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漆黑的黑暗。
她心驚膽戰地佇立在這片黑暗中。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水滴掉落水面時,發出的尖銳而清澈的聲音。細微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彷彿身處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內,但她深知並非如此。
黑暗深不見底,巨大無比,在這片既不見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淡淡地亮着紅蓮般的亮光,紅蓮的亮光變幻、舞動,宛如熊熊火焰在遠方燃燒。
紅光的前方有無數影子,異形怪獸聚集在那裏。
異形怪獸手舞足蹈地從發光的方向跑來。有猴子,有老鼠,有鳥,雖然看似各式各樣的野獸,但每一隻野獸都和在圖鑑上看到的樣子略有不同,而且,這些紅獸、黑獸和青獸,每一隻都比真正的動物大了好幾倍。
牠們高抬前腳,一路奔跑。有的跳躍,有的在空中旋轉,宛如歡喜的廟會隊伍迎面而來。說歡喜,的確是歡喜;說是廟會,也的確可以說是廟會。
因爲這些異形怪獸正朝向犧牲品飛奔,難掩要將犧牲品血祭的歡喜,興奮地奔馳而去。
最好的證明,就是殺意宛如一陣狂風般襲來,跑在最前頭的異形怪獸和她之間只剩下不到四百公尺的距離。每隻怪獸都張開血盆大口,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可從牠們的表情中,知道牠們發出了歡呼。沒有聲音,也聽不到腳步聲,只有宛如在洞窟內滴落水珠的聲音持續不斷。
她張大眼睛,注視着向她飛奔而來的影子。
——一旦牠們過來,我就沒命了。
雖然她意識到這件事,身體卻無法動彈。她猜想自己會被大卸八塊,被這羣怪獸啃食精光,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況且,即使她的身體可以自由活動,她也不知道怎麼逃,更無處可逃。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在倒流,似乎可以聽到血液倒流的聲音,很像漲潮時的海浪聲。
在她凝神注視時,怪獸和她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三百公尺。
陽子猛然跳了起來。
汗水從太陽穴流了下來,眼睛痠痛。她慌忙連續眨了幾次眼睛,才終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夢……」
她之所以說出口,是因爲想要確認一下。如果不確認,不這麼明確地告訴自己,就會感到不安。
「那是夢。」
那只是夢。雖然這一個月來,她都持續夢見相同的夢境。
陽子一時不知道母親在說什麼,愣了一下,隨即慌忙把頭髮抓在手上。平時她都會綁好髮辮後才走進飯廳,今天早上起牀後,把睡覺前綁的髮辮解開,梳了頭髮後就下樓了。
她向正在流理臺前準備早餐的母親打招呼。
「中嶋,早安。」
陽子把牀上的絨毛娃娃拉了過來。
那羣怪獸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從遙遠的地平線那端一路跑來,恐怕明天或後天,就會跑到陽子面前。
「呃……中嶋。」
陽子看向其他同學,其他人都沒有說話,還用相同的眼神看着陽子。陽子知道其他人都等着她拒絕杉本。陽子痛苦不已。
「中嶋好認真,不愧是班長。」
原本看到模擬考成績露出惋惜之色的母親,也很快支持父親的意見。一旦父母決定,陽子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雖然她很喜歡稍遠的另一所學校的制服,但她覺得不值得爲制服的事和父母鬧得不高興,所以就聽從了父母的決定。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入學已經一年多了,她仍然對這所學校沒有太多感情。
陽子不發一語地看着桌布。
「我懂,我懂,我爸媽也是。只要一看到我,就叫我趕快去讀書。我很想問他們,你們自己以前有這麼愛讀書嗎?」
起初只是一片漆黑。黑暗中,聽到空洞而尖銳的水滴聲,自己孤獨地佇立在漆黑的黑暗中。她深感不安,極度的不安,即使想要逃,身體也無法動彈。
一個少女走進教室。
「中嶋,妳真是好人,因爲人太好了,所以就連某人也想要向妳求助。」
「有些地方還要再檢查一下。」
「不引起別人注意,乖巧懂事的清秀女生最惹人喜愛,如果讓人以爲是故意打扮得花俏,想要引人注意會很丟臉,連同妳的人格都會遭到懷疑。」
陽子一走進教室,就聽到開朗的打招呼聲。兩、三個同學向陽子舉起了手,其中一個人跑了過來。
「……有啊。」
陽子笑了起來。
因爲睡眠不足和疲勞,全身懶洋洋的,陽子勉強起了牀,換上水手服後下了樓。她不想做任何事,隨便洗了把臉,就走去開放式廚房。
數學老師都會事先指名下一堂課要抽考的學生,陽子想起今天輪到杉本被抽考。
「上次老師也問我,真的是天生的嗎?所以我叫妳乾脆去染一下。」
「那就是妳喜歡讀書。」
觀衆似乎不喜歡她委婉的拒絕方式,立刻有人叫了起來:
所有人都瞄着她,但立刻移開視線。教室內一片寂靜,瀰漫着假惺惺的空氣。
「對啊對啊,即使想要寫,也不知道該怎麼寫,想了很久,結果就想睡覺了。真羨慕腦袋聰明的人。」
陽子就讀一所普通的女子高中,這所私立學校除了是女子學校以外,沒有任何特色,只是父親執意希望陽子讀這所學校。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陽子的頭髮是紅色的。她頭髮的顏色很淡,曬了太陽或是游泳後,很容易脫色。她的長髮留到背後,但頭髮留長時,髮梢就會脫色,看起來好像染過頭髮。
「嗯。」
「因爲我媽很囉嗦。」
陽子在中學時的成績很不錯,原本打算考更好的高中,老師也強烈推薦她就讀其他學校,但父親堅持不肯讓步。父親似乎很中意這所私立高中,因爲離家很近,沒有不良風氣,也沒有譁衆取寵的校風,反而有着時下難得一見的嚴謹。
「對啊,不把話說清楚,這個世界上有些笨蛋就是聽不懂。」
「早安。」
「我是班長……」
陽子垂着頭。母親泡着咖啡,用冷漠的語氣繼續說道。
「對啊對啊,妳就明確告訴她,這樣叫妳,造成妳很大的困擾。」
——那只是夢。
2
「就是啊。」
「學校規定不能染髮。」
「啊,杉本。」
聽到她們這麼說,陽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陽子在回答時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帶着憂鬱色彩的冬日天空。二月中旬,天氣還很寒冷。
母親說着,回頭看着陽子。母親瞥向陽子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立刻露出嚴肅的眼神。
「怎麼可能?」
想到這裏,陽子搖了搖頭。
「陽子,又變紅了。」
——已經這麼近了。
「中嶋。」
聽到她怯懦的聲音,陽子周圍的其他人鬨堂大笑。
即使持續了一個月,即使夢境每天都有進展,夢終究只是夢。
「不然就剪短一點?」
「沒、沒有啦。」
起初她以爲是浮在紅光中的黑色斑點,但連續多日作相同的夢之後,她發現影子漸漸向她逼近。她花了數天時間,才知道是一羣什麼東西,之後又過了數天時間,才知道是異形怪獸。
「中嶋,妳數學作業卷有沒有做好?」
陽子暗自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這時,站在她身旁的女生輕聲叫了起來。
「請問……妳有預習數學嗎?」
「……嗯。」
她如此告訴自己,仍然無法抹去內心的不安。她的心跳加速,耳朵深處可以聽到血液流動,宛如漲潮時的聲音。急促的呼吸灼燒着喉嚨,陽子緊緊抱着絨毛娃娃尋求慰藉。
「不好意思,借我看一下。」
陽子搖了搖頭,蓬鬆的頭髮拂過她的臉頰。
母親反而討厭陽子太用功讀書——也許應該說,是父親不喜歡她太認真讀書,卻也不是完全不管她的成績,只是父母常覺得,與其拿時間去上補習班,不如學會做家事,但陽子還是很用功讀書,並不是因爲喜歡讀,只是怕被老師罵。
「妳已經起牀了嗎?最近都很早起喔。」
「我相信有人看到妳的頭髮後皺眉頭,妳也不希望別人覺得妳是一個愛玩的女生吧?媽媽給妳錢,放學回家時順便去剪一剪。」
「……早安。」
陽子默默點了點頭,急忙綁起辮子。當她綁成麻花辮時,顏色感覺比較深。
這半年來,班上流行無視這個同學的存在。她低頭抬眼巡視了教室內的其他人,深深地低下頭,戰戰兢兢地走向陽子,在她左側的座位坐了下來。
言下之意,就是罵她很沒用。陽子下意識地縮起身體,其他同學也都表示贊同。
母親一臉嚴肅的嘆着氣。
「不知道像誰……」
「真的好認真,我討厭寫功課,很快就忘了。」
陽子不知如何回答。她沒有勇氣辜負周圍人的期待,但也沒有勇氣對在隔壁座位上低着頭的同學說這麼殘忍的話。陽子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對啊。而且——」說話的同學露出殘忍的笑容。「妳把筆記本借給杉本,不是會把筆記本弄髒嗎?」
「哇喔,超嚴格。」
遭到嘲笑的杉本很受傷地低下了頭,但仍然不時看向陽子,似乎想要說什麼。陽子感受她的視線,附和着其他人說話。雖然陽子覺得遭到無視的杉本很可憐,但一旦同情她、反抗其他人,自己就會淪爲下一個受害者。
陽子沒有吭氣,假裝沒聽到,其他人喫喫地竊笑起來。
「明知道自己今天要被抽考,誰叫她自己回家卻不準備?這種人根本不必理她啊。」
陽子緩緩搖了搖頭,因爲窗簾很厚實,所以房間內光線昏暗。她把枕邊的鬧鐘拿過來一看,發現還不到要起牀的時間。身體很沉重,挪動手腳時,都有一種好像被黏住般的阻力。
「這種作業卷,妳三兩下就搞定了吧?」
杉本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叫着,每次聽到她的叫聲,周圍就立刻安靜下來,其他人都向她投以冷漠的視線。陽子無法繼續無視她,只好看向正抬眼看着自己的杉本。雖然看着她,卻沒有回答。
陽子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陽子,有沒有聽到?」
聽到她囁嚅打招呼的聲音,陽子差一點脫口回答,但慌忙把話吞了下去。她曾經有一次不小心應了一聲,事後被其他同學挖苦了半天。
「中嶋真是有情有義啊。」
「……嗯。」
一個月前,她第一次作了那個夢。
「那就乾脆剪短?短髮就比較不明顯。」
「我媽每天睡覺前都會檢查我每一樣功課,超煩的。」
陽子點了點頭,走到窗邊自己的座位後,把作業卷抽了出來。幾個女生立刻圍在課桌旁抄寫。
「中嶋,說話幹麼這麼客氣啊。」
陽子慌忙搖頭。
身旁傳來低聲下氣的聲音,但陽子仍然假裝沒聽到。故意無視別人很痛苦,但陽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雖然這不是事實,但這麼說不會惹同學討厭。
——到時候,我會怎麼樣?
相同的夢境持續了三天後,她在黑暗中看見了紅蓮的亮光。夢中的陽子知道有可怕的東西從亮光處向她逼近。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亮光,她就嚇得驚叫醒來。夢境持續的第五天,她看到了影子。
「要不要找時間去染一下?」
「是嗎?」
「啊,這倒是很傷腦筋。」
「對吧?」
其他人再度捧腹大笑。陽子和大家一起笑着。用眼角偷瞄鄰桌的同學。鄰桌的少女深深低着頭,淚水流了下來。
——杉本自己也有錯。
陽子告訴自己。任何人都不是無緣無故被人欺負,既然大家會欺負她,她身上一定有會遭人欺負的原因。
3
——在一片既不見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只聽到空洞尖銳的水滴聲。
陽子佇立在這片黑暗中。
她的正前方可以看到淡淡的紅蓮亮光。亮光前方有無數影子蠢蠢欲動,一羣異形怪獸跳躍着奔跑而來。
獸羣和她只剩下兩百公尺的距離。異形怪獸體型龐大,所以感覺近在眼前,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咧嘴而笑的大猴子身上紅毛反射着光,隨着每次跳躍而伸展、收縮肌肉。她和怪獸之間只剩下咫尺之距。
她無法活動身體,也無法叫出聲音,只能用力張大眼睛,看着漸漸逼近的獸羣。
奔跑。跳躍。一路跳躍着飛奔而來。迎面撲來的殺意宛如疾風,讓她無法呼吸。
——我要趕快醒來。
必須在牠們跑過來之前,從夢中醒來。
即使她用力這麼想,卻不知道如何讓自己醒來。如果可以憑意志的力量醒來,她早就這麼做了。
就在她手足無措地注視着怪獸羣時,距離又縮短了一半。
——我要趕快醒來。
一陣焦躁襲來,她忍不住咬緊牙關。焦躁在體內翻騰,似乎隨時會從皮膚中迸裂而出。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在體內流動的血液發出宛如海浪般的聲音。
——我一定要設法逃離這裏。
這時,頭頂上突然有動靜,殺氣從天而降,幾乎快把陽子壓垮。陽子第一次在夢中動了一下。她抬頭往上看。
她看到一對褐色的翅膀,棕色有力的腳,和尖銳粗大得令人發毛的爪子。
「只不過她和妳不一樣,她是染的。三年級時被輔導之後就退學了。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真懷念啊。」
「這是天生的?」
陽子也很想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向班導師露出求助的眼神。教師辦公室內的其他老師也都詫異地聚集過來。
自己睡着了。最近晚上睡覺時,一直作這個夢,很不容易入睡,睡眠也很淺,持續睡眠不足,所以經常在上課時打瞌睡,卻是第一次睡到作夢。
「……真受不了。」她用教科書敲打陽子的課桌。「雖然以前見過上課打瞌睡的學生,但還是第一次見識睡到作白日夢的人!」
他冷冷地說完,又巡視着聚集在周圍的其他老師。
那個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再度響起。
「是。」
「即使在家用功到深夜,如果上課不專心,不是本末倒置嗎?」
她當然不可能把夢境的事告訴別人。
班導師問,一臉錯愕的陽子慌忙搖頭。
陽子在轉眼之間,順利逃脫了。她一心想要逃離,身體終於遵從了內心的想法。在她順利逃脫後,才終於看到周圍的情況。
「啊……」
「臺輔,來了。」
「追兵來了,似乎被跟蹤了。」
「……沒有。」
「這件事倒不至於要道歉,但妳因爲頭髮很引人注目,所以很容易遭到誤解,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
聽到這個好像在叫人的聲音,男人抬起了頭。這可能是這個奇怪男人的名字。
「就是妳。」
其他學生大笑起來。陽子的幾個朋友也和其他同學一樣放聲大笑,左側座位發出的笑聲似乎要故意讓陽子聽到。
男人皺起眉頭問道,但他所看的方向根本不見人影。
老師把她找去辦公室後,花了很長時間問了她最近的生活情況。
班導師納悶地看着陽子身後,陽子也轉過頭。
男人那張宛如能劇面具般的臉上頓時露出緊張的表情,他點了點頭,握住陽子的手腕。
「中嶋,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好,老師再見。」
「對喔,的確有點退步。原來是這個原因。但是,我說中嶋啊……」
「怎麼了?」
「……想。」
「是喔。」
男人直視着陽子說道,他奇怪的樣子讓陽子有點看傻了眼。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身穿一件有點像是和服的長衣服,漠無表情的臉好像能劇面具般,一頭長髮及膝,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奇怪了,更何況他的頭髮是很不真實的淺金色。
「是。」
「敵人很快就來了。」
「對不起。」
陽子左顧右盼,還是不見聲音的主人。幾個老師正想說什麼,就在這時——
「怎麼樣?最近是不是有什麼讓妳熬夜的原因?」
男人不假辭色地說,陽子忍不住縮起身體。
「……對不起。」
「我不認識。」
「有老師問,是不是妳晚上玩得太累了。」
「請跟我來。」
班導師向陽子揮了揮手。
班導師立刻就相信了。
「是嗎?我有一個高中同學也是一頭這種頭髮,妳讓我忍不住想起了她。」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身後。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妳是來學校幹什麼的?如果是爲了睡覺,在家睡就好了啊。不喜歡上課,不必勉強啊。」
女老師說到這裏笑了笑。
女老師大步走來。不知道爲什麼,她總是把陽子視爲眼中釘,可今天偏偏在她的課堂上睡着了。陽子咬着嘴脣。大部分老師都很喜歡陽子,唯有這個英語老師,無論在她面前表現得再順從,仍然無法討她的歡心。
每個人都被他盛氣凌人的態度嚇到了,男人注視着同樣驚訝不已的陽子。
「臺輔。」
女老師用教科書的角落敲打着課桌。
「是嗎?那就請妳站着聽課,這樣就不會睡着了。」
4
在聽到叫聲的同時,陽子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陽子鬆了一口氣,立刻紅了臉。
「我打算今天去剪頭髮……」
眼前的情況太異常了,不光是陽子,就連班導師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無措地看着他,他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陽子想要問他到底是誰,這時,附近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因爲我期中考的成績退步了……」
「還是說,晚上玩得太累了?」
班導師點了點頭。
「——所以?妳到底想不想上課?」
「……終於找到您了。」
「……對。」
「還是看電視看到很晚?」
女老師輕輕拉了拉陽子垂在背後、綁成一條髮辮的頭髮。
女老師命令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走回講臺。
「我不知道啊。」
「……危險?」
那天放學後,班導師把陽子找去辦公室。她在英文課上的事似乎已經傳入班導師的耳裏。
陽子站着上課時,教室內的竊笑聲不絕於耳。
「妳可以回去了。」
「……敵人?」
「怎麼回事!」
「中嶋,妳認識他嗎?」
「沒你的事。」
班導師終於想起這件事,用強烈的語氣問道,男人漠無表情地看着他,根本不以爲意。
靠向後操場的窗戶玻璃碎裂了。
她甚至來不及閃過「快逃」的念頭,體內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浪潮,陽子只能發出慘叫。
陽子鞠了一躬。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叫她的聲音。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會在之後會向您說明,總之,您先跟我走。」
「不,那個……」
陽子慌忙開始找理由。
「你是誰?學校禁止外人隨便進入校園。」
「恕我失禮——這裏很危險,請跟我走。」
陽子不由得感到不安,忍不住發問時,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中嶋!」
中年班導師說完,皺了皺眉頭。
班導師用責備的語氣問道。男人沒有理會班導師,反而做出了更令人瞠目結舌的舉動。他跪在陽子腳下,深深低下了頭。
「因爲妳是女生。雖然我知道妳心裏不太樂意,但老師是爲妳好,因爲有其他老師說妳染頭髮,也有人說妳很貪玩。」
「現在沒時間解釋。」
「……找到了。」
「也沒你們的事,快退下。」
「你是誰?」
陽子垂着頭,回到了座位。
一臉錯愕的女老師,和同樣一臉錯愕的同學。下一秒,教室內響起鬨堂大笑。
教室內四處響起竊笑聲。
碎裂的是靠近陽子身旁的一塊玻璃。陽子立刻閉上眼睛,只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幾乎是驚叫的叫喊聲。
聽到班導師的叫聲,她張開閉上的眼睛,發現教師跑到玻璃碎裂的窗戶前巡視着窗外。冷風從面向大河的窗戶吹了進來,除了冰冷的空氣外,還飄來一股腥臭味。地上散亂着玻璃碎片,因爲那個奇怪男子擋在前面的關係,所以陽子雖然靠近窗邊,玻璃碎片卻沒有打到她身上。
「怎麼了……」
陽子搞不清楚狀況,忍不住問道,男人用冷漠的聲音回答:
「所以我剛纔說了,這裏很危險。」
說完,他再度抓住陽子的手臂。
「走這裏。」
陽子感到強烈的不安,想要甩開男人抓住她的手臂,但男人完全不想鬆手,而且反而握得更緊。陽子用力跺腳,身體搖晃起來,他把手放在陽子的肩上。
班導師出面制止了男人。
「這是你乾的嗎!」
男人用惡狠狠的眼神瞪着班導師,他的聲音冰冷無情:
「你退下,和你沒有關係。」
「你到底是誰,說話這麼放肆。你找我的學生有什麼事?你還有同夥在外面嗎?」
班導師對着男人大聲說完後,瞪着陽子問:
「中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陽子還想問這是怎麼回事,男人伸手抓着搖頭的陽子。
「總之,跟我走。」
「不要。」
要是被老師誤解自己和這個男人是同夥就太可怕了。她扭着身體想要甩開男人的手時,那個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再度傳來:
「臺輔。」
「現在不能昏過去!」
陽子被他激動的語氣嚇到了,忍不住點了點頭。
「請您振作一點!」
棕色的翅膀,顏色鮮豔的彎嘴張得大大的,發出好像興奮的貓般的叫聲。
「您不愛惜您的生命嗎?請說『准奏』。」
巨鳥飛上天空。牠輕巧地飛起來,在天空中再度拍動翅膀,然後突然改變了雙翼的角度。
陽子終於閉上了眼睛。原來比想像中輕鬆。她暗自這麼想。原本以爲死亡更加可怕。
不知道哪裏傳來一個聲音,一道暗紅色從眼前閃過。
「那裏是屋頂……」
「我什麼都沒做!」
陽子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那把劍。
男人也毫髮無傷。
「中嶋!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去那裏,反而會惹麻煩。」
陽子啞然無語。這個陌生的男人低下頭,把頭放在他抓着的陽子腳背上。
女人像鳥翼般的手上抱着一支劍鞘十分華麗的劍。劍柄呈金色,劍鞘上也有金色的裝飾,鑲滿像是寶石般的石頭,這把有珠飾點綴的寶劍看起來很不實用。
「……幹麼?」
她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奇妙的是,她並未感到疼痛。
男人丟下這句話,突然跪在地上。陽子還來不及反應,腳就被他抓住了。
他們剛衝出教室,就遇到了趕來的老師。
「怎麼會這樣!」
5
那個奇怪的男人拉開了班導師滿是鮮血的手。
「難道您打算乖乖等死嗎?」
聽到怪叫聲,她看到巨鳥在門前拍動着翅膀。
「……我的嗎?不是你的?」
「別問這麼多,跟我走,有人會從那裏來。」
「您想把沒有關係的人捲進來嗎?」
隨着男人的叫聲,一個女人從水泥地裏冒了出來。女人披着羽毛的上半身從地面冒出來,宛如從水面浮起。
「要去哪裏?」
手中的劍比外表看起來更沉重,陽子不覺得自己有力氣揮舞這把劍。
巨鳥發出怪叫聲,帶着強烈的殺意從屋頂撲來。夜色漸近,烏雲密佈的天空很暗,夕陽的微弱紅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頭。
她雖然張大眼睛,卻什麼都沒看到。當肩膀承受沉重的撞擊時,也很快接受了眼前的狀況,知道那對鉤爪要把自己撕裂。
「……我的天啊?」
陽子說不出話,無法說出接下來的「幹什麼」這三個字。
但是,她沒有勇氣揮劍作戰,也沒有力氣,更不懂劍術。「趕快揮劍作戰」和「我不可能會用」這兩個極端相反的聲音,讓陽子採取了第三個行動。
「但是——」
她被男人拉着手,一路踉蹌地來到屋頂時,背後傳來奇妙的巨大聲響。
「惹麻煩……」
「不想……」
陽子搖了搖頭。一旦跟他走,真的會被認爲是他的同夥。但是,她害怕繼續留在這裏,所以被男人拉着手,腳步情不自禁地跟着移動。「敵人來了」這句話完全沒有真實感,但其他人都滿身是傷,辦公室內充滿血腥味,她不敢繼續留在這裏。
聽到這個宛如鏽鐵摩擦般的聲音,陽子看向背後,發現剛纔經過的門上出現一個影子。
下一秒,周圍發出了驚叫聲。
上了年紀的老師大聲問道,看到陽子身旁的男人,皺了皺眉頭。陽子還來不及開口,男人就舉起手,指向教師辦公室說:
陽子跳了起來。她發現自己倒在離剛纔站立的位置很遠的地方。
那個男人探頭望着她。她發現自己躺在水泥地上,堅硬的圍籬頂着自己的左肩。
男人把陽子拉了起來,陽子忍不住比較著男人和巨鳥。
看到男人不是走下樓梯,而是想要往上走時,陽子忍不住問道。她很想趕快逃離這裏回家,陽子指向樓下,但男人拉着她的手上樓。
她同時聽到了班導師漲紅了臉,發出的怒罵聲。
那是準備俯衝的姿勢。陽子呆呆地想。巨鳥粗壯的腳直指陽子,棕色羽毛覆蓋的雙腳前方是一雙又粗又利的可怕鉤爪。

男人接下來的行動令陽子目瞪口呆。
咚!隨着一聲低沉的地嗚,靠向後操場的所有窗戶卜的玻璃,都變成一片白色混濁。
「你在說什麼?」
「請說『准奏』。」
當她感受到宛如碎石撲來般的感覺停止後,張開了眼睛,發現玻璃碎片讓辦公室到處閃耀着光芒。老師們都蹲在地上,班導師趴在陽子的腳下。
「你們!」
陽子想要關心老師,卻發現他身上刺了無數玻璃碎片。老師們發出的呻吟終於傳入陽子的耳朵。
這隻外形像老鷹的鳥頭上長着角,牠甩了甩頭,用力拍着雙翼,一股帶着惡臭的強風吹來。陽子和在夢境中時一樣,傻傻地看着牠。
他一口氣說完,瞪着陽子。
男人打開通往屋頂的門,用力拉着陽子的手。
有人大聲叫着,用力搖晃她的肩膀,她回過了神。
「芥瑚。」
說完,他拉着陽子的手。老師在背後大叫着,但陽子不知道他說什麼。
「在搞什麼啊!」
「真不好意思,我不懂劍術。」
陽子立刻閉上眼睛,舉起手,轉過臉。她的手臂、她的臉和她的身體感受到隱約的痛楚。照理說應該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音,但陽子完全沒有聽到。
「我也不懂劍術啊。」
她感到一陣暈眩,好像有什麼東西竄過自己的全身,眼前隨即一片黑暗。
男人從女人手上拿過劍,直直地遞到陽子面前。
「你想——」
「這是您的,請用這把劍。」
班導師抓住了驚訝不已的陽子。
「我對劍沒有興趣。」
「妳……到底做了什麼?」
陽子慌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雖然她站在班導師身旁,卻毫髮無傷。
那隻巨大的鳥張開的雙翼足足有五公尺。
——那是夢中的牠。
破碎的玻璃碎片反射着耀眼的光,沿着水平方向飛來。
——是血……
陽子發出慘叫聲。
牠不耐煩地用力甩着頭,一隻紅色的怪獸咬住了牠的脖子。外形像豹一樣的怪獸渾身披着暗紅色的毛。
「那就請用這把劍。」
那個聲音很緊張,老師們巡視着四周,想要尋找聲音的主人。男人皺緊了眉頭。
——那是!
巨鳥和怪獸纏鬥,難分高下。
「怎麼了!」
「有人受傷了,趕快去幫忙。」
巨鳥每次拍動翅膀,就會吹起一股強風。牠的鉤爪挖進屋頂上的水泥,但爪子挖得太深,巨鳥似乎被卡住了。
男人露出不悅的表情,把劍塞到陽子手中。
「我剛纔就說了,情況很危險。」
「真是冥頑不靈。」
「走吧。」
「驃騎!」
男人剛纔說,會把沒有關係的人捲進來,這代表陽子和眼前的狀況有關嗎?男人剛纔說的「敵人」到底是什麼人?陽子很想問,卻又不敢問。
「你不是該用這把劍救我擺脫眼前的困境嗎!」
陽子的身體好像被綁住了,動彈不得。
「那是什麼東西?」
陽子還來不及從衝擊中緩過神,鳥的身體已經俯衝過來,她甚至無法發出叫聲。
「准奏……」
「不離君側,矢言忠誠。」
剎那間,彷彿有大量的水噴了進來。
陽子的腦袋混亂到極點。她一心只想着不要就這樣被殺死。
她把劍丟向巨鳥。
「幹什麼——太愚蠢了!」
男人的聲音中充滿驚愕和憤怒。
陽子丟向巨鳥的劍當然沒有打中目標,只是在微微擦過巨鳥的翅膀前端後,掉落在巨鳥的腳下。
「真受不了你!驃騎!」
陽子似乎聽到他咂嘴的聲音。
聽到男人的聲音,原本抓住鳥翼的暗紅色怪獸鬆了手。一離開巨鳥,立刻彎身叼起落地的劍,向陽子他們飛奔過來。
男人接過劍的時候問怪獸:
「撐得住嗎?」
「應該沒問題。」
陽子驚訝地發現,回答的竟然就是那隻名叫驃騎的暗紅色怪獸。
「拜託了。」男人簡單交代後,又轉頭對外形像鳥一樣,始終不發一語的女人說話。
「芥瑚。」
女人點頭時,小碎石飛濺過來。
巨鳥終於把爪子從屋頂的水泥中拔了出來,噴出許多小水泥塊。
巨鳥飛上天空,紅獸撲上前去。原本只露出半個身體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露出了全身,飛向空中,加入了戰局。女人有着人類的腳,但腳上長滿羽毛,還有一條尾巴。
「班渠、重朔。」
和前一刻那個女人聽到男人的叫聲就立刻現身一樣,這次又有兩隻巨大的怪獸同時出璣。其中一隻是大型犬,另一隻很像狒狒。
「重朔,你負責保護她。班渠,這裏交給你了。」
「遵命。」
男人露出輕蔑的眼神。
陽子很想哭。她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男人也不向她解釋,卻用一臉可怕的表情,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至少……牠?」
男人的語氣很不耐煩。
陽子還來不及回頭,就聽到背後傳來奇怪的叫聲。
6
「只有您能用這把劍。」
狒狒把手上的陽子放在地上,陽子還來不及喘氣,牠已經消失無蹤了。陽子四處尋找牠的去向,發現剛纔的男人拎着寶劍,從巨大的消波塊堆中出現。
「蠱雕的速度很快,至少要先殺了牠,否則很快就會被迫上。」
「那裏是哪裏?要花多長時間?」
「妳沒事吧?」
「現在沒時間嘆息,追兵馬上就來了,不可以在這裏休息。」
陽子想要逃離,景麒抓住了她的手臂。
陽子感到不寒而慄。那隻巨鳥追來了。
「我在問您,可以出發了嗎?」
隨着他的叫聲,地面露出半張男人的臉。
聽到男人責備的語氣,陽子低下頭。這個男人來歷不明,陽子不敢貿然跟他同行。
「怎麼會……等一下!」
他簡短地回答後,沒有進一步的說明。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很想問他:「你不是叫臺輔嗎?」但男人身上所散發的氣息讓她不敢問。
「只是被冗祐附身而已。」
「附身?」
她抓住男人的手臂,男人回頭看着陽子,把手上的劍遞給她。
陽子小聲驚叫,那個怪物不理會她,從地面滑了出來,朝向陽子飛去。
「可以什麼?」
「已經等候太久,不能繼續再等下去了。」
「……等一下。」
「真是太不聽話了,妳先鎮定。」
巨鳥俯衝的速度太快了,自己來不及逃走,也不會用劍,更沒有勇氣和那隻怪獸對峙。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自己。
「我沒辦法去。」
「蠱雕嗎?」
這個男人的臉好像是用岩石做的,看起來氣色很差,凹陷的雙眼像鮮血一樣通紅。
像漿糊般冷冰冰的東西從後背爬到她的手臂,陽子同時感受到脖子後方被什麼東西用力按住,卻只能不停地尖叫。
從地面露出的脖子下沒有身體,是像水母般半透明果凍狀的東西。
怎麼回事?她甚至無暇自問。
「不要!」
「冗祐知道怎麼使用劍,請用這個。」
「直奔那裏的話,單程要一天的時間。」
她整個視野都被巨鳥粗壯的鉤爪佔據了。她想要閉上眼睛,但無法做到。
陽子不知所措地蹲在地上,男人唐突地問。
「……我沒辦法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陽子用雙手摸着全身,全身都摸不到那種可怕的感覺。
她很想趕快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回家,但她的書包和大衣還留在教室:她不敢一個人回去拿,卻也不能這樣回家。
「……那是什麼啊?」
一旦流淚,又會捱罵,她只能拚命忍住淚水。
「現在沒時間了。」
陽子驚訝地抬起頭,男人點了點頭。
「……救命。」
她雙腿一軟,當場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因爲您沒有殺死牠,所以牠還會追過來。驃騎牠們正在努力拖延,但恐怕拖不了太長的時間。」
陽子被狒狒用這種粗暴的方式一路送到遠離市中心、面向海岸的海港防坡堤上。
狒狒從這個屋頂跳向那個屋頂,又從屋頂跳向電線杆,一次又一次驚人的跳躍,像風一樣狂奔。
陽子用沒被抓住的那隻手用力揮動,想要甩掉背上的東西,景麒也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陽子看着不知道什麼時候跪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抬頭看着男人,想要尋求答案,但男人似乎無意向她解釋。
「就是牠。」
「是。」
怪獸把手放在陽子的身體上,不由分說地把她抱了起來。陽子立刻驚叫出聲,狒狒不理會她,把她抱在腋下,縱身一跳,跳到了圍籬外。
「爲什麼?」
「……我好害怕。」
「怎麼了?怎麼回事!」
爲什麼他不好好解釋,就要強制自己做某些事呢?
陽子垂下雙眼。男人的態度太冷淡了,她沒有勇氣發問,只好用顫抖的手抱住雙腿。
「來了。」
「蠱雕?」
「我不會!」
「追兵?」
「出發?要去哪裏?」
陽子輕聲嘀咕,男人用強烈的語氣說:
陽子的身體瑟縮着。她很想抗議,說我聽不懂這樣的解釋,卻說不出口。
男人冷淡地說着,把劍遞給她。
「我……做不到。對了,剛纔那些叫冗祐和賓滿的怪獸跑去哪裏了?」
「我是景麒。」
「你是誰?爲什麼要救我?」
她抱着雙腿不說話,那個聲音再度突然響起:
陽子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時,那把劍被塞進她手中。陽子不予理會,繼續回頭向後看。巨鳥正張開翅膀,從背後的上空俯衝下來。
「蠱雕。」
「那我把賓滿借給您——冗祐。」
「住手!不要!」
「不要!幫我拿走牠!」
一道白光閃過眼前,隨即響起劇烈的撞擊聲,聽起來像是岩石和岩石相撞的聲音,像斧頭般沉重的鉤爪就停在她眼前。
兩隻野獸鞠了一躬。
「臺輔。」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扭着身體,拚命想要甩開男人的手,當兩隻手終於恢復自由時,因爲用力太猛,跌倒在地。她驚恐不已地用雙手摸着脖子後方時,已經摸不到任何東西了。
「那裏啊。」
陽子完全不知道「那裏」是哪裏,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男人抓住了她的手。陽子不禁想,這是第幾次被他抓着手。
陽子想逃卻無法逃離,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突然撲向她的後脖頸。她知道是那個怪物撲到她身上,隨即感覺到冰冷柔軟的東西鑽進制服的領子中,陽子忍不住慘叫起來。
這意味着還有其他追兵嗎?就像在夢境中所看到的那樣?
陽子驚叫着。這下逃不掉了。她立刻閃過這個念頭。
男人點了點頭,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向圍籬,一下子消失無蹤了。
「——可以了嗎?」
「但是我不會用劍。」
單程就要花一天時間,對陽子來說,根本不可能輕易跟他走。自己要怎麼跟父母解釋不回家這件事?陽子的父母很保守,不可能允許她晚上不回家。
7
男人沒有回答,看着天空說了聲:
男人抬頭看着天空。
「不要!我說了不要了嘛!」
「如果您不想死,請用這把劍。」
陽子點了點頭。雖然有點頭暈,那是因爲狒狒的跳躍導致的暈眩,而且在短時間內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太多難以用常識想像的事。
陽子大叫時,像狒狒一樣的怪獸向她伸出手。
「那隻鳥嗎?那隻鳥到底是誰?」
是那把劍制止了鉤爪,劍身從劍鞘中拔出一半,舉在眼前的正是自己的雙手。
陽子的雙手把劍身完全拔了出來,立刻砍向蠱雕的腳。
鮮血四濺,溫熱的血滴噴在陽子的臉上。
陽子整個人呆住了。
舞劍的絕對不是陽子,但她的手腳自己活動,砍斷了倉皇逃竄的蠱雕的一隻腳。
噴出來的鮮血再度濺在她的臉上,溫熱的血順着她的下巴流到脖子,流入了衣領中。可怕的感覺讓陽子忍不住發抖。
陽子步步後退,彷彿在閃避噴出來的鮮血。
逃向空中的巨鳥立刻調整姿勢飛撲而來。
陽子砍向牠的翅膀,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每動一次,就有冰冷的感覺緩緩傳遍全身。
——是牠。是那個叫冗祐的怪獸。
巨鳥帶着負傷的翅膀,發出奇怪的叫聲衝向地面。
陽子看着這一幕,終於領悟到一件事。
那個名叫冗祐的怪獸操控了自己的手腳。
巨鳥痛苦地拍着翅膀,用巨大的雙翼拍着地面,朝向陽子撲來。
陽子的身體輕巧地閃過,在閃避的同時,立刻揮劍深深地砍向巨鳥的身體。
溫熱的鮮血從天而降,手上仍然殘留着砍斷骨肉的可怕感覺。
「不要!」
雖然嘴巴可以按照她的意志說話,但她已經無法控制身體的動作。
鮮血順着身體流了下來,她用劍深深地刺進墜落地面、正在痛苦掙扎的蠱雕的翅膀。當劍身刺穿翅膀後,她又往身體的方向一拉,割斷了巨大的翅膀。
陽子立刻轉身,朝向發出尖叫聲,噴出血泡的脖子砍出。
「不要……住手。」
「……好溫暖。」
怪獸飛翔,宛如在空中游泳,速度卻快得驚人。不知道爲什麼,完全沒有風在耳邊呼嘯的感覺,所以以爲速度並不快,但只要看到背後的夜景急速後退,就知道目前的速度非比尋常。
「眼下恕難從命。」
陽子很不甘願地轉向前方。
「不!放開我!」
她費了很大的工夫爬回防波堤,再度放聲大哭。恐懼和厭惡讓她高聲哭了起來。
她忘我地用海水洗着身體,終於恢復平靜時,渾身發抖,幾乎無法爬回岸邊。
怪獸緩緩飄向空中,高度逐漸增加。牠跑得很平穩,如果不是地面越來越遠,甚至會陷入一種錯覺,以爲自己停在原地。
「追兵很不好對付,您必須和我一起來,我才能保護您。」
陽子遲疑了一下,然後終於開口問背後的女人:
陽子聽到這句話,立刻抬頭看向景麒。
「……敵人快來了嗎?」
回頭一看,發現是剛纔拿着寶劍現身的鳥女人。女人抓着陽子的手臂,硬是把寶劍塞到她手上,然後反手抱住了她。
「這把劍不能和劍鞘分離。劍鞘上的珠子可以保護您。」
「……所以呢?」
景麒點了點頭,載着陽子的怪獸站了起來。陽子立刻抓住抱着自己的女人的手臂,怪獸無聲無息地跳躍起來。
「我也不希望您是我的主人,但這不是我的意志能決定的事。我也不能對主人見死不救,更要絕對避免把無辜的人捲進來。如果您不答應,恕我採取強硬手段——芥瑚,請帶她走。」
「請抓好寶劍,千萬不要離身。」
「牠不是附在我身上嗎?趕快把那個叫冗祐的怪獸拿走。」
她拔出劍,再度高舉起來,毫不猶豫地砍向巨鳥的脖了。劍砍中牠的脖子,停了下來。
「我想回家!你沒資格指使我!」
「你別自說白話了!」
「要隨時小心謹慎,確保劍和鞘都不會遺失。」
陽子順從地把青石握在手中,溫暖漸漸傳入手心。
「您不能死。如果您拒絕,我會強行把您帶走。」
怪獸無視陽子的吶喊,輕快地跑向空中。
怪獸在空中奔跑。地面越來越遠,暮色的街頭出現在腳下,一切彷彿在作夢。
「別開玩笑了!讓我回家!至少把那個怪獸拿掉!」
「……喔。」
男人低聲丟下這句話,看着陽子的身後,微微點了點頭。背後毫無預警地伸出兩隻白淨的手臂,抓住了陽子的手。
沒有回答的聲音。
名叫驃騎的怪獸出現了,牠的外形像一隻巨大的豹。女人反手架住陽子,讓陽子坐在牠的背上。
「放開我!」
怪獸在海上奔騰。
陽子冷冷地回答。
「雖然有追兵,但驃騎速度很快,不必擔心。」
「您是我的主人。」
陽子看着手上的劍,劍鞘上綁着裝飾繩,前端垂着一塊像乒乓球般大小的青石。
「主人?」
「可以了嗎?」
陽子用力推開男人遞到她面前的劍。
白色月影映照在漆黑的海上,在海浪之間穿梭的影子快速接近,這股衝勁逼近海面,濺起了浪花。
景麒說完,用冰冷的視線看着陽子。
陽子冷笑着說:
無論她怎麼叫、怎麼訴說,都沒有人理會她。她甚至苦苦哀求,但也沒有人回答。
這句話令陽子心生害怕,難道又要像剛纔一樣,展開一場令人反胃的作戰嗎?
女人的聲音溫和輕柔,令陽子感到安心。
「幹什麼!」
「您太不識大體了。」
「您並不會感到不舒服吧?雖然冗祐附身在您身上,但您應該沒有任何感覺。」
「……什麼……」
「夠了,我要回家。」
她一邊哭,一邊沿着海里的消波塊跳入海水中。她完全不顧現在是二月中旬,海水冰冷刺骨,只想洗去從頭到腳的血跡。
陽子從防坡堤的角落探出身體,
「要分開飛,否則會沾到血腥味。」
她茫然地抬起頭,景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您暫時還需要牠。」
陽子對輕巧地坐在班渠身上的男人說:
陽子大聲尖叫,終於把劍丟在一旁。
「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即使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但眼下攸關您的性命,請您原諒我的冒犯。目前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您的安全,在您瞭解狀況後,如果還想回家,我務必親送。」
滿天的點點寒星,勾勒出城鎮輪廓的無數星星點綴腳下。
「我們是臺輔的僕人——請看着前方,如果您掉下去,我會捱罵。」
「當然有關。」
「牠並不是唯一的追兵,其他追兵很快就來了。」
「眼下無暇說明,」
男人看着陽子,陽子也冷冷地看着他。
「是。如果您覺得冷,請握住珠子。」
「不。」
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的大海和黑暗的天空,還有微微閃爍的星光、海浪,和懸在高空的皎潔月亮。
8
陽子的神經似乎麻痺了,她並未對「追兵」這個字眼感到任何恐懼,瞪着男人時,內心也完全沒有絲毫的畏懼。
「不需要,因爲我要回家了。」
海上一片漆黑,再加上目測不到任何可以參照高度的東西,所以對高度並沒有太大的恐懼,卻對前往的目的地充滿恐懼。
「我到底做了什麼!我要回家,我不想被捲入這種事。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回家。」
聽到男人的怒罵聲,陽子張大了眼睛。
「您真是愚蠢至極!」
景麒沒有回頭看陽子。
「這個嗎?」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太冷了,我要回家……把怪獸從我身上拿開。」
「……我說了我不要!」
「那個……追上來了嗎?」
陽子在渾身疲憊的同時,更感到有點氣餒,終於不再叫喊。一旦放棄掙扎,隨即發現坐在伸展四肢、在空中飛翔的怪獸背上很舒服。在背後抱住自己的女人雙臂溫暖了她冰冷的身體。
「對受傷、疾病和疲勞也有效,這把劍和珠子都是祕藏的重寶,千萬不能遺失。」
巨鳥慌忙用力拍打着受傷的翅膀,但牠的翅膀已經無法讓牠的身體飛向天空。
「班渠。」
「你們……是誰?」
「您難道還不瞭解目前有多危險嗎?」
「危險也沒關係,和你無關吧?」
怪獸頭也不回地直奔海上。周圍看不到載着景麒的另一隻怪獸的身影,也許正如景麒所吩咐的,他們正分頭飛向目的地。
「……那?」
「對,有衆多妖魔追兵。」
陽子的手臂避開巨鳥在空中拍打出聲的翅膀,刺進了牠的身體。她立刻把頭轉到一旁,但雙手還是感受到割開軟綿綿身體的感覺。
陽子破口大罵。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罵別人。罵出口後,卻發現體內有一種奇妙的興奮感。
「冗祐——」男人轉頭看着陽子的方向命令道:「絕對不要現身,就當作自己不存在。」
「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你的主人?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沒有解釋任何事,就莫名其妙地做了這些事,開什麼玩笑!」
「劍和鞘。」
隨着景麒的呼喚聲,出現了一隻紅銅色長毛的怪獸。
她微微扭着身體問,女人點了點頭。
「但還是覺得很噁心!幫我拿掉!」
在她哭得聲音沙啞,渾身也沒有力氣時,景麒終於問她:
她再度把劍從黏稠的血肉中拔了出來,高舉在頭上,這次終於完全砍斷了巨鳥已經被染成一片紅色的脖子。她用巨鳥還在痙攣的翅膀擦了劍刀後,手腳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即使您回了家,也未必安全。」
陽子點了點頭,正在思考下一個問題時,怪獸突然降低了高度。
當怪獸繼續下降時,海面宛如沸騰般起伏,竄起了水柱。
怪獸想要衝進在這片翻騰海面上閃耀的光環中。陽子察覺之後,立刻慘叫起來:
「我不會游泳!」
她緊緊抓住女人白淨的手臂,女人的手臂微微用力。
「不必擔心。」
「但是!」
陽子來不及把話說完,海面就在眼前出現,她大聲尖叫起來。
衝進光環的瞬間,她原以爲會承受巨大的撞擊,卻完全沒有感受到。
她感受不到海浪濺起的水花,也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只有閉起的雙眼感受到銀白色的光,宛如溶入了這片光海之中。
陽子感受到一種宛如薄布輕撫臉龐的感覺,張開了眼睛,發現眼前是一條光的隧道。至少在陽子看來是這樣。這裏沒有聲音,也沒有風,放眼望去,盡是冷冽的光。
陽子回頭看向水面,發現月形的白光吞噬了黑暗,水面泛起無數漣漪。
「這是……怎麼回事?」
在如同潛水般行進的方向前方,有一個和腳下相同的光環。
是頭頂上的光環照亮了腳下,還是相反,是腳下的光環把光射向頭頂的方向?無論如何,如果那是出口,這條隧道很短。
載着陽子的怪獸轉眼之間就穿越了這片閃耀的光芒,衝向前方的光環。陽子再度感受到那種好像薄布輕撫身體的感覺,衝破之後,竟然來到海面上。
她的上下感覺完全顛倒了。耳朵突然可以聽到聲音,她抬起眼,閃耀着微光的海面一望無際。和進入時一樣,陽子他們也是從黑暗海面上的月影中竄出來的。
她看不清遠方的海面,只知道月光下,黑暗的大海無邊無際。
當他們從月影中竄出時,以怪獸爲中心的漣漪迅速擴散,海面滾滾翻騰,掀起了狂濤巨浪。
看着浪頭的浪花,就知道狂風肆虐。剛纔始終維持無風狀態的怪獸周圍,微風開始打轉,頭頂上的雲開始流動。
怪獸往上跑向空中,當遠離了宛如鑲在掀起狂風巨浪中的海上月影,而其本身看起來和普通的月影無異時,女人突然開了口:
陽子尖叫起來。
驃騎在空中左右蹦跳着,急速下降。
陽子周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風在呼嘯,陽子被吹得東搖西晃。
陽子的身體被甩向前後左右,但她用力閉着眼睛。她不想目睹廝殺,如果閉上眼睛,能夠讓寶劍停止揮動,那她絕對不會睜開眼。
驃騎用力跳向左側。
她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驃騎的身體用力傾倒,陽子兩腿緊緊夾着的毛皮驟然消失了。
「這是……」
她來不及慘叫,就被拋向空中。
「啊?」
「拜託啦,我不要!」
陽子抬起頭,看到微微的紅光。
「請您抓緊驃騎。」
陽子緊緊趴在驃騎的背上叫道。
在這片既不見天,也不着地的黑暗中,淡淡地亮着紅蓮的亮光。正是月影消失的位置。這道淡淡的亮光如同熊熊火焰在燃燒般舞動、變幻。
「不要閉上眼睛!這樣冗祐無法行動!」
「妳呢?」
騎在驃騎身上的陽子雙腿用力夾緊了牠的身體。冰冷的東西又爬上了她的後背,硬是把陽子的上半身從驃騎背上拉開。
驃騎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後叫了一聲:
「驃……驃騎。」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爲戰鬥做準備。她雙手鬆開了驃騎,從劍鞘中拔出劍,把劍鞘拿向背後,插在裙子的皮帶中。

「不!快逃!」
紅光的前方有無數影子,異形怪獸聚集在那裏。
劍不停地舞動,她聽到驃騎的聲音。
這是……這片景象是——
「我們逃得掉嗎?」
陽子閉上眼睛。如今,她只能主宰叫喊和閉上眼睛這兩件事。
女人把陽子的身體壓低。
陽子呆若木雞。
陽子突然感受到一陣好像撞牆般的強烈衝擊,聽到像狗哀號般的短促叫聲,陽子猛然張開眼睛,只看到一片深沉的漆黑。
女人搖晃着陽子的身體,似乎在安撫她。
「不要!」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最後,她所有的感覺都墜入了黑暗。
「有何貴幹?」
「這就不清楚了。」
「不要!快逃!」
「是合逾。」
驃騎衝進了異形怪獸羣中,陽子手上握着的劍用力砍向同時撲來的巨大怪獸。
陽子大喊着,眼前的黑暗中亮起淡淡的紅光。紅光的前方有無數影子,正手舞足蹈地從亮光的方向跑來。
聽到這個緊張的聲音,陽子回頭看着女人,順着女人的視線看向背後。黑夜的海面上,有無數黑影從白色月影中竄了出來。
「不要!」
驃騎用力跳向側面,陽子的脖子忍不住向後仰。
「……不,不要!」
確認陽子點頭後,女人鬆開了雙手。
女人在漆黑的空中跑向後方,金棕色的條紋背影轉眼之間就被黑暗吞噬了。
我不要再舞劍了。當她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感覺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撫摸着她的腳。
她從來沒有殺生過,就連自然課的解剖實驗也不敢正視,她不希望被迫殺生。
她右手舉起了劍,左手抓住驃騎的毛。
「驃騎!」
「我會盡力阻擋牠們。請您緊緊抓住驃騎,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不要放開寶劍。」
「拿劍——有埋伏,我們被包圍了。」
「注意頭上!」
「不要!」
陽子緊緊抱着的怪獸話音剛落,立刻縱身跳向側面閃躲,有什麼東西以驚人的速度擦身墜落。
迎面而來的那羣怪獸和迎上前去的驃騎,雙方都如疾風般衝向對方。
「怎麼會這樣!」
異形怪獸手舞足蹈地從亮光的方向跑來。有猴子,有老鼠,有鳥,有紅獸、黑獸和青獸。
只有天頂的月亮和月影發出光亮,但也很快就被雲層覆蓋了,迅速地變成一片黯黑——正是漆黑的黯夜。
「我們正在逃,請安心。」
她驚訝地張大了眼,看到一隻像野豬般的怪獸撲了過來,隨即感受到右手砍向肉身的沉重衝擊,陽子聽到了怪獸的咆哮和自己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