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4557 字
黃海位於世界中央,四個浩瀚的內海環繞四周。清晨時分,北方的黑海上空出現了一個黑點。
從黑海西方恭國沿岸飛來的騎獸,在將近春分的陽光照射下,身影不時銀光閃耀,向西南的天空一路疾馳。一片陰鬱的大海遠方,綿延着猶如海市脣樓般隱約可見的壁牆,海天之間,彷彿被一道上端有雕刻圖案的巨大屏風擋住了去路。那道壁牆就是圍繞着黃海的金剛山。
這匹騎獸以比船隻更快的速度飛越海面,但前方的金剛山只有巖壁的顏色變深,距離似乎並沒有縮短。不,其實正在慢慢接近,最好的證明,就是山頂感覺越來越高了。
騎獸繼續在空中疾馳。天空中的太陽從正上方漸漸移向西方。金剛山已經完全擋住了前方,屹立在海面上的萬丈高山,宛如利牙般層層疊疊,形成了幾乎垂直的斷崖,層層峻嶺,匯聚成一片高聳入雲的巨大山脈。
斷崖的山麓有一小片沙洲。和金剛山相比,看起來只是一小片突起。騎獸繞了一個大弧度,向沙洲緩緩下降。隨着距離漸近,發現那並非沙洲,而是一片廣闊的土地。繼續靠近,可以看到這片沿着金剛山山麓傾斜土地的海岸線。海岸的北側有港口,船隻正揚起暗色的風帆駛入港灣。
騎獸繼續降低高度,飛越港口上空,筆直飛向金剛山,在農田中投下了一小點陰影,在黑色的泥土上投下深色的斑點。騎獸飛越樹梢吐出的纖細嫩芽,飛越如同蒙上一層霧靄的山林,拂過空蕩蕩的廬和老舊的裏上方的天空,每經過一片土地,高度就下降一些,最後來到這片土地最盡頭的城市。那是從金剛山連綿而下的小山峯山麓下的城市。
城市的四周圍起了城牆,聚集在通向金剛山的山峯周圍。城門前只有一條道路,旅人都行色匆匆地走向城門,被西沉的斜陽在路上拉出長長的身影。其中有幾個人仰頭望着天空,看到從天而降的獸影,紛紛驚訝地停下了腳步,慌忙向前後左右散開。騎獸降落在人羣四散後騰出來的空隙。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騎獸怎麼可以在大馬路上降落,要去空地降落啊!」
人羣中傳來叫聲,一個男人跳下騎獸,並不理會衆人的抱怨。這個三十好幾的男人沒有看周圍的人一眼,抬頭看向掛在城門上的匾額。
——「干城」。
這就是在金剛山的山麓像沙洲般突起的土地,恭國幹縣的縣城所在地「干城」。
男人瞥了匾額一眼,身體微微向後仰,踮起腳,伸出手拉住騎獸的繮繩,走入干城。他穿越人滿爲患的大街,走向干城西北部的客舍。
「歡迎光臨。」
他一踏進客舍的老舊石門,一個正在旁邊撿垃圾的少年便慌忙跑了過來,同時用清脆的聲音招呼道。他一看到少年的臉,立刻笑逐顏開,
「嗨,你是小明吧?」
「是啊……」少年一臉納悶地答道。
男人彎下身體說:「我是頑丘,你還記得我嗎?我以前不是常陪你玩?」
「頑丘叔叔?」
「沒錯,你想起來了嗎?」
「對啊,我千里迢迢從連檣來到這裏,這些日子,沿途歷經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到干城,結果竟然沒有地方住宿,你們難道不覺得太悲慘了嗎?」
「我說小姑娘啊……」
「啊喲,難道有法律規定小孩不能升山嗎?」
「之前的死了,死在妖魔手上。」
「大家都叫我們獵屍師。即使找了一羣箇中好手一起前往,有時候也捕獲不到妖獸,只能扛着夥伴的屍體回來。我們做的就是這種生意。」
「你在這裏說三道四,自己還不是爲了進入黃海纔會來干城嗎?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種人會插隊搶走可憐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客舍,即使去了蓬山也沒用。」
頑丘說不出話。這個少女沒有成年人的保護,獨自走完連頑丘都覺得遙遠的路程嗎?
「我的騎獸已經交給廄房,那就拜託了。」
少女說完,用比剛纔更輕蔑的眼神看着頑丘。
「我還想問妳呢。像妳這種小孩子,怎麼會迷路跑來這種地方?走錯路了嗎?妳的父母呢?」
「妳該不會只有一個人來這裏吧?妳的同伴呢?」
不光是頑丘,連客舍老闆也目瞪口呆。
「小姑娘,妳一個人從連檣來這裏,沒有同伴嗎?」
「那妳往回走一個裏,那裏旅行起來也很方便。」
春分前一天的干城,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就該慶幸了。
少年眉開眼笑,頑丘親切地戳了戳少年的額頭。上次見面大約是兩年前,那時候少年才十歲,在父親經營的客舍內打雜,還無法幫忙招呼客人。
「我並不是去蓬山,雖然我會去黃海,但只是去那裏狩獵可以做爲騎獸的妖獸,妳知道別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
少女抬起雙眼,看着頑丘的眼神中帶着輕蔑。
「不知道。」
開口的是老闆剛纔招呼的少女。看起來有點髒的少女用好勝的眼神瞪着老闆。
「很不湊巧,我沒慈悲心這種東西。」
「被妖魔攻擊嗎?叔叔,你沒事?」
少年調皮地笑了笑,從頑丘手中接過繮繩,有點害怕地抬頭看着兇猛的騎獸。
少年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手上牽着的騎獸,似乎想要忘記這一切。
「我沒有插隊啊——我說小姑娘,妳一個小孩子跑來住客舍,是不是應該覺得羞恥啊?」
「真是太好了。」
「妳說對了。」
「是駮。」
「我說了,我沒有和你開玩笑,我想住宿,這裏不是客舍嗎?」
「等一下,妳……」
「我知道。」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道,頑丘啞口無言。連檣是恭國的首都,從那裏到干城要經過幹道、搭船過河,路途要花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如果是小孩子,兩個月根本到不了。
「上次也是這匹騎獸嗎?」
「——我當然是要去蓬山啊。」
「喔,有啊。」
「偶爾會有。」
「等一下!」
干城偏離幹道,位在幹縣最深處,是最邊緣的城市,干城之外就是黃海。這裏不是遊山玩水的地方,也不可能是爲了前往他處時而路過這裏。雖然並非完全沒有因爲特別有興致而跑來這裏遊山玩水的遊客,但將近春分時來到干城的人,幾乎都是爲了去黃海。
「我說小姑娘啊,妳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趕快回去找媽媽。妳媽媽住在哪裏?我可以送妳過去。」
沒有。至少頑丘沒有聽過,這一點無庸置疑,只不過……
頑丘輕輕拍了拍騎獸的肚子,又順手拍了拍少年的頭,穿越上方有屋檐遼蔽的小院子,走進客舍內。剛好在門口看到一個男人,他對着男人的背影問:
「黃海沒妳想像的那麼容易。」
「還有妖魔出沒,對不對?我當然知道,反正現在到處都有妖魔。」
「不光是這樣。」
「我沒有同伴,一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少年回頭看着頑丘。
「我先向你訂房間的!你爲什麼不租給我,卻租給他!」
「當然啊,」少女似乎對頑丘很不以爲然,「既沒有廬,也沒有裏,沒有客舍,連路也沒有。」
「你好久沒來了。」
「開什麼玩笑,做生意就該童叟無欺。」
「站在你面前的可能是日後的王,如果你在瞭解這一點的基礎上還有話要說,那我就洗耳恭聽。」
頑丘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緊張地看着事態發展的老闆也驚訝地瞪着眼睛問:
「我要升山,因爲供麒在蓬山上。」
少年的語氣很平淡,也許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先王崩殂至今二十七年,國家急速荒廢。干城原本是防禦妖魔能力很強的城市,連這裏都有妖魔出沒,其他地方的情況勢必更加嚴重。
「我知道,剛好是最後一個房間。」
「那你打算怎麼辦?遇到妖魔,你一定可以打贏牠們嗎?」
「也沒多久吧——有空房嗎?」
頑丘揶揄道,把繮繩交給他。
「……妳知道黃海是怎樣的地方嗎?」
「我既沒有迷路,也沒有走錯路,這裏是干城吧?我的父母在連檣。」
頑丘抱着頭,在少女面前蹲了下來。
升山?
「那就請妳去找一家願意做妳這筆生意的客舍。」
「你也看到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干城怎麼樣?有沒有妖魔出沒?」
「你來這裏是幹什麼的?」
「當然只有一個目的啊。如果只是旅途休息,誰都會挑選面向幹道的裏歇腳。」
「——等一下!」
頑丘暗想着,抓住老闆的手臂,塞了點錢給他。他可不希望失去最後一個可以投宿的房間。
「這也未免太荒唐了……」
「……妳嗎?」
少女狠狠瞪着頑丘,然後抆着腰,好像在教訓不聽話的小孩子般,指着頑丘問:
「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把行李放進房間?我先去喫飯。」
「這不是頑丘嗎?最近怎麼樣?好久不見了。」
——真有意思。
「現在走回去,城門早就關了!難道你要我在這麼冷的天氣露宿街頭嗎?我的確是小孩子,但現在小孩子因爲沒地方住而煩惱。叔叔,你即使在大馬路上也可以睡覺,我這麼弱小,如果露宿一晚,一定會凍死。難道你不能這麼想,發揮一下慈悲心,把房間讓給我嗎?」
「你終於升了官,可以看門了啊。」
「你插隊搶走我的房間,難道不覺得羞恥害臊嗎?」
「即使可以打贏妖魔,你去了也沒用——所以,還是把房間讓給我吧。」
頑丘有點驚訝地看着少女,老闆發出一聲呻吟,爲難地說:
「我——」
前年的秋分,頑丘在黃海失去了他的騎獸和同行的夥伴。綁在岩石區的六匹騎獸,和附近的兩名夥伴,總共八條生命被妖魔吞噬,如果不是妖魔已經喫飽了,頑丘恐怕也難逃一劫。在冬至之前,他只能一直留在黃海內側,最後好不容易獵到了一匹駮,打算帶回去做爲自己的騎獸。他費了很大的工夫才馴服獵到的駮,所以去年的春分並沒有來干城。
「連檣?妳家在那裏嗎?」
「對啊,你對我感到欽佩,打算把房間讓給我嗎?」
「所以呢?」少女不以爲然地看着頑丘。
少女可能很生氣,白淨的臉頰泛着紅暈。
「……妳來這裏幹什麼?」
老闆不知道在高興什麼,露出了滿面的笑容,接過頑丘手上的行李。
「有房間可以住宿嗎?」
「那裏的妖魔多如牛毛,妳要怎麼去?妳一個小孩子,萬一被妖魔攻擊怎麼辦?」
少女瞪着頑丘的臉,然後大步向他走過來,上下打量着頑丘。
「是喔。」少女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頑丘輕輕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因爲這個原因,我的積蓄也見了底。來干城之前,沿途都沒有錢搭船或是住客舍,只能騎着剛馴服完的駮,趕了三天兩夜的路,沿途都昏昏沉沉地想睡覺,我也很累,而且身上也沒錢。我和這裏的老闆很熟,原本打算請老闆稍微通融一下。」
外形看起來像馬的妖獸有着銳利的獨角,取代馬蹄的是粗壯的尖爪,看起來令人生畏。頑丘把零錢塞在少年手中,拿下了原本綁在騎獸背上的行李。
「——啊?」
頑丘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近春分季節,干城總是擠滿來自各地的旅人,一旦到了春分前一天,很多人都找不到地方住宿——但是,頑丘可不想今晚露宿街頭。
「那我就把牠託付給門衛大將——你要好好照顧牠,千萬不能讓別人靠近。」
「喂喂,我有言在先,不需要太好的房間,只要能睡覺就行了。」
少女的年紀和剛纔看門的少年差不多。頑丘輕輕笑了笑說:
「是喔。原來你既沒有慈悲心,也缺乏不能插隊搶走別人房間的常識。」
「只有一個目的?」
「如果能夠找到,我早就去了!」
「我知道。」老闆點了點頭,這時,傳來一個尖銳的說話聲。
男人抬起原本低着的頭,回頭看到頑丘,立刻笑了起來。頑丘這才發現男人面前站了一個看起來有點髒的少女。原本以爲老闆正閒着沒事,原來剛纔正在和那個女孩說話。男人離開那名少女,大步向頑丘走來。
「這是什麼騎獸?」
「爲什麼?如果這個國家的大人有當王的格局,早就有人登上王位了,所以我纔要去啊。」
「黃海就是這種地方,我不會騙妳的,妳還是回家吧,今晚的住宿——」
他說到一半,看到少女突然脫下身上髒兮兮的棉袍,然後又脫下里面的短皮衣。她把皮衣翻了過來,下襬用針線縫成了十字,把銀幣固定在上面,頑丘看到那些銀幣,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一枚銀幣值五兩,相當於小官吏一個月的薪餉,少女的衣服下襬上當然不止一枚銀幣。
少女把皮衣遞給頑丘。
「總共有十三枚,六十五兩,你負責送我去蓬山。」
頑丘啞然看着少女。
「我用這些錢僱你,但旅途的盤纏要從這裏支出。」
「喂……」
少女嫣然一笑。
「我叫珠晶,今天晚上讓我睡臥牀,你睡地上,就這麼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