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圖南之翼

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萬 字

1

一行人繼續走了五天,才終於走出森林。這五天期間,又死了兩個人。森林被一條河面很寬,但深度很淺的河流隔開,河面上有一條鎖煉拉向對岸。他們拉着鎖煉,走過河底很滑的河流後,再度走入森林,繼續沿着河邊經過多年踩踏出來的路往山上走。

金剛山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淡,一行人來到像空地般開闊的地方休息時,可以看到金剛山的棱線出現在樹海上方。棱線越來越淡,漸漸隱入一片綠色之中。越過一座山後,開始往山下走時,金剛山就完全被眼前的綠色淹沒了。

森林中,倒下的樹木和枯樹越來越多,走了一段之後,看到倒在一起後長滿苔蘚的朽木之間,露出好像白骨般枯樹的樹幹,最後終於來到清澈的湖畔。岩石中央有一個大洞,湖水清澈無比。他們離開城堡已經超過十五天,死亡人數超過十個人。

這時候,一行人逐漸建立了基本的秩序。走在最前面的是剛氏和頑丘等黃朱形成的團體。室季和沒有帶剛氏同行,和隨從一起跟在黃朱身後,和其他同樣想要依靠剛氏的人,組成了將近兩百人的團體。隊伍更後方的人都由聯紵臺統率。以紵臺爲中心的將近一百五十人的團體,與季和等人及陽氏組成的團體反目。剩餘的人分別由優秀的隨從保護,也有足夠的物資,所以並不投靠任何陣營,各自爲營。

其中比較團結的是帶着簧朱的二十幾個人,季和、紵臺,還有哪些不投靠任何陣營的人形成的小團體。季和所屬的團體與紵臺所屬的團體,是原本不認識的人因爲利害關係而結合在一起,所以經常發生爭執。

黃朱的團體也不是真的很團結,但他們都充分了解彼此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遇到狀況時,不需要任何人發號施令,就會齊心協力完成。

他們默默清理擋住去路的樹木,又默默地散開,各自繼續趕路,選擇相似的地方做爲野營地。季和見狀後,通常慌忙發號施令,要求周圍的人協助黃朱;當黃朱停下腳步時,就在附近搭起帳篷。紵臺等人假裝視而不見,或是故意尋找迂迴的道路,最後在不遠處搭帳篷。

「……太奇怪了。」

正在湖畔的珠晶把枯葉和枯草丟進倒在地上的樹木形成的坑洞中,同時忍不住小聲嘀咕。在附近彎着身體,用繩子把倒地的樹木綁起,以免樹木倒下的利廣停下了手。

「奇怪?什麼奇怪?」

「我是說室先生和聯先生,尤其是室先生,真是太奇怪了?」

「爲什麼?」利廣把朽木推到一旁,把楔子釘在地面,再把繩子綁在楔子上。

「他們現在和我們一樣,在倒下的樹木旁搭帳篷,他每次都模仿我們。」

「應該覺得這樣比較安全吧。」

「這我也知道,但是室先生的小團體,光隨從就有四十個人,那麼一大票人模仿我們三個人的做法沒問題嗎?」

珠晶看向正在熱鬧喧譁的季和那一羣人,她知道頑丘爲什麼選擇這裏做爲野營地。因爲頑丘每次都選擇適合隱蔽的地方做爲野營地,但季和那一羣人人數很多,根本沒辦法隱蔽。

「是啊……」

「我覺得應該開口問,可以向頑丘或某個剛氏請教,人數多的團體如何選擇野營地,但室先生每次都觀察我們,然後立刻模仿,絕對不會主動來問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是妳,會問別人嗎?」

「當然啊。內行人一定比較瞭解怎麼做纔好,黃朱旅行時雖然人數都很少,但我覺得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人數比較多的時候該怎麼辦。」

「那你們呢?」

「開什麼玩笑,現在——」

這個緩緩上升的小山丘山頂有一小片沒有枯萎,也沒有倒下的樹木。樹木之間,有一些倒下的樹木,頑丘把駮停在樹後,利廣也讓騶虞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坐在倒下的樹木上,剛好可以從枝葉之間看到下方正在休息的人。頑丘在倒下的樹木形成的凹洞上坐了下來,珠晶站在他面前。

頑丘若無其事地說完,用劍切下一塊,抓着羽毛丟了出去。那塊翅膀帶着弧度飛在半空中,最後落在星彩面前。看到星彩也興奮地大快朵頤,珠晶忍不住發抖。

「……好吧。」

那天晚上,湖畔的野營地果然受到了襲擊。

頑丘點了點頭。

頑丘說完,站了起來。近迫蹲在地上,輕聲笑了起來。

頑丘找到了休息的場所,把駮的繮繩系在一旁。

「是沼澤地,路面很泥濘,最好坐在騎獸上,走過沼澤地差不多要一天的時間。儘可能貼近沼澤表面飛行,因爲泥地裏有一些很兇猛的水蛭。」

「——怎麼了?」

近迫蹲在頑丘面前,在地上畫着圖。他就是那個帶着鹿蜀,體格健壯的男人,是經驗豐富的剛氏,也很有俠義精神,十幾名剛氏都很聽他的指揮。

「真希望那些傢伙今晚出現。」

「是啊。」

頑丘用草擦着劍說道,珠晶握緊了拳頭。

珠晶皺着眉頭,比較著駮和騶虞,甩了甩頭,看着頑丘的臉。

珠晶瞥了利廣一眼,然後用力深呼吸,看着坐在長滿苔蘚的樹木上的頑丘。

頑丘注視着在黑暗中滿臉怒氣的少女片刻。

「……原來是這樣。」

頑丘抬頭看着在斜坡上等他的珠晶說:

頑丘和近迫慌忙直起身子,看着在不遠處低頭看着他們的少女。

頑丘看着珠晶,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真是個蠢問題。駮迫不及待地把鼻子湊了過去。

「……不要讓牠們喫這種奇怪的東西。」

「要去沒有其他人的地方談。」

「……喂,那是什麼東西?」

「很難選擇,論危險性,兩者都差不多,問題在於跟在我們身後的那些人,能不能忍受在晚上趕路。與其聽他們囉嗦,說什麼晚上很危險,還不如在白天行動。」

「所以,只要向剛氏請教,他們就願意分享。我以前也曾經看到幾個州師的人向剛氏問路,只不過室先生不會發問,聯先生也不問。」

滿甕石是黃朱之間相傳,在黃海中採獲的石頭。只要丟進甕中,就可以將甕中的污水變成清水。

「你說,希望妖魔出現,結果妖魔真的出現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馬上過去。」

「兩組人馬都腦筋不清楚,讓人討厭,還是說,大人都這樣?」

珠晶看着暮色籠罩的湖面。湖水很清澈,但剛纔頑丘告訴她,湖水有毒。雖然並不是喝一口就會死的劇毒,但無論人類和獸類都不能喝。如果頑丘沒說,珠晶一定會喝。如果季和他們那些人不是在一旁聽到,一定也會喝。

其他人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隨着遭到襲擊的次數增加,從野營地逃出來的人數也越來越多。人們悄然無聲地逃離現場,默不作聲地沿着坡道往下跑,離開了湖畔。直到黎明時分,騎乘的人才放慢速度,等待徒步者趕上來,騎着馬跑在前面的人在等待其他人的期間,也可以順便休息。

「你那個小姑娘撐得還真久啊。」

「……是啊。」

珠晶來不及制止,利廣也騎上了騶虞,珠晶便不再多說什麼。頑丘也沒有提出異議,駕着駮出發了。駮緊貼着地面,在倒下的樹木之間飛行,轉眼之間,就離開了其他人歇腳的坡道,來到上方的一個小山丘上。

「原來如此。」

「——頑丘,飯燒好了。」

「……所以說,問題在於如何到沼澤地,晚上出發比較好嗎?」

「也許吧。」

「那裏是沒問題,只不過到沼澤地之前的那段路不好走,到處都是枯樹,也沒有藏身的地方,而且有很多岩石和倒地的樹木,很不好走。如果有早起的妖魔飛過來,一下子就完蛋了。」

「在這裏——」

「你們有腳程很快的騎獸,可以一口氣飛越過去,在沼澤地前降落。」

「……我有話要和你談。」

「是啊。」

「我覺得不太一樣。」

「你覺得……會這麼巧嗎?」

「好像是,但她不是能喫苦,而是好勝心太強。」

「騎獸不喫飯,也會感到飢餓。駮是雜食,騶虞可以喂以瑪瑙,但也需要肉,否則身體會變虛——妳要說什麼事?」

「頑丘去了哪裏?」

「那怎麼行……我保證不會插嘴,只是閉嘴在旁邊看而已。」

「那也很辛苦啊。」

「……是啊。」

「所以,白天趕路也沒有問題。」

利廣把剩下的繩子繞了起來,笑着說:

頑丘說完,把皮袋在駮的面前一倒,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音,從裏面倒出來一塊長了羽毛的翅膀。

「一定要去。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在衆目睽睽之下談這件事。」

珠晶睡得很淺,聽到頑丘和利廣的動靜後醒了過來。真的發生了?她暗想道,但繼續躺在那裏,聽到野營地傳來了慘叫和吶喊。比起害怕,她更感到驚訝。像上次一樣,當叫聲變成歡呼時,他們立刻收拾行李,跳上了騎獸,沿着坡道一路往下衝。

「不行,這裏之後的水完全不能喝,需要滿甕石。」

2

「騎獸對食物不挑剔。」

「我覺得他們一直在討論,看有沒有方法可以不要模仿我們。因爲他們曾經和剛氏吵架,所以很生氣,但剛氏對黃海的情況很熟悉,如果故意唱反諷,只是自討苦喫。」

近迫說到這裏,微微撇着嘴角說:

「水呢?」

「——差不多還有三天。沿着森林繼續往下走,就可以到地勢最低的地方。」

「去找他們幹麼?」

「爲什麼有這種東西!」

「那倒是沒有,但會咬人身上的肉。」

「不太好,有很多茂密的樹木,也有朽木,草也長得很高。」

「運氣好啊。」

「牠……牠要喫嗎……要喫妖魔嗎?」

「我覺得頑丘他們不主動指導也有問題,裝模作樣,刻意隱瞞,太卑鄙無恥了,也讓人討厭。」

「去找那些剛氏了。」

利廣沒有回答,站起來問:

「……你們說,希望妖魔出現。」

他原本轉頭想說:「在這裏休息吧」,但看到珠晶露出銳利的眼神站在他背後。

「我也去。」

「視野呢?」

「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還爲她捏一把冷汗,沒想到她挺能喫苦的。她是不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頑丘以前都來黃海狩獵,和升山走的路不一樣,不太瞭解接下來的情況,所以去問那些剛氏,也是剛氏他們告訴他,這個湖的湖水不能喝。」

「你不要過來。」

「聯先生那些人也很奇怪,剛纔還聚集在湖邊討論,是不是真的不能喝。」

「那不就是要別人求他,請你告訴我,他才願意說嗎?這不就叫作裝模作樣嗎?」

「既然妳特地找我來這裏,可見妳已經聽到了。」

利廣說道,珠晶制止了他。

頑丘低聲表示同意時,聽到珠晶的聲音。

「而且是個鬼靈精……很傷腦筋啊。」

「有三個步行的隨從,僱主騎馬。」

「我覺得頑丘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不願意告訴不主動發問的人。」

聽到珠晶這麼問,頑丘打開手上的皮袋,輕輕笑了起來。

「什麼事?」

「是嗎?」

利廣說完,用收起來的繩子把行李綁了起來。行李必須隨時綁好,只要一個動作,就可以馬上綁在騎獸的背上。這也是頑丘一再叮嚀的事項之一。

「有毒嗎?」

「你傍晚的時候和近迫聊了什麼?」

利廣笑了起來,珠晶眨着眼睛。

他解開剛繫好的駮,帶着騎鞍和行李,直接跳了上去,向珠晶伸出手,珠晶順從地坐了上去。

「是啊。」

「原來是這樣。」

「接下來就是平地嗎?」

「妖魔的一部分。」

「真的就是這麼巧,有什麼辦法?」

「騙人,無論你再怎麼說,我也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你和近迫說,希望今天晚上遭到襲擊,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吧?結果我們真的遭遇了襲擊,遇到了襲擊,而且有人死了——」

「不一定死了啊。」

「這不是重點!」

珠晶大聲說道。

「你們爲什麼希望妖魔來襲擊?爲什麼你們希望妖魔來襲擊的當天晚上,真的有妖魔出現了?」

「唉!」頑丘嘆了一口氣,「妳真是鬼靈精又難纏,而且是個很討厭的小鬼。」

「你回答我的問題!」

頑丘抬頭看着生氣得快要跺腳的少女。

「我們的確希望受到妖魔的襲擊,離開湖畔後,接下來的三天,都要走很危險的斜坡。」

「所以,你們希望有人在那裏流血嗎?」

「沒錯,因爲這麼一來,就可以安全度過危險的三天。」

「所以……就召喚妖魔嗎?」

珠晶看着頑丘,頑丘輕輕聳了聳肩。

「這我就不知道了。近迫說,希望妖魔出現,我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而已。」

「那我換一種方式問你——有什麼方法可以召喚妖魔出現嗎?」

「有啊,不管是犧牲一頭山羊或是一匹馬,或是一隻鳥都可以,但並非一定能夠成功召喚。」

「你——這個畜生!」

珠晶氣得伸手想要打頑丘,頑丘輕輕鬆鬆地抓住了她的手。

「妳別忘了,是妳僱用了我,要我送妳去蓬山。」

「是嗎……」

「殘酷?所以我說妳太天真了。這不是殘酷,而是大自然的法則。」

利廣微微偏着頭,然後仰望天空。

「從你剛纔說話的語氣,我還以爲你認定珠晶是王。」

「妳走在恭國的街上,騎獸就被人搶走了。在黃海旅行一個半月,竟然覺得不會被奪走性命也太奇怪了。」

「原來你也認爲可能是近迫他們乾的。」

也許吧。頑丘心想。

《十二國記》5 圖南之翼 第三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5 圖南之翼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珠晶。」

「……真有自信啊。你和珠晶爲什麼都這麼有自信?」

頑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人類——不光是人類,無力的動物之所以會羣居,就是因爲這樣比較安全,人數越多,就可以讓別人分擔危險,自己就越安全。」

頑丘鬆開了她的手,珠晶用力過猛,當場跌坐在地上。她想站起來撲向頑丘,但雙腿無法用力。

「——有一句話叫作『天作之合』。」

頑丘睜大了眼睛。

「這……」珠晶說不出話。

「我們剛纔還在說,未免出現得太是時候了,但不可能是你召喚的,因爲當時的狀況,還不到需要召喚的時候——話說回來,真是幫了大忙。」

其中一名剛氏舉起手。

當時的狀況並沒有很緊迫,只是覺得遭到襲擊比較有利,但其實當初說這句話的頑丘對之後所發生的事最驚訝。

頑丘揶揄道,利廣笑了起來。

「我沒忘……所以……」

「是嗎?」

「是喔。」

「但是,她的騎獸被搶走了。」

「一個人,兩匹馬,而且還趁混亂中割了馬肉,算是賺到了。」

珠晶抱着膝蓋,低下了頭。頑丘嘆着氣,抬頭看着利廣。頑丘沒有說話,利廣也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只不過頑丘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月亮斜斜地掛在利廣身後的天空中,利廣的臉剛好在陰影中。

頑丘拿着劍柄,不發一語地看着她。利廣也靠在騶虞的背上看着珠晶。天空漸漸泛白,珠晶發出深沉的呼吸聲,頑丘問利廣。

「是啊,」利廣笑了笑,「頑丘,我覺得珠晶只要能到蓬山,就會登基。」

頑丘問,近迫回答說:

「這……」

利廣一如往常地笑了笑。

珠晶扭着身體,但無法從頑丘手上掙脫。

珠晶注視着樹木上的影子。

「那又怎麼樣!」

「她遇到了困難,我幫了她的忙,其他人應該不會幫她,我猜想應該只有我纔會這麼好管閒事。」

「所以也不是你召喚的?」

頑丘苦笑着說:

「……那就不清楚了。」

「爲了自己不惜讓他人流血——這就是王位。」

「很難說,問題在於能不能到達蓬山,珠晶雖然是一個很厲害的小孩,但要穿越黃海,她的年紀畢竟太小了。」

「爲了王朝的持續,爲了國土的安寧,王必須下令導致流血的事。即使不是王親自下令,臣下爲了王而做這些事,流血的責任也要由王承擔。無論從任何一種意義上來說,不流血就不可能坐穩王位。」

「我可沒叫你做這麼殘忍的事!」

「妳來黃海的目的是什麼?」

珠晶咬着嘴脣——很遺憾,頑丘說的完全正確。

3

「我……」珠晶說到一半,垂下了雙眼,「是啊……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

「別鬧了!」

「很遺憾,安全是要付出代價的。爲什麼升山的人都會成羣結隊?人越多,妖魔越容易嗅到人的動靜,更容易被發現,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升山者還是結伴前進,是因爲比起自己一個人被發現,旁邊有其他人更安全。因爲——」

「……是啊。」

「反正你們一下子叫我們獵屍師,一下子又罵狗尾,隨便幫我們取綽號,事到如今,隨便別人怎麼解釋都無所謂。」

「這麼聽起來,不是你們召喚來的。」

近迫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她並沒有因此送命,僱用你的錢也沒有被搶走。我覺得那麼小的孩子,帶着孟極旅行,竟然可以安全到達幹海門這件事,就是很奇妙的事。」

「——還真是巧。」

「但是,不能因爲……」

「別說了……我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珠晶瞪大了眼睛。

「也許吧。」

「珠晶遇到了我,然後又遇見了你——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作……之合?」

「難道妳忘了自己去蓬山的目的嗎?」

「死了幾個人?」

「是啊。」頑丘當場坐了下來。一名剛氏遞上竹筒,他感激地接了過來,喝了一口,又傳給身旁的人。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珠晶抬起頭。她看不清利廣的表情,但聽他的聲音,知道他並沒有笑。

「原來如此,你看好她有當王的格局,所以特地來保護未來的王,是基於俠義嗎?」

頑丘抬頭看着倒地樹木的上方,利廣抱着雙臂曲起腿,不發一語地看着頑丘。

「嗨,朱氏老兄,真是太好了啊。」

「應該有吧。」

「……夠了。」

「……別開玩笑了!」

「——因爲在妖魔攻擊旁邊的人時,自己有可能逃命。」

「怎麼會……」

「如果妳認爲這很骯髒,代表妳太天真了。」

「……怎麼可以做這麼骯髒的事!」

利廣並沒有說清楚召喚什麼,但頑丘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只是缺錢。」

「不管別人的想法——這是黃朱的思考方式嗎?」

「成羣結隊前往黃海,危險就可以分散。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把五百個人全都帶上蓬山?難道妳以爲十幾個剛氏就可以保護所有人嗎?我只能保護自己的僱主,只要僱主安全,我就盡了職責。如果其他人死了,他們的血吸引了妖魔,我反而覺得慶幸。」

「因爲她遇到了我。」

「黃海不是人該來的地方,踏入黃海這件事本身就是魯莽的行爲。妖魔襲擊時,只要砍死牠們就結束了嗎?這纔是開玩笑。如果這麼做,擔任護衛的我早晚會送命。有些妖魔恐怕連率領一師兵力的軍隊也不是牠們的對手,更別說是我了。難道妳要求我捨身保護妳,如果無法保護,就要我犧牲自己,讓妳有機會逃命嗎?」

「我不知道,珠晶說的是事實,我也的確這麼希望,也許近迫他們做了什麼——」

「既然妳僱用了我,我爲了保護妳所做的事,就等於是妳爲了保護自己所做的。」

「……纔不是!」

「隨她怎麼想。」

「……所以,是你們召喚的嗎?」

「你覺得這個小姑娘可以成爲王嗎?」

利廣已經收起了笑容。

珠晶回到野營地,乖乖地走進倒地樹木的後方小睡。

「犧牲我和犧牲別人有什麼兩樣?妳想要藉助他人的力量踏入黃海,就等於選擇了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願意犧牲他人的性命。」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直接告訴珠晶?珠晶應該認爲是你們乾的。」

「這就是天意的安排。熟悉黃海的朱氏剛好缺錢,剛好遇到想要護衛的珠晶。」

「別說了。」

「妳要我安全送妳上蓬山,就是這麼一回事。剛氏能不能保護僱主,取決於是否能夠巧妙利用僱主以外的人,向來都是如此。」

「法則。」珠晶小聲嘀咕。

利廣說,頑丘沒有回答。

「難道妳以爲只要有護衛,妖魔就不會靠近嗎?妳有這種想法,所以才說妳是小鬼。這裏是妖魔的地盤,人來到這裏,就是侵犯牠們的地盤,牠們當然會攻擊。去蓬山需要一個半月的時間,難道妳以爲自己夠幸運,這一個半月都不會遇到妖魔嗎?妳曾經在恭國旅行多日,在那段期間,沒有遭遇危險嗎?」

「不是俠義,只是因緣際會……你最好不要把我當成什麼善人。」

「爲什麼?」

「爲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並不是我做的,是妳做的,所以不要憑自己的想像亂說話。」

「……太殘酷了。」

利廣沒有再多說什麼,頑丘站了起來,向利廣輕輕舉起手說:「這裏拜託一下。」然後踩着朽木,繞過倒在地上的樹木,以及一堆長滿苔蘚的倒地樹木形成的小山,看到近迫和其他剛氏聚集在那裏。

「在我看來——果然有。」

一名剛氏嘀咕道。頑丘看着他,那個男人撇着嘴角笑了起來。

「有鵬在這次同行的隊伍中。」

頑丘轉頭看着近迫,近迫也點着頭。

「至今爲止,才死了十三人,人數算很少,而且死得很有效率。之前度過的那條河,那裏向來水流湍急,而且還有妖魚會隨着急流出現,每到那裏,向來都會出現十個左右的犧牲者,沒想到在這個季節,竟然遇到枯水。」

「沒錯,」另一個男人說道:「這裏的朽木林也一樣,如果遇到風雨,就變成一個難關,路不好走,枯樹又都倒在地上,但這次離開城堡之後,只有下了一點小雨而已。」

近迫點了點頭。

「我們似乎搭上了鵬翼,否則不可能這麼順利。」

和王同行的旅程,路途的困難會大爲減少,剛氏都稱這種情況爲「搭鵬翼」。升山者中,近日將成爲王的人物稱爲鵬或鵬雛。

「你覺得誰是鵬雛?」

頑丘問,近迫笑了起來。

「一定是把朱氏當剛氏用的大小姐,除了她以外,還有誰具備了當王的格局。」

「她僱用我,並不是因爲格局的問題。」

「是因緣際會,但這種因緣際會正是格局,至少在黃海,人格和容貌毫無意義,能夠帶動他人——帶動一個國家的強大運勢,纔是身爲王的格局。」

「別亂說話,別再抬舉她了,現在已經因爲她的好勝搞得我焦頭爛額了。」

「畢竟是王啊,本來就是這樣。」

「現在還不知道她是不是王。」

頑丘看着自己的手。因爲剛纔割開妖魔的肉之後忘了洗手,所以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緊繃。

近迫笑了起來。

「無所謂啦,只要我的人不出事,順利把僱主送回去就好,否則另一半報酬就拿不到了。」

「怎麼了?想要住帳篷了嗎?」

「不是。」

紵臺皺起眉頭說:

「我沒做什麼值得妳對我瞪眼的事,難道我該告訴他們,沼澤裏有會咬人的水蛭,所以要用皮革保護雙腳,否則會受傷嗎?」

4

「與其不斷嘗試,直接問剛氏不是更快嗎?」

「真是好心啊,但如果有人沒有皮革的話,又該怎麼辦?」

「如果送了命,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如果向剛氏請教旅行的祕訣,至少模仿他們的做法,不是可以避免危險嗎?室先生就是這麼做的,所以傷亡人數比你少很多。」

「我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沒有僱用剛氏。在黃海做生意的人,在穿越黃海的路途上,會滿不在乎地做一些卑鄙的事,因爲做生意就是這樣,但如果被他們用這種方式一路保護,上了蓬山之後,我也無顏面對供麒,所以我努力自求多福。」

「剛氏對黃海很熟悉,聯先生,你爲什麼不請教剛氏的意見呢?」

「對不起,打擾你了。」

「紵臺還在磨磨蹭蹭找迂迴的路,到現在都還沒有到,希望他們可以在天色暗下來之前到達。」

「那是因爲頑丘是獵屍師,和剛氏是朋友。」

紵臺神色凝重地指揮隨從搭帳篷,聽到珠晶的聲音後,轉頭看了過來。當他發現是珠晶時,微微皺起眉頭。

珠晶站了起來,向季和道別後,去找聯紵臺。中途看到剛氏和別人吵架,但珠晶沒有理會,在剛抵達的人羣中尋找紵臺的身影。

「室先生,你爲什麼不向剛氏請教,該怎麼度過沼澤?」

「我差點忘了,你們這些人完全沒有相互幫助的精神。」

「珠晶,或許妳覺得這樣很卑鄙,但做生意就是這樣。」

這天的野營地一如往常地選在位於坡道上方的空地。隨着旅行的進行,白天漸漸變長,只不過因爲一直在森林中,所以並不覺得天色特別明亮,但即使煮好晚餐後,仍然有足夠的光線可以在四處走動。當珠晶在四處走動時,身體漸漸溫暖,甚至想要挽起袖子。

「因爲天帝並不欣賞依賴他人旅行的人。」

(他們的目的明明是要保護前往蓬山的人……)

「我尊敬剛氏對黃海的豐富知識,但目前在黃海,剛氏無意幫助有難的人。我並沒去懇求剛氏的幫助,而是覺得熟悉黃海的人,不是有責任幫助不瞭解黃海的人嗎?」

「剛氏不願意告訴我們。」

「對啊,沼澤裏有奇怪的水蛭,徒步的人全都受了傷,馬也受傷了。」

珠晶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

「……是啊,我能理解。」

「莫名其妙,不要讓他們養成依賴我們的習慣,被他們依賴有害無益。在緊要關頭,我只會帶着妳逃命。」

「珠晶,妳怎麼來了?」

季和嘆了一口氣。

「妳在庠學時,凡事只向老師問答案嗎?」

「不是,只是我發現好像有人在沼澤受了傷。」

「怎麼了?」從沼澤中走上來的近迫問道。

每個剛氏沿途不是撿樹枝,而是都抱着一塊大石頭丟進沼澤。丟下的石頭幾乎都被淹沒在泥水中不見蹤影,但有一塊石頭的一角勉強露出水面。

「笑什麼?」

「如果你死了,那一半的報酬我會幫你花。」有人插嘴說,其他人鬨堂大笑。

季和舉起戴着戒指的雙手。

紵臺難掩怒氣地說道,珠晶停下腳步,轉頭看着他。

「是喔。」珠晶小聲嘀咕着,背對着紵臺,「我能瞭解你的骨氣,只不過苦了那些隨從。」

季和胖胖的圓臉上露出笑容。

「只有各自有能力完成最低限度的事,才談得上相互幫助吧?妳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如果只是有能力的人單方面幫助沒能力的人,這不叫相互幫助,而是增加負擔。」

「我也知道剛氏爲什麼無法這麼做,因爲剛氏必須保護他們的主人,但是,不瞭解黃海的旅人,需要對黃海很熟悉的剛氏的協助。既然剛氏不這麼做,那隻好由我來做,只是我缺乏剛氏那樣的知識,所以只能不斷嘗試。」

珠晶說完,近追捧腹大笑。

——升山者每次經過就丟下石頭,久而久之,就會堆砌出一條路嗎?

「珠晶,我之前曾經叫家生去請教,但剛氏顧左右而言他。我甚至很想現在馬上僱用剛氏,但剛氏把主人安全送回去之前,只能領到一半的酬勞,我打算連同他們的主人一起接受,所以就邀他們一起喫飯,或是邀他們來帳篷同住,但就連頑丘不是也完全不理我們嗎?」

「你這個人真是!」

珠晶瞪着近迫。

「庠學的老師說,無法尊敬他人的人,絕對不可能贏得他人的尊敬。」

沿着樹林一路下來,來到一片沼澤地,附近有一些葉子上有隆起的樹木,和樹枝像針般銳利的灌木。道路沿着沼澤迂迴曲折,淹沒在對岸附近的沼澤中。在遠處的對岸,道路再度從沼澤中出現,沿着斜坡向上延伸。在道路被淹沒的沼澤中,有幾塊不知道誰在什麼時候丟下可以墊腳的石頭,中間凹了下去,就像路上留下的車轍。通往對岸的沼澤地表面形成了石頭小山,或是倒下的樹木堆疊在一起,可以看到前人設法走過沼澤所留下的痕跡。

「你這次又是事先知道,故意不說。」

「聽說有水蛭。」

珠晶嘆了一口氣。

珠晶的語氣中帶着責備,頑丘冷冷地否定說:

「真是討厭……」

季和說完,珠晶輕輕皺了皺眉頭。

「如果是我,看到有比頑丘更熟悉黃海的人,一定會問他們怎麼才能安全旅行。」

慘叫的男人一臉痛苦的表情爬上了倒下的樹木形成的落腳處,但似乎沒有生命危險,不一會兒,馬匹拉起前腿嘶叫起來。

「但——」

近迫說完,看了在場的所有人。

珠晶說完,匆匆離開了。她有點生氣,紵臺想要逞強是他的事,但每次去找迂迴的路,都是派隨從先去探路。

「……是啊。」

「纔不是呢,其他人也去問他們啊——與其只是模仿,直接請教更正確,而且也更省時間,這麼一來,大家都能夠安全旅行。」

「不會吧?」

珠晶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紵臺削瘦的臉。

「呃……對喔,並不會這麼做。」

珠晶走向室季和的帳篷,他們一行人終於開始煮食。那裏有隨從辛辛苦苦搬運過來的馬車、行李車,和架在上面的帳篷,用向黃朱偷學來的方式,點起了不引人注目的篝火。

「我家的大小姐說,要我協助把其他人接過來。」

季和笑了笑,問珠晶是否有什麼困難,是否缺少什麼東西。珠晶在回答「什麼都不缺」時,聯紵臺一行人才終於到了。

近迫一行人準備就緒後走進了沼澤,緊跟而來的室季和一行人也模仿近迫他們的方式,季和的隨從一踏進沼澤,立刻爬上第一塊墊腳石,大聲慘叫起來。

「王是百姓中最傑出的人,難道不是嗎?傑出的人物怎麼可以有求於人?」

「難道該嘲笑他們,我們有騎獸,所以沒有問題,但對你們來說,真是天大的災難嗎?大小姐!」

「——難道不能用駮和騶虞,把沒有馬的人接過來嗎?」

「目前的確無法認定就是你家的大小姐,要密切注意升山者的動向,絕對不能讓鵬有什麼閃失。一旦失去鵬雛,之前被好運壓制的厄運會加倍奉還。」

「所以,妳覺得我應該像季和一樣,尊敬剛氏,模仿他們嗎?如果說尊敬,不是應該付出和剛氏同樣的努力嗎?剛氏的確很熟悉黃海,因爲他們以此維生,但是,尊敬剛氏,就應該像剛氏一樣,努力學習穿越黃海的方法,而不是諂媚剛氏,模仿他們,淪爲他們的奴僕。」

近迫忠實地保護着主人,但如果爲了主人的安全,必須召喚妖魔,導致他人的犧牲,也不算過分嗎?他們的所作所爲,似乎除了主人的安全以外,其他事都不重要。

珠晶小聲嘀咕。她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正因爲受到剛氏和黃朱的保護,自己才能夠安全到達這裏。她的心情無法理出一個頭緒,和頑丘一起,分別騎着駮和騶虞,先行前往對岸,等待其他人到達。

被保護的主人如果知道剛氏的所作所爲,會感到怒不可遏嗎?還是大人都認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們找到迂迴的路了嗎?」

「我能夠理解剛氏的想法,如果每個人都掌握了穿越黃海的智慧,他們就沒行情,以後也無法再做生意了。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如果我們這些外行人不喫點苦頭,剛氏在主人面前就會顏面盡失,如果誰都可以輕輕鬆鬆地去蓬山,然後平安地回來,主人當然不願意再支付剩下的另一半酬勞。」

「我要靠自己的能力穿越黃海,我認爲這才能證明我就是王。」

珠晶怒氣衝衝地瞪着頑丘,但努力剋制了怒氣。

「我們當然知道剛氏他們用布和皮革包住了腳,所以我們也模仿他們,用布包住了腳,但因爲並沒有事先準備像他們一樣的皮條,結果就導致人員受了傷。」

珠晶立刻抬頭看着頑丘。

「是啊。」紵臺吞吞吐吐,有些隨從抱着腳呻吟,顯然並不是完全沒有踏進沼澤。

「我把這句話奉還給你——對我們來說,誰是鵬都無所謂,難得能夠搭上鵬翼輕鬆賺一票,千萬不能搞砸了。」

頑丘回答道,珠晶瞪着頑丘。

「我……沒這個意思。」

「……什麼事?」

最先向她打招呼的是坐在篝火旁的季和。

「不可能,頑丘也經常向他們請教很多事。」

「是喔——我充分了解黃朱的想法了。」

「……沼澤裏有東西。」

「妳的意思是說,我不如季和嗎?」

「是這樣嗎?」

「說了也沒用。」

珠晶這麼想着,把撿到的小石頭丟進沼澤。近迫要求主人的馬和隨從的腳都要包上布,然後再綁上薄質皮條。珠晶帶着複雜的心情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該不該痛恨近迫和頑丘。

「那……」

紵臺挑起眉毛說:

「沼澤中有妖魔嗎?」

「聯先生——」

珠晶問,季和驚訝地眨了眨眼。

斜坡上有許多倒塌的樹木和石頭,路很不好走,斜坡往下走,在地上紮根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即使那些樹葉帶着奇妙的紫色,或是樹枝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樹影都可以提供遮蔽,地面也是踩得很緊實的腐葉土,行走比較方便,讓旅人感到安心。

「對啊。」

「王必須夠傑出。」

珠晶說完,轉身離開。走沒幾步,遇到了利廣。

「天色已經暗了,大小姐,頑丘已經在生氣了。」

「請你陪我一起向他道歉。」

珠晶機靈地說道,和利廣並肩走着,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妳怎麼了?」

「很多事……都太複雜了。」

5

珠晶當然知道,黃海並不屬於人類的領域,人類想要穿越黃海,必定十分辛苦。一旦進入黃海,就沒有道路,也沒有客舍,沒有商店,那是妖魔出沒的土地,沒有一晚能夠安寧。

「——我聽說的情況是這樣。」

珠晶身體微微前傾,走在好像沒有止境的坡道上。

事實上,黃海中也有像珠晶目前腳下所走的路。

「嗯?」

利廣問,珠晶聳了聳肩。

「我之前聽說黃海中沒有路,所以以爲像走在山裏一樣。以前我曾經去山裏撿過栗子,撥開草叢,砍掉擋住去路的樹枝,抓着樹幹爬上山,然後抓着草根下山。我以爲黃海也是這樣,只是因爲在上山、下山時可能會迷失前進的方向,所以必須向熟悉山路的人打聽方向。」

「是喔?」

利廣笑了笑,珠晶對他苦笑後,吐了一口氣。

「但是,黃海有路。至少到目前爲止,只要走在路上就好,只不過無論走多久,都沒有城鎮。」

「啊?」

「如果走在幹道上,一旦走累了,就可以找一個城鎮歇歇腳,只要稍微繞一點遠路,就可以補充物資。肚子餓了,可以去買一些食物,口渴了,可以去附近的廬借一下水井汲水。我到干城之前,因爲找不到客舍,所以只能睡在冢堂地下,我以爲在黃海野營也差不多,現在才知道性質完全不一樣。在幹道上露宿時,只要去城鎮,就可以隨時補充各種物資。」

珠晶說完,撿起可以當作木柴燒的小樹枝。

「原來所謂道路,並非只是指平坦的地面,而是同時具備了可以讓走在路上的人不會餓,不會渴,累了可以休息的周圍環境,才能稱爲道路。所以,黃海的確沒有道路。」

「道路會消失嗎?」

聯紵臺插嘴問道,珠晶看到紵臺來找黃朱,有點驚訝。

「怎麼不一樣?」

紵臺說完,轉身離開了,沿着森林裏的路往下走。季和目送他離開後,納悶地乾笑了一聲,對近迫露出笑容。

「怎麼樣?妳也想當剛氏嗎?」

「前面的路無法通行,必須在森林中繞行,但沒有路,所以今天先在這裏野營,明天一口氣走出森林。」

最後,頑丘他們終於點了點頭,然後走回來。

珠晶小聲嘀咕,利廣也偏着頭納悶。

「那就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乖乖走路吧。」

「你想要這麼做也無妨,但我們不做這種事。」

「妳真有意思啊。」近迫放聲大笑起來。

「那就不知道了。」近迫的回答很冷漠,「倒下的樹木應該是今年初冬砍下的,沒人能夠保證妖魔會不會因爲尋找食物而移動,更無法保證妖魔不會來到這附近或是前面。總之,今晚要嚴密監視。」

「可不可以請你幫忙一件事?」

「每個人的喜好不同啊——如果蓬山上沒有麒麟,那剛氏怎麼辦?如果我成爲王,近迫,你會失業嗎?」

「但是,現在還……」

「有其他剛氏指出了繞行的路,只是要偏離這條路,繞一大個圈子穿越這個森林。」

「多虧有你們剛氏,真是幫了大忙了,因爲今晚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遭到可怕的妖魔攻擊吧?」

「是啊——」

「但是……」

近迫輕輕咂了一下嘴。

「沒什麼難不難得,沒有人想當黃朱而成爲黃朱的。」

「在打包行李時最好保持安靜,如果沒有東西背,可以把車篷或帳篷撕開來用。最重要的是水和食物,如果還是背不動,就只背水。」

頑丘他們時而指着森林,時而仰頭看向天空,皺起了眉頭。珠晶也忍不住抬起頭。太陽漸漸下山,快要接近旁晚了。

「頑丘和近迫,你們都是這樣成爲黃朱的嗎?」

「但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父母帶着孩子成爲遊民,父母爲了養家餬口,把小孩子賣給朱氏或是剛氏的首領,從小時候就開始學,長大之後就可以成爲獨當一面的黃朱。」

「發生什麼事了?」

「我怎麼知道?以後的事,我們也不清楚,因爲繞遠路後,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如果水用完了,那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沒辦法,只能把行李轉移到行李車上,用人力推着前進——最好把馬車和行李車都丟掉,由人和馬揹着前往,扛不動的就分給其他人。」

珠晶斜眼瞪着頑丘說道,近迫大笑起來。走在珠晶身旁的利廣也笑了。

「太驚訝了。」近迫語帶揶揄地說道,這兩天來,近迫和他的人總是出現在珠晶的前後左右,應該說,有黃朱的團體來越團結了。

「那是剛氏故意擋在那裏的,而且樹木還很新,應該是今年冬天的時候放的,樹木不是從左右兩側倒向中間嗎?」

「怎麼了?」

現在又要騎獸和人類一起把那些樹木搬開了。珠晶回想起之前曾經經歷過的類似情況。她既覺得影響了行程而感到焦急,又覺得騎獸和馬很可憐,但看到牠們工作的樣子,又忍不住感到高興。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妖魔,但既然之前的剛氏故意阻止後人通行,絕對是狠角色。」

頑丘嘆着氣說:「廢話少說,趕快趕路吧。」

「和父母有關?」

「雖然我知道剛氏的一些做法也是情非得已,但還是無法接受。對,反正我已經離家出走了,乾脆來當黃朱好了,來稍微糾正一下剛氏或朱氏的想法可能也不錯。」

「你們想笑就笑吧,反正你們一定會說,朱氏在黃朱中也很特別,並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當的。」

「是喔。」珠晶回頭看向身後,升山者默默走在貫穿樹海的長長坡道上,「原來這條路是剛氏開拓的……」

珠晶指着天空。

「啊喲,我可是認真的喔。」

珠晶抬頭一看,原來是陡坡前方的樹倒了,擋住了去路。

「第一志願當然是王……但是,如果當不上王,我覺得當朱氏也不錯,只是在這麼想。」

「雖然我無法保證,但我會盡量。」

季和一臉困惑,沒有再說話。

「嗯?」

「要多少水——」

近迫笑着搖了搖頭。

「無法通行,因爲有『不要走這裏』的記號,所以還是放棄。」

「……是喔,所以個性纔會這麼彆扭。既然難得當上了黃朱,就應該對身爲黃朱充滿驕傲。」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買賣人口?」

「道路是因爲有人經過,砍下樹枝、拔掉草,纔會形成道路。一旦完全沒有人走動,這些道路很快就會被黃海吞噬不見,一旦路不見了,剛氏也很傷腦筋,因爲這麼一來,剛氏就必須重新尋找安全的道路。」

「對啊——我問你,怎樣才能成爲剛氏或朱氏?」

「爲什麼?如果只是倒下的樹木擋住去路,可以像之前一樣搬開……」

「那是記號,代表前面有敵不過的妖魔,最好繞道而行。」

「……啊?」

仔細一看,從左右兩側擋住去路的樹根不是自然折斷,而是被砍斷的。

「難道你打算帶着馬車上蓬山嗎?不久之後,就會進入路況很差的道路,即使現在可以在森林中直線前進,遲早還是必須丟掉。」

「……妳怎麼對一些奇怪的事有興趣,妳想成爲剛氏嗎?」

「喂!」

「如果當不上王,剛氏也不錯,我喜歡剛氏可以開拓道路,雖然也不是沒有不喜歡的事。」

「那現在該怎麼辦?」

6

「喜歡啊,所以纔會覺得當騎商或是朱氏很不錯,其實我很想自己馴服騎獸,但大人不會告訴我怎樣才能成爲騎商——要怎麼才能夠當?」

「如果要從森林裏走,馬車無法通行吧。」

「是喔……」

「那個妖魔值得我們冒這麼大的危險嗎?」

「要不要先派人去探路?」

「這、這也太……」

「我覺得大人都很莫名其妙。看到騎商可以和很多騎獸打交道,我說想要當騎商,就笑我太孩子氣,不是想當就可以當的。我說只要去學校,以後就可以當官吏,然後又說我這麼小的年紀就想當官吏,一點都不像小孩子,真是受夠了。」

「只是對妳把王和朱氏相比較,有點驚訝而已。妳喜歡騎獸嗎?」

「我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而笑。」

「……前面的路真的無法通行嗎?」

室季和以及其他幾個人慌忙跑過來問道,黃朱已經離開道路,聚集在森林深處,開始做野營的準備。

「比直行安全,只要走快一點,這個森林一天就可以走完。出森林之後,要回到這條道路可能有一點困難,但我相信之前的剛氏應該留下了記號。」

「沿着升山的路往返獵騎獸,記住哪裏會遇到什麼——如果蓬山上沒有麒麟,也只能以此維生,即使黃海上只有剛氏,也要在道路上經常走動,否則道路就會消失。」

「要在這裏野營。」

「首先,父母必須是遊民。」

「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所以我們正在做相應的準備。」

「太了不起了,妳在穿越黃海的路上,都在想這些事嗎?」

「是啊。」

紵臺雖然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會不會迷路?」

近迫和其他剛氏、還有頑丘,一起跑向那棵倒在地上的樹木,背後跟上來的幾個人發現後,其中一人慌忙衝下坡,他可能要去通知室季和。頑丘他們指着倒下的樹木和森林左側,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仔細一看,發現左側的森林中有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

「前面有妖魔,而且是狠角色。」

「什麼嘛!」珠晶想要反駮時,走在隊伍前面的一名剛氏叫了起來。

「並不是買賣人口,而是因爲父母無法生活,所以沒有餘力養育孩子,因爲是遊民,所以無法把孩子送去裏家。無奈之下,只能交給有能力照顧孩子的人。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拿到一小筆錢,從此和孩子斷絕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不可以請你的同伴在森林裏稍安勿躁,今晚不要點火,更不要煮魚或肉,也絕對不要殺鳥或羊。如果可以,最好喫乾飯粒,儘可能保持安靜。雖然擋住的樹和妖魔之間有足夠的距離,這裏的動靜應該不會傳過去,但最好還是小心謹慎。」

近迫點了點頭。

近迫再度放聲大笑。

每次珠晶說自己想要當什麼時,大人通常都會這麼對她說,然後一笑置之。

「在我獨當一面之前,首領手下有三個和我同年的徒弟,在當徒弟期間,不會被派去擔任護衛工作,只能跟着師兄狩獵騎獸,但都會沿着升山的路狩獵,這一點和朱氏不一樣。」

「什麼事?」紵臺挑起眉毛。

珠晶看向頑丘,頑丘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近迫再度笑了起來。

「需要花多少時間?安全嗎?」

珠晶問,頑丘拉着駮的繮繩走進森林。

近迫驚訝地看着珠晶。

「如果沒有升山者,剛氏就會改行當朱氏。接不到工作的話,就會在黃海獵騎獸,只不過和朱氏的方法不太一樣。」

季和露出不安的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目送季和等人離開後,近迫和其他剛氏看着聚集過來的珠晶,以及其他受到黃氏保護的人說:

「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之後的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不好意思,接下來這段期間,可能需要大家多擔待了。」

近迫的主人有一點年紀,看起來很溫和,他充分信賴近迫,聽完近迫的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雖然也有人表達了不安,但所有人都在自己僱用的剛氏安撫下,最後終於同意了。

原來如此。珠晶暗想着。原來這就是和季和他們的不同之處。這些僱主認爲如果沒有剛氏,自己就不可能穿越黃海,正因爲有這種想法,所以纔會僱用剛氏。他們尋找可以交付生命的剛氏,帶他們一起來黃海,也正因爲如此,纔會對交付生命的剛氏產生信賴。

「你說無法照顧不信賴你們的人,就是這個意思嗎?」

珠晶小聲地問頑丘,頑丘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妳說什麼?」

「我在想你們爲什麼對其他人這麼冷淡……他們不相信你們,卻希望你們照顧他們,的確有點強人所難。」

珠晶覺得近迫這個人很豪爽,頑丘雖然不是沒有缺點,但並不覺得他討厭。至少他帶自己進入了黃海,也很照顧自己,但珠晶始終搞不懂,他們爲什麼對其他人這麼冷淡。如今,她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有一種暢快的感覺,但頑丘的回答很冷淡。

「……妳是傻瓜嗎?」

這次輪到珠晶戚到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

珠晶面帶慍色,頑丘很受不了地看了珠晶一眼,走去近迫身旁,和他討論事情。

「虧我還對他的行爲做出善意的解釋。」

珠晶憤憤不平地說道,利廣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讓人感到放鬆的笑容。

「別生氣了,坐下吧……總之,我們就乖乖聽他們的,這種時候,我們會成爲他們的負擔。」

「但是,你不覺得他的態度很惡劣嗎?」

「我覺得妳針對剛氏的問題進行思考很不錯,」利廣笑了起來,「但如果這種思考只是爲了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失去了意義。」

「什麼意思?」

「我覺得妳很聰明善良,雖然有很多抱怨,但妳很欣賞頑丘,所以,妳希望他是好人——難道我說錯了嗎?」

「但是,沒有王很傷腦筋啊,一旦妖魔出現,會造成很大的危害,所以這麼多人明知道很危險,但還是堅持前往蓬山!」

頑丘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你不是特地來護送那個野丫頭嗎?」

「既然妳說這種話,就代表妳不瞭解黃朱。」

「人和人的緣分,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妳說什麼?」頑丘挺直原本靠在樹幹上的身體。

「那你去找她啊。」

「室先生——真的嗎?」

利廣反問道,頑丘回頭看着他問:

頑丘沒有聽清楚中間那幾個字,看着利廣,利廣笑了起來。

「不,我們這次打算聽從剛氏的建議,跟着剛氏走。」

難怪紵臺竟然去向剛氏請教。

頑丘雖然這麼說,但他的聲音沒有霸氣。

利廣問頑丘。頑丘站了起來,想要去追珠晶,但只站在原地不動,目光看着珠晶離開的方向。

「即使對黃海再熟悉,如果用於報復,還不如沒有這些知識——我不想再多說了,至少我很感謝他把我帶到這裏。」

「我纔不要,我無法忍受朱氏和剛氏的做法。」

「不過,季和他們打算搬開樹木,繼續往前走。」

「心術不正?」

「是啊。」

珠晶抬頭看利廣的同時,聽到了頑丘的嘆息。

「如果珠晶不登基,就不需要我了。」

「因爲剛氏特地託人帶話說,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他們說,遊民很辛苦,我們沒當過遊民,不可能瞭解遊民的心情。如果不瞭解,誰都不會來黃海這種地方,是黃朱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只要稍微思考一下,誰都知道黃朱很辛苦,但怎麼可以因爲自己很辛苦,就嫉妒幸運的人,趁別人進入只有他們熟悉的地方,發泄平時的積怨。」

「頑丘,你不是……所以並不知道。」

聽到珠晶說,她要去蓬山時,利廣內心萌生了「她就是王」的直覺。他當初去遇見珠晶的那個裏,並不是有什麼目的,只是隨興地停了下來,隨興地想要看看墓地,繞到裏的後方,而且很隨興地暫時離開了星彩的身旁。

「我受夠了朱氏,你可不可以僱用我,要我打雜,或是做任何事都可以。」

「黃朱是遊民,我知道遊民很辛苦,他們沒有家,無法得到任何一個國家的王的保護,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的生活有多辛苦?」

「珠晶?」

「是啊……但是,珠晶遇到別人並不重要,珠晶遇到了我,這件事才重要。」

紵臺不發一語地注視着珠晶。

7

「妳……嗎?」

「所以,妳甚至想要當騎商或朱氏,妳想成爲黃朱嗎?」

「對,請你不要繼續追問了,我不想說。」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珠晶點了點頭,垂頭喪氣地在星彩旁坐了下來,靠在牠看起來有點髒的身上。

「但是……」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來黃海?」

珠晶問,紵臺搖了搖頭。

紵臺削瘦的臉上露出愁容。

頑丘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

「他們的做法?」

「不瞞你說,我真的很想。」

「我們之所以想要繞過沼澤,是因爲我們知道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剛氏知道這件事,所以事先做好了準備,但我們並沒有。既然剛氏必須事先做準備才能走過沼澤,就代表如果沒有準備,就無法走過沼澤——難道不是嗎?」

「我是萬賈的女兒,在庠學也最聰明,不是我不知道,而是你們搞不清楚。」

「我說小姑娘——妳叫珠晶是吧?如果妳堅持,留在這裏當客人很簡單,但很遺憾,正如妳說的,我對黃海一無所知。」

頑丘抬起頭看着利廣,似乎在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對,是啊。」

「是啊,我知道。」

頑丘看着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的少女笑了笑。

「聽我的話準沒錯,妳趕快回去朱氏那裏。」

「你的意思是說,我無法理解嗎?我不懂當黃朱有多麼辛苦嗎?」

利廣笑了笑,爲頑丘騰出空位。

珠晶張大了眼睛。

「爲什麼?你們之前不是——」

「大小姐,妳從來沒當過遊民吧?」

紵臺睜大了眼睛。

「但是,我覺得妳口中的『好人』,和頑丘認爲的『好人』並不一樣。頑丘有他的想法和邏輯,妳用妳的邏輯去判斷好壞,根本沒有意義。」

「因爲當時覺得有必要,但現在可能沒必要了。」

「好像是這樣……」

「既然剛氏特地來通知,就代表這條路真的不能繼續走下去。我還沒這麼魯莽,非要硬闖看看。況且,以前我們尋找迂迴的路,也不是爲了反抗剛氏。」

紵臺向其他人使了眼色,向珠晶招了招手。

「原來如此。」頑丘撇着嘴角,「珠晶如果無法登基,你就沒必要再保護她了。」

「搞不好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狂妄自大的人。」

珠晶瞪着地面,她因爲生氣,手還在發抖。

「對。你看我一路走來這裏,應該也知道,至少我身體很結實,也很能走路,我覺得自己很勤快……不行嗎?最苦的差事都可以。」

「這樣真的好嗎?」

「我說的是實話啊,我可不認爲騎着騶虞,身穿綢緞袍子進入黃海的人對黃朱有多深入的瞭解。」

「我要去追珠晶很簡單,但如果沒有你,我去了也沒有意義。」

「啊喲,小姑娘,」聯紵臺在默默圍坐的人羣中,回頭看着珠晶,「妳找我又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

「……我不懂。」

利廣苦笑着說:「我猜想珠晶應該去找紵臺或季和了,珠晶並不笨,不可能以爲自己一個人可以去蓬山。只不過如果沒有黃朱的陪伴,珠晶到不了蓬山。」

「什麼意思啊……」

「你說話還真不留情啊。」

「我可不想聽到會把騶虞送來送去的人談論這些。」

「我完全搞不懂大小姐在想什麼?」

「所以我們才找迂迴的路,並不是爲了反抗剛氏而找其他的路。既然連剛氏也決定不繼續往前走,我們也決定放棄。既然必須找路繞道而行,我們只能跟着剛氏走。」

「我也不想送命,而且不想爲了別人白白送命。」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現在甚至不想見到他,聯先生,你會繼續走這條路吧?」

「那倒是。」

「是嗎?」

「……可能……就像你說的那樣。」

「妳這麼聰明,當然知道。」

「是啊。」頑丘說,他看到利廣的臉上露出神祕的笑容。

「是喔。」

珠晶抬頭看着紵臺。

「剛氏派人來通知你嗎?」

「即使對黃海有豐富的知識,如果心術不正,就失去了意義。」

「……我終於知道你們到底有多蠢了。」

「這也太過分了,在黃海,一旦離開了黃朱,就等於身處危險。」

「是喔……」

珠晶傲然回答說:

「嗯,」利廣點了點頭,露出微笑,「但是,妳知道當黃朱是怎麼一回事嗎?」

珠晶冷冷地看着他,站起來說:「那六十五兩就送你吧——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再見。」

頑丘說完,一屁股坐了下來,利廣笑了笑說:

珠晶看着苦笑的利廣,又看着頑丘愁眉不展的臉,握着手說:

「……隨她高興,反正我已經拿到了全額的報酬。」

「是喔。」紵臺陷入了沉思。

「妳喜歡騎獸,對不對?」

「你之所以覺得我不瞭解,是因爲你從來沒有當過更勝於狗尾的人,也從來沒有聰明過。」

頑丘偏着頭說:

「你是黃朱,所以並非我的同類,無法瞭解我們的想法。」

「啊喲,原來是這樣喔?」

利廣噗哧一聲,然後又大笑起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拒絕瞭解,如果不說明,根本談不上能不能瞭解。」

「你是說我心胸狹窄嗎?」

「我不會說這種話,黃朱的心情只有黃朱能夠了解,這的確是事實,無論任何事,如果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可能就很難了解。這雖然是事實,但同時也是拒絕別人瞭解的話,明明是自己拒絕別人的瞭解,卻又在責怪對方無法瞭解。」

頑丘沒有吭氣。

「——但是,珠晶努力想要了解你。」

「我不認爲她能夠做到。」

「因爲說明太麻煩嗎?」

「那倒不是。」

「所以,是你並不希望珠晶瞭解,或是害怕即使說明了,別人仍然無法瞭解。」

頑丘嘆了一口氣。

「……並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珠晶難以瞭解。」

「是嗎?」

「因爲我難以理解那些說什麼國土必須要有王的人,也搞不懂爲什麼不惜升山,也想要讓國土有王。」

「是喔。」利廣苦笑着。

「這可能的確不容易理解。」

頑丘沒有再說話,利廣也陷入了沉默。

野營地沒有任何火光,散在各處的人在沉重的沉默和黑暗的籠罩下等待天亮。

「珠晶想死,也是她的自由。我被她解僱了,已經和我無關了。」

頑丘驚訝地看着紵臺緊張的表情,紵臺點了點頭,近迫在一旁撇着嘴角。

「那個小姑娘——」

「那個有錢的大爺似乎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馬車,在天亮的同時,就出發走那條路了。他要走那條路是他的自由,問題是小姑娘也跟着他一起走了——這樣沒問題嗎?」

「季和昨晚搬開了樹木,沿着原路前進。」

「我知道。」開口的是紵臺,「珠晶去了季和那裏。」

「頑丘——」

「原來如此。」

「那個野丫頭不在這裏,我被她解僱了。」

黑夜過去,等到天空完全亮了之後,黃朱終於站起來收拾行李。頑丘也不發一語地把行李放在駮的身上,這時,近迫走了過來。

紵臺站在近迫的身後。

近迫問,頑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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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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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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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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