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106 字
1
「——我們沒有名字。」
虎嘯從水井中汲水時說道,鈴正在水井旁清洗水桶和水甕。
「總共有一千人左右,幾乎都在止水鄉。」
「……是喔。」
「如果妳在街上遇到什麼狀況,就找戴着這個戒指的人,然後問對方從哪裏來,一定要行拱手禮。」
「拱手禮?」
鈴伸出雙手。有身分地位的人之間都行拱手禮。左手輕輕握拳,右手包住左拳,然後舉起雙手行禮。行拱手禮時需要長袖子,像鈴目前穿的衣服袖子只到手腕,無法行拱手禮。
「心意到了就好。」
虎嘯笑着說。
「目的在於能夠很自然地向對方出示戒指——然後問對方從哪裏來,如果對方回答來自麥州產縣支錦,就代表是自己人,妳再告訴對方,自己是來自老松的乙悅。」
「那是什麼?」
鈴偏着頭問,虎嘯輕聲笑了笑說:
「支錦是古地名,幾百年前,在達王的時代,有名叫支錦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名叫老松的飛仙。」
「在支錦有洞府嗎?」
「不,老松沒有洞府,他是靠自己昇仙成爲飛仙,所以人稱老松或松老,名字中有『老』字的飛仙都屬於這一類,也稱爲松伯。」
「喔,原來是仙伯。」
只有五山上的仙男、仙女,和靠自己昇仙的仙才是伯位的飛仙,通常稱爲仙伯。
「他在民間佈施,被達王延攬入朝廷,在朝廷當了一陣子命官後,有一天突然銷聲匿跡,成爲了不起的飛仙。聽說他的氏名爲乙悅——雖然不知是真是假,傳聞中這麼說。」
「是喔……」
「妳不要以爲事不關己,如果有戴着戒指的人向妳打招呼,妳也要這麼回答。」
「我一直以爲城牆都是直的。」
鈴偏着頭看着虎嘯。
虎嘯從水井邊跳了下來,蹲在鈴的面前。
「夕暉說得沒錯,我可能是把升紘當作出氣筒,藉由痛恨升紘,不願面對憎恨自己這件事,所以就更加討厭自己……」
「有點像是小鬼鬧脾氣,如果是夕暉,可能會考慮得更全面。」
「不要去,會看到可怕的東西。」
「……那個孩子的死,讓妳這麼痛苦嗎?」
「我有一箇舊識叫蕃生,勞蕃生,他正在準備,可不可以請妳去他那裏載貨?」
祥瓊嘀咕着,發現走向城市某個方向的人都露出極度不安的眼神,大部分人對走向城市中心的人都投以極度不安的眼神,有人神情緊張地走向中心的方向,也有的人逆着人潮,露出膽怯的表情頻頻向後張望,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知道。」
突然有人對祥瓊說。祥瓊被人潮推着走,回頭看向後方,發現有一個老人在人羣中向她舉起手。
祥瓊把零錢交給車伕時說道,年輕的車伕笑了起來。
鈴吐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升紘能夠橫行霸道,是因爲呀峯在保護他。」
「謝謝。」祥瓊對他說道,他帶着複雜的表情抬頭看了一眼城牆,走回了馬車。祥瓊再度向門闕內張望。
「……最好不要去。」
「瑛州以西的麥州州侯,麥侯很受百姓的愛戴,聽說爲人通情達理。今年夏天,在新王登基前,僞王篡位,國家陷入動亂時,他自始至終抵抗僞王。」
鈴抬頭望着虎嘯,虎嘯驚訝地睜大眼睛,放下吊桶,在水井邊緣坐了下來。
「活得很累?」
「——沒問題。」
車伕在城門前讓祥瓊下了車,她驚訝地抬頭看着城牆。城牆奇妙的形狀足以讓她驚訝。
「——啊?」
「妳真是亂來……難道想要闖入金波宮嗎?妳怎麼可能進得去?」
「……是喔。」
鈴看着虎嘯,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不瞞妳說,我不瞭解國家或是政治這種麻煩事,也不知道對國家來說,升紘是不是有價值的鄉長,呀峯也一樣,就連對麥侯的看法也一樣,也許對國家來說,升紘的存在很有意義,那種傢伙可能也有什麼功勞——但是,只要有他在,我就會活得很累。」
「即使邁入新王時代,呀峯仍然沒有遭到革職,繼續作威作福,難怪有人懷疑,新王也在保護他,反而是麥侯遭到革職。」
「太過分了……」
虎嘯默默點了點頭。
「和州的州侯,因爲有和州侯的保護,所以升紘爲所欲爲。和州侯呀峯也是豺虎,比起升紘有過之而無不及,唯一的差別,就是不像升紘那樣明目張膽。」
鈴抬起視線。
「因爲有大人物在爲他撐腰。」
「呀峯之所以會成爲州侯,是因爲先王予王任命的,呀峯向無能的女王阿諛奉承,花錢向予王買了和州,雖然有人深感不滿,向予王陳情,也有人揮戈抗議,但予王放任呀峯的行爲。」
鈴吐了一口氣。
「……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街道彎彎曲曲,到處都是死衚衕,市容雜亂無章。祥瓊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亂七八糟的城市,建築物七零八落,馬車聚集在一起,完全無視行人,難民也隨意聚在街頭。
「嗯……」
「但我更能夠體會你說的話。」
「再也無法回家了,而且被丟到一個語言不通,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地方,一直覺得自己很可憐。」
「事實上,夕暉也不喜歡,雖然上面有意栽培他,但他退學了。有一些討厭的事,想忘也忘不了;有些高興的事,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我覺得這樣的狀態太累人,所以不喜歡。既然來到這個世上,不是應該快快樂樂過日子嗎?不是希望自己不枉此生嗎?但是,如果有像升紘那種人存在,我不可能有這種想法——所以我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是道麼簡單而已。」
鈴動作粗魯地將洗甕的水倒掉。
聽到年輕人這麼說,祥瓊回頭看着他,他苦笑着說:
「這個國家——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況,至少在止水,窮人都在受苦受難,所以,我希望不要有人再受苦,不希望有人再像清秀一樣死去……」
「喔,對喔。」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痛苦的事,只要忘了就可以當作沒這回事。況且人生在世,會有無數痛苦的事,怎麼可能整天爲這種事發愁?但是,人生在世,也有好事發生,所以只能忘記不好的事,爲好事開心,努力讓自己活下去,不是嗎?」
虎嘯縮着高大的身體,對着水井吐了一口氣,露出苦笑說:
「當然。」虎嘯點了點頭,「拓峯的空地幾乎都是墓地,擠滿了被他殺害的百姓的屍體,必須有人推翻他——因爲始終沒有人制裁那傢伙。」
「我真的很幸運,雖然曾經遭遇很多痛苦的事,但只要忍耐就好,只是這種程度的痛苦而已。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有像升紘那種傢伙造成無數人的痛苦……如今,我很痛恨自己。」
虎嘯看着後院上方的狹小天空。
「但是,不能讓升紘繼續這樣下去……不是嗎?」
「爲什麼在堯天?」
鈴搖了搖頭。
「……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該做什麼?」
「……好奇怪的地方。」
「比方說,在堯天?」
「虎嘯……」
鈴用力點頭。
說完,她輕聲笑了起來。
「麥侯?」
「是啊,每個旅人都這麼說。」
「我是……海客。」
踏進城內一步,就可以發現情況更不妙。到處可以看到毫無計劃亂建後留下的城牆,到底浪費了多少徭役來建這些無用的城牆?殘留下來的這些城牆又矮又薄,難以相信這樣的城牆可以發揮作用,有些城牆卻厚得令人驚訝。
「結果反而被革職了?呀峯和升紘卻繼續橫行?」
「是嗎……」
「……爲了推翻那傢伙嗎?」
鈴笑了起來。
祥瓊納悶地走向那個方向。每轉過一個街角,走向中心的人就驟然增加,不一會兒,即使想要回頭,也被人潮推着走。
「是嗎?」高大的虎嘯蹲在地上笑了起來。
「妳不必這麼自責。」
「我只是聽傳聞說……堯天最大的那個人是升紘的靠山。」
「爲什麼那種人可以繼續胡作非爲?」
「老實說,我並不相信自己,我不相信自己的痛苦和憎恨到底對不對……但是,既然你和夕暉都想要推翻升紘,所以我也可以憎恨他,對嗎?」
「其實我一點都不可憐,和清秀相比,我太幸運了,只是我不知道,整天自怨自嘆,結果把清秀帶來這種地方。」
「妳——該不會?」虎嘯打量着鈴,「該不會想要對新王下手?」
城門很粗糙,感覺像只是在城牆上挖了巨大隧道般的門道中裝了一扇門,匾額上只寫了「明郭」兩個字。正如年輕的車伕所說,門內有很多老舊的石牆擋住去路,石牆下方有許多用木板和布搭起勉強可以躺下的帳篷,城門周圍都是一張張疲憊的臉孔,這些難民在空地上形成了聚落,好像一陣風就可以把他們掃光。
「所以很多百姓對新王感到不安,我們搞不懂爲什麼革了麥侯的職,讓呀峯繼續魚肉鄉民——當然,新王纔剛登基,可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有北郭或東郭纔有旅店——這裏其實只是亥門外倉庫密集的地區,結果就在周圍大興土木,建起了城牆,而且每個季節都會不斷擴大,是不是很莫名其妙?而且裏面更奇怪,因爲舊的城牆還保留在那裏,所以妳小心別迷路了。」
2
「——?」
鈴停下了手。那傢伙——止水鄉鄉長升紘。
「我猜想景王和先王半斤八兩。」
「原來如此,」虎嘯小聲嘀咕,「的確有這樣的傳聞,說爲升紘撐腰的不是別人,而是王——但是,我對此抱有懷疑。」
「呀峯——?」
「不是這樣嗎?」
「希望妳可以出借三騅,我們正在收集武器,因爲要對付升紘和他的手下,用鋤頭和鐵鍬不是他們的對手。」
「要運貨嗎?」
「嗯。」年輕人抬頭看着城牆。像州都這種大城市的城牆通常都有相當的厚度,城牆上方還有步牆,以及凹凹凸凸、用來射箭的女兒牆,到處都有稱爲馬面的突起部分。即使稍微有所改變,基本上都是方形,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都會維持相同的高度。然而,在明郭的城牆上,很難找到大部分城牆的影子。在一小段高得驚人的城牆之後,突然變得很低,幾乎可以看到城牆的內側。不要說女兒牆,有些地方甚至連步牆都沒有,高低不一的城牆一路奔放地延綿。
「雖然我知道不該這麼說,但這種不幸的孩子太多了,在這個國家司空見慣了——因爲國家荒廢已久,一旦國家荒廢,任何悲慘的事都可能發生。」
「我這個人很單純,聽到無辜的小孩被輾死就很生氣,生氣很累人,而且會很火大,想忘也忘不了。夕暉很聰明,上完小學後,又繼續讀了序學、庠學,也進了上庠,還被推薦進入少學,邁向官吏之路走得很順暢。雖然我這麼說聽起來像在自誇,但他前途無量——但是,我並沒有對此感到高興,無法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當了官吏又如何?進入鄉府,成爲升紘的爪牙嗎?在呀峯手下助紂爲虐嗎?我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和那種人爲伍。」
「是喔……」
「正確地說,這裏稱爲北郭。」
「只要是自己人,無論對方是誰,都可以完全信任,對方一定會幫助妳。我們很團結,這一點很引以爲傲。」
虎嘯點了點頭。
「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我知道……」
鈴移開視線,虎嘯訝異地嘆了一口氣。
「這裏就是明郭。」
「就這麼簡單而已,如果衝進鄉城,痛打升紘一頓可以發泄怨氣,我早就這麼做了,但是,光是這樣還是無法解恨,而且也不可能有辦法痛打他。想要解決升紘的問題,只能大家團結起來推翻他。如果他死也不肯放棄,即使殺了他也要把他拉下來……也許我想要做的事很大逆不道,但是,我爲了自己,已經忍無可忍了。」
「……我也這麼認爲。」
這是怎麼回事?祥瓊很想問老人,但人潮推着祥瓊,她還在東張西望,就被一直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覺中,隨着人潮來到市中心的大路上。
那裏很開闊,感覺不像是大路,而是一個廣場。半毀的城牆圍起了寬敞的大道,周圍站着士兵,中央有幾個人綁在那裏。
——可怕的東西。
站在廣場中央的幾個人腰上綁着繩子,只要看抓着繩子的幾個大漢,就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到鋪在廣場泥地上的厚板,更證實了祥瓊的猜測。
「磔刑……」
要把人釘在那塊木板上。
「除了芳國以外,還有其他國家使用這種刑罰嗎?」
所有的國家都有死刑——樂俊曾經這麼告訴她。對法律很瞭解的半獸告訴她,通常只是斬首,最重的處罰也是梟首。既然這樣,慶國當然也不應該有這種刑罰。
「妳最好不要看。」
有人拉着她的皮裘,回頭一看,是一個滿臉疲憊的矮個子中年人。
「太殘酷了,不適合女孩看,妳趕快回去。」
「……爲什麼會這樣?」
男人搖了搖頭。
「和州最重的罪就是不繳稅,不服徭役,八成是這兩者之一。」
「但是……竟然用磔刑……」
「既然妳不知道,可見妳不是本地人。我勸妳趕快離開和州,繼續留在這裏,早晚也會落入相同的下場。聽我的絕對沒錯。」
「怎麼會——?」
祥瓊的聲音被慘叫淹沒了。咚。慘叫聲中夾雜着用石頭敲釘子的聲音。祥瓊情不自禁地轉過頭,看到一隻手被釘在木板上的男人痛得滿地打滾。
「……住手。」
更沉重的聲音響起。祥瓊忍不住閉上眼睛,縮着脖子。
少女似乎察覺了祥瓊內心的想法,瞥了她一眼說:
陽子說完,把手架在腿上,從斜坡可以看到遠處明郭的街道。
士兵質問道,祥瓊立刻準備離開。
祥瓊在心中道謝後跑了起來。她沿着城牆奔跑,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有沒有比較低矮的地方?有沒有像剛纔那樣的斷裂處?
「對不起,我剛纔請班渠搬了傷者。」
「……我不知道慶國還有用釘子把人釘死的刑罰。」
「——在哪裏!快出來面對!」
「北郭的街頭出現了妖魔嗎?」
「……原來是這樣。」
「快逃!」
祥瓊忍不住抓起腳下的石頭。
「——怎麼可能?」
「只是幫助了受傷的人,你不要對我皺眉頭。」
對方邁開步伐——看起來像是少女——祥瓊也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轉頭看向後方。雖然應該不至於那麼嚴重,但剛纔的舉動會不會造成周圍人的困擾?那幾個犯人不知道怎麼樣了?
「別讓她逃走了!」
「走吧,妳快逃!」
男人壓低嗓門催促着,祥瓊抓住了他的手。對方年約二十五、六歲,雖然很結實,但個子並沒有很高。他力大無比地把祥瓊拉上城牆,祥瓊向後方瞥了一眼,三名士兵從轉角衝了過來。
祥瓊點了點頭,他好像在苦笑般淡淡地笑了笑,抬頭看着城牆。
少女露出無敵的笑容,把手伸向腰部,拔出一把劍,祥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原來妳有佩劍。她還來不及這麼問少女,少女已經把她推開。祥瓊踉蹌着跑了起來,當她回頭時,少女大聲催促她:「快跑。」
「剛纔丟石頭的人,出來面對!」
少女很有自信地說,祥瓊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時,遠處傳來尖銳的叫聲。
當男人這麼問時,祥瓊再度搖着頭。雖然從事情發生到現在的時間很短,但她好像已經跑了一整天,現在完全無法動彈了。
「……妳沒事吧?」
「我沒有多想,就已經動了手。」
「對不起。」
景麒撥開草叢,沿着斜坡爬上來時皺着眉頭問。
「據說在和州,死刑就意味着磔刑。」
「跳下去。」
祥瓊半跪在地上,看着那隻手的主人。對方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但看到對方身上的袍子,立刻想到可能是少年。
「但是……」
男人在空中轉動長槍後拿在手上小聲說道。祥瓊對着一派飄然的他點了點頭。步牆的角落離地大約兩丈左右,下面是城牆和城牆之間的小衚衕,地上散落了很多垃圾。背後傳來士兵的怒罵聲和慘叫,祥瓊踉嗆地跳了下去。腳底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她當場跌倒在地。
當她再度跑過一個轉角時,頭上響起一個聲音。
芳國的閭胥冱姆的兒子就是因爲用石頭丟刑吏而被處死,不繳稅或是不服徭役有多嚴重?需要把一個大男人折磨得又哭又喊嗎?
「……這裏!」
「有四個逃避徭役的人在大路上被處刑,所以我讓班渠去營救。」
祥瓊搖了搖頭,急促的呼吸灼燒着喉嚨,她無法發出聲音。
「有一個女孩用石頭丟刑吏,我帶着她逃走,但士兵追了上來。因爲我的頭髮太引人注目,回去北郭可能會有麻煩,所以就讓你來這裏會合。真不好意思。」
「妳可以小寐一會,我帶妳去可以休息的地方。」
「往這裏,把手給我。」
「不知道另一個女孩有沒有順利逃脫,她是妳朋友嗎?」
擠出人羣后,祥瓊繼續被那個人拉着跑,穿越好像迷宮般的街道,連滾帶爬地從外側殘破的城牆跑到城外。
男人抓住了長槍的槍頭,和士兵來回拉了幾下,士兵終於無可奈何地鬆開了長槍,他立刻把長槍柄刺向士兵的喉嚨。
他們在北郭的旅店住了三天——和在明郭時一樣,景麒說,這裏也瀰漫着屍臭味,但因爲附近沒有裏,所以他們只能繼續留在北郭。陽子在這個奇妙的城市徘徊,奴役百姓所建的城牆是爲了滿足和州州侯呀峯的私慾,照理說,一開始就應該大範圍建造城牆,但他故意先建造一個小規模的城牆,之後每一季逐漸擴大。表面上是因爲人口增加,爲了防止草寇,其實是藉由建造不必要的城牆廣徵通行稅。
有這麼多人圍在廣場上,爲什麼沒有人制止?
——芳國經常發生這種事。而且不是別人,是自己的父親毫不留情地把百姓拖去刑場。
祥瓊覺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脫臼了,痛得差一點叫出聲音,好不容易纔忍住,用腳尖蹬着城牆,順勢沿着步牆往上爬。士兵來不及抓住她的腿,只摸到了她的腳踝。祥瓊被男人用力一拉,終於踉蹌着爬上了步牆。
聽到對方這麼說,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喘着氣的祥瓊,終於仔細打量着鬆開自己手的對方。對方的一頭紅髮格外醒目。
「……謝謝……」
——石頭。
在她跑到轉角時回頭一看,看到紅頭髮的身影衝向空地,舉起了劍。原來少女聲東擊西,吸引士兵去追她。一名士兵舉起手,似乎指揮其他人兵分兩路,大部分士兵都跑向空地。
聽到對方這麼說,祥瓊來不及多想,就被對方拉着手,撥開人羣,踉蹌着跑了幾步,被那隻手拉着站直了身體。那個人在前面開路,祥瓊不顧一切地跟着跑了起來。
「——喂。」
「我背妳。」
祥瓊點了點頭,拔腿跑了起來。一旦穿越周圍的空地,立刻會被人看到。於是她沿着高低不一的城牆狂奔起來。
「好像是這樣。」
祥瓊遲疑了一下,瞥向背後。有腳步聲漸漸接近她剛纔經過的轉角。

她喘着粗氣,雙手撐在地上回頭一看,看到士兵正爬上步牆。男人輕輕鬆鬆地把他們踢了下去,士兵叫罵着,對着他舉起了手上的長槍。
「——住手!」
景麒小聲嘀咕,陽子小聲笑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突然說要離開。」
——謝謝。
「——這裏,快跑!」
他輕輕瞪了主人一眼,陽子苦笑着說:
往那個方向一看,有十幾名士兵正從遠處的城牆角落轉過來。祥瓊渾身緊張起來,少女抓住她的手臂,用身體掩護她。
「妳可以走嗎?」
背後傳來怒吼聲,祥瓊向後方瞥了一眼,一路跑着離開了。
「不必管我。」
慘叫聲再度傳來,圍在廣場上的人也發出慘叫聲。敲打釘子的可怕聲音淹沒了慘叫聲。祥瓊忍不住後退一步,腳後跟撞到了什麼東西。她差一點被石頭絆倒。
「是嗎?」男人從容地笑了笑,背對着她蹲了下來。
「我能夠理解妳的心情。」
祥瓊不知所措,他回頭看着祥瓊催促說:「快上來啊。」祥瓊順從地趴在他背上,男人穩穩地站了起來。
「不必管我。」
祥瓊還來不及多想,就已經採取了行動。她站在人羣中把石頭丟了出去,石頭在空中無力地飛了一段距離,打中了一名正在阻擋人羣的士兵,然後掉落在黑色的泥地上,重重地在地上滾了幾下。
又是一聲慘叫。
「快!」
3
「妳不會有事吧?」
景麒吐了一口氣。班渠剛纔急急忙忙衝去旅店,叫他立刻離開。他跟着班渠來到這裏,血腥味讓他很受不了。
「拖出來!」
「請您要自重。」
街上之所以那麼多人,是因爲呀峯把百姓從明郭趕了出來。居住在明郭,必須支付龐大的稅金,那裏變成只有高官才能居住的地方。無論百姓或店家都被趕出明郭,導致北郭和東郭異常龐大。聚集的旅人和貨物,再加上不斷湧入的難民,導致街頭變得很擁擠後,呀峯再度修建城牆,明郭近郊的農民根本無暇種地。
「對不起……」
那是一塊像拳頭大的石頭。路上有無數這種大小的石頭,可能是從城牆上掉落的。
身後的街頭傳來嘈雜聲。
人羣頓時鴉雀無聲。
旁邊的人都看着祥瓊,似乎在煩惱要不要把祥瓊交出去。
「——誰幹的?」
「——主上!」
暮色中,一個影子在冬天枯寂的樹林中走來,陽子向他揮了揮手。
「那要等臣瞭解狀況之後再說。」
「不必擔心。」
她聳着肩膀喘着氣站了起來,抬頭往上一看,男人抓住士兵的胸口,把士兵丟到城牆外,然後把長槍也丟到城牆外,翻身跳了下來。
隨着命令的聲音,前面的人牆散開了,祥瓊又後退了一步,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祥瓊整個人彈了起來,甩開那隻手,轉身撥開人羣。後方追過來的人更用力抓住她的手,幾乎快被拉倒了。
陽子坐在地上,越發苦笑起來。
她腦海中閃過自己差一點被五馬分屍時的恐懼。里人把祥瓊拉到裏祠前的大路上,憤恨地痛罵、怨怨懟叫喊,閭胥痛恨祥瓊,舉棒打她。
「……簡直亂來。」
景麒嘆了一口氣。
「——在那裏!就是那個丫頭!」
對方苦笑着說。
「有一股噁心的味道——雖然不是來自主上的身上。」
小衚衕內沒有人,也沒有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她以爲是追兵,緊張地向上一看,發現有一隻手向她伸來。在略低的城牆步牆上,有一個男人向她伸出手。
景麒啞口無言地看着陽子。
「——在這個國家,有很多我和你不知道的事在進行。」
即使在黃領,仍然要繳交三成的稅,有殘虐的刑罰,還有像呀峯、升紘這種酷吏。登基至今已經兩個月,所有地仙都已經進宮謁見,除了呀峯,升紘應該也在其列。
「雖然每個人都伏地磕首,但可能只是爲了掩飾嘲笑……覺得我真是一個愚蠢的王。」
「主上——」
「……我真希望自己手上有官吏。」
此時此刻,她真的很希望有自己的人馬。推翻僞王時,因爲有雁國這個強大的戰友,所以她並沒有這種想法。因爲有延王的協助和雁國王師六軍,以及臨危不亂的幕僚和將軍,陽子根本不需要有一兵一卒,就營救了被僞王囚禁的景麒,投靠僞王的諸官也紛紛向陽子倒戈,如今終於知道,那只是他們在王位的威勢和雁國的勢力面前屈服而已。
「——遠甫是怎樣的人?」
「遠甫嗎?」
景麒有點困惑。
「——他知書達禮,很多人都去向遠甫求教。」
「不能延攬他進朝廷嗎?」
景麒沒有吭氣,既不肯定,也沒有否定。
「首先,在任命官吏時,不要只聽同一位官吏的上奏,請主上自行做出判斷,這是先決條件。」
「我以爲我一直都在這麼做。」
景麒嘆了一口氣。
「朝廷內有爭權奪利者,爲了拖其他派系的後腿,不惜無中生有,以莫須有的罪名陷害他人。」
陽子猛然抬起頭。
「……你在暗示誰的事?」
景麒還是沒有回答。
景麒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想要給自己一個交代——但是,我並沒有後悔,我必須來民間瞭解情況。」
景麒曾經極力反對革除麥州侯浩瀚的職位。
「如果要搞清楚所有不知道的事,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堯天……我終於知道,我就是如此無知。」
「是嗎?」景麒苦笑起來。
景麒點了點頭,一臉關心地抬頭看着陽子。
「嗯,我知道……我必須早日回去,在民間生活的這段日子,我充分了解到,我對這裏的事一無所知。」
「……如果不快點趕路,城門要關了,走吧。」
「……沒有。主上如果不親自確認,恐怕無法接受。臣能說的僅止於此,其他的請主上自行思量。」
「因爲主上太頑固,這樣剛剛好。」
「明郭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去拓峯看一下之後回固繼,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堯天吧?」
「——去哪裏?」
「臣沒有說任何人,您最先想到浩瀚的事,代表主上自認這件事處理不當。」
陽子笑着站了起來。
「——浩瀚嗎?」
「在我做出決斷之前,你再耐心等一下,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
「你在隱瞞什麼?」
景麒微微挑起眉毛。
景麒皺着眉頭,陽子對他笑了笑。
「景麒,你說話這樣諷刺挖苦,真不像是麒麟啊。」
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主上。」
「主上——」
陽子拍着身上的枯草,再度看着明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