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314 字
1
世界中央,有一座山,名爲蓬山。統率該聖地的女神名叫玉葉,基於對這位女神的敬愛,很多父母都爲女兒取名爲玉葉。位在世界西北方芳國東岸的惠州坂縣,也有一個名叫玉葉的少女。
「玉葉——!」
叫聲隨着秋風從遠處傳來,少女從枯草中抬起頭。她微微皺起了眉頭,一方面是因爲彎腰太久導致痠痛,再加上這個名字令她感到厭惡。
——祥瓊。
她以前叫這個優美的名字,而不是玉葉這種平凡迂腐的名字。
從被父母的鮮血染紅的王宮來到坂縣新道的裏已經將近三年,原本宛如珍珠般晶瑩白皙的皮膚被太陽曬黑,雀斑一個一個冒了出來,如白桃般的臉頰也日漸削瘦。手指的關節粗大,手臂和雙腿也變得很結實,原本鮮豔的藍色頭髮被陽光曬得帶着一抹灰色,就連藍紫色的雙眼也失去了活力,變成了混濁的顏色。
「玉葉,妳在哪裏?趕快回答!」
聽到女人尖銳的聲音,站在原地的祥瓊叫了一聲:「我在這裏。」她踮起腳,從乾草中探出頭。
不需要看對方的臉,只要聽這個神經質的聲音就知道,那個人是冱姆。
「妳割草也割得太久了,其他人早就已經回去了。」
「——我剛割完。」
冱姆撥開茅草走了過來,看到祥瓊正在捆的茅草,冷笑了一聲。
「的確是六捆,但這六捆也太小了。」
「但是……」
祥瓊的話還沒有說完,冱姆就厲聲斥責道:
「不可以頂嘴,妳以爲自己是誰啊!」
冱姆說話很小聲。
「這裏並不是宮城,妳不要忘了,妳只是一個孤兒。」
我當然知道。祥瓊咬着嘴脣。
——我從來沒有忘記。因爲冱姆每天罵她好幾次,想忘也忘不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
祥瓊慌忙搖着頭。
翠微峯可以俯視遙遠的下界,洞府門前是凡人難以攀登的千尋斷崖。梨耀抓住坐騎的繮繩。她騎的是扶王賜予她的赤虎。她騎着可以在空中馳騁的赤虎,必定從正門出入。雖然有隧道可以騎馬或徒步下山,但梨耀的矜持不允許她走不見陽光的暗道。
「再割六捆,在晚餐之前完成,如果沒在晚餐之前完成,今天就沒晚餐。」
「那好,」梨耀巡視着眼前的僕人,「請你們釀好玉膏,把洞府擦乾淨,庭院也整理乾淨。」
祥瓊的父親,峯王仲韃數度發出公告,並建立了法律,要求遊民回到各自的土地。拒絕法律的保護,就是拒絕對法律盡應有的義務。遊民是墮落和犯罪的溫牀,他們脫序的生活慫恿過着正常生活的人墮落和犯罪。仲韃數度要求他們,回到自己的土地,腳踏實地過日子,但遊民始終不從,所以不得不處罰他們。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因爲妳沒趕上,所以今天沒晚餐了。」
「在我看來,簡直就像是妳殺了我兒子。」
——簡直就像是惡夢。
僕人把頭磕到地上,女孩也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跟着磕頭。梨耀騎上赤虎,大笑一聲,乘着赤虎從門前出發前往冬意漸濃的下界。
祥瓊哭倒在地。
她真的不知道。父母絕對不允許祥瓊出入朝廷,也不讓她離開宮城,她根本無法知道國家到底怎麼了。
梨耀知道自己出了難題,但還是放聲笑道。
「怎麼了?不是要熱烈迎接我回來嗎?那就要爲我烤箴魚,煮瑤草,洞內要一塵不染,如果看到庭院有一片枯葉,就別怪我不客氣。」
梨耀露出諷刺的笑容。
梨耀見狀,披上白貂的毛皮大衣,握住赤虎的繮繩。
男僕女僕在門內排成一行,跪地磕頭爲洞主送行。清澈的晚秋空氣中,他們的呼吸化爲隱約的白氣。梨耀看着他們,微微眯起了眼。總共有十二人。
裏家除了冱姆以外,還住着一個老人和九個孩子,冱姆和其他人一開始對祥瓊很親切。
「沒辦法,誰叫玉葉做事慢吞吞。」
「你們可以老實說,希望我別再回來了——怎麼樣?笨媽?」
「是,那當然。」
冱姆哼了一聲,撥開茅草走回去。祥瓊看着她的背影離去,拿起放在腳下的鐮刀,她的手——被茅草割得滿是傷口,指甲縫裏塞了泥土。
「——啊啊,冱姆,請妳救我。」
祥瓊從小在富裕的官吏家長大,對農村生活一無所知。這是她第一次接觸沒有僕人的生活,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自己耕地、動手織布的生活,突然身處這樣的環境,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對一切都感到生疏,當然無法適應裏家的生活,裏家的人也漸漸排斥她,那些孩子說她是連鋤頭也不會使用的笨蛋。她無法向他人辯解,自己以前沒有看過鋤頭,更從來沒有摸過。
「我知道了。」她小聲回答。
女孩爲難地看向其他人,然後膽顫心驚地抬頭看着梨耀的臉回答:「是。」梨耀放聲笑了起來。
簡陋的臥牀排在房間內,還有一張小桌子和會發出搖晃聲的椅子。祥瓊巡視着這些東西,閉上了眼睛。
「知道就好。」
「惠侯月溪殺了父王和母后,讓我落到這種境遇,我恨死月溪了。」
祥瓊咬着嘴脣。她在裏家住了三年,已經學會忍耐窮困的生活和粗糙的衣服,但還是無法因爲飢餓而乞食。
中秋的太陽已經西斜,在晚餐前割六捆茅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噗嘰。祥瓊感到一陣隱約的疼痛回過了神,發現破損的鐮刀割破了指尖,指尖出現了一顆小小的紅色血珠。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到底是手指疼痛,還是心在痛。
梨耀把目光停在下跪僕人中的一個女孩身上,那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除了是洞府僕人中最年輕的以外,並沒有特別的優點或特徵。女孩名叫木鈴,但梨耀從來沒有叫過她這個名字。
「不,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父王做了什麼。」
「……好。」
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來。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呃……」
梨耀用帶着嘲笑的朱脣叫了這個代表「愚蠢的人」的通稱。女孩戰戰兢兢地抬起眼,削瘦的臉上一雙眼睛特別大。梨耀對着她的雙眼露出笑容。
——月溪。那個男人是殺戮者。
「沒想到我努力工作竟是爲了養活妳這種女人!」
祥瓊沒有說話,冱姆立刻尖叫:「怎麼不回答?」
然而,冱姆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察覺到,送到裏家的少女應該是仲韃的女兒——那個照理說已經死去的公主。
聽到冱姆冷若冰霜的聲音,祥瓊驚訝地抬起頭。
——祥瓊無法抵抗,她以爲也許可以擺脫這種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生活,即使無法回到以前的日子,至少可以過比現在稍微好一點的日子。
「即使不需要妳關心,半個月後就會回來,還是希望我更早回來?」
女孩臉色大變。玉膏是在世界中央五山所產的石頭,用咒術釀造,可成爲靈酒,但要找到這種石頭並不容易。
「果真如此的話,請妳告訴我。這裏的生活一定很痛苦吧?」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就提早回來,你們應該會熱烈歡迎我回來吧。」
住在翠微洞的是仙,因兩代之前的王——謐號爲扶王——的敕授而昇仙,在琶山的翠微峯築了洞府,因此人稱翠微君。她以前名爲梨耀,是扶王的愛妾。
「請您早日回來。」
她鑽進被子,但被子很薄,而且吸了溼氣後變得冰冷。北國的寒冷季節腳步近了。
冱姆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祥瓊被帶到惠州,終於在邊境山村有了戶籍。她父母雙亡,被送去附近的裏家。各里都有一個裏家,是安置孤兒和老人的設施,冱姆就是在裏家負責管理工作的閭胥。
「妳說妳不知道?妳堂堂的公主,竟然不知道朝廷在做什麼嗎?妳敢說沒有聽到舉國的憑弔哀歌和怨恨的聲音嗎?」
小孩子之間談論著如何失去了父母,痛罵着已經崩殂的先王,祥瓊無法加入他們的談話,每次都咬着嘴脣低下頭。即使別人問她的父母是怎麼死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中秋的月光照在院子裏,裏家的男女分別住在院子兩側的堂屋。女生住在右側的堂屋,祥瓊和其他少女雜居在此。在那些喫完飯,還在正房放鬆的少女回來之前,那是祥瓊所能擁有的短暫休憩時光。
祥瓊在鷹隼宮內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型宮殿,有寬敞奢華的牀榻、好幾個房間,還有充滿鳥語花香和陽光的園林。有服侍她的女官,還有取悅祥瓊的舞妓和樂妓,有綢衣,有玉飾,有諸侯諸官派來的開朗美麗少女來陪她玩。
僕人都紛紛抬起頭,目送赤虎向北方離去後,同時回頭看着女孩。
「這麼晚了,妳到底都去哪裏了?」
「我真的……」
祥瓊聽着其他人的嘲笑,拖着疲憊的雙腳走出正房。
「把百姓像螻蟻般殺害——」
拂曉時分,梨耀站在洞府門前。雖然洞府內有男僕女僕,但仍然是孤寂之處。雖然她不時去山麓附近的街道感受熱鬧,但成爲不老、不死之身後,幾乎不可能有來往的朋友。屈指可數的幾個朋友也都是仙,此刻她正打算離開洞府,準備拜訪其中一人。
「是不是不希望我回來?」
祥瓊閉上了眼睛。
「——真是多嘴。」
2
「殺了我的兒子——只因爲他同情被拖去刑場的小孩,向刑吏丟了石頭,就把他殺了——被那個豺虎的王殺了。」
目前,祥瓊戶籍上的父母是在這條新道的裏附近山林中生活的遊民夫妻。遊民就是遠離國家分配給他們的土地,不屬於任何裏,四處爲家的人,俠客、罪犯,和祥瓊戶籍上父母那種隱遁者都是遊民。他們在離新道不遠的山中離羣索居地靠燒炭維生。和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沒有任何關係,是徹頭徹尾的遊民。他們死了,是被這個國家的法律處死的。
「送行的時候倒是個個有精神啊。」
「你們可以放輕鬆,我是善解人意的主人,只要完成該做的事,即使有一點差錯,也不會責罵你們。那就拜託你們看家囉。」
「我勸妳識相一點,妳可別忘了,只要我大聲叫喊,里人就會來砍妳的腦袋。」
「沒這回事。」女孩搖着頭。「我們都在等待洞主大人的歸期,請您……路上小心。」
梨耀小聲笑了起來,僕人都沒有回答,畏首畏尾地跪在地上,就像忍受着寒風的鳥。
她在拉出細長身影的路上來回三次,把茅草搬了回去。終於完成工作時,裏家的晚餐時間已經結束了。
王宮被攻陷,遭到殺害的父母首級在地上滾落。
有一天,冱姆這麼問她,祥瓊哭了起來。對祥瓊來說,耕地、養家畜的生活的確太痛苦了。
事實上,祥瓊的確不知道父王做了什麼,也不知道母后做了什麼。她隱居在後宮深處,過着幸福的生活,以爲世間也一樣。直到士兵集結在城下,感受到動盪氣氛時,才第一次知道父王深遭百姓怨恨。
女孩手足無措地看着其他人,但沒有僕人抬起頭。
那是因爲百姓不守法律。祥瓊想要反駁,卻被冱姆的氣勢嚇得不敢出聲。
「……謝謝。」
「但是——那是因爲……」
才州國位在世界的西南方,才州國保州的塵縣有一座名爲琶山的凌雲山。
凌雲山上是王和諸侯的居宮,直至山麓都是禁區——也就是說,全都是王的所有物。那裏有王的花園或是離宮,還有陵墓。但是,這座琶山被先王賜給了一個女人。女人在靠近山頂的山腰築居,她的住處稱爲翠微洞。
冱姆毫不掩飾對祥瓊的厭惡,裏家的其他人和里人也都毫無理由地討厭祥瓊。她的工作比別人多三倍,但仍然被罵動作比別人慢,做事拖拉。
既然讓自己落入這種境遇,爲什麼不乾脆殺了自己?還是說,這是月溪的惡意,讓自己永遠痛苦地活着。
把祥瓊推入眼前境遇的那個男人——月溪,讓祥瓊在戶籍上成爲那對死去的遊民夫婦的女兒,對外謊稱他們在臨死前不久,把原本寄放在遠方里家的孩子接了回來。
「看到我出門,你們就這麼高興嗎?煩人的主人不在,你們一定打算好好放鬆吧。」
「原來妳是那個豺虎的女兒。」
「我知道這種人叫白喫。」
住在裏家的少女都發出嘲笑聲,冱姆露出冷漠的眼神看着祥瓊。
「順便把牆壁和柱子重新漆一下——這個主意不錯,重新粉刷過的建築物看了就舒暢,笨媽,那就交給妳了。」
「我有一個朋友是惠州州都的大商人,至今仍然仰慕已經崩殂的峯王。」
「——我果然沒有猜錯。」
祥瓊聽到冱姆咬牙切齒的聲音,發現了自己的愚蠢。
「妳竟然厚顏無恥地苟活——妳知道妳那張髒嘴喫的糧食是從哪裏來的嗎?那是被你們虐待,但仍然堅持走正道,腳踏實地的里人辛苦耕種出來的。」
「沒想到被稱爲蒲蘇的一瓊、鷹隼的寶珠的公主大人,竟然在這種鄉下地方穿着破爛衣服。」
祥瓊掩面哭泣,冱姆溫柔地對她說:
「難道就沒有其他話可說了嗎?」
「偏偏都是一些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難題,笨媽播的種,就該由笨媽自己來收拾。」
「下仙的笨媽有辦法去五山後趕回來嗎?等她回來的時候,洞主大人早就回洞府了。」
仙也有等級。梨耀也只是三級仙,她的僕人更是好不容易能夠擠入仙籍之列的程度,根本沒什麼像樣的技能,尤其是叫笨媽的女孩又是下仙中最低等級的仙。
「真是沒事找麻煩,這麼冷的天氣,要去五山找玉膏,然後去虛海打箴魚嗎?還要瑤草?冬天即將來臨,去哪裏找瑤草。」
「原本還想趁洞主大人外出,好好喘一口氣。」
「打掃和粉刷這件事就交給笨媽,妳至少得做這些事吧。」
在衆人責備的眼神中,她拔腿逃走了。
她跑去庭院深處,在懸崖形成的庭院角落一棵老松樹下哭了起來。
梨耀說了那些話,自己還能怎麼回答?如果自己以外的那些僕人被問到同樣的話,恐怕也會回答相同的答案,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況且,梨耀根本不可能讓她的僕人在她外出時享受清閒,這根本是梨耀慣有的作風,洞府裏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
「怎麼了?」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那是園丁爺爺。
「木鈴,妳不必放在心上,大家只是把氣出在妳身上,因爲他們不敢違抗洞主,所以只能把妳當作出氣筒。」
她搖了搖頭。
「我……不是叫這個名字。」
她在以前那個充滿懷念的國家時叫「鈴」,四處爲家的和尚教了她「大木鈴」這三個字,聽到的人就開始叫她「木鈴」,雖然這個名字勝過笨媽這個充滿侮辱的名字好幾倍,但並不是她的名字。
她的家人住在一片低矮的山中。如今,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和家人之間的溫馨對話,她失去了太多東西。
她一百多年前,從那裏流落到這裏。她跟着人口販子走在山路上,在越過山頂的中途,從懸崖上跌落,掉進了虛海。
「爲什麼會……!」
「洞主就是這種人,妳不必放在心上。因爲洞主太好強,所以先王纔會送她這個洞府,其實是用這種方式把她趕出來。」
「我知道。只不過……」
「凡開墾四畝公地者,其中一畝將成爲自耕地——因爲當時能夠耕作的土地太少了。」
「——話說回來,這一天等得真久啊。」
因爲梨耀是仙,所以她們能夠溝通。鈴得知只要成爲仙,就有能力和任何人說話後,立刻乞求梨耀讓她昇仙,她願意當下女,願意做所有辛苦的工作,只求能夠昇仙。
「但我覺得還是不太妥當,因爲聽說初敕應該明確表明王想要打造怎樣的國家之類的內容。」
「樂俊,也謝謝你。託你的福,總算完成了登基大典。」
「但是——」
「但是,」六太把臉探到陽子面前,「凡事都有限度,如果像尚隆一樣,真的什麼都不煩惱也有問題。」
別人對她說一些意義不明的話,她回答說聽不懂,就會遭到嘲笑。鈴漸漸沉默,她害怕說話,也害怕別人對她說話。
樂俊不知所措地左右甩動着尾巴,六太促狹地笑了起來。
「不必着急,很快就會適應了。」
陽子說完,也向旁邊那隻一身灰茶色的老鼠鞠了一躬。
「——樂俊。」
鈴跟着這個歌舞團四處旅行走唱了三年多,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她去了很多地方,遇見很多人,只知道這裏遠離了自己熟悉的世界。高聳入雲的山、被圍牆圍起的城市、奇妙的風俗習慣、費解的語言,她不得不瞭解到,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以前所知道的世界不一樣。
一國之王可以安定天下,撫慰衆神,在所有的祭禮中,在冬至當天舉行的祭禮——郊祀尤其重要。王必須親赴郊外祭天,祈求國泰民安。
——啊,誰來救我…
3
陽子竊聲笑了起來,請客人入座。這兩位客人是位在慶國北方的雁國之王延王和宰輔延麒,兩人分別叫延王尚隆和延麒六太。雁國是目前唯一和慶國有邦交的國家。
「但是,絕對不能讓百姓看到這種苦澀。」
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當妳煩惱的時候,就說自己在深入體會。不必操之過急,反正壽命長得很。」
「是啊。」陽子低頭,露出一絲苦笑。
蒼穹的色彩淡薄,那是冬日天空的顏色。壓低的天空下,沿着山上斜坡蛇行的街道一片熱鬧喧譁。喧譁聲幾乎吞噬了整個街道,傳遞了高聳入雲的凌雲山。
樂俊說着,抬頭看着陽子。半獸的樂俊既是老鼠,也是人。當他是鼠形時,差不多像小孩子一樣高,所以必須仰頭看陽子。
「百姓會相信煩惱不已的君主嗎?他們願意把自己的生活交給不知道該怎麼治理國家的王嗎?」
剛結束登基大典的新王轉過頭,看到他們走進室內,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是?」
「延王、延臺輔,感謝兩位特地遠道而來。」
「別想這麼多了,」老爺爺拍了拍鈴的肩膀,「回去吧,妳沒時間休息。」
「我希望國家富裕,不希望慶國的國民挨餓受凍,但是,只要富強就好嗎?我從小生長的國家很富裕,如果問我是不是一個理想的國家,我無法做出肯定的回答。因爲雖然很富裕,但有很多事都扭曲了。」
也許下一個城市,可以遇到有人說自己能夠理解的話,可以找到回故鄉的路。當她已經厭倦了期待和失望,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時,來到了塵縣,遇到了梨耀。鈴在那個歌舞團四年,沒有學會任何才藝,只是在歌舞團內打雜。
「妳爲初敕的事煩惱是好事,輕易發出敕令的王不值得信賴。敕令越少越好,只有國之初始和終結時,也就是復興荒廢的國家,和平穩的國家走向毀滅的時候纔會廣發敕令。」
「爲什麼想要延後?」
——然後,她被關在這裏一百年……
——新王登基。
「但是,」六太再度笑了起來,「仔細想一想,樂俊太厲害了,竟然認識兩位王,大學的同學知道這件事,恐怕會嚇得腿軟吧。」
大裘是一國之王最隆重的禮服。有顯示最高位階的十二個佩章,因爲是女王,所以王冠比較小,但佩戴了華麗的髮飾,黑衣上的騰龍刺繡也令人歎爲觀止。
「這件事可不該謝我。」
「因爲木生火,也就是所謂的禪讓。」
——所以,在塵縣的某個城鎮遇到梨耀時,她欣喜若狂。雖然梨耀當時就毫不掩飾對她的輕蔑,但即使是讒罵,能夠聽懂別人說的話,是多麼令人高興。
「我頒佈了四分一令。」
「被身穿大裘的王鞠躬道謝可是千載難逢的事啊。」

「俺纔要道謝。託妳的福,俺才能進入雁國的大學,而且延王也很照顧俺——謝謝妳。」
「我知道。」
「……的確如此……」
「饒了俺吧。」
她從海邊的小村莊被送去一個更大的村莊,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搞不清楚眼前發生的狀況下,被關在那裏幾天,接着被村民帶到一個更大的城鎮,把她交給走唱藝人的歌舞團。
黑色的旗幟上畫着黃色的樹枝,那是開天闢地之際,天帝賜予王的樹枝,一條蛇纏繞在樹枝上。樹枝上有三顆果實,傳說中,那是桃子。街頭巷尾,高矮樓房都掛起了這面旗幟,一路沿着坡道而上,好像在引導人們,王宮有喜事。家家戶戶門前都掛着鮮花,屋檐下掛着整排燈籠,一路通往國府入口的皋門碧甍。
「嗨!」個子比較矮的那一個對她舉起手。
尚隆露出不悅的表情,但六太不理會他。
「無論妳怎麼辛苦,無論妳怎麼煩惱,對百姓來說,如果他們無法安居樂業,妳的辛苦和煩惱都毫無價值。」
六太點了點頭。
代表新王踐祚的王旗高掛了兩個月後,終於頒佈了登基大典的公告。街頭巷尾的旗幟則是祝賀這個大喜之日。
「既然這樣,整天愁眉苦臉也完全沒有任何好處。相反地,無論再怎麼煩惱,也要表現出完全沒有煩惱的樣子,這樣才能讓百姓快樂。」
「平定舒榮之亂至今已經兩個多月了。」
「我能瞭解妳無法接受初敕只是決定哪一個顏色最好這種事。」
原來是這樣。陽子低下了頭。
無論去哪裏,她都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別人對她說了很多話,她也對別人說了很多話,卻完全無法溝通。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每天以淚洗面。
曾經有無數次,她想要逃離這裏,但是,只要她離開洞府,梨耀會毫不留情地註銷她的仙籍,到時候,鈴又會在這個異國回到語言不通的不幸之中。
陽子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鈴點了點頭,用力握住凍僵的手指。
「請問延王當時頒佈了什麼初敕?」
「順便告訴妳,尚隆頒佈了超多敕令,妳千萬不要學他。」
陽子忍着笑。
陽子輕輕苦笑着說:
陽子出生在大海彼岸的倭國——在祖國稱爲日本,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帶來這個世界,在他們三個人的協助下終於登基。延王和延麒協助她平息了自立爲王,舉兵謀篡國權的舒榮之亂,所以陽子對他們深表感謝,但更感謝在她因爲僞王的追殺,差一點曝屍街頭,爲此感到身心具疲時,向她伸出援手的樂俊。登基之路看似漫長,其實只有短短八個月,回想起這段日子,她很自然地向樂俊鞠躬道謝。
初敕是新王最初頒佈的敕令,所有的法令都是以王爲名頒佈,但這些法令都是由官吏提案,經由相關諸官諮商,獲得三公六官的同意後,再請求王的裁定。王的職責並非親自制定法令,治理國政,而是指導、監督諸官執政。王親自制定法令,並加以頒佈時,就稱爲敕令。
「延麒!」延王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但延麒絲毫不以爲意。
陽子擠出笑容,偏着頭說:
陽子對着尚隆和六太深深鞠了一躬。
「是嗎?」
「雖然把治理一個國家的重責大任交付到我手上,我卻不知道該如何着手——這種王真的能夠發揮作用嗎?」
「陽子,」尚隆開了口,「陽子,治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誰來救我,讓我離開這個地方。
「……我還不太瞭解治理國家是怎麼一回事,但很希望打造一個理想的國家,但怎樣的國家纔算是理想的國家呢?」
「……也對。」
她突然闖入異國,語言不通,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而且,當時鈴只是一個虛歲十四歲的女孩。
「是嗎?」
爲什麼以前不多關心如何打造一個國家?老實說,她甚至對倭國的政治結構一無所知。
尚隆笑着說。
「諸官說,頒佈以紅色爲貴色,因爲予王的貴色是藍色。」
街上的人羣擁入皋門,國府和用來舉行典禮的正殿之間的大廣場上早已擠得水泄不通,身穿黑色盔甲的禁軍和身着黑色官服的國官整齊地排列,在無數飄揚的旗幟中,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影出現在正殿的壇上,廣場上一片歡聲雷動。
「別這樣。」樂俊搖着尾巴,「俺只是區區半獸,被君王行禮,俺會寢食難安的。」
「……真的當上了王。」
「好久不見。」
「……因爲我聽不懂別人說的話……」
「承蒙兩位的大力協助,感恩不盡。」
陽子嘆了一口氣。
「……這裏有很多我不瞭解的風俗習慣。」
「臺輔!」
「那也不錯,也合乎道理。」
這裏是堯天,街道上來往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喜悅。雖然斷垣殘壁隨處可見,雖然行人衣衫破舊,但民衆把這些事拋在腦後。只要看到街頭巷尾隨處飄揚的旗幟,就知道民衆爲什麼感到喜悅。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原來如此。」
「因爲初敕遲遲無法決定……」
「說句心裏話,原本打算再晚一點,但諸官堅持無論如何,都必須在冬至之前完成。」
「——六太!」
他看到富麗堂皇的房間內所站的人影,輕聲嘀咕了一句。在他之前走進室內的一高一矮兩個人也發出感嘆的聲音。
她叫了一聲之後,又看着樂俊身旁一高一矮兩個人,微微行了一禮。
「陽子,太出色了,觀禮的人也都很滿意。如果爲王者貌不驚人,百姓也會失望,而且,讓國民知道王是美女,可以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真的很感謝你。」
「……我會記住。」
——那件黑衣稱爲大裘。黑衣黑冠,淡紅色的下裙,硃色膝掛搭配紅鞋。一頭紅髮和這身裝扮相得益彰。
「總之,妳慢慢來——怎麼樣?國家有沒有比較穩定了?」
「目前還沒有太大問題。」陽子回答。
「妳就心情放輕鬆。要把國家帶往哪個方向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妳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思考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怎樣的國家才能讓妳滿意。」
「問題在於初敕……」
「小事一樁,」六太笑着說:「有的王沒有頒佈初敕,也有的強者頒佈了『萬民生活健康』的初敕。」
陽子輕聲笑了起來。
「……不會吧?真有其事?」
「目前的廉王就頒佈了這個初敕。」
「太厲害了。」
陽子輕聲笑起來時,宰輔剛好走進來。他已經換下了禮服,穿上便服。陽子笑着回頭看着他說:
「——景麒,延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