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實習的第一週即將結束。這天是星期六,學校只上半天課,但大部分學生在下午仍然留在學校,爲運動會做準備工作。實驗準備室也被不少常客佔據,去做相關工作。
一個姓野末的一年級學生,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橋上受傷的事,鉅細靡遺地向其他人說明當時的情況。
「那是一根五公分長的鐵釘,鐵釘的釘頭以下全都剌進他的手臂,雖然去醫院拔出來了,但聽說費了好大的工夫。」
「啊,真血腥。」
姓杉崎的一年級學生驚叫着。
準備室內開着冷氣,後藤像往常一樣出門喫午餐,學生都自己拿出燒杯,喝着在福利社買的果汁或是後藤準備的咖啡。
築城今天向學校請假,橋上也沒來學校。
「橋上學長的手很巧,也很會做木工。」
一年級生野末的話引起了廣瀨的注意。
「是嗎?」
野末一臉認真地點頭。
「橋上學長其實是個宅男。」
廣瀨聽不懂他的意思。
「橋上學長的房間超猛的,光是錄影機就有五臺,他都用來錄動畫,還架設了威力很強的天線,可以錄到外縣市電視臺重播的節目。」
「是喔。」
「他房間的牆壁前都是櫃子,放滿了那些錄影帶,聽說那些櫃子都是橋上學長自己做的。」
巖木笑了起來:
「這就是所謂高手也有失手時。」
杉崎也笑出聲。
「所以橋上也有中釘時嗎?」
橋上的聲音很平靜,反而讓廣瀨覺得更有真實感。
「真傷腦筋,怎麼可以拆穿我嘛?但是,聽說神隱這件事是真的。」
「無論鐵釘還是鐵錘,都是我從家裏帶去的,也就是我平時用習慣的,但這根不是我的鐵釘。」
「是啊。」
巖木問,但坂田只是偏着頭。
「是啊,因爲現成的都不好用。」
廣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着他的臉,橋上露出好像小孩子在鬧彆扭的表情問:
廣瀨問。坂田聳了聳肩膀。
橋上把紅茶倒進茶杯,小聲地嘀咕:「感覺會很苦。」一直忘了喝的紅茶已經變成了看起來很苦的深紅棕色。
拎着電熱水瓶回來的橋上靦腆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二年級的坂田說:
廣瀨苦笑着,野末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廣瀨也跟着笑,內心卻無法釋懷,他覺得有些事缺乏合理的解釋。
「但是,我覺得這是幽靈乾的。」
「送了命?」
「我可沒故弄玄虛,另外兩個人中,其中一個被卡車撞到,斷了一條腿,另一個人也被無照騎機車的人撞到,受了重傷,停學了一陣子,後來就直接休學了。總之,那三個人目前都不在這所學校了。」
因爲他問得太突然,廣瀨茫然不語。
「你看起來精神很不錯嘛。」
「廣瀨老師,你相信幽靈之類的嗎?」
「整根鐵釘都釘在手上?」
「你的手真靈巧。」
「沒有,總覺得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雖然昨天晚上有點害怕,擔心在我睡覺時,又會被鐵釘釘住,甚至不敢閉上眼睛。沒來由地覺得只要閉上眼睛,鐵釘絕對會來釘我的眼睛,但最後還是睡着了。」
廣瀨覺得室內的溫度有點下降,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着天花板附近的冷氣機。
「因爲我完全沒有看到任何人釘我。」
巖木問,廣瀨慌忙轉頭看着他。
「因爲我沒有這種生鏽的鐵釘,被生鏽的鐵釘釘到,不是很容易破傷風嗎?我覺得很危險,所以只要鐵釘生鏽,我就會丟掉,更何況這是彎掉的釘子。雖然也有人敲直再用,但我從來沒辦法把彎掉的鐵釘敲直。」
「我勸你們最好不要拿這件事開玩笑。」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臉錯愕,但廣瀨不得不認真追究這個問題。
野末說的沒錯,橋上的房間堆滿了錄影機之類的東西,寬敞的房間內,所有牆壁前都放着高達天花板的木櫃。木櫃做得很牢固,而且也都塗了油漆,如果不是事先聽野末提過這件事,還以爲是外面買的現成品。
「我們班上有同學看到他驚慌失措地衝出教室,好像和高裏吵架了。」
「我只是這麼聽說,但有不少人因此受了傷,不是還有人在春季的校外教學時送了命嗎?聽說都和他有關。」
隔天是星期天,因爲仍然有學生去學校繼續做前置作業,所以今天學校仍然開放。後藤打算一整天都守在準備室,聽說其他實習老師也都有去學校,利用這個時間預習觀摩課的內容。廣瀨思考之後,打電話給後藤說,自己下午再去學校,然後一大早就出了家門。
「重點就在這裏,我沒看到任何人,卻可以感覺到鐵錘或是其他東西敲在釘頭上的觸感,因爲太用力了,我的手還被彈了起來,我用手撐在地上,結果又是咚的一聲,這下子我終於知道是鐵釘自己釘到我手上。」
「對,我從醫院帶回來的,算是留作紀念。」
「你說這個?」
「我在想,搞不好價值觀會因此改變,所以就把這根鐵釘帶回來了。」
橋上聽到他的問題,表情有點僵硬,把玩着繃帶,稍微想了一下。
「其實我只是蹺課,反正星期六隻上半天課。」
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在內心不斷髮酵,廣瀨無法不去確認真相。他根據野末寫給他的地址找到了橋上家。只要見面談一談,就會感到安心;一旦得知純屬意外,心情就會放鬆。
「你的消息真靈通啊。」
2
「有沒有改變呢?」
「我負責做入場的拱門,當時正準備釘鐵釘。我左手拿着鐵釘,右手拿着鐵錘,但刺進我手掌的並不是我自己的釘子。」
廣瀨問。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帶感情。
聽到廣瀨這麼說,橋上露出了苦笑。
「爲什麼?」
「是喔。」
橋上家位在鬧區和學校所在的新市鎮中間,寬敞的住宅區內有不少公園,幽靜的環境很符合衛星城市的感覺。橋上家就在這片住宅區的一角,房子的外觀一看就知道屋主的家境很富裕。
「嗯……因爲橋上問了高裏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結果就那樣了。」
「別相信他,幾乎都是野末無中生有。」
「就是那根鐵釘嗎?」
「聽說有被鐵釘釘到手掌這件事?」
「誰?」
坂田說完,舔了舔上脣。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心想,是怎麼回事啊,丟掉原本手上拿的鐵釘,把手背拿到臉前仔細看,就在這時,咚的一下,有人把整根鐵釘都釘在我手上了。」
他按了門鈴,報上姓名,說要找橋上。不一會兒,橋上就從玄關大廳的螺旋梯上走了下來。
「上來吧。」
「站在我身後的同學問我怎麼了,我回答說,釘子釘到手了。我的手掌完全被釘在地上,所以就把另一隻手伸到手掌下,輕輕地把它抬了起來。雖然地上有釘子的痕跡,但並沒有流血。這時纔開始痛,就慌忙衝去保健室了。」
「好像是。聽說欺負高裏的人下場也很慘,曾經欺負過他的人都受了傷。」
橋上說完,從桌上拿來一根鐵釘。鐵釘差不多五公分左右,中間有點彎曲,整根釘子都是鏽色,一看就知道是舊鐵釘。
「我有言在先,我並不相信這種東西。」
說完,他露出戲謔的表情,指了指二樓說:
廣瀨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探頭看着坂田的臉問。
沒有人再開口說話。廣瀨知道大家都嚇壞了,但只有他內心感到極度不安,甚至一時說不出話。難怪築城那麼驚慌失措,難怪當時在場的學生那麼緊張,原來都是因爲這個傳聞的關係。
因爲前天看到的奇妙景象還留在腦海,所以廣瀨覺得似乎聽到內心角落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巖木回頭看着他問。
野末興奮地說,廣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神隱是什麼?」杉崎好奇地問,野末添油加醋地說著有一半以上是他創作的故事。
廣瀨覺得這樣的紀念品真奇怪,但他並沒有說出來。
廣瀨問,橋上伸出包着繃帶的手。
「你別故弄玄虛。」
橋上說完,把鐵釘丟在桌子上。
「……是釘子自己釘住了我的手。」
「這些木櫃全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咦?原來你姓廣瀨啊。」
廣瀨問,橋上聳了聳肩。
橋上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對啊,有人在搭渡輪時掉進海里死了,好像是三班的人。因爲是在回程的時候發生,所以校外教學並沒有中止,那時候新聞也有報導啊,你沒看到嗎?」
「沒有好下場是指發生意外之類的嗎?」
「爲什麼?」
「我不記得……」
「真的嗎?」
「我知道了,一定是神隱那件事。」
「那時候我在角落釘鐵釘,結果左手的手背被什麼東西刺到了。低頭一看,發現那根鐵釘釘在我手上。」
「我聽班上的同學說,好像會引衰運上身……」
「聽說一年級的時候也有人死了。」
「沒有啦。」橋上笑了笑。「那時候只有前端而已,感覺不是釘進去,而是刺進去了,沒有人拿着那根鐵釘,但它卻自己斜斜地刺了進去。」
「莫名其妙的事?橋上學長當時也在嗎?」
「我嚇得叫不出聲,思考完全停止,結果又被敲了一次。雖然沒有很痛,但我慌忙想把手拿起來,發現竟然被釘在地上了。我太驚訝了,這時,鐵釘又被敲了一次,這次整根鐵釘貫穿了我的手掌。我真的嚇死了,大叫着,這是怎麼回事啊,是不是太好笑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對我說這件事的同學似乎也不願多談。他一年級的時候和高裏同班,只對我說,談論這些事會變衰,所以,那些惹過高裏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對了,聽說築城昨天做了奇怪的舉動?」
「你的手這麼靈巧,爲什麼還會受傷呢?」
「衰運是指?」
橋上低聲說道。
「那個學生前一天覺得高裏很礙眼,就找了另外兩個人圍攻他。那個人死了,另外兩個人也很慘。」
橋上乾笑了幾聲。
橋上把茶包丟進茶壺,把電熱水瓶的熱水倒進去後,蓋上了茶壺的蓋子。
「喂,不會吧?」
巖木語帶不滿地說:
「還好啦。」橋上笑了笑,似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也不太相信這種事。」
廣瀨點着頭,因爲他不知道除此以外,他該怎麼辦。橋上的話很有說服力,但內心又抗拒對橋上的話照單全收,所以他無法加以評論。
「我不相信有幽靈,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但又覺得既然不相信,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可能就是所謂的中邪吧。」
廣瀨再度點了點頭。
3
廣瀨在橋上家找不到新的話題,於是道別後前往築城家。沒有人知道築城家的正確地址,於是他從班級名冊上抄下地址,向派出所問了路。
築城家住在新市鎮的角落,這一帶同時有近年興建的新房子,和以前就有的老房子。雖然築城家的房子不算是老房子,但和周圍的房子不太一樣。
按了門鈴後,築城的母親出來應了門。廣瀨再度報上姓氏,她上樓去叫兒子,只聽到樓上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不一會兒,築城的母親下了樓。
「對不起,他說身體不太舒服。」
築城母親說話的語氣並沒有歉意。
「他的身體怎麼樣了?」
廣瀨問,築城的母親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好意思,你是他朋友嗎?」
她的語氣顯然在說,我不認識你,也沒聽過你的名字。
「不,我是實習老師,後藤老師要我來探視築城同學。」
廣瀨在說話時,內心對後藤感到抱歉,築城的母親「哎唷」了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嗎?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看起來太年輕了。」
聽到她這麼說,廣瀨笑了笑。她指着二樓說:
「請上樓,他一直說身體不舒服,醫生也說,只要用柺杖,完全可以去上學,但他說要請假。他平時都很認真,我還以爲他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廣瀨不置可否地附和着走上樓梯,上了樓梯的第一間似乎就是築城的房間。
「既然是老師,你應該告訴媽媽一聲啊。」
她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房門說道,然後回頭看着廣瀨說:
「奇怪的手?」
「你的腳怎麼樣了?」
「橋上之後也沒再發生任何事,我相信應該不會有事了。」
築城低着頭。
「不必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他出了什麼事?」
「對,不是很嚴重。」
「爲什麼又傷到腳?」
「築城,我問你……」
築城搖了搖頭。
「二年級後,我和高裏被分在同一個班級,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就是那個高裏,結果其他同學告訴我,如果惹到高裏就會倒大楣。一年級的時候,曾經有人因爲這個原因受了重傷,也有人送了命。雖然我並沒有完全相信,但還是覺得心裏毛毛的。沒想到校外教學時……」
「我馬上送茶上來。」
很多人都相信高裏有作祟的能力,每次發生可疑的意外時,就認爲是高裏在暗中作崇。廣瀨能夠理解這種想法,只是不知道這是信仰,還是確有其事。
築城突然探出身體,廣瀨對他露出微笑。
「不,高裏看起來並沒有很在意。」
築城躲在被子裏。
廣瀨問道,但築城沒有回答,他的母親剛好端了麥茶進來,見狀,只好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我叫不出來,只想到腳快被鋸到了,怎麼辦?鋸子一定會把我的腳鋸斷,雖然這麼想,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有鋸到小腿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覺得太好了,看來高裏並沒有太氣我。」
「我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不去的話,我就會去。他們兩個人的情況怎麼樣?」
「喔,我已經聽說了。」
廣瀨絕對不相信「高裏作祟」這件事,但可以親身感受到有一部分學生相信的確有「高裏作祟」這回事。
「橋上很好,築城也算是很有精神。」
廣瀨說,築城好像卸下重擔似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他自己也不曉得,只知道有什麼東西拉住他的腳步,因爲很可怕,所以討厭游泳。但老師不相信他說的話,他說很擔心會被拉住腳送命,結果他真的死了,在游泳池裏溺死了。」
「築城和橋上的情況怎麼樣?」
築城的母親打算在廣瀨身旁坐下,築城簡短地說:
「果然是高裏嗎?」
築城搖了搖頭。
聽到廣瀨的問話,築城從涼被中探出頭。
「橋上學長沒事吧?」
築城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高裏是問題學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可怕的問題學生。雖然他本身沒有引發任何問題,但他周圍總是一片混亂,就像是颱風眼。」
築城仍然低着頭,他放在腿上的雙手微微顫抖着。廣瀨立刻知道,他在害怕。
「結果呢?」
「……至少築城對此深信不疑,說是高裏在作祟。橋上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但在保健室包紮時,我越來越不安,覺得或許還沒有結束,所以就跑回家了,幸好之後沒有再發生任何狀況……」
廣瀨默默聽他說下去。
「如果惹毛高裏,性命就保不住了。」
「你的身體怎麼樣?」
廣瀨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思考方式纔可怕。
「老師,那個……」
築城點了點頭。
「我以爲那個傢伙只是在亂說,所以根本不相信他。沒想到三年級的夏天,他突然說了很奇怪的話。他在補習班時哭着說,上體育課時害怕游泳,因爲有什麼東西抓住他的腳,他很害怕。」
「嗨。」
「他只說自己不小心,完全不願談論當時的情況。他上了高中後,就變得不太愛說話了——我弟弟以前也這樣。」
沉默了很久,築城終於開口說了這句話。
「老師,原來你姓廣瀨啊。」
「嗯……」
廣瀨看着後藤臉上的表情。因爲經常有很多學生出入準備室,所以後藤很瞭解學生之間發生的事,知道「作祟」也並不讓人意外。但是,他說話的語氣似乎也相信「作祟」這件事,這令廣瀨感到不解。
「結果我在做事的時候,冒出來一雙奇怪的手,抓住了我的腳。」
廣瀨打開拉環時,盯着後藤的臉。
「老師,你相信嗎?」
「白色的、女人的手。我把直立看板的木板放在膝蓋上,結果有人抱住了我的腳,用兩隻手用力抱住。我想要甩開,但怎麼也甩不開,拿鋸子的那個同學完全沒有發現,所以就鋸了起來,當鋸子快鋸過來時,我知道腳會被鋸到,但動彈不得,我探頭看向木板下方,看到一雙女人的手抓住了我的腳,但木板下方根本就沒有半個人。」
廣瀨開了口,築城爲難地看着廣瀨,似乎在猶豫什麼。廣瀨覺得問一問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所以就繼續問了下去——
「讀中學的時候,補習班上有一個同學和高裏是同學,他經常說高裏的事,說有一個很奇怪的同學,曾經遭遇神隱,但如果惹毛高裏就會死,即使只是讓高裏有一點不高興也會受重傷。當時我還覺得太荒唐……」
「是什麼東西……拉他?」
廣瀨想起和築城的約定,忍不住猶豫起來。
「我聽說了各種可怕的傳聞,據說只要和高裏扯上關係就會走衰運,你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受傷嗎?」
廣瀨猜到了他想說的話,點了點頭。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妳下去啦。」
「他說是因爲之前讓高裏受了傷的關係,他之前不知道上體育課還是自然課時,曾經很生氣地和高裏吵架,那次之後纔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所以他認定和高裏有關。」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別人,所以你不必擔心。」
「被你發現了嗎?」
廣瀨感到於心不忍,但只是對他搖了搖頭。
「……你可以對一個實習老師說這種事嗎?」
「還好,不至於太嚴重。」
「但是——」
「什麼意思?」
「他說,雖然他沒看到任何人,但是有人故意釘住了他的手。」
廣瀨聽到問句,不禁愣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了苦笑。
「你沒有叫嗎?」
廣瀨再度說不出話。
「你是說校外教學的事嗎?」
一打開實驗準備室的門,後藤就向他打招呼。後藤和平時一樣,正站在畫架前。
築城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廣瀨。
築城聽了廣瀨的回答後皺起眉頭問:「他果然出事了。」廣瀨覺得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像在雞同鴨講。
築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4
「媽,妳下樓去啦。」
「——是嗎?原來你在爲橋上擔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是嗎?前天我趕去保健室時,你已經離開了。」
廣瀨笑着問,築城坐了起來。身穿運動服的他直接坐在被子上,費力地把腿伸了出來,可以看到繃帶一直包到了腳踝。
築城問,廣瀨點了點頭。
「我聽巖木說,前天他們和高裏發生了爭執。」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說句心裏話,我原本半信半疑,但看到你之後,我希望可以相信。」
廣瀨把在附近自動販賣機買的果汁遞給後藤。
築城說了和橋上相同的話。
「你覺得這樣就結束了嗎?你覺得高裏這樣就滿意了嗎?」
「你是因爲高裏纔會受傷嗎?」
「不用客氣。」
築城閉了嘴,廣瀨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是嗎?」築城的母親看了看廣瀨,又看了看築城,最後走出了房間。廣瀨不發一語地聽着她下樓的腳步聲,築城也把頭轉到一旁,似乎在伸長耳朵聽母親的動靜。
廣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後藤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力打開了果汁。
「是因爲高裏的關係嗎?」
雖然沒有根據,但築城聽到他這麼說,顯得很高興,鬆了一口氣似的笑了起來,然後又突然一臉緊張地開了口:
「我剛纔去了橋上家裏。」
「鐵釘。」廣瀨舉起自己的左手。「他的手被鐵釘釘住了,他說是鐵釘自己釘進去的。」
「前天高裏露出不開心的表情,我就知道絕對會出事……」
「老師,那天我走出教室後,高裏有沒有很生氣?」
後藤苦笑着,看着手上的果汁,迴避這個問題。
廣瀨問:
「我第一天來這裏時,你對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就是指這件事嗎?」
後藤點了點頭說:
「是啊。」
「我聽說了所謂『高裏會作祟』的傳聞,也聽說有學生在校外教學時因此喪命。真的有這回事嗎?」
後藤皺起了眉頭。
「的確有學生在校外教學時死了,但警方認爲是意外,因爲那個笨蛋在回程的船上喝酒。我們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很安分守己,不過也有幾個不守規矩的。那個學生就常常不守規矩,學生輔導室也很注意他。那天他和幾個同樣不太守規矩的同學一起喝啤酒醉了,說要去甲板上吹吹風,結果就掉進海里了。有其他乘客看到他落海,所以很明顯是一起意外。」
後藤說完,喝着果汁。
「如果要我判斷那起意外是否還有其他的意義,就太強人所難了。」
廣瀨點點頭,又繼續問:
「後藤老師,那你對他有什麼印象?」
後藤瞥了廣瀨一眼,然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才用低沉的聲音問:
「你對高裏有興趣?」
「對。」
「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
廣瀨坦誠地回答。他只覺得高裏是一個奇特的學生,但如果只是這樣,照理說不會有這麼大的好奇心。他向來不擅長處理這種事,只是那幅畫讓他耿耿於懷。高裏畫的那幅畫太奇妙了,而且,還有關於「神隱」的傳聞,以及高裏希望可以回想起「神隱」的事。
後藤淡淡地笑了笑,仰頭看着天花板。
「從各個方面來說,我也對高裏很有興趣。我調查了所有能夠調查的事,因爲我這個人生性就愛湊熱鬧。」
「圍牆的另一側是鄰居家的庭院。」
「妳男朋友把妳丟在那裏嗎?」
後藤很乾脆地問:
後藤嘆了一口氣。
「警方當時認爲是綁架,說是有人從圍牆爬進來,帶走了高裏。可能不是爲了勒索,也可能原本是爲了這個目的,後來對高裏產生了感情。只不過這種說法有一個破綻。」
「但是……」
廣瀨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後開了口:
他問道。她手足無措地搖了搖頭,他挑着眉毛問:
「也有不少人在馬路旁的農田裏閒聊,他們很斬釘截鐵地說,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車輛或可疑的人經過,也沒有看到高裏。也就是說,高裏和消失時一樣,又突然回來了。」
他努力用開朗的聲音問道,不由得想起了經常聽到的一些鬼怪故事。女人上了車,然後消失了——類似的幽靈故事時有所聞。
「庭院四周都是房子和圍牆,如果不經過屋內,就無法走出去。想要進屋時,一定要從客廳的緣廊走進去,但他母親和祖母坐在客廳。緣廊的紙拉門關着,不過觀雪窗開着,所以可以看到庭院內的情況。沒想到他的母親和祖母稍不留神,高裏就消失不見了。」
「是啊。」
「關於高裏,我還聽說了其他奇妙的傳聞……」
後藤說到這裏,自嘲地笑了笑。
他又彈了一下菸灰,把菸蒂丟了出去。丟到堤防外的香菸沒有遇到任何阻擋,畫出紅色的軌跡,掉落在遠方的海邊。當他看着菸蒂的去向吐了一口氣時,發現海灘上有一個人影。
她只是一味搖頭。
後藤問得太突然,他慌忙努力回憶。
他笑着彈了彈菸灰。他正在適應新車,還沒有開過長途,這一陣子都是趁車流量減少的時間在住處附近繞幾圈。
「原來如此,所以說他是神隱。」
廣瀨問,後藤點了點頭。
車子行進,她始終默然不語。無論對她說什麼,她只是點頭或搖頭而已,完全不開口說話。
「聽說是在中庭。那是高裏讀小學四年級那一年的二月,高裏站在中庭。他們家是老房子,就是院子裏有倉庫的那種老房子,還有一箇中庭,高裏就站在那裏。」
對高裏來說,自己遭遇過神隱這件事並不是禁忌,廣瀨對此深感不解。
「妳一個人在夜晚的海邊,應該很害怕吧?」
「你一個人嗎?」她問。
「四個人……那麼多嗎?」
他淡淡地笑了笑。對靠打工和家裏寄的生活費過日子的大學生來說,這輛車的確有點昂貴,他和父母約定,畢業後會回老家的公司工作,父母才幫他買了這輛車。事實上,他在夏天已經獲得內定的那家企業總公司的確在老家附近,只不過公司的重心是在東京營業所,他也希望留在東京工作,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心願應該可以達成。
「真的有這回事?」
「好啊。」聽到他的回答,女人露出了微笑,接著有點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他對她說:「在右邊。」他的左側有階梯,可以從海灘走上來。
他並沒有罪惡感,反正當兒女的都是這樣,父母也只能接受。他周遭從外地來這裏求學的同學都這麼做。父母都希望兒女留在身邊,但兒女都希望逃離父母。他的父母也都沒有留在祖父母身邊,今後也沒有同住的打算。雖然他的父母希望可以和他共同生活,迎接幸福的退休生活,但他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麼好意思要求兒子去做呢?
她更加手足無措地低下了頭。她的個子只到他的肩膀,低下頭時,一頭長髮滑到肩上,露出好像小孩子般的纖細脖子。雖然她看起來很穩重,但搞不好還是高中生。
廣瀨的話還沒說完,後藤敷衍地揮了揮手。
後藤把藥匙丟進流理臺,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他覺得這個女人很陰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高裏在一年又兩個月後回來了,那天剛好是他祖母的葬禮,他就這樣突然出現在葬禮會場,但是沒有任何人看到他走去家裏。」
「如果你不行,就真的沒有人能夠理解了。」
「麒。」
男人把菸蒂丟了出去。黑暗中,紅色的火光在空中勾勒出弧度,在掉落水泥地時,濺起小火星,又回到了他腳邊。海浪聲縈繞在耳邊,眼前是一片黑夜中的大海,弦月懸在銀浪的上方。
高裏果然是異類。廣瀨心想。以他的經歷來說,也是異類。聽築城說,高裏神隱這件事很有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高裏周圍的人到底用什麼態度迎接他的歸來?應該並不完全是欣然接受。不難想像,左鄰右舍一定會把他的事當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高裏的同學也會因此欺負他。
廣瀨說,後藤點了點頭。
「是啊。三個人死於意外,一個人因病死亡。所有人的死因都很明確,根本不容懷疑。廣瀨,你在讀中學時,學校沒有人死嗎?」
後藤又繼續說了下去:
他也問道,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樹木的樹嗎?他看着女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高裏回來後,個子長高了,體重也增加了,健康狀態良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高裏本人知道。」
「不管是作祟還是什麼,都是因爲受到神隱這件事的影響。老實說,我難以理解高裏爲什麼這麼熱衷地想要回想起這件事。」
「是神隱嗎?」
「來弔唁的客人在葬禮會場的門口發現了他,因爲那個人看到一個渾身赤裸的小孩走了進來,嚇了一大跳,進而發現他就是一年前消失的高裏,更嚇了一跳。高裏家在一個老舊村落的深處,他必須經過村落,才能夠回到自己家裏。那天因爲舉行葬禮的關係,一直有人在他家進進出出,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到高裏走過村落。」
「有兩個人。我記得一個是出車禍,另一個是老師生病死了。那兩個人我都不認識。」
「但是,學生都很怕高裏。人類對異類向來都很敏感,但他們沒有傷害高裏,因爲他們相信高裏會作祟。」
「妳住在哪裏?我可以送妳回家。」
廣瀨知道後藤想要說什麼,但他無法回答。
他又問,這時,她才終於發出了聲音,很小聲地回答:「我在找東西。」
「警方沒有展開搜索嗎?」
她在堤防下方停下腳步,仰頭直視着他。女人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雖然稱不上是絕世美女,卻是他喜歡的長相。
「爲什麼這麼晚了,妳會在那裏?」
她抬起了頭。
「高裏似乎很想回憶起當時的事。」
「妳在找什麼?」
「她們兩個人都證實,高裏沒有從她們面前走過。圍牆差不多到屋檐那麼高,中庭內也沒有任何可以墊腳的東西,其中一側是多年不曾打開的倉庫,另一側是浴室和廁所的牆壁,只有用來採光的窗戶,而且爲了擋住外部的視線,都裝了柵欄,房屋地下的空間也都封了起來,無法進去裏面。總之,如果不經過客廳,根本不可能離開庭院。」
「可不可以送我去市區?」
※※※※
——如果身旁有個女生,就完美無缺了。
對高裏來說,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有一些同學把高裏視爲異類,高裏的這段往事至今仍然對他造成影響,高裏應該很清楚這件事,既然這樣,照理說,他應該很希望忘記這件事。
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助。
「他是怎麼回來的?」
這裏的海灘並不大。雖然已經退潮了,但離拍打的海浪並沒有太長的距離。那個人影從海邊緩緩走了過來。他很納悶地凝神細看,發現是一個年輕女人。
「但是,神隱?」
「校外教學的事也一樣。死了一個人,兩個人受了重傷。三個人都是意外,無論怎麼看,都是單純的意外,而且第三個人是在校外教學結束的一個月後才發生意外,真的和高裏有關嗎?老實說,我沒辦法知道。」
他走下堤防,在車子旁等待,她很快從海灘走上來,看到他之後,也走下了堤防。他覺得這個女人很嬌小,看起來不像是女人,更像是少女。
「我嗎?」
「總之,高裏在某個地方過了一年,正確地說,是一年又兩個月。回來之後,完全喪失了那段日子的記憶,所以至今沒有人知道,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新市鎮嗎?」
他用腳尖踩熄了菸蒂,把手伸向POLO衫的口袋,猶豫着要不要再抽一支,最後還是拿出了扁扁的煙盒,用Zippo打火機火力很旺的火點了煙,聞到了刺鼻的汽油味。他轉過頭,似乎想要躲避這股油味,看到了他停在堤防下方的車子。
「好像是這樣。高裏似乎並不在意自己遭到排斥這件事,否則應該不會想要回憶起那段往事。」
「真奇怪……」
「要送妳到哪裏?光說市區怎麼知道是哪裏?」
「我在找麒,但一直找不到,所以很傷腦筋。」
「破綻?」
「是喔……」
「好像是。至少他真的留級一年,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後藤挑起眉毛說:
對啊。廣瀨也在心裏自言自語。
「是啊。」
聽到他的問話,她鬆了一口氣似的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他內心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打開了車門。
「聽說他從庭院平空消失了。」
「有啊,但完全沒有查到任何線索,不僅沒找到綁匪,連高裏去了哪裏,又是怎麼回來的都完全沒有人知道。」
後藤點了點頭。
「對吧?高裏的情況也一樣。雖然有一個是他的同學,但其他的幾乎都是高裏不認識的人,但那些有心人士就認爲是高裏在作祟。也許是偶然,也許不是偶然,但那要如何確認?」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他巡視整座海灘,除了那個女人,並沒有其他人影,不像是在三更半夜約會。
後藤在廣瀨遞給他的即溶咖啡內加了大量砂糖和奶精,在燒杯中攪拌。
「高裏周圍經常出現死人和傷患,至少看起來很多。比方說,在他讀中學的三年期間,那所學校就死了四個人。」
後藤幽幽地說。
後藤說完,丟掉了空罐,然後把空燒杯遞到廣瀨面前。廣瀨接過燒杯倒咖啡,也爲自己倒了一杯。
女人從海灘邊走來,在距離他不遠處停了下來,轉頭看着他,然後向他走來。他茫然地看着女人向他靠近。
「樹?」(注:在日文中,「麒」和「樹」都發ki的音。)
不可能啦。他迅速瞥向副駕駛座,那個女人低着頭,一動也不動,但看起來完全不像幽靈。
「對啊,這麼晚了,妳也是一個人嗎?」
「高裏從理應不可能離開的庭院消失了,而且毫無預警,所以纔會說是神隱。」
原來如此。如果是綁匪,就要潛入鄰居家,然後再爬過圍牆,才能進入高裏家。
「不過,我說廣瀨啊,你也許可以理解。」
他想到這裏,忍不住苦笑起來。在暑假前交往的同班女生竟然爲了一個沒出息的窩囊男人和他分手,也許最大的敗因就是太晚買車了。
「是喔。」他不置可否地附和了一聲。
「你不認識他嗎?」
被她這麼一問,他偏着頭納悶。
「妳說的樹是人的名字嗎?不是銀杏或是松樹之類的樹木?」
「對。」她回答說:「我在找泰麒。」
「那……是男人嗎?」
聽到他的問題,她搖了搖頭。
「不是人。」
他打量她片刻。沒有意義,無法理解她說的意思。接着,他感到一陣寒意,因爲他正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身處同一密閉空間。
「你知道泰麒嗎?」
「不……我不知道。」
說完,他用力踩下油門。時速表的指針用力向上彈。雖然他還在試這輛車,但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送妳到新市鎮的入口可以嗎?」
他不是在向她確認,而是在提醒她。他不想和這個女人相處更長的距離。女人默默點了點頭,之後的路上,他完全沒再說一句話。
車子開了十分鐘左右,終於看到了前方的號誌燈。由於是深夜,號誌燈閃爍着,但可以看到十字路口後方的新市鎮。周圍有幾輛車子來來往往。
他吐了一口氣,看向副駕駛座,看到她只是低頭坐在那裏,不由得爲自己前一刻的恐懼苦笑起來。他膽子稍微大了一點,所以開口問她:
「前面就是住宅區了,怎麼辦?要到入口就好?還是要……」
他最後的「再進去」三個字還沒說完,就把話吞了下去。女人訝異地抬起頭。
「妳……」
說到這裏,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車子的四周很暗,車窗上反射着他的影子。他正看向副駕駛座,卻看不到女人的影子。他看向擋風玻璃,副駕駛座上仍然空空如也,看不到影子。戰慄從他的腳底慢慢爬了上來,他強迫自己看向前方的道路,不去看身旁的女人。這時,他身旁突然響起噗嘶噗嘶的聲音,好像塑膠加熱融化時發出的聲音,視野角落捕捉到的女人身影漸漸消失。
他終於忍不住看向副駕駛座,那裏只剩下差不多一個人大小的氣泡,而且也正在漸漸融化。
他猛然踩下煞車。突然一陣奇妙的離心力,使他眼前的風景開始旋轉。當車子停下時,車體完全橫在馬路上,幸好沒有車子從旁邊駛過。
他調整呼吸,再度看向身旁,副駕駛座上除了被水沾溼的痕跡以外,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