身體的痛苦也即將結束。說來奇怪,一旦這麼想後肩上就如同卸下了重擔一般。

城內四處可見士兵的身影。李齋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避開了他們的視線。說不準裏面有見過的士兵。特別是巖趙軍的部下被趕來護衛鴻基後,並非一定不會遇見熟人。

——霜元不會有事吧?

李齋對巖趙的部下沒那麼熟,但霜元常年和他一起在驍宗麾下共事,認識的人應該很多。

李齋沿着人頭攢動的街道向前直走,走到了皋門之前。這裏果然也到處是士兵,城牆上更是擠滿了士兵。她還看到很多騎獸,由相當規模的空行師駕馭着。相比大量的士兵,高聳的城牆更是讓李齋心灰意懶。時隔七年所見的白圭宮的城牆是如此巨大,牆厚且高。

白圭宮和鴻基,只要有一處關上大門就等同於被關在籠子裏一般。一旦出現事端,鴻基立刻就會被關閉。以李齋他們的人數不足以成功突破。進去了就出不來。這再次印證了她預想中的事實。皋門敞開着,可以俯瞰通往奉天殿前的廣場。這個廣場與奉天殿前廳相比稍小,但實際上還是十分寬闊,四面都是高大的建築物和堅固的城牆,看上去簡直就像打開蓋子的盒子一樣。只要大門一關上,就會真的變成一個盒子,若從四方八面射出弓箭,被關在裏面的人們瞬間就會慘死於箭雨之下。

李齋邊思忖着,邊向約好碰頭的道觀走去。霜元等數人已等候在此。李齋朝着霜元點點頭,霜元笑了笑,也對她點了點頭。李齋特意沒有叫他,霜元也是如此。不僅是他倆,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只是抬頭望着道觀的正殿。應該說,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衆人默默佇立原地。這時靜之出現了。靜之馬上注意到李齋,來到她身邊,但也還是沒說什麼。

彈劾是在正午時分。那日清晨,一個人也不缺,全員都到齊了。有人出聲,「雖然時間還早,我們走吧。」李齋只是頷首,再次走向皋門。蜂擁而至的人流將大門堵得擁擠不堪,通往奉天門的廣場已然擠得無立錐之地。

不知誰在喃喃自語,李齋只覺得五臟六腑被揪住了。正當她咬牙切齒之際,民衆轟動了。她視線遊移,尋找着聲音的由來,然後注意到羣衆如同波浪般搖盪,便將目光移向須彌座的右手邊,只見一羣人正從那一側的樓閣裏出來。

就在此時,泰麒深喘了一口氣。

——哪個都無所謂,案作偷偷笑道。

阿選透過珠簾,看着圍在泰麒周圍的小臣,輕輕嗤笑了一聲。

——話雖如此,驍宗是王。

在靜之低聲請求時,正殿發生了騷動。

玄管置身於殿內的陰暗一角,看着正面的大門一齊打開。

被石頭絆倒的人,在憎惡地看向它的同時,看到那些在惡念慫恿下開始投擲石頭的人後,會立刻想起腳下也有着同樣的兇器。姑且不論扔不扔得中,直接就往柱子上扔去。他們無非是因爲憤怒才扔出去,不見得是想要殺人。然而,這裏有這麼多人,每個人扔出的石頭肯定有一部分能投中,然後就會奪走這個國家真正的王的性命。

靜之驚訝地歪頭看她。

「可是……」

驍宗面無懼意地抬起了頭。無論是粗陋的衣服、枷鎖或繩子都無法令他露出羞愧的神色。他只是以淡漠的神情環視四周的人羣。不知是否光線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但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要給自己留一條活路。事到如今,還未到必須下定決心斬斷退路的地步。」

耶利站在泰麒的背後。儘管護衛都佩戴武器,但耶利卻被禁止攜帶武器。本來她甚至不被允許同行,是泰麒據理力爭才最終同意的。

一兩百人的餘孽即使成功救出驍宗,也無法逃出鴻基。甚至是否能救出驍宗也不好說,因爲最大的障礙其實是現在擠滿廣場的百姓,羣衆這一堵牆將驍宗徹底包圍起來。

她雖然想靠得更近一些,但因心中厭惡,難以過於接近。事實上,擠在擁擠的人羣中,即使想向前走也很困難。

靜之這麼說後,霜元僅僅是讓他忍着。靜之只覺得難以忍受,把手伸進懷裏握住了小刀。他想就這樣跑出去。結果,他還是什麼都做不到。他受不了只能繼續注視這一切的痛苦。

靜之屏住呼吸望着這一切。官吏列席後,身穿儀式用鎧甲的儀仗兵也隨之出現。遠遠望去,可以從敞開的大門窺見奉天殿的內部。玉臺上的玉座就在陰影之中。玉座周圍垂下珠簾,意味着有人在裏面。

「……讓我去吧。」

從樓閣中走出一羣人。羣衆開始喧譁,怒濤般的聲音震耳欲聾。放眼望去,彷彿是一片汪洋。俘虜在一波波的呼聲中走出,人羣騷動起來。

「何況……」李齋說着向靜之身邊靠近,此時,傳來了莊嚴的敲鑼聲。少頃,在寬闊的廣場上羣集的民衆變得鴉雀無聲。

李齋一想到這麼多人都是爲了看那欺騙他們的盜賊而來的,就感到痛苦不已。

「不說別的,我們只有這點人手,僅靠一半人馬能救出那位大人嗎?」

——不能白白送死。

靜之被強烈的視線所鎮住,不禁點了點頭。

原本這種地方是不應該有石頭的。每一塊石頭都有拳頭大小,正好適合撿起來後投擲出去。人流中偶爾會出現莫名的晃動,是因爲被石頭絆住了腳步嗎?

李齋曾引以爲榮的地方如今也有士兵在此列席。在須彌座的正下方,搭設了一個白木製的高臺。高臺中間立起一根柱子,二十多名士兵舉槍圍在柱子四周。

「不好,趕緊。」

耶利偷窺着圍在泰麒身邊的那些士兵的臉。他們不是在儀式上護衛的虎賁氏,而是黃袍館的那些小臣。自從嘉磐被帶走後,小臣內部換了不少人。以前很多士兵都很欽慕泰麒,但隨着人員的變動,氣氛也爲之一變。更換的人員裏似乎沒有傀儡,卻都顯得格外冷淡。他們看上去並不特別出類拔萃,但也讓人找不到破綻。一共有二十五人,壇上——珠簾內十人,壇下有十五人。被這麼多攜帶武器的士兵包圍,意味着泰麒無法輕舉妄動。不過,阿選爲何如此警戒?

靜之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泰麒無法隨意行動。

「他怎麼敢!」

死囚被綁在處刑臺上。在耶利眼中,他是一副淡然的模樣,既不怯懦也沒有虛張聲勢。

士兵一臉驚訝。耶利則看到泰麒左手把士兵拉過來,同時右手抽出了士兵身上的劍。

正殿大門依然緊閉,殿內瀰漫着一股昏暗薄暮的氣息。耶利和來迎接他們的下官一同進入奉天殿。奉天殿的中央並立着三個玉臺,王座就在中央格外豪華的玉臺上。位於其左右的玉臺,一邊屬於王后之位,另一邊則是宰輔之位。下官催促泰麒儘快入席。周圍有大量的侍衛把守。泰麒走上玉臺,剛坐下身邊就被護衛所包圍。在珠簾降下之前,他看到阿選坐上了中央的玉座。

李齋說,「這裏留下半數人馬,留下的人假裝看熱鬧,在此待命。不然就沒退路了。」

奉天門大敞着,從正面遠遠望去,能清楚看見奉天殿的威容。巨大的宮殿前,在這片廣闊之地,目光所及之處,人頭攢動。奉天殿坐落在三層高的基壇上,最下層的基壇向前突出,形成了須彌座。舉行即位儀式的時候,從王師中選出的五千精銳就在基壇上列隊。李齋也曾在其中。這已經是遙不可及的往事了。

靜之的身後有人壓低聲音說道。當驍宗被押上刑場,他們可以趕在他被綁在柱子上前衝出人羣。

聽到巖趙壓低的聲音,琅燦低聲道,「這個問題不該問我,而應該問上天呢。」

身邊傳來壓低的聲音,李齋一下子回過神來,看向了旁邊。靜之渾身顫抖個不停。

「不會讓他們用那根柱子。」

一旦民衆開始行動,他們就要確保行動路線,分頭行動,直奔驍宗所在之處。

是憤怒,亦或是對處刑的期待?

「不能饒恕。」

李齋頷首。

靜之發出一聲低吟。

——時間稍許向前追溯。

巖趙咬牙切齒地問琅燦,「這樣你滿意了嗎?」

靜之把目光投向正殿。奉天殿正面的門的周圍開始有了動靜。

她拼命擠着人流向前走,強行擠進人羣,有時候得使用相當粗暴的手段才能往前。不久,透過人羣,刑場的景象逐漸清晰了起來。爲了阻擋人潮,前方築起了矮矮的堤防。堤防到李齋膝蓋處高,由拳頭大的石頭堆積而成。石砌的內側是粗製濫造的柵欄,再往裏則由士兵們橫舉棍棒列隊把守着。中央設有處刑臺,雖然周圍有士兵護衛着,但這些士兵是會馬上消失不見呢,或是等開始投石後佯作制止,然後離開那裏吧。

「……臺輔。」

李齋小聲說道。靜之往那裏一望。「玉座的旁邊也放下了珠簾。臺輔就在那裏。」

「退路?」有人咬牙切齒地說,「哪裏還有必要留退路?」

然而他們真的能到達驍宗的所在之處嗎?在斬斷枷鎖的時候,能保護驍宗不受逼近的百姓傷害嗎?最重要的是,他們能繼續無視百姓的謾罵及手中的石頭嗎?

巖趙也置身於黑暗中。在支撐奉天殿的柱子陰影下,旁邊就是阿選的玉座,玉臺之下,在黑暗中候着的是琅燦。巖趙就站在琅燦的身邊。當正門全部打開時,一縷明媚的陽光射進殿內。待眼睛適應了光線,便能看見廣場中聚集的羣衆。如此多的百姓爲了唾罵驍宗而聚集在此,迴響的聲音如同狂暴的海浪聲般洶湧而來。

「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阿選在馬州抓住了驍宗,讓王師將他押送至瑞州。王師進入瑞州後就悄悄脫離隊伍,避人耳目地把他帶往位於鴻基北邊的凌雲山——託飛山。託飛山是座墓山,驕王的墓也在那裏,平時只有少數守墓的官吏和士兵在此駐紮。阿選手下的兵佔據這裏後,將驍宗押往此地。昨天才找準時機從雲海上方將他轉移到白圭宮,然後驍宗就一直被關在單人牢房裏。他即將被帶往刑場,讓衆人一睹他悽慘的模樣。隨後他就會被殺死——死於自己的百姓之手。

事到如今,泰麒已經無能爲力了。如果有什麼是他想做的,那邊是飛奔到驍宗的身邊吧。跑到驍宗跟前,跪拜他,告知天下驍宗纔是真正的王,譴責阿選是大逆的罪人。然而,泰麒是黑麒。即使他聲稱自己是麒麟,也難以令人信服。光是在廣場聚集的百姓的聲音,就能把泰麒的呼聲淹沒。

——太過分了。靜之反覆嘀咕了好幾次。這實在過於殘酷。架設刑場本就帶有侮辱,而有這麼多民衆來看好戲,彷彿這是慶典一般的熱烈氣氛也令人感到屈辱。阿選那裏流出的「篡位者」的傳聞已經被信以爲真。靜之實在是過於氣憤,以至於對在場的人們也感到了厭惡。

他不斷說服自己。決不能還未接近主上就命送黃泉,惹人恥笑。這是靜之僅剩的毅力。

阿選露出涼薄的笑容,與此同時,宣告悲劇開始的銅鑼聲響起。

正當耶利透過珠簾觀察玉座的時候,泰麒彷彿喫了一驚般望向自己的左手邊。他凝視着東邊的閣樓,耶利順着他的視線也望過去,正覺訝異,樓閣的門打開了。

出來的是刑吏。他們在士兵的包圍下走來。一個身着樸素褐衣,兩手被拘在身後,身上綁着繩子的人走在他們的中間。他們向着須彌座的前方走去。隨着他們的移動,人羣也在騷動。一行人肅靜地走向刑場。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死亡的隊伍在刑臺下停住了腳步。

不能允許他們扔石頭。沒有理由讓他們扔哪怕一塊石頭。

「李齋大人,請您讓我去吧……!」

雖說窮寇有可能爲了奪回泰麒而衝進來,但阿選估計他們並沒有多少人——據說窮寇已被全殲。可是,肯定會有餘孽。說不準還剩多少人,只要裏面有驍宗的部下,他們就必定會前來營救驍宗。基於這種可能性,鴻基已經封城。如今所有的門都已經關閉了吧,城牆的通道上也都擠滿了士兵。圍繞宮城的城牆也是這麼一副光景,特別是奉天殿周圍的建築內全都安排了大量士兵。守衛白圭宮和鴻基的士兵人數是平常的四倍之多,從餘州緊急召集來的士兵將鴻基防得密不透風。

李齋一臉困惑地注視着靜之,只是點點頭。

他過去也曾在這裏——在阿選所在之地,同樣也是在羣衆面前,登上了王位。當時羣衆應該是一片歡騰,現在則是在一片怒罵中麇集於此。他們爲奸計所惑,毫不知情地前來屠殺曾經歡天喜迎接過的王。

2

羣衆發出的無數喧囂聲在四方的建築內迴盪,彷彿帶着壓力一般震動着空氣湧來。

霜元在她身邊小聲說道,手指着前方。他們必須從眼前的人羣往前擠,離那個令人生厭的地方更近一些。李齋用肩膀隔開人羣,忽然被靜之抓住了手。李齋朝他看去,靜之用眼神示意她看腳下。她順着視線向下看去,只見大小不一的石頭滾落在地上。

「不可操之過急。」李齋低聲回道。「開始投石之前,刑場士兵的人數應該會所有減少,我們應先靜觀其變。」

李齋的心臟就像被猛地攥住一般。這個國家的王,就要在此結束生命了嗎?

靜之不能理解霜元的回應。沒有退路也就沒有活路,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留下這條路還有意義嗎?這裏這麼多的人,即使留下逃離刑場的退路,在擁擠的人羣中又能逃往何處?逃跑時一旦門被關上,那就萬事休矣了。最糟糕的情況是牽連到周圍的民衆。

似乎察覺到靜之的疑問,李齋這麼說道,望着靜之的目光仍然有力。

「一半太多了。」霜元回道,「留下十五人足矣。」

阿選並非在戒備什麼,安排這些警衛只是爲了不讓泰麒逃跑。

李齋身邊的同伴們都發出了呻吟。居然把麒麟帶到刑場,而且是即將發生慘劇的處刑場上。

他站在阿選的背後,環視蜂擁而來的人羣。正是這有如雲霞的人牆,將終結驍宗的生命。然後,案作的時代即將到來。

刑吏讓驍宗站到刑臺上。跟隨的士兵取下驍宗手上的枷鎖,抓住他的雙手,讓他站到柱子前之後,重新將兩手向後拉去。驍宗的身體背靠柱子,被綁在了上面。

李齋小聲說着,回頭一看,霜元和其部下就在她身後。不知何時起,所有人都聚集在李齋的身邊。這個地方充斥着如海浪般喧囂的聲音,周圍只有同伴,無需擔心被人竊聽。

——出來了。阿選就在那裏。

——好好看着吧。

——罪人會被綁在這根柱子上示衆。

這是耶利第一次見到驍宗。原來如此,那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嗎?被命運及上天玩弄的泰麒的主人。

「待民衆行動後,我們再乘亂而出。不能連主上身邊都接近不了就白白送死。都給我忍着!」

他果真會如同被處以極刑的罪人一般,被投石輕易地了結生命嗎?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纔會氣絕吧。到處亂撒的石頭也可能不足以斷送這個身負神籍的人的性命。到時會怎麼做呢?她推測,反正一定會有一個「百姓」搶走斷頭臺上士兵的武器,然後將人砍於刀下吧。

李齋按住靜之顫抖的手。

正殿正面的大門打開了。從昏暗的宮殿中走出數名身穿禮服的官吏。舉着旗的官吏在門的左右待命,侍官緊隨其後。

確認一切無誤後,刑吏以誇張的架勢展開文書。周圍的聲音太響,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不過,他們知道刑吏是在聲討驍宗。說他盜取阿選的王位,荒廢國家,使民衆受到不該受的苦——。

阿選會用怎樣的心情來迎接這一刻呢?

——他在想什麼呢?

「竟然做出如此殘酷之舉……」

——多麼荒唐的鬧劇。

刑場周圍建起了一堵矩形的人牆。李齋在即將來到最前排時停下腳步,混在人羣中環視四周。有一臉興奮的男人,也有蹙眉盯着柱子的女人,還有和身邊的人高聲說話的人。雖然表情各異,但誰也沒有表現出悲傷的模樣。沒有人是因爲擔心王而來的。倒是有幾個人不知出於什麼心情,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我們不會白白送死的。結果變成如此是一回事,而一開始就陷於其中是另一回事。」

「別急。」

耶利靠近泰麒的身邊,正想探頭看他的臉,泰麒忽然就站了起來。身邊的士兵迅速伸出手,應該是叫泰麒不要站起身。泰麒攥住他的胳膊,隨後把他拉過來,像是想要和他說什麼。

——終於開始了,如今除了祈禱已別無他法。

雖然李齋說得很有道理,但靜之一想到驍宗會被囚禁在那根柱子上,就忍不住會氣憤填膺。

「此外,全員出動並非上策,還是兵分兩路吧。」

別想逃,也不準移開視線。盡情詛咒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悲劇發生的自己吧。

士兵倒抽了一口氣,泰麒已經將手上的劍刺入他的腹部。耶利的動作很快,但現場的士兵對於發生了什麼事卻一臉茫然無知。或者說他們縱然知道,或許也會拒絕去理解。耶利選了一個愣在原地的人作爲目標,也拔出了他的劍。士兵們還未來得及發出驚呼聲,泰麒已然一劍斬落面前的珠簾。

壇上灑滿了陽光。

泰麒朝着光的方向跑去。耶利間不容髮地緊隨其後,將呆立在泰麒前面的士兵一一斬殺。

駹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泰麒看上去像是刺殺了他的同僚——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呆滯地站在原地,腦子陷入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地回想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泰麒看上去好像搶走了同僚的劍。或者說,也許實際上就是如此。泰麒一定是想怪罪士兵手持武器監視自己的無禮行爲。他說不定只是想叫同僚放下武器。同僚向前想取回劍時卻不幸被刺中了——是這麼回事吧?不,其實那樣看起來的話,同僚的身體向下倒去,可能是爲了向泰麒叩頭謝罪吧。不過,泰麒爲何要離開座位,而且還離席從壇上往下跑。駹淑試圖阻止他,身體卻動彈不得。眼前的情境如同噩夢一般,泰麒留下一道殘影,緩緩走下臺階。留在他身後的是目瞪口呆的同僚們,也有人手忙腳亂伸手阻攔,但他們的身體向前一傾,就軟綿綿地倒下了。耶利飛身掠過,超過泰麒,到了他的前面。不知何時,耶利手中也拿了一把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駹淑的思緒跟不上眼前飛速發展的情景。他爲了尋求依靠而無意識地尋找着午月或伏勝的身影,但兩人早已被調離。白燦燦的陽光,敞開的大門,以及朝着大門緩慢走去的兩人。四周是震驚的同僚,一副狼狽模樣地慌慌張張追在後頭。倒在壇上的傷者發出呻吟聲,地上蔓延的血透出一股血腥味。

李齋察覺到正殿的異狀。原本整齊列隊的侍官和儀仗兵姿勢全亂了,都在回頭窺視殿內,看向闖出來的人以及追在他們身後的士兵。在基壇上待命的士兵都回過頭,好奇發生了什麼事。受他們影響,羣衆也好,刑吏也罷,甚至連圍着刑臺的士兵也都朝着正殿的方向抬頭望去。

「上!」

有人開口道。或許是李齋自己說的,也說不定是所有人異口同聲說出來的——這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

這麼想着,李齋已經跳了出去。靜之向前走了半步,掏出懷裏的小刀,揮向一個回過頭來的士兵。他推開失去平衡的士兵,繼續向前走。李齋一邊用身體抵住倒下的士兵,一邊奪過他的劍。她超過敵人的時候砍上一刀,然後繼續往前走。當她行進到離刑場一半位置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在搶奪武器。

這時,她清楚聽見了怒吼聲以及震耳欲聾的響聲。她幹掉了那些驚得一動也不動的人,斬殺了急忙趕來的士兵。就在他們繼續前進,剩下的距離縮減到一半的時候,前方湧出一羣士兵。然而,這些士兵並非衝着李齋等人而來,而是忙着與正殿方向而來的人對峙。

那幾個人被以驚人的速度被斬殺。從倒下的人羣中跳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她以快得令人咋舌的速度與周圍的敵人交鋒,消滅了紛紛趕來的敵人,向前衝了過來。李齋用眼角餘光看到這一幕,一左一右砍倒面前的士兵。用粗糙的白木建造而成的刑臺出現在她的面前。

「請住手!」

聽到這聲音,駹淑從迷茫中驚醒過來。他開始慌慌忙忙地追趕在泰麒身後。殿內已經因爲驚慌失措的人羣而陷入一片混亂。在正中央的玉座——珠簾垂下的玉臺之下,趕過來的下級官員以及殿內的侍官們聚集到一起,異口同聲地喊人從反賊手中保護他們。按照他們的要求,士兵紛紛聚集過來,牢牢地把守在他們周圍。話雖這麼說,每張臉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實際上,除了泰麒身邊的人,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有人不管不顧地逃命,也有人趕了過來,殿內亂成一團。駹淑從人羣中擠出去,往敞開着的大門趕去,卻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士兵身體絆住了腳步。他左右閃避以免踩到或被絆倒,好歹跑到了大門口。基壇上的混亂正在蔓延,往刑場方向走的人羣,想要逃跑的人,再加上趕過來的那些人,局勢錯綜複雜。到處都在發生衝突,時不時就會有人發出怒吼或慘叫。

駹淑被混亂的局面擋住,無法再向前走。他仔細一看,耶利帶頭的那羣人從基壇下來,正奔向刑場。不僅如此,前面的羣衆中也有一波人在向刑場湧去。他們砍倒大羣士兵,衝了過去。士兵追趕其後,也有士兵前來支援。百姓們緊隨其後,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周圍一時沸沸揚揚。

——發生了什麼?

阿選呆滯地環視眼前的情景。

泰麒的身邊忽然喧譁起來。他正把視線移到那邊,只見從珠簾內闖出一個人。周圍的士兵驚訝地分散到兩邊,幾道身影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士兵們慌慌張張地緊追在人影后頭,築起了一道人牆。

「士兵的職責並非考慮是非!快上,殲滅窮寇!」

琅燦翹起嘴角。

「你做得很好。——已經夠了。」

「冷靜點,一旦脫離這裏,麒麟的腳程很快,絕不會被追上。但你有辦法從鴻基的上空逃走嗎?看看空行師的數量。」

那頭野獸伏在罪人腳邊,抬頭望着罪人,充滿思慕之情地用腦袋輕輕蹭他。

泰麒膝行而前。

「那隻麒麟,實在是個怪物。」

——臺輔。

巖趙身邊響起一個冷漠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只見琅燦眯起了眼睛。

泰麒一時語塞,只能仰望着眼前的人。一個平靜的聲音對他說。

——是麒麟。

還活着嗎?泰麒心裏感慨道,立刻將視線投向刑臺上的柱子。無視周圍那些和士兵交戰的人們,泰麒徑自跑到柱子下方。他直奔其下,雙膝猛地跪倒在地。他抬頭仰望,赤紅的雙眼映入他的眼簾。

然而,軍隊開始大舉出動。雖然無法阻止人流,但他們衝着驍宗蜂擁而來。

琅燦喃喃自語道,巖趙也大喫一驚。

「果然是假的!他不是臺輔!」

成行大聲叱呵部下。

驍宗握緊劍柄,強行掰開泰麒冰冷僵硬的手,從他手中接過劍。泰麒那雙漆黑而閃亮的眼睛彷彿被逼入了絕境。他抬頭看着驍宗,驍宗點了點頭。

部下接令後試圖關閉奉天門,然而,看到騷亂而開始逃跑的人流阻礙了他們。他們召集了士兵,堵住人流,好不容易要關上城門,但一湧而至的人流所帶來的壓力將士兵推到一邊,又撬開了城門。

「說不準。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隨後他輕巧地起立,屈下身子催促罪人。

是案作在大呼小叫。駹淑也聽到了他尖利的叫聲。他一邊心想原來如此,一邊又強烈地意識到這不可能。兩種想法在腦中爭鬥不停,讓他一時動彈不得。

「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阿選只能看到混亂的人流。因爲被人牆阻擋,他看不清跑出去的是什麼人,在做什麼。於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緊盯着這些人一舉一動。

「關上城門,一個窮寇都別放出來,把他們全滅在這裏。」

龐大的人羣形成一股巨大的人流,向着奉天門——也就是皋門的方向而去。李齋等人順勢而行。驍宗一躍騎上泰麒。如此一來驍宗隨時都可脫離戰場。羣衆所築成的人牆中出現一個缺口,爲此他們才事先留下了同伴。他們只要隨着人流走也許能成功逃離白圭宮。

案作也同樣僵住了。泰麒跪在了驍宗腳下。這是案作的夙願破滅的一刻。巖趙也停下在混亂中前進的腳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情景。士兵們衝向跪在驍宗腳下的泰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想要把他拉起來。還沒等反賊們出手,泰麒已經揮出了手中的劍。被用力揮舞的劍尖碰到,士兵按住腳跟向後退了半步。

「——英章!」

「發生了何事!」他聽到案作在大叫,「誰來報告一下!」

在發現那人的瞬間,李齋往那邊奔跑過去。她撞開敵人,直奔少女身旁。她緊貼跟隨而來的人背後,面對追趕而來的士兵,她一邊保護着身後的人,一邊從臺上後退。李齋確認着前後的情況,那一瞬間,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人的視線。

最先跳上刑臺的是霜元。霜元揮槍將臺上的士兵掃下去時,李齋也跳了上來。同時少女也跑上去了,後面還跟着一個人。

阿選也坐不住了,一臉呆滯地注視着那情景。

靜之回頭看着李齋。他們本就抱着捨命的打算,但驍宗回來了,因此無論如何也想要保護驍宗。

靜之咦了一聲。

——只要是部下,驍宗就一定認得。

是麒麟。這毋庸置疑,畢竟他是泰麒。而麒麟選擇了驍宗。

然而,大多數弓兵無法放箭。因爲是命令,所以射擊目標時即便有猶豫,也不能反對。只不過,一旦對目標放箭,必定會射中麒麟。只有這一件事,他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3

「我的確是聽說臺輔身上的污穢被治好了……」

逃跑者以及追逐者——在一片錯綜複雜的混亂中,一羣人衝出正殿,直奔刑場。到了此時,才終於響起告急的聲音。士兵們在正殿到處跑,嘴裏都大聲呼喊着,只有「臺輔」這個詞是大家都在喊的。之後已經到了極端混亂的地步,完全無法辨識他們到底想傳達什麼。阿選的耳朵只能捕捉到諸如「被奪走了」、「逃跑了」以及「被殺了」等聲音。

其他地方也傳來了命令。

「殺了他!」

成行背後傳來慘叫般的聲音。成行騎着的騎獸已經飛離角樓,帶着部下前往混亂的刑場。部下已經架好弩弓,距離足夠箭矢射中目標,卻被下達了絕對不能傷害罪人的命令。爲了以防箭矢萬一射中罪人,成行下令在允許行動前決不可進行攻擊。他們飛到很近的位置,以防誤射。就在前進的過程中,他們看到一頭野獸猛然出現。有個部下立馬叫了出聲。

那也就意味着……

「……是蒿里嗎?」

「主上!」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將軍!」

是因爲污穢被治好,所以被砍的角也痊癒了嗎?像麒麟這般生物,被砍下的角也是會再生的。然而泰麒的身邊看不到使令出沒。明明次蟾就在身邊橫行跋扈,但他看上去並未察覺。首先,如果有角的話,應該能感應到驍宗的王氣。他應該不會再留在宮中,而是直接找過去救人吧。不過,回想起來,泰麒周圍的人不知何時起不再被抽魂了。那是失去的角開始痊癒再生的緣故嗎?麒麟的力量一旦甦醒,其驅逐妖魔的能力也會增強。不知何時,泰麒徹底痊癒,並隱瞞至今。

男人目瞪口呆,手裏的小石頭從失去力道的指尖跌落。這個罪人篡奪了王位,是造成他們苦難的元兇。他本想對罪人予以報復,然而握着石頭的手卻因恐懼而顫抖不止。

「吾主非驍宗,乃阿選大人及其王朝。」

士兵們只能奉命行事。無論是多愚蠢的命令,還是多荒謬的命令,命令即命令。對士兵而言,抗命乃重罪,必須唯命是從。明知聽令行事會損害軍隊或國家利益,膽敢抗命的士兵也必定會被問罪。命令本身不存在是非問題,即使後來成爲問題,下令者被審判,也和士兵毫無關係。

「可是,李齋大人!」

——他應該是沒有角的。

阿選曾將泰麒的角斬斷了,因此他本應無法變身,也無法呼喚使令纔是。

案作的聲音是否真的傳到混亂不堪的現場呢。有士兵跑到泰麒跟前,也有反賊襲擊他們。靜之趕到驍宗的跟前,麻利地斬斷他身上的枷鎖。士兵出手阻攔,卻被泰麒一劍斬斷了他的手。夕麗則把抱着手臂不斷後退的士兵斬殺了。夕麗並不認識剛纔斬傷士兵的手的那個年輕人。他面色蠟白,臉上濺着點點血跡,握劍的手在不停顫抖。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他的手,試圖把劍拿走。

「可是!」

「主上說得對。」李齋插話道,「別放棄,總之我們得離開鴻基。」

罪人被帶往刑場,隨之出現的刑吏應該便會宣讀罪狀。儘管如此,正殿那邊似乎傳來什麼聲音,接着包圍着刑場的人牆就塌了。簡直如同決堤的水流一樣,人羣向刑臺一擁而上,周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狀態。

即使離開了這裏也無處可逃,只會遭到阿選的追殺。

就在這一瞬間,迎向他目光的泰麒身影融化在半空中。

他深深垂下頭,以額叩地。

「成行大人,那是!」

駹淑僵住了。泰麒在死囚的腳下行叩頭禮。

正當李齋舉起劍時,驍宗喊出了一個名字。雖然她沒聽清,但聽得出驍宗是在呼喚那些趕來的人。

「……被擺了一道啊。」

「項梁是去見英章了吧。換句話說,他見完人回來了。那麼英章必定就在某處!」

「——主上。」

「出得了皋門嗎?」

毫無疑問,戴國的王只能是驍宗。

「主上!」

「剛纔我正想說,項梁混在人羣裏了。」

——李齋。

「……果然是個怪物呢。」

駹淑好不容易纔趕到那裏,但總是被東跑西竄的人擋住。領頭的耶利第一個到達刑臺,泰麒緊隨其後。雖然士兵們聚集起來,試圖抓住他們,但無法隨心所欲。不僅是因爲耶利那非同尋常的劍戟,還因爲泰麒揮舞着劍阻止士兵們的動作。他沒有任何劍術,只是用力揮動劍,卻拖住了窮追不捨的士兵。與此同時,從羣衆方飛奔而來的那些人也到達刑臺。駹淑至今還無法理解狀況,只能驚慌失措地目睹這一切。在他眼前,反賊們在刑臺上會合了。

人們當時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衆人呆滯地注視着這片混亂之地,在其正中央,突然出現了一頭野獸。

——毫無疑問是戴的血脈。他身上流淌着足以熬過戴國寒冬的熾烈之血。

驅使羣衆的是恐懼。有人違抗了阿選,暴亂髮生了。若是這樣,在場的所有人都必將被屠殺殆盡。

——搞砸了?

正因爲察覺到這點,李齋才留了退路。李齋等人沒想到會將阿選軍引到文州,因此英章應該能較爲自由地行動。正因爲留了退路,殺進來的人數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泰麒將衆人的目光吸引到正殿。

部下們騎着騎獸湊近過來。

「杉登呢?」她聽到驍宗問。那麼他是巖趙的部下嗎?他們一跑過來,立馬加入了保護驍宗的行列。

朧淑停下腳步,武器同樣落在了腳邊。

「請主上和臺輔一起離開這裏!」霜元高聲提議道。

像是以此爲信號一般,在前庭聚集的羣衆中的一角崩塌了。幾個人衝向刑場,士兵則上前試圖制止他們。從正殿出來的那羣人,以及從羣衆中趕來的那羣人都在往驍宗的身邊推進。

「——驍宗大人!」

「到此爲止了嗎?」

那人身體被桎梏着,不見絲毫膽怯。他有着深紅的雙眸以及銀白色的頭髮,那瘦削的臉龐上依然露出了微笑。

成行點頭,果然王是驍宗嗎。然而。

衆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如細浪般在廣闊的廣場上蔓延開來。有人倉皇失措地問爲什麼,也有人意識到,在刑場上的——被押上來的那個不是罪人,而是他們的——王。

「那是臺輔——這麼說來,果然王是……」

李齋等人隨着人流奔跑,從即將關上卻動不了的皋門跑到街上。出了街道的羣衆開始散去。他們周圍的人潮漸漸散去,而一羣手持武器的士兵衝了過來。

又出現了一夥不是士兵的人。驍宗也叫出了他們的名字。一路過來,李齋等人的隊伍不斷壯大。他們和窮追不捨的士兵一路交戰,一口氣跑到了午門。可在他們正前方的午門已經關閉了。

「……已經痊癒了嗎?」

「……你長大了啊。」

「驍宗大人。」

鋼鐵般黑銀色的身軀,額上是如珍珠般的獨角。

微弱的嘈雜聲,終於演變爲震天動地的聲響。

當有人絕望地叫出聲時,那扇緊閉的大門被推開了。城門上的樓閣以及城牆上都有大量士兵把守。一羣人向那些士兵發起了進攻。城門打開,軍隊蜂擁而入,一馬當先的果然是——

「這……可是。」

「大概有史以來,就從未有麒麟親手殺傷過他人。」

不遠處響起了尖利的叫聲。

「我拒絕。」驍宗一句話就打斷了他。

李齋大聲呼喊道。

「你活下來了啊,李齋!」

英章高聲回應,他身跨騎獸,手揮長槍。

「這麼多年你都藏哪兒去了?」

霜元叫住了他。

「你纔是那個逃匿的吧。看來你藏得很安全啊,霜元。」

霜元跑到英章跟前,抬頭看向他騎乘的身姿。

「來得好。」

「救出驍宗大人才令人佩服,你幹得漂亮。」

英章指着背後,一羣士兵正在那裏與王師交鋒。他們裝備簡陋,顯然是支雜牌軍,但人數卻很多。李齋等人跑進了英章軍中,就這樣一路跑出鴻基。

「不過,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要是沒對策,我會隨便行動?」

與他們並排同行的英章哂然一笑,指了指南方。前面的閒地即將中斷,而另一隻軍隊正等在通往南方的大路上。

「那是……。」

站在軍隊前頭的正是臥信,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諸位,別來無恙。我們一同出發前往江城吧。」

面對目瞪口呆的李齋等人,臥信笑着指向背後。

「我們已拿下了江州城,通往城池的大道也都被我們控制了。」

在李齋目光所及之處,一面面立起的白旗向南延伸。

旗面下方筆直地畫着一條淺墨色的線——那是酆都創造的墨幟之旗。

4

鴻基陷入一片混亂,從遠處也可以看見一波波的人流在街上東跑西竄。在城牆上把守的士兵的動作也缺乏統一性,像羽蟲一樣在上空飛來飛去的空行師,已迷失了方向。

「臺輔!」

阿選茫然自語,「發生了什麼?」

她原以爲至今建立的一切都白費了。然而,這絕非徒勞。

「我有些問題必須要問琅燦大人。」

「既然如此,不如儘早去求問雁國。我們手上有那張旌券,應該就能如願晉見延王了。我們立刻派部下前往雁國,並順利晉見延王。延王還記得那張旌券,也對寒玉有印象。」

「派耶利過來的不就是琅燦嗎?」

李齋喫了一驚,「劍——」

「很可惜,途中的城大部分是空的。」臥信說着自己也跳上坐騎,讓出坐騎的士兵向他們揮揮手。

就在李齋等人前去救助之時,一頭野獸在他們面前如雷光般一躍而下,一口咬住泰麒的喉嚨。

臥信和英章打算前往文州。那時有傳聞說文州出現反賊。這肯定就是李齋帶頭的。英章帶兵準備前去會合,但在馬州的山中遇到了浩歌。他從浩歌處瞭解到驍宗被救,然後又被奪走的事。如今再趕往文州也於事無補。因此臥信等人改變了策略,全軍壓向江州。

阿選一臉憤怒地從皋門的門樓上眺望着鴻基的街道。王平時從不上來,因此面對暴怒的王,守衛皋門的護衛們難掩錯愕之色。

泰麒對跑到他跟前的項梁說,「你沒事就好。琅燦的事就不用管了。」

泰麒注視着耶利。耶利困惑地回看泰麒,不置可否。

追隨泰麒的少女自信滿滿地說道。李齋暫且鬆了口氣,隨後又回過頭看着身後。

飛在最前面的一羣人,在經過幾個城池後,往江州的漕溝城趕去。他們在三天後抵達漕溝城。此時近郊的州師爲了奪回漕溝城而攻打過來,雖然還處於守城戰中,但他們被退回來的墨幟前後夾擊,最終只能撤退。江州已經沒有足夠兵力去攻打州侯城了。

在阿選也只能目瞪口呆的情況下,以麒麟及騎在他身上的人爲中心,人羣開始行動,把聚集在寬廣前庭的羣衆變成了海嘯。大浪湧向奉天門,瞬間就突破了防線,又一頭衝進皋門,破門而出。阿選坐在玉座上,視野中只能看到這個景象。

那道身影直視李齋等人,點了點頭,便消失在樹叢中。確認這一點後,他們落在地上。數騎簇擁在騶虞的周圍。計都將泰麒放在地上,以驍宗爲首,衆人一擁而上,圍在喘着粗氣的麒麟周圍,又是鋪布,又是遞水。

「就是這麼回事。」臥信笑道,「就算江州城又被奪了回去,雁軍也能迅速把它攻下來的。」

——估計是用盡了力氣。肯定是因爲污穢吧。

「可是那傢伙!」

——正確來說,它叼着那和鹿相似的脖子,把他撈了起來。趕到的是騶虞。它的背上固定着馬鞍,但不見有人騎它。

「項梁,算了。」

——原來如此。

「爲何?」阿選咬牙切齒地問,「爲何會發生這種事?」

「計都!」

阿選總是想得很周到,但他不可能把他國的軍隊也算進去。換言之,在阿選的謀算中,一開始就存在一個他無法意識到的巨大漏洞。

臥信滿不在乎地笑了。臥信在藍州潛伏時藏了四千兵力,英章則在馬州藏了七千不到的兵力。沿路幡旗飄揚,但也只是單純的把旗幟立起來罷了。看上去整條大路都在臥信等人的控制下,但實際上只有百人左右的部隊在前方舉着旗子打轉。

「不要緊,他沒受傷。」

毫無疑問,確實是琅燦。計都背上安了馬鞍,是琅燦騎着它過來的嗎?她是看到泰麒摔落下來,於是就趕過來了?

「現在我們趕緊走吧,必須逃到安全地帶。」

她回想起了在驍宗的劍上綁上旌券的那一夜。這本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夜晚,那時她與驍宗重逢,之後只要向雁國求助,攻下文州城,勝利的機會就會在眼前。但後來,李齋眨眼間就失去了一切。她失去了很多夥伴。真的,很多。

攻入鴻基的墨幟一邊與追擊而來的王師交戰,一邊向後撤退,追趕在驍宗等人身後。墨幟的人數在減少,但王師的人數也在減少。隨着驍宗纔是王的消息被傳開,王師有不少人脫離了隊伍,從王師投奔墨幟的也不在少數。每當墨幟撤退到一個在他們控制下的城池,就會與留在城裏的兵力會合,再加上不少聽到傳言的士兵及民衆也趕來加入,墨幟增加的人數遠遠超過了減少的人數。王師的人數逐漸減少,爲了追擊而延長的戰線終於斷了。他們已無法繼續追擊下去,不得不退回鴻基嚴加防備。

泰麒覺得琅燦不是敵人。一開始他就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最開始進入白圭宮之時,爲了確認泰麒所言,琅燦特意讓阿選砍了泰麒一刀。明明有在面前立下誓約這更簡單的方法。麒麟不能對除了王以外的人叩頭。這是大家都有的共識。但如果是使令的話,想要開口制止它們卻並非不可能。面對突發情況可能無法及時應對,但事先已告知他會被「砍」,泰麒完全可以命令使令忍住不動。不僅如此,他還可以讓使令襲擊因此接近自己的阿選。泰麒認爲,琅燦故意避開了最簡單可靠的方法。

「他還活着啊……」

李齋不由地喃喃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她下意識地聞聲望過去,只見麒麟——泰麒從空中摔落了下來。

「——因爲傀儡是不會自己行動的。」在鴻基郊外,臥信一邊吩咐那些趕來的人騎上騎獸,一邊解釋道。

「那到底是……」

李齋回頭一看,是項梁在氣勢洶洶地詢問。

「剛剛那人是琅燦嗎?」

這一天,攻入鴻基的墨幟,救出驍宗後,撤退至位於鴻基南部的縣城。這個縣城並不大,它離大道很近,但本身不在大道上,今天凌晨時分纔剛剛被攻下。等李齋等人抵達時,軍隊剛剛攻破城池,並佈置了兵力用於防備。

傀儡原本就只能警戒動亂,卻不具備防範於未然的意識。再加上兵力被削減,州師光是維持日常巡邏就忙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我們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後來項梁找到英章,我這邊也來了人,才得知宮內的情況以及李齋將軍就在文州的事。」

項梁點點頭後,看向李齋指向的方向。

虎賁氏趕到時,請阿選先行撤退。阿選暫且聽從了建議,但人潮一退去,他就急急忙忙跑到皋門樓上。眼前是鴻基寬闊的街道,圍繞的城牆以及向南延伸的大路,當阿選俯視時,人潮已經散去了。

「——不過,這只是虛張聲勢啦。我們現在所有的兵力都在這裏了。」

「項梁,你平安無事啊。」

李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

玉座的力量是強大的,而且阿選格外難以對付。但阿選有個致命的弱點,即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會有其他國家派兵來支援。

「是啊,因爲雁國特使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趕過來的驍宗叫了一聲,就馬上追着正在下降的騶虞而去。李齋也緊隨其後,然後把目光投向身後,查看追兵的情況。在路邊的樹林裏,她看到一個人影正抬頭望着這邊。

「他自稱去思,是瑞雲觀旳道士。我們從去思那裏瞭解了事情的經過,知道能向雁國請求支援。」

「我們會在江州城附近和他們會合。驍宗大人只要對特使說一句請求援助即可。」

「……感激不盡。」

耶利沒有回答,只是將泰麒的身體拉到計都身上。計都的主人是驍宗,和主人在一起的話,計都應該就肯載他一程了吧。

臥信點點頭。

「琅燦?她在哪裏?」

從鴻基下行的大道上可以看見漸漸遠去的人羣,人數已經壯大到可以擠滿整條大道了。他們一邊與緊追不捨的王師交戰,一邊以驚人的速度離去。

雁國的軍船已在戴國的沿岸待命。說着,臥信笑了。

所以,這乍看之下很長的陣營,只能保證他們能到達江州城。他們攻克最低限度的要地,只把義民挑出來留下,其餘的監禁在城裏。江州城實質上也等同於空城了。

「統治各地的歸根到底是傀儡,雖然會按阿選的命令行事,但不會做命令以外的事。不管我們做什麼動作,想要不被對方發現是很容易的事。而且——也多虧你們在文州掀起了大騷亂。」

「臺輔!」

「是寒玉。而且,這把劍上還綁着一張旌券,上面記有臺輔尊名,背後則有景王的簽字。所以我就趕緊把他保護起來。」

李齋駕御着騎獸,奔向飄然下落的泰麒。

「琅燦不是敵人。你說是吧?耶利。」

到了第五天,漕溝城上揚起了旗幟。已經升起的墨幟的旗幟旁邊是禁軍和瑞州師的旗幟,與江州師的旗幟排成一列。此外,印有飛龍圖案的黑旗,以及麒麟圖案的黃旗也在迎風招展。王旗和麒麟旗,向天下昭示王與麒麟駕臨此地。

「是嗎……」

警戒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文州。阿選爲了戒備李齋等人的反擊,加強了文州的兵力。他也加強了承州的兵力,準備進行掃蕩戰,以防反賊逃跑。在驍宗處刑的當口,更是有必要對一直以來都是驍宗派,並頻頻造反的委州進行戒備。最重要的是,鴻基的警備需要一定的兵數,因此必須從其他州調派必要的兵力來補足缺口。

「多虧了你們,各地兵力出現顯著的失衡。我們所處的馬州到江州、藍州幾乎都空了。特別是離鴻基最近的江州和藍州,剩下的兵力還湊不齊一軍,其餘的將士全都到鴻基集結了。」

「我在江州發現了一頭奇怪的騎獸。一個年輕人拉着繮繩,但騎獸好像根本不想讓他騎上去。騎手一定是拼命抱緊它的吧。可惜我們剛要去抓住騎獸,它就甩下騎手逃跑了。騎獸明明逃跑了,卻又怎麼都不離開,而是跟在我們身後。另一方面,被甩下來的年輕人已經遍體鱗傷,昏迷了過去。不過,他懷裏抱着一把劍。」

「這是虛張聲勢!」阿選咆哮,「那恐怕就是全部兵力了,不可能還有別的!」

「與其說是虛張聲勢,不如說是紙糊的。」臥信微笑道,「不過,大家只要再堅持一把就行了。」

項梁回頭一看,在少女攤開的布中,泰麒變回了人形。

「他們就和充氣皮囊一樣!」阿選斥責周圍的人,「根本不堪一擊!給我追!」

李齋有點困惑,「即使是紙糊的?」

他說着往騎獸走去,但一個聲音阻止了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正在閱讀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