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在宰輔六太失蹤的十天後,元州派了使者前來朝覲。

「喔,元州嗎?」

尚隆在朝議時,假裝傾聽官吏的抱怨。他罷黜了六官,六官的次官幾乎都是他們栽培的下屬,所以那些次官紛紛抗議爲什麼要罷黜六官。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尚隆立刻吩咐帶使者進來。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年約五十,一身禮裝的男人。他跪行到龍椅前,深深地磕頭。

「你是從元州來的?」

尚隆問,使者額頭叩地回答。

「稟報主上,小官是元州州宰院白澤。」

「州宰來此所爲何事?」

白澤從懷裏拿出一份奏章,舉到仍然叩地的頭上。

「這是我州令尹上奏的奏疏。」

「你抬起頭。我懶得看,你有話直說無妨。」

「遵命。」白澤抬起留着花白鬍子的臉,「恕臣僭越,臺輔延麒目前正滯留元州。」

衆官都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

「懇請主上在王位之上設立上帝位,由臣等的主君元伯就任此位。」

斡由本姓爲接,氏元,名爲佑。

「原來如此,斡由想要的不是王位,而是上帝位——他想得真美啊。」

「元伯絕無蔑視主上之意,主上仍有王位的威信,只是將實權讓給元伯。」

「那可以封他爲冢宰。」

「恕臣冒犯,但冢宰仍是王的下臣——」

「首先,斡由並非州侯,所以不應是你們的主君,只因爲他是州侯的兒子?雁國似乎並無尊崇血統的習俗。」

「我命你任禁軍左軍將軍,率領左軍前往元州頑樸,包圍頑樸城。」

「就這麼決定了,這是敕命。」

「應該沒辦法得到他的裁示,所以就別打州師的主意了。」

「派人送州宰到靖州外,我可不想特地派一名回覆的使者,結果死在斡由的手中。誰敢對州宰不利,就派他去州侯城當使者。」

白澤第一次正視尚隆,尚隆笑着迎接他的目光。

尚隆不加思索地打斷了帷湍的話。

白澤深深地磕頭。

「需要有人傳達我的回覆啊,你回去轉告他說,他變成了叛賊。」

尚隆眨了眨眼睛。

「原來如此,」尚隆苦笑着收起了長刀,「你說的似乎頗有道理。」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一旦發生內亂,對任何人都是困擾,但我基於自身的立場,不得不向踐踏天命前來挑釁的人迎戰。」

尚隆這才發現帷湍進屋,微微坐起身體偏着頭納悶。帷湍面色凝重,跟在他身後的朱衡,和請他們進來的成笙也眉頭深鎖。

「主上!」有官吏叫了一聲,尚隆揮了揮手,制止他說話。

「——無論主上說什麼,元州心意已堅。」

帷湍怒氣衝衝,應該說是怒不可遏。元州師有一萬兩千五百名士兵,王師的士兵人數也相同。如果準備迎戰,至少要募到相當於元州師兩倍的人數,最好能夠達到三倍。即使頒令徵兵,這麼龐大的人數無法在一、兩天內徵到,而且,並不是只要徵到士兵就能解決問題,還必須教導士兵使用武器的方法,學習軍隊的紀律,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才能勉強成軍。徒步前往一兀州耗時一個月,遠征期間的兵糧籌措也是很大的問題,運輸兵糧的車輛數量也嚴重不足。

「只要是主君之命,即使謀反也拔刀相助嗎?既然你是州宰,不是應該勸戒令尹的短視嗎?」

「如果有轉圜餘地,我不希望打仗。如果你願意,不妨向斡由進言,希望他懸崖勒馬。」

「任命成笙爲將軍沒問題,但派七千五百名士兵去有什麼用?州侯城沒這麼容易打下來,這段期間的兵糧怎麼辦?你打算怎麼指揮兵力?」

「遇到這種事,通常都會砍下使者的頭丟向元州城吧。」

「我當然知道——更換州侯,由光州令尹任太師,州宰任太宰,州六官任六官長,派遣敕使,召請他們來關弓。成笙!」

帷湍真的感到暈眩。

「元州侯賜微臣官位,元州侯是梟王任命的,因此並非主上任命的官位,還是主上願意信任元州侯,之後可以永保侯位?」

「你可以回去了,把我的回覆轉告斡由。」

「六太不在。要出動靖州的州師,必須徵得六太的同意,但他現在無法回答。」

「州侯已不理政務,全權交由元伯,敝州的衆官也已接受,認爲元伯足以成爲主君,也奉元伯爲主。」

「……全天下應該只有你會對着自國的王這樣破口大罵。」

「據說這個世界有天意存在,如果我真的是有天命的王,謀反不可能成功,如果你們想試探天意,那就悉聽尊便。」

「——你這個——笨蛋!」

「……我終於知道,無論對你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

尚隆很不以爲然地看着帷湍。

「——臣領旨。」

「臣知道。」

「分別爲名義上的王和實務的王,兩王就不會導致國政混亂。主上將實權交由某位賢士,就可在離宮欣賞百花爭豔,在庭園享受風雅詩情。」

「——你真有膽識,殺你太可惜了。你願不願意來國府仕宦?」

「你哪裏像王啊!如果不想被罵,就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聽說斡由要求當上帝?你一句話就把人家打發了?」

「如果臣願意?」

「——你去轉告斡由。」

「原來如此,只要讓斡由坐上上帝位,我就可以在美女如雲的鄉下安逸度日。」

「元伯也有不得不爲的理由,請主上體察元伯甘冒叛賊污名的苦衷。」

「小臣的主君是元伯。」

尚隆說完,看向露出五味雜陳各種不同表情的衆官。

帷湍垂頭喪氣。

白澤仍然磕着頭,不敢抬起臉,但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回答:「臣不敢奢望。」

「你知道叛賊的下場吧?」

「總不能順他的意,讓他當上帝吧?」

「我不能坐視昏君的心血來潮讓國家滅亡。」

帷湍怒目相向,尚隆笑着對他說:

「你現在才知道嗎?」

2

「我問你,我是不是王?」

「我還不至於寬宏大量到願意把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尚隆苦笑着說:「既然我坐在龍椅上,就不可能懷疑天意。如果我說沒有天意,那你們這些向我磕頭的臣子不是沒了立場嗎?」

「主上……所言甚是。」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突然發脾氣?」

帷湍不理會尚隆,回頭看着身後的朋友。

「……臣遵旨。」

白澤停頓片刻,深深地磕頭。

成笙微微欠身,表示瞭解。帷湍大聲咆哮:

「所以他非要在王之上嗎?」

「既然這樣,我下敕命需要一一向你解釋嗎?」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救臺輔啊!臺輔遭人綁架,要怎麼請求他的裁示,你的腦袋有問題嗎?」

「對啊,還特地派州宰來當使節。」

「你聽過非常時期這幾個字嗎?」

「原來主上相信天命的威力。」

帷湍幾乎快要撲上去了,但尚隆的反應很冷淡。

「是斡由命令身爲州宰的你來當使者嗎?」

「總之,要出動王師,雖然勉強湊到一萬兩千五百人,目前也只能派這些人去元州了。」

帷湍大步走進主上的居室,一看到悠然躺在牀榻上的主人,忍不住大發雷霆。

「臣已交代後事。」

「是。」

「……你到底知不知道?元州的黑備左軍已經做好了準備。」

「很遺憾,你的確是。」

「……白澤啊,你覺得自己可以活着回元州嗎?」

尚隆單腿跪在白澤面前,用拔出的長刀刀鋒挑起白澤的下巴,讓他抬起頭。

帷湍瞪着尚隆。

「我當然知道啊——啊,我要撤換光州州侯。」

尚隆站了起來,輕輕揮了揮手。

尚隆站了起來,握住掛在腰上的長刀。在朝議時,只有王和護衛官可以帶武器上朝。

「——彆着急,總會有辦法的。」

「……原來如此。」

「元州不是派使者來了嗎?」

「爲什麼?」

「問題是,這是規定啊。」

「你告訴斡由,把延麒交還給我,我會寬大爲懷,讓他自刎了斷。如果繼續以延麒做爲要挾,我必定會捉拿他,以叛賊之名砍頭。」

「你腦袋有問題嗎!爲什麼不拖延時間,你可以說要和衆官商量,爭取一點時間,不是可以攻其不備,籠絡對方嗎?無論調查內情或是募兵部需要時間,你難道不知道嗎?」

「王纔是百官之主。」

「所以是實質的州侯嗎?他這是雙重篡位。州侯由王任命,即使州內衆官同意,也由不得你們擅自決定。不僅如此,如今他還覬覦王位。」

白澤行了一禮。

「你想幹什麼?就不能聽別人說話嗎!」

「反正我並不在意你罵我啊。」

「遵命。」成笙站直了身體。

「這可不行。」

「主上讓臣回去嗎?」

帷湍張大了眼睛。光州是位在首都州靖州西北方的大州,光州的南部剛好位在元州和靖州之間。

「唉,你這個昏君!這個世界不是以你爲中心運轉!」

「是臣主動要求,因爲深知無法歸城,所以不能讓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前來。」

白澤的眼神堅定,尚隆不禁感嘆地露出苦笑。

尚隆大笑起來。

「真是夠了。」尚隆小聲嘀咕着坐了起來,輕輕拍着桌子。「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雁國八州的州侯並非我的臣子。」

帷湍倒吸了一口氣。州侯的確是梟王任命的,但沒想到他如此斷言。

「關弓不能唱空城計,如果王師全數出動,一定會有人趁虛而入。」

「但是……」

「先聽我說完。元州挾持六太,似乎打算把六太當王牌要脅我。既然這樣,元州就不必千辛萬苦地派兵來關弓,事實上,他們從關弓買了大量武器,但並未聽說他們購買馬匹和車輛,所以他們無意進攻關弓,至少近期沒有這個打算——這是第一點。」

帷湍點了點頭。

「但是,我方不能按兵不動,等待元州上門,因爲六太在他們手上。既然他們不來攻擊,就得由我方發動攻擊。元州左軍有一萬兩千五百人,王師的禁軍和靖州師總計也是一萬兩千五百人,先不考慮地利的問題,形勢就對我方不利,無論如何,都需要全軍出動。」

「所以我剛纔就這麼說啊。」

「假設以全軍包圍頑樸,攻打州侯城。元州一定會採取守城戰,戰況就會陷入膠着,無法在一朝一夕解決——誰都可以預料到這種情況,元州當然也瞭解,所以,下一步元州會出什麼招?」

「下一步——」

尚隆巡視在場的其他人,朱衡開了口。

「應該會聯合關弓附近的州侯攻打關弓——他們恐怕已經暗中完成了交易。」

「沒錯,所以絕對不能讓關弓唱空城計。必須留下州師,放出元州謀反的風聲,從附近招募士兵。」

「但這樣能夠撐下去嗎?」

「一定要撐下去。不需要用劍,也不需要用槍,總之,要召集大量百姓留在關弓,周邊州侯的軍隊都沒有超過一萬人,如果有三萬名武裝的百姓留在關弓,就不可能有人願意爲別人的地位賭上自己的前途。」

帷湍悵然地問:

「萬一有呢?」

「那就只能怪運氣不好了。」

「我說你啊……」

「你不要誤會,我方已經無路可退了。一旦六太被殺,我就會失去王位。和我關係良好的你們也會失去官位。」

尚隆正視着臣子。

「是喔,他真好心。」

「你還真敢說……」

「……軍隊會打來嗎?」

「麒麟真可憐,整天憐憫別人,自己恐怕會撐不住吧?在王的身邊擔任宰輔應該很痛苦吧?只要把一切交給斡由,你就可以輕鬆了,怎麼樣?」

「只能祈禱不會發生這種事。」

尚隆看到無言以對的朱衡苦笑着。

更夜輕聲笑了起來。

「是的,臺輔。只有七千五百名禁軍,近日就會從關弓出發。」

「我知道。」

「這也沒辦法啊。」

迎面吹來的風中帶着水氣。六太站在頑樸山半山腰那片削平岩石所建的露臺上,眺望着下方元州頑樸的街道。

「朱衡!」

「不止兩個人吧?」

更夜以爲六太早就忘了他,但只要堅持求見,應該可以見到,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帶到頑樸——六太的護衛應該很嚴密,如果運氣不好,可能再也回不了頑樸了。

「要選擇國家?還是選擇王?」

「我可以轉告卿伯,但恐怕他不會答應,卿伯不是濫好人,不可能釋放了解內情的敵人。」

「更夜……你這麼說太卑鄙了。」

「既然決定要做,應該更早採取行動啊。」

「如果整天關在牢裏不是很悶嗎?你是很順從的俘虜,卿伯說可以讓你自由行動。」

「我在頑樸玩樂,有人來問我想不想加入州師,只要殺五十個王師的士兵就可以當卒長,殺兩百個可以當旅帥。如果可以取得討伐軍將軍的首級,就可以晉升禁軍左將軍,如果可以砍下王的腦袋,就可以當大司馬,但我當大司馬恐怕無望了。」

「臺輔才十三歲,不,乾脆說他只有十歲好了。可以編一些年幼的臺輔多麼重情義的逸事,然後儘可能多找些人,讓他們到處去宣揚,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着說,臺輔被元州抓走了,很可憐,讓人於心不忍。也可以順便宣揚一下王是何等賢君,多麼優秀。」

朱衡答不上來。

「沒那麼多,靠強制徵來的市民,以及從州內各地找來的遊民,才勉強湊到一萬而已。」

「如果要人質,一個人就夠了,就算驪媚倒黴吧,但不能先釋放其他人和那個嬰兒嗎?即使這樣,我也不會逃走。」

六太驚訝地抬起頭,轉頭看到更夜臉上充滿同情的表情。

「我也不希望打仗,只要王把帝位讓給卿伯就好,六太,你要不要寫信告訴王?」

斡由笑了起來。六太無法理解他爲什麼笑得出來。

「……我想也是。」

「他很感激你認真聽他的意見,所以可能因爲這個原因禮遇你吧……但只要你出城一步,繩子就會斷。」

「我可以寫,但尚隆不可能聽從。」

六太張大眼睛看着他。

六太轉過身,雙手架在欄杆上,把臉埋進手中。

「什麼時候採取行動都一樣,因爲戰爭比水患更麻煩。」

「……你們不瞭解,你們這些聞到血腥味也無動於衷的人無法瞭解。」

「我真是驚訝得快流淚了……」

「問題是能夠動員到多少百姓……」

「之前不是已經懇請主上不要再做這種像間諜一樣的事嗎?」

「六太,」更夜把手放在他的盾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既然已經啓動了,就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停止一切。那就是卿伯投降謝罪。六太,難道你要叫卿伯去死嗎?」

接下來將會展開一場漫長的戰爭,在戰爭結束之前,雨季就會到來。元州和其他黑海沿岸地區在雨季時,降雨量並不至於太驚人,只是上游地區所下的豪雨累積的水量將會流入。

3

更夜嘟噥着,也靠在欄杆上看着下方。蛇行的漉水河面反射着微光,對住在漉水流域的人來說,漉水始終是一個威脅,因爲河水不知道何時會暴漲。去年並未造成嚴重災情,今年或許也可以躲過一劫,但是明年呢?沒有淹水的幸運年持續越久,民衆內心的不安也逐漸膨脹。在河水氾濫之前,元州的民衆已經充滿恐懼。

在場的另外三個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尚隆帶着苦笑看着他們。

「說謊——」

「難道爲了六太的性命,接受斡由的要求嗎?」

「但不是派上用場了嗎?你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斡由聽到更夜這麼說,向他傳授了計謀。即使這種方法違背了正道,也勝過失去射士。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不是世間的常理嗎——我真的不用回牢裏嗎?」

六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斡由剛好來到露臺,他看到六太后停下腳步作揖,對更夜笑了笑。

帷湍驚訝不已。

「只要王答應卿伯的要求就解決了,即使卿伯成爲上帝,也不會濫用權力處罰王。」

「即使最後只剩下尚隆一個人,他也會奮戰到底。你和尚隆必須有一個人低頭,尚隆死也不可能低頭。」

朱衡和成笙互看了一眼,帷湍隔着桌子,探出身體看着尚隆的臉。

「比起當王,你更適合當騙子。」

「但是……」帷湍嘀咕着,朱衡搶先開了口。

「目前只能靠操作民意啊,能夠召集越多士兵,關弓就越安全。即使是讓人面紅耳赤的謊言,也要照說不誤。」

「那倒是。」

「事實上,」更夜將原本看着下界的視線移到六太身上,「卿伯原本打算更早舉兵行動,但即使打到關弓,也沒有勝算,所以很希望把王師引到這裏開戰,只是苦於找不到好方法,所以我就向他提了關於你的事,說我認識你,他就叫我把你帶來——你聽了會生氣嗎?」

「但我說的是實話,如果要求卿伯收兵,就等於叫他去死。還是你認爲如果千兵可以免於一死,卿伯去死也無所謂嗎?如果你這麼認爲,又和卿伯剛纔說的話有什麼兩樣?」

「……能打贏嗎?」

「……快下雨了,到頭來還是無法及時治理漉水。」

「交給成笙,無論如何,都要用七千五百名禁軍包圍州侯城。」

「您是問哪一方?」

帷湍一時說不出話,朱衡小聲地問:

「尚隆絕對不可能放棄王位,因爲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國家。他不是無慾無求的人,不可能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

「如果你討厭戰爭,在關弓時就應該讓使令殺了我,不顧嬰兒的死活逃走。因爲一旦抓到了你,卿伯就沒有退路了。」

六太抬起雙眼,但即使向上看,也看不到綁在額頭上的白石。

「臣知道,但臺輔您知道一旦漉水氾濫,會造成多少百姓喪生嗎?如果爲了避免萬民死於明日,今日必須殺千,臣會選擇後者。」

六太幽幽地說,更夜苦笑起來。

「主上所言甚是——」

「你不要憑空斷定。」

「——是嗎?」

「我不會生氣。」六太搖了搖頭。

「……等一下?你嗎?是元州軍的兩司馬?兩司馬不是兩長嗎?」

「……萬民不是祈求新王登基嗎?如今新王的王位不保,國家就會面臨荒廢,好不容易出現綠意的山野又會遭到妖魔肆虐,成爲一片荒土。百姓不是都希望新王是賢君,國家在賢帝的帶領下走向復興之路嗎?沒有任何人會希望新王是愚君,即使說謊也沒關係,姑且讓百姓相信是賢君——然後妥善利用這一點。」

「爲什麼?」六太小聲地問:「爲什麼你和尚隆都想要打仗?打仗只會徒增混亂而已。你剛纔很輕鬆地說了七千五百這個數字,你知道這個數字所代表的意義嗎?那不是物品的數量,而是生命的數量,是有家人、也有感情的百姓組成的軍隊。」

「你覺得可能嗎?」

斡由委婉地笑了笑。

一軍由五師五旅五卒四兩五伍組成,一伍有五名士兵,一兩就有五伍總計二十五名士兵。

六太看着斡由。

尚隆冷笑了一下。

「一旦向斡由屈服,就會動搖國家的基礎,你能接受嗎?」

「但對方有黑備左軍啊……」

「是啊,」更夜笑了起來,「還有驪媚的下屬和其他人,只要你輕舉妄動,其他人就都沒命了。」

朱衡說不出話。一旦斡由殺害六太,眼前的王也會死去,這是天帝決定的。一旦戰爭局勢對王有利,斡由很可能狗急跳牆,殺了麒麟。如果爲了保住眼前的王,他很想勸說王接受斡由的要求,但他做不到。

「嗯。」更夜開心地笑了起來。

更夜拉着六太的手。

「你們——你和尚隆都說同樣的話……」

「重點是攻打元州,那裏該怎麼辦?」

「當麒麟還真不方便,只因爲有兩個人質,就被困住了。」

「——但是,一旦展開攻城戰,無法在一朝一夕結束,如果臺輔在這段期間有什麼三長兩短……」

「在這個國家,由麒麟選王,國家也是建立在這個事理的基礎上。若有奸臣違背事理,哪怕只有一例,國家就無法健全,所以絕不容許有任何邪惡的前例。難道不是嗎?」

「但是,如果臺輔發生意外,將禍及主上,至少——」

六太低下了頭。他說的是事實——但是,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嬰兒死在自己眼前。

「——原來你們在這裏。王師似乎有了行動,比我想像中更早。」

「因爲在你被元州抓到的同時,就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避開戰亂。」

「如果您問的是王師能否打贏,恐怕沒那麼簡單。如果您問我們是否會贏,我們會盡力而爲。」

「如果我運氣好,應該可以度過難關。」

更夜再度把手放在他肩上。

「至少先放了他們?」

「我可沒說謊,而且我還是兩司馬,我只不過小試牛刀,他們立刻讓我當了小官,元州軍只是那種程度的軍隊而已。」

朱衡也深深嘆着氣。

「即使說謊也要努力動員啊。」

斡由露出陰沉的笑容。

「臺輔,臣也是。」

斡由看着下界喃喃地說:

「王想要一個國家嗎?還是想要成爲一國之君?」

「你不也一樣嗎?」

「臣對權力沒有興趣。梟王駕崩後,臣也沒有升山。雖然衆官大力推舉,但臣對王位沒興趣。」

「既然這樣,爲什麼?」

「臣只希望百姓富足,但應該爲百姓着想的王完全不顧百姓,臺輔,您知道雁國的國民有多麼期待新王嗎?」

「這——」

「百姓都以爲一旦新王踐祚,國家就會改變,沒想到新王一手掌握所有權力,卻疏於政務。連如此受到期待的王亦是如此——就必須有人爲了百姓站起來。」

「所以是你嗎?」

六太語帶挖苦地問,斡由輕輕搖頭。

「只要有真正適合治理國家的賢士,臣隨時可以讓賢。臣剛纔已經說了,臣對權力沒有興趣。」

斡由說完,走到露臺邊緣看着下界。

「原來王只是想坐在王位上……難怪不把政務放在眼裏。」

「斡由,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斡由搖了搖頭,轉頭看着他,微微鞠躬說:

「臣能夠體會臺輔內心的痛苦,無言表達內心的歉意,如果臣運氣好,順利打敗王師,必定以仁治來彌補此次不德之舉。」

4

六太無力地走回牢房,驪媚正在哄嬰兒。

「啊啊——您回來了。」

「我之前曾經對父親說,乾脆投靠村上家,但不知道他會不會聽我的話,畢竟他是個高傲矜持的人。」

我怎麼知道?溫惠在心裏說道,但對民衆點了點頭說:

「去吧,我還有其他使令。」

「少主說,和這片土地沒有淵源的小孩子不需要在這裏送死。」

六太聽着尚隆用好像在開示般的淡然語氣說這些事,忍不住打量他的臉。

尚隆放聲大笑起來。

「——啊?」

「國土又會淪爲戰場了嗎?我們的生活好不容易比之前好過了,又要陷入兵荒馬亂了嗎?這次國家真的要滅亡了,國府知道這一點嗎?」

「我沒有姐妹、女兒可以籠絡對方,以保自身安全,也幾乎沒有所謂有血緣關係的國家可以投靠——所以只能做好心理準備。」

即將開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城下,沒有土地、沒有房子,也沒有船的遊民漸漸離開。可能是尚隆故意散播這個消息,而且無法再看到尚隆在城下逛來逛去的身影。漁民出海打魚時都會攜帶武器,把物資運去海灣的小島上。

「但是,」有人叫了起來,「真的會打仗嗎?至少告訴我們這件事。」

只有一個人有天命嗎?果真如此的話,尚隆一旦死了,雁國就失去了王。因爲城下的每個人都說,這場戰鬥毫無勝算。

「不知道。」

「尚隆曾經說,他想要國家,但並沒有說想要當王,或是登基,只說想要國家——我當時覺得他應該不是想要當王,或是想要站在萬人之上,所以把王位交給了尚隆。」

尚隆說完後苦笑起來。

並不是沒有方法拯救尚隆一個人。只要讓他成爲王,把他帶回雁國就解決了,但萬一因此再度爲雁國帶來戰火呢?六太無法相信王,尚隆真的能夠拯救雁國嗎?他很可能徹底摧毀已經滿目瘡痍的雁國。

「我知道……」

六太問在港邊垂釣的尚隆。

「但是……」

「少主是個很勤快的頭兒,別看他平時這樣,他絕對有真本領。」

「你會逃吧?你之前說過。」

六太握緊手上的小袋子。

「這要問元州,如果元州高舉叛旗,王師只能迎戰討伐。」

「所以啊,」尚隆笑了起來,「我做好了心理準備。你會在開戰之前離開吧,往西邊走,西邊應該還沒有大災難。」

宰輔遭綁架一事令關弓的民衆譁然,國府前大排長龍,從皋門到雉門一帶都擠滿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市民。

「你好像說得事不關己。」

「我爲什麼會生爲麒麟……?」

六太拿着那些錢來到海邊,站在岩石上看向入海口的島嶼。島嶼周圍有棧橋,棧橋旁停着全副武裝的船。靠人海口的那一側停靠着軍船。

「不是,我不是爲了這個原因而來。」

村上軍越過入海口後方的那座山,從背後展開攻擊。

「對不起,我說了這些無聊的話。」

「臺輔,到底……?」

六太腳下的影子發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六太無法回答。

聽到六太說話無精打采,驪媚微微偏着頭。

「遵命。」兩個使令回答。

雖然麒麟是民意的具體體現,卻聽不到人民的聲音,也無法問留在那片國土的數萬人民,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聽到沃飛的問話,六太咬緊嘴脣。

「尚隆呢?」六太問。跑腿回答說,一大清早就去了島上的支城。

六太搖了搖頭。

「驪媚,」六太坐在椅子上,「想要一個國家,就是想要王位嗎?」

「應該吧,因爲這是我們唯一的領土,如果有足夠的領地可以後退也就罷了,但小松家的領地只有巴掌大。小松家姑且也算是水軍,但對方是赫赫有名的因島水軍,不知道能夠抵抗多久。而且村上三家很團結,一旦戰況不利,能島和來島也會派軍趕來支援。」

「不知道。村上家應該覬覦小松國,如果勢力範圍能夠從對岸擴展到這裏,等於在瀨戶內海建了要塞,我猜想不久之後就會打過來。」

「你不是因爲王在這裏,纔會離開蓬山,穿越大海來到這裏嗎?」

第六天,六太和其他人聽到背後傳來廝殺的聲音。

——那個小國空氣很清新。從血債血還的世界、他處戰場飄來的血腥味和屍臭味,也都被海上吹來的風帶走了。

「和小松家一樣,是在對岸紮寨的海盜後裔,原本侍奉河野家,但河野家在應仁文明之亂後疏於管束,好像是他們開始有了動作。」

六太張大了眼睛問:

「總之,你們去別處吧,夏官目前無暇接待各位。」

雖然他這麼說,但他心裏很清楚,絕非僅此而已。

位在最後方丘陵上的瞭望崗最先陷入一片火海,敵軍從山邊一路放火到街上,六太和其他人都被逼到海邊,好不容易纔搭上小船準備去島上,這時看到了大宅被敵軍包圍。城邑角落的瞭望崗燒了起來,城門被推開了。

溫惠不悅地看着老翁。

「您怎麼了?」

溫惠心有餘悸地回想起昨天的騷動,對今天又要重覆回答和昨天相同的問題感到厭煩。市民蜂擁而入,只爲了問:「王是否平安無事?」、「不會有事吧?」這些問題,溫惠也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萬一王在這場紛亂中駕崩會怎麼樣?他好不容易捱過梟王的時代,終於獲得一官半職,開始過安定的生活,沒想到——司右的職責是保護要人,大僕負責管理在私人場合執行維安工作的護衛兵,司右負責統率在公開場合執行維安工作的護衛兵,和在王宮深處工作的大僕不同,司右所屬的士兵會在要人蔘加禮典和祭典等公開場合執行維安工作,民衆都以爲只有司右負責王的維安工作,所以都來這裏確認王和宰輔的安全。

「他不是王嗎?」

「沃飛、俐角。」

尚隆的父親——小松城的領主從大宅逃走時不幸身亡,尚隆在敵軍包圍的海盜城內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小國。

有一天,大宅派了跑腿來到六太投靠的漁夫家,拿了一點錢給六太,請他趕快逃走。

「難道是我錯了嗎?」

「王目前平安無事,很擔心苦難也會降臨到各位身上。至於臺輔目前的情況,我們也不瞭解,衷心期盼他平安無事。」

「嗯……」

「但是……」

「臺輔會平安無事嗎?」

「如果發生萬一的狀況,要保護尚隆。不要殺敵,只是當他陷入生命危機時,把他帶去安全的地方就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希望他死。」

「王怎麼樣了?」

「——怎麼辦?」

一名老翁問。

所以,在城下的那些人中,六太最先發現了異變。海上吹來的風中帶着血腥味,他察覺到不安的氣息,持續觀察海面三天,終於看到屍體打上了岸。那是城下一名漁夫的屍體。

——四天後,小松家滅亡。

「軍船已經聚集在遠處的島上,如果你繼續留在這裏,也會被災難波及。」

「真的會打仗嗎?」

「啊——不對,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因爲新王還無暇安排一名專任的武官張羅這些公開活動,所以目前雁國的司右幾乎沒有發揮正常的功能。雖然因爲繼承了前朝傳承的物品,設立了司右的官職,但完全沒有參與實際的維安工作,說起來,算是徒有虛名的閒差,在這裏擔任下官的溫惠已經對飛黃騰達不抱希望。雖然無法光宗耀祖,至少可以高枕無憂,這樣也不錯——雖然他原本抱定了這種想法,沒想到突然被交付重責大任。「內亂當前,由你負責向市民募集士兵。」通常徵兵、募兵由軍方直接進行,但目前軍方忙於作戰準備,無暇進行這項工作。夏官中,基本上都是文官,只有負責維安工作的大僕和司右直接錄用武官,所以把這個苦差事交給了整天閒來無事的司右。

「所以如果你知道方法,我願意洗耳恭聽啊。主上並不希望陷入戰亂,錯在元州。」

5

短短二十年前,雁國曾經瀕臨亡國的危機,所有百姓都深刻了解當時的悲慘。雖然和其他國家相比,目前雁國還很貧窮,但每個人都見證了國土的今天比昨天更豐饒。如今好不容易撿完了周遭的瓦礫,用鐵鋤耕地時,也終於不會再敲到石頭,也不會挖到歷經火劫的殘骸和屍骨——沒想到,國土將再度受到戰火的摧殘。

「你知道村上家嗎?」

民衆仍然七嘴八舌地議論,溫惠舉起手製止他們。

在當今的時代,真的有市民志願當兵嗎?他帶着鬱悶的心情,打開了感覺比平時沉重好幾倍的門閂,推開了司右府的大門。果然不出所料,大門前聚集了許多急着發問的民衆,一看到門打開了,立刻擠了過來,溫惠輕輕舉手,制止了他們,示意七嘴八舌地訴說內心不安的民衆暫時安靜。

爲了應付這些聚集的民衆,國府的官吏一直忙到深夜。天亮之後,再度拖着疲憊的身體打開大門。疲憊不堪的衆官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掌管軍隊的夏官中,專門負責掌管士兵的司右府。最先來到國府,打開大門的是司右的下官,名叫溫惠。

六太鑽到牀上。

——如果尚隆死了,雁國會何去何從?

「你不是繼承人嗎?你知道自己也命在旦夕嗎?」

「是。」看不見的身影回答道。

「如果你知道有方法,我願意洗耳恭聽。」

「該不會已經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臺輔。」

——因爲尚隆救了我。

尚隆苦笑着說:

「即使手忙腳亂也解決不了問題,之前仰賴的大內家也漸漸退往周防一帶,即使勉強擊退村上家的攻勢,小早川家恐怕會趁虛而入,所以不如趁早做好心理準備。」

「……城下也會變成戰場嗎?」

「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打仗嗎?」

——三天後,戰爭開打了。小松陣營驍勇善戰,對抗村上水軍的圍城。六太和無法順利逃離的人留在陸地觀戰,只要島上的支城不淪陷,村上軍就不會攻打到陸地。

「臺輔目前平安嗎?王呢?」

「元州要來攻打關弓嗎?」

——在極度緊張的氣氛中,六太還是沒有離開。避之不及的戰火即將延燒,但他仍然無法下定決心離開這裏。

「司右府目前公務繁忙,我知道各位的不安,但如果只是想打聽情況,請前往其他地方,本府官吏目前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接待各位。」

這樣就好。有一個聲音說道。這樣真的好嗎?另一個聲音問。

「——發生什麼事了?你應該知道吧?」

「沒問題嗎?」

「發生什麼事了?」

聚在門前的民衆面面相覷,有幾個人轉身走去其他官府,這時,一個女人走上前來。

「王師能贏嗎?」

女人胸前抱着一個嬰兒,直視着溫惠。

「王師會努力打勝仗。」

「但元州不是綁架了臺輔嗎?如果元州殺了臺輔,王不是也會駕崩嗎?」

「沒錯。」

「既然這樣,努力有用嗎?應該刻不容緩地派兵前往元州,打倒叛賊,把臺輔帶回宮城,不是嗎?」

溫惠不悅地說:

「是啊,所以國府衆官正在全力以赴。」

「根本就不應該打仗!」

剛纔那個老翁大聲叫着,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打仗要怎麼解決問題?難道坐視王就這樣駕崩嗎?如果沒有王,國土也會荒廢,我相信所有人都曾經見識過這種荒廢。」

「如果打仗,只會更加荒廢。」

女人微微撇着嘴角,露出揶揄的笑容。

「不要以爲我不知道。」

老翁微微向後退,似乎在問:「你知道什麼?」女人冷冷地看着他,在場的所有人都看着這對老人和年輕女人。

「這裏有幾個人,不,這個城市中有幾個人曾經在國家沒有王的時候,親手殺了小孩。」

女人說完,遞上正在沉睡的嬰兒。

「各位請看,這是我的孩子,是向裏樹祈願後,上天賜給我的孩子。大家都是用這種方法祈求孩子,但是,我知道有人殺了這些孩子,因爲我妹妹也是被那些人丟進水井。」

所有人頓時鴉雀無聲。

「老公,你?」女人張大了眼睛,「別開玩笑了,居然說要去頑樸。」

「但是,」帷湍開了口,「前往頑樸的士兵必須有實際的作戰能力,即使收編那些失業的光州士兵,臨時成立的軍隊有辦法維持秩序嗎?如果其中有人把武器對準王師的話……」

「有什麼話?」

「怎麼辦?你要把已成爲小臣的下屬召回軍隊嗎?比起當那個輕佻鬼的護衛,毛旋應該更想追隨你吧。」

朱衡呆若木雞,帷湍用拳頭敲着桌子。

「——我要去國府。」

帷湍把一份清冊放在桌子上。

在場的人紛紛嘆氣時,門外傳來聲音。

「我也有此打算。」成笙點了點,「那就再度任命毛旋擔任師帥——」

「就是啊。」

「你認爲三天能夠傳到多遠?至少不可能傳到擁州那一帶的偏遠地區吧?」

「是喔。」朱衡拿起清冊。

「我要去頑樸。」

毛旋戰戰兢兢地從屏風後方探出頭。成笙點了點頭,命令他進來。毛旋遲疑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走了進來。

「雖然有兩州提出可以出借州師,但我們不能指望他們。因爲萬一他們進了關弓之後,突然矛頭向內,我們就完蛋了。」

——翌日,司右府的大門前大排長龍。

毛旋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不知所措,一下子低着頭,一下子又看着成笙。

朱衡皺起眉頭。

「聽說有人報名,只是應該來不及在出徵之前趕到。」

「那就向主上諫言,先將光州的州師全體解散,沒收他們的物資,然後在遠征途中募兵,加入禁軍。」

丈夫瞥了她一眼,再度默默做自己的事。

「你讓開,我要進去,我可不像這些人,跑來說一些窩囊話,讓你們頭痛。」

「我的父母和兄弟都是餓死的,我不希望你和孩子也落入這樣的下場。」

人羣中有人笑了起來,一個髮際線後退的男人漲紅了原本就很紅的臉仰天大笑起來。

「怎麼了?」

帷湍目瞪口呆,隨即捂着臉說:

「對、對不起。」

「爲什麼不能接受?」

「呃……雖然不勉強各位,但是否讓我也參加內閣會議……」

朱衡仰天而望說:

成笙悵然地嘀咕。

帷湍說話時看着成笙。

「呃,他不在宮內。」

「真是太感謝了……這代表民衆對新王抱有極大的期待。」

毛旋縮了起來。

女人說完,身體抖了一下。

溫惠輕輕拍着女人的背,示意她「別再說了」,但女人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6

丈夫突然放下刨刀,然後站了起來。

「很、很抱歉!不過敕命上有但書,只是在戰亂期間而已,請見諒!」

「是因爲那些傳聞奏效嗎?」

「也有民衆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嗎?」

溫惠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人,女人對他笑了笑。

女人巡視了在場的所有人後,昂然地看着溫惠。

男人第一次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着女人。

「你幹什麼?」

「那就只借用物資和士兵。」成笙插嘴道:「讓借來的士兵守在關弓城外——光州那裏怎麼樣?」

太師只對自己的荷包有興趣,忙於盜用公款中飽私囊,不會做出謀反之類的大惡之事。

帷湍狐疑地挑起眉頭。

「王不是應該避免再度發生戰亂之類的事嗎?既然有人想要謀反,一定是王太不中用了。」

「對,主上有話要轉告大僕——不對,是將軍。」

「關於這件事,」毛旋又拿出另一份書狀,「主上要我轉交給將軍。」

「各位,如果要找人訴苦,去別的地方,這裏是志願當兵的怪人來的地方,還是你們都想去頑樸?」

「但是……」

溫惠用力眨着眼睛,聽到另一個年輕人高喊着:「我也要!」

「沒有律法規定,只有男人才能當士兵,士兵不是越多越好嗎?我要去頑樸,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的。」

「幸好他們不知道新王的爲人,主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可能也會改變態度。」

「這就難說了。」朱衡苦笑道。

「即使對毛旋說也沒有用,主上在哪裏?」

「我不能接受。」

「而且,靖州外的郡鄉也說願意提供協助,聽說遠方的裏也有民衆聚集在裏府,說願意前往關弓,官吏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女人回頭看着年輕男人笑了笑說:

毛旋抬眼窺視着成笙的臉色。

「三更半夜,有大人跑進我家,搶走了睡在我身旁的妹妹,然後丟進水井。我知道那些大人至今仍然若無其事地過日子。我知道那些人說什麼是因爲國土荒廢的關係,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

「……怎麼個內應?」

「那個笨蛋……」

「這次敕伐真的像在賭博。」

帷湍、成笙和朱衡都啞然失色。大司馬是六官之一,是管理軍隊的夏官長,以官位來說,相當於卿伯,成笙之前獲賜爲將軍,也就是卿,毛旋變成了成笙的上司。

朱衡恭敬地舉起清冊。

「一旦失去了王,就會重蹈覆轍,我不是爲了別人而去,是爲你而去。」

「這個年輕人很了不起啊,雖然我沒有搶到第一名有點可惜,但在這種事上輸人,感覺也不壞啊。」

「他該不會想當內應?」

「州侯以下的六官已經從州城出發來此地,太師將接任州侯,也已經從關弓出發前往了。」

心生膽怯的人一個、兩個離開了司右府前,其中有一個女人也快步逃離了人羣。她回到家,把在司右府前發生的事告訴了正在店面後方修刨傢俱的丈夫。

「我是來參加戰鬥的,我要保護爲我們帶來富裕的王,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送命,不希望再度看到大家認爲殺死孩子是無可奈何的世道。爲此,必須讓有天命的王坐在王位上,如果王能夠讓這個孩子以後過上好日子,我現在願意爲王而死。」

毛旋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可以說是十萬火急吧,那個……」

「這是敕命——很抱歉!我奉旨擔任大司馬!」

「難以相信,之前喫了那麼多戰亂的苦,竟然還要打仗。」

「主上命令我包圍頑樸,但並沒有要求我攻下來。通常如果只是包圍,戰爭並不會結束吧。」

「我真的很懦弱,打架從來沒贏過,但是,我至少可以幫忙推車,我相信可以幫上這點忙——我的父母告訴我,他們一直打算和我一起死,後來聽說新王踐祚,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纔打消了這個念頭。王是我們的希望,只要王在王位上,我們就可以爲自己創造美好的生活而努力,所以,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我願意兩肋插刀。」

「真是感激涕零啊。」

「你怎麼可能是懦夫呢?」

「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嗎?」

隊伍中部是志願當兵的人。

「只能在百姓對新王的期待這件事上賭一把了。」

「全天下有哪一個王會加入叛賊的軍隊?」

「——什麼?」

「我也是爲了當兵而來……雖然我什麼都不會,因爲大家都說我是懦夫,但如果王駕崩了,雁國真的會毀滅。」

「呃——可以打擾一下嗎?」

女人問道,但她並不期待丈夫會回答。因爲丈夫向來沉默寡言,通常只說最低限度必要的話,然而這一天,丈夫難得回答了她。

「老公——」

「國府?」

「難以置信。」

「參加倒是沒關係,我想起來了,毛旋以前是成笙的師帥。」

「小心自己的腦袋,禁軍將軍還不錯喔。」

「因爲……我……不是,微臣惶恐……那個……」

「聽說新王有難,有千人志願守護關弓,有三百人願意前往頑樸——才短短三天而已。」

「不在?」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現在就不必說了。

男人笑完之後轉過頭,向看着站在大門前的女人和年輕男人的人羣揮了揮手。

「啊,真是討厭,又要整天聞血腥味了,又要過苦日子,讓小孩子也挨餓受凍了。關弓也會變成戰場嗎?我真是受夠了戰爭。」

「即使假裝自己沒做過這種勾當,犯下的罪孽也不會消失,至少我還記得。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妹妹被丟下水井時的水聲——這種事還會再發生。如果陷入戰亂,王駕崩的話,國土會再度荒廢,又會有人把我的孩子丟進水井,到時候又會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你們願意這種情況再度發生嗎?」

成笙接了過來,當場打開看完之後,交給探頭張望的帷湍。帷湍看完之後,嘆了一口氣。

「他到底在想什麼?」

「怎麼了?」

朱衡也探頭看着,帷湍把書狀遞給他。

「在行軍途中募集勞力,在頑樸附近的漉水修築堤防。」

「他想要提升民意嗎?」

帷湍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爲什麼他偏偏選在這種非常時期,去彌補他以前的怠惰!」

「他可能有自己的盤算吧,否則,他貴爲主上,不可能去頑樸啊。」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了……如果有什麼閃失怎麼辦?萬一在戰場上不小心被殺的話——他有沒有搞清狀況啊?」

「他應該知道吧。」

成笙苦笑着說:

「既然臺輔被綁架做爲人質,就只能背水一戰了。即使躲在玄英宮內貪生怕死,一旦臺輔被殺,他也活不了。」

「那倒是。」

「所以對主上來說,這原本就是一場生死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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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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