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萬 字
1
「俺不記得曾經給過妳什麼東西。」
祥瓊被關進柳國的大牢。那隻老鼠也被一起關進幾乎結冰的牢獄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至少請妳告訴俺實話。」
祥瓊沒有回答,她無法回答。事實很簡單,因爲她害怕自己被問罪,情急之下,嫁禍給別人。
「妳叫什麼名字?」
「……祥瓊。」
也許是因爲內心的罪惡感,讓她脫口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祥瓊——這不是芳國公主的名字嗎?」
祥瓊不由得抬起了頭。
「公主孫昭,字祥瓊。」
「我……」
這個來自雁國的半獸爲什麼會知道?王族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因爲身分高貴,很少有人敢叫他們的名字。
「有傳聞說已經死了,也有傳聞說還沒死。」
「你是……何許人也?」
老鼠抖着鬍鬚說:
「俺叫樂俊,只是普通的學生。」
「普通的學生騎騶虞?」
「俺說了,那是借來的——因爲妳是公主,所以被追嗎?」
祥瓊沒有回答。她並沒有忘記之前不小心透露自己是公主,結果把自己害慘的事。
「如果妳遇到了麻煩,可以說給俺聽。」
——逃過了一劫。
「如果……如果大人願意原諒我,我願意把行李中的細軟和吉量獻給縣正。」
想要去慶國,必須先去戴國張羅旌券;要去戴國,先要去慶國搭乘往戴國的船隻。自己的行李中只剩下換洗衣服和之前買的少許飾品,即使全部變賣,能夠撐幾天呢?祥瓊手上剩下的旅費可能不足以撐五天。
「柳國是出了名的法治國家,芳國的峯王當初就是想要仿效柳國建國。」
祥瓊把手伸進懷裏,摸着已經變得很輕的錢囊。
至少保住了一命,也沒有被送往恭國。只不過好不容易偷出來的細軟被搶走,也失去了吉量——不光如此而已。
樂俊垂着鬍鬚。
縣正的聲音中透露出喜悅。
「那些法律都是爲了約束官吏而不是百姓,在這一點上和芳國不一樣——柳國的官吏無法腐敗,這個國家的法律不允許他們腐敗,怎麼可能在縣府堂而皇之地索賄?俺知道了。」
祥瓊低頭鞠躬,掩飾了臉上的表情。
「有人……送我的。」
——但是,祥瓊心想。自己恐怕會被帶去恭國,將面對供王的侮辱和處罰,也許處罰的嚴重程度會超乎尋常。這隻老鼠並沒有失去一切,但自己搞不好連命都不保。
祥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各州只有一所少學,國府附屬的大學只有一所而已,也只有一百名學生,入學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大學畢業後就是國官——而且是高官,所以很多人都夢想擠進大學,雖然每年都舉行招試,但有人考了一輩子都沒考取。
「……什麼意思?」
「俺說了,俺只是學生而已——在雁國,這是常識。」
「不太好,因爲像這樣被抓之後,可能會被開除。」
「是喔……真好啊。」
祥瓊氣憤地說。雖然明知道對這隻老鼠生氣也沒用,但他一臉慶幸的樣子惹火了她。
「我沒有旅費去慶國。」
「不是。」祥瓊帶着僥倖的心情對着地面大叫道。
祥瓊的頭抵在地上回答。
祥瓊露出冷笑。
祥瓊驚訝地看着老鼠。他竟然瞭解他國的法律。雖然這是能幹的官吏必備的條件,但即使是掌管刑事的司寇,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國的刑法。
「俺勸妳還是放棄吧。」
「只說如果賄賂他,就可以放了我,所以我身上的財物全都被搜刮光了。」
樂俊抖動着鬍鬚。
「如果是妳的東西,似乎不太合乎妳的身分。」
——雖然身上所有的錢幾乎都被拿走了,但還是比被送回恭國好很多倍。她拉緊了毛皮上衣,用肩布緊緊包住脖子,努力這麼告訴自己。
「——爲什麼?」
「……你!」
「……沒錯。」
「……是……這樣嗎?」
「縣正。」有人對着高臺叫道。由此可見,這裏是縣府。
只能徒步旅行,住在最便宜的旅店嗎?等到錢用完了,就只能去民宅乞求借宿一晚,每天打零工,靠別人的同情繼續這趟旅程嗎?她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做到。
「你說的有道理——那我再問一次,妳是公主孫昭嗎?」
「旅店內和我住同房的半獸送我的。」
祥瓊停下了腳步。
祥瓊看着老鼠。大學生除了需要博學多聞,還注重品格,一旦犯罪遭到處罰,絕對會被校方開除。
祥瓊在府第接過行李和錢囊,步履蹣跚地走在寒風吹拂的街頭。
「好,那就釋放妳,細軟和吉量就由本官收下了,行李和錢囊還給妳,妳自由了。」
——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祥瓊慌忙回頭,看到那隻老鼠牽着一頭漂亮的騶虞。
「是嗎——主上下令,因爲接獲恭國供王的通知,說芳國公主偷了東西逃出恭國,要求我們協助抓人。供王還派青鳥送來了失竊物品的目錄,爲什麼目錄上的大部分東西都在妳的行李中找到了?」
「你是少學生嗎?」
「磔刑?那是在芳國吧?只有芳國會因爲偷竊處死罪人——不,芳國也已經廢止了這個法令。」
「但是,他的確這麼說了,而且並沒有什麼好稀奇的,無論在哪一個朝代,哪一個國家,都有利用權力中飽私囊的人。」
在通往城門大路的雜沓中,老鼠低聲說:
「妳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這些東西是偷來的嗎?」
「不,大學。」
「像你這種小孩子讀大學?你幾歲了?」
聽到老鼠低聲嘀咕,她回頭看着老鼠。
「虛海有妖魔出沒。」
祥瓊說出了她的想法後問:
祥瓊聽出了男人的言外之意,在內心大感驚訝。這個男人在索賄。堂內的下官也露出奸笑。
祥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過身,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顯示她不想說話。她聽到背後傳來輕聲嘆息。
「妳以爲官吏會相信這種謊雷嗎?」
祥瓊抬起頭,看着那張滿臉油光,露出奸笑的臉。
「——看來妳平安無事。」
「聽說峯王很嚴苛。竊盜要處以死刑,尤其從主人家偷走財物要處以鞭刑,偷竊衣物寶石飾品要處磔刑,俺記得即使只是偷竊食物也要梟首。只有芳國這麼嚴苛,通常都只是鞭刑而已,在柳國的話,必須視偷竊的物品而定——差不多是一百下鞭刑和關九十天吧。」
「因爲是女人,所以都偷一些飾品嗎?太愚蠢了。」
祥瓊眨着眼睛。二十二歲的話,讀大學並非不可能,但仍然算年紀很輕。想要進入大學,除了通過招試以外,還必須有少學的校長或是位高權重的人推薦,所以有不少大學生都三十多歲了。
「監視官吏的體制本身就腐敗了——祥瓊,妳說要去戴國?所以要從柳國的港口出發嗎?」
這個老鼠未來大有前途,將會當官發財——祥瓊卻一無所有,只能被關在牢裏等候審判。
祥瓊語氣堅定地說,縣正和下官都笑了起來。
「所以是公主偷了東西塞給妳,然後自己下落不明。但是,既然偷了這些東西,怎麼會送給別人呢?不,不可能。女人,到底怎麼樣?真的是別人送妳的嗎?還是妳偷的?」
「看來妳很瞭解人情世故,那本官就不多追究了——雖然和接到的目錄上的物品很像,但既然原本就是妳的,就是純屬偶然。本官不能收供王的御用品,但如果是妳的東西,當然就沒有問題。」
祥瓊看到了男人眼神中的言外之意,點了點頭。
祥瓊被帶往府第的正殿,腰上綁着繩子,被要求坐在正堂的地上。前方的高臺上坐了一名中年男子,拿着繩子的獄卒把祥瓊推倒在地,把她的頭壓在地上磕首。
牢房位在府第深處。祥瓊並不知道這裏的官府是屬於郡,還是鄉,或者是縣,還是比縣更小。只有縣府以上纔有審判犯人的蔽獄,州府不處理犯罪案件,但所有的官府都有牢房。
「那是我的。」
「你知道自己被關在牢裏嗎?搞不好會被處以磔刑。」
「我昨天聽說了。」
她交給旅店的銀釵被沒收了,官吏把變輕的錢囊交還給祥瓊時對她說,已經拿錢囊裏的錢幫她支付了旅店的錢。
「……但是……是我的……真的是。」
「你不是凡夫俗子吧?」
「……不是,我不是這麼高貴的人。」
「與其爲我操心,不如擔心你自己。」
——雖然很抱歉,但我無論如何不想回去恭國。祥瓊滿心愧疚地回答,高臺上的男人突然大笑起來。
「……謝謝。」
祥瓊自嘲地笑了笑。
「公主怎麼可能做這麼愚蠢的事,在下認爲這個女人並非公主。」
「俺總是被當成小孩子,沒關係——俺今年二十二歲。」
「不……不是。」
「是嗎?」縣正拍着大腿。
「……真奇怪。」
「言之有理。」
「所以是別人送妳的嗎?有誰會做這種蠢事——啊,還是說,」縣正突然輕聲細語地說:「還是說,原本就是妳的東西?因爲怕被誤會,所以說是別人送妳的?如果是這樣,這些東西只是剛好和目錄上的物品很像,但和恭國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男人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
「……纔沒有澄清。」
「——妳是芳國公主孫昭?」
祥瓊無法回答。
「我很擔心妳不知道怎麼樣了,看來誤會已經澄清了。」
青鳥是官府之間用來傳令的鳥。
祥瓊無助地低頭走出府第的大門,聽到有人叫她。
「沒有澄清?」
「不過,總會有辦法——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柳國的士兵會闖進旅店?」
「但是!」
「太可疑了——不過,官府很忙,有很多事要處理,如果因爲可疑就一一追查,永遠查不完。如果妳願意爲自己贖身,本官可以釋放妳。」
祥瓊假裝睡着,卻輾轉反側,渾身發抖了一整夜。翌日,祥瓊被從牢房帶了出來。她被帶出牢房時,回頭看向牢內,發現老鼠偏着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柳國的官吏會提出這種要求嗎?」
祥瓊咬着嘴脣。她自己也覺得太蠢了,重獲自由太興奮,沒有多想其他細節。
祥瓊把頭轉向一旁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是不諳世事的公主。妳偷了東西從恭國的王宮逃走,竟然還敢大搖大擺地住旅店,帶着吉量四處走動,甚至沒有把牠丟棄。照理說該把偷來的東西趕快拿去換錢,卻傻傻地藏在行李裏。」
「有一半在戴國的沿岸出沒,另一半在柳國的沿岸。」
「——什麼?」
祥瓊停下腳步看着半獸,半獸漆黑的眼睛望着祥瓊。
「柳國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祥瓊思考着半獸說的這句話。
柳國的劉王比恭國的供王治國更久,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年,所以可以稱爲賢君。祥瓊向來覺得鄰近的三個國家——範國、恭國和柳國是不會滅亡的國家,因爲從祥瓊出生時開始,這些國家就持續安定。
「——所以,妳現在有什麼打算?」
聽到這個問題,祥瓊回頭看着樂俊。雖然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已經隨着人潮走出了城門。
「什麼?」
「妳不是想去戴國嗎?妳的東西不是被搜刮走了嗎?妳有盤纏嗎?俺打算在柳國四處看看,然後回到雁國,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跟俺走?」
祥瓊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難道……你願意帶我去雁國?」
「如果妳不介意只到關弓,而且可能要走一段路,我們可以同行。」
「……你腦筋有問題嗎?你知道自己差一點被當成小偷了嗎?」
樂傻笑了起來。
「不可能啦,而且俺猜想自己不可能被抓,因爲俺的旌券有高人背書。」
「——這不是問題的癥結——」
「而且,」他又笑了起來,「俺天生是這種命。」
2
又是新的一年。鈴和清秀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來到和州西端止水鄉,只要繼續沿路往西前進,就可以來到首都堯天所在的瑛州。
之所以在半個月就來到這裏,是因爲他們沿途搭馬車;但之所以搭了馬車才走到這裏,是因爲清秀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很容易突然感到不舒服,痛苦地呻吟半天。於是就只能停下休息,翌日也無法趕路。鈴和清秀在旅途中迎接了新年的到來。
景王一定會感到高興,也會和自己談論故鄉的事——
「我跟妳說,」清秀看着鈴,「我在慶國的家被燒了,很多廬人都死了,我們只能離鄉背井,最後一次看到自己燒燬的房子時,我哭得超慘,因爲實在太難過,完全無法剋制。因爲還是小鬼,遇到很多事都會哭,但那次的哭和之前不一樣,我還以爲自己會哭一輩子。」
「——不瞞你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梨耀大人的心情,只是一味告訴自己要忍耐。可能正因爲我是這種態度,所以梨耀大人真的很生氣,也很恨我,難怪說話很刻薄,如果不滿意我的回答,就找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來爲難我……我只有躺在牀上時才能稍微喘口氣,而且也經常半夜被叫起來。」
「我纔沒有……」
鈴看着清秀的臉龐。
「和妳一起去的話,會很辛苦。」
「……清秀,你家在慶國的哪裏?」
鈴在說話時,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爲她知道清秀的話中沒有惡意,所以即使他這麼說,也不會感到生氣。雖然有時候也會忍不住不高興,但覺得他所言不假。與其只是嘴上說:「妳真可憐」而已,還不如干脆說:「妳一點也不可憐」更輕鬆。
「姐姐,真對不起。」
鈴憤憤不平地瞪着清秀。
清秀說話時,小聲笑了起來。鈴也笑了。
「因爲裏樹可以帶給里人孩子啊,至於社稷和宗廟,無論再怎麼供奉、祈禱,也無法保證能夠豐收,也無法避免災害——所以裏樹最受重視,不知道爲什麼。」
「也許梨耀大人也一樣……」
「姐姐,妳真的很不成熟,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爲妳什麼都沒做啊。」
「夠用,小孩子不需要擔心這種事。」
「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妳就躺在牀上流淚,覺得自己很可憐,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聽起來……真可憐……」
「喔。」鈴只應了一聲,清秀也沉默了很久。
「嗯,那時候我在想,哭有兩種,一種是覺得自己委屈、可憐,另一種是傷心難過。覺得自己委屈可憐是小孩子的眼淚,因爲希望別人可以幫忙自己,不管是爸爸、媽媽,或是隔壁的阿姨都可以,希望別人幫忙。」
蘭玉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可能覺得好笑,但當時真的很辛苦。寒冷的日子睡在冰冷的牀上,覺得一個人孤伶伶地思考的時間最幸福,不由得悲從中來。」
嗯。清秀看着馬車的頂篷。
「人有時候不是會故意想找別人麻煩嗎?雖然明知道自己這麼做很惹人討厭,但還是忍不住要這麼做。」
「對啊,想要小孩子的夫妻向裏樹求子,然後把細帶綁在樹枝上。」
鈴生氣地把頭轉到一旁,注視着從頂篷縫隙中看到的街道。
「真的很辛苦啊。」
鈴拍了拍他的額頭,他笑着耍嘴皮子說:
「嗯,在南方。」
「等你身體好了,要不要去看看?」
「這裏的人很現實——但是,天帝和王母則又特別。」
「是嗎?」
「是喔。」
「我這麼愛哭,真對不起啊—我小時候經常被稱讚,說我很會忍耐,很少流淚。」
「也許吧……」
「沒有人聽到別人說不喜歡自己會感到高興,但是,明知道別人討厭自己,對方卻說沒這回事,也完全高興不起來。」
他說的話似乎也不太對勁。鈴是仙人,所以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但車伕經常說他說話有問題。他的表達能力似乎出現了會把「去」說成「泣」的奇妙症狀。
「但是,當我回過神時,只感到空虛不已。梨耀大人對我言語刻薄、頤指氣使,其他人也都對我很不友善……」
「也許就像你說的。」
「我很擔心啊,因爲妳很靠不住。」
「錢夠用嗎?我可以用走的,只是速度可能比較慢。」
「你也會哭?」
「一起去——你不願意嗎?」
「我纔沒有這麼做——我想了很多事,想着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張開眼睛後,發現原來躺在家裏的牀上,不知道有多好。」
「不用你管。」
鈴看着清秀說:
清秀一臉受不了地說:
「就是因爲妳整天在想這些空泛的事,所以才永遠長不大啊。」
他的臉比之前瘦了很多。這也難怪,因爲他整天都在嘔吐。
「天帝和西王母嗎?」
許多里祠同時祭祀天帝和西王母,但也有些地方特別設廟祭祀。
「一起去嗎?」
「聽說景王的事之後,就開始想,不知道景王是怎樣的人,覺得她一定也很懷念蓬萊,所以我想像着要告訴她這些事,要唱故鄉的歌給她聽——」
帶鈴去山上的男人也稱讚她不會哭哭啼啼。
「妳自己還不是像小孩子。」
「對啊——於是,催生玄君就會爲想要孩子的夫妻製作一份名冊呈給西王母,西王母再徵詢天帝的意見,從中挑選有資格當父母的理想人選,然後王母再命令女神製造卵果。」
「因爲洞府的人都討厭梨耀大人,但是,當她問大家,是不是討厭她時,當然不可能老實回答,所以大家都搖頭說,沒這回事,結果梨耀大人說話就很刻薄。」
「……的確。」
「既然這樣,就不要做惹人討厭的事啊。」
「姐姐,妳不是很愛哭嗎?我不願意流眼淚。」
因爲被清秀說中了,鈴微微紅了臉。
「我是說,感覺好像只有裏祠,社稷和宗廟只是附贈品。」
「陽子,妳經常對一些奇怪的事感到有趣。」
「我覺得你好像是梨耀大人的分身。」
鈴茫然地看着他說:
清秀吐出舌頭,扮着鬼臉,縮成了一團。
清秀躺在馬車上一路搖晃,對鈴說道。馬車只是在車斗上裝了頂篷,下面鋪了東西而已。大部分都是近郊的廬人去大街附近時,利用空車斗載人,賺點零用錢而已。雖然也有馳車這種專門載旅客的馬車,但大部分是達官貴人搭乘,所以不願意載鈴這種平民百姓。
「因爲會賜予小孩子啊。」
「因爲小孩子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所以是小鬼的眼淚。」
鈴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清秀不以爲然地嘆着氣。
「你有時間耍嘴皮子,不如趕快休息一下。」
「一定要夫妻纔可以嗎?」
清秀的視力仍然沒有恢復,他仍然有嚴重的暈眩,所以幾乎無法走路。每次頭痛都會出現痙攣,也都會伴隨着嘔吐。
「姐姐,我不是說妳,因爲妳是自己喜歡才留在那裏——我不是說妳,是說那個叫梨耀的人。」
「但是,我的身世太坎坷,所以纔會變得這麼愛哭。」
「你不同情我,反而同情梨耀大人嗎?」
「不是還有其他人嗎?難道妳沒想過要和其他人談話嗎?」
「——什麼一樣?」
3
陽子自言自語,蘭玉偏着頭。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嗯?」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海客,有很多不懂的事,每次問別人,就會遭到嘲笑,所以我就懶得理他們了。雖然我不願意主動請教也有錯,但如果整天被嘲笑,誰都不願意主動請教別人啊。」
鈴吐了一口氣。
回想起來,自己從來沒有想像過梨耀在想什麼,只覺得她對自己充滿惡意。
陽子和蘭玉一起走出裏家的門,來到大緯。
「只是想像而已。」
說完,鈴難過地笑了起來。
固繼的裏就在北韋旁,附屬在北韋東北的角落。官府只有裏府而已,裏內只有二十五戶,是最小規模的行政單位。
清秀嘆着氣。
清秀躺在馬車上,把鈴的衣服蓋在身上。因爲馬車內很冷,所以他把衣服拉到鼻子前,只有雙眼看着鈴。
「真有意思……」
「這種時候,自己也知道自己做錯了,覺得會惹人討厭,然後問別人是不是討厭自己,對方卻用明顯是說謊的態度否認時,不是會很生氣嗎?雖然如果對方老實回答說,真的很討厭時,心裏也會不高興。」
「我總覺得這種人無謂地逞強很辛苦,可能自己也會覺得很討厭吧,一定會自我厭惡,因爲人都沒辦法逃離自己。」
「幻想不需要耗費任何力氣,比起思考如何解決眼前遇到的問題,做自己該做的事輕鬆多了,但是,妳之前沒有想該想的事,也沒有做該做的事,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改變,也會覺得空虛啊。」
「多次經歷這種事,漸漸搞不懂自己到底有什麼目的,總之,無論如何都想逼迫別人說出真心話——可能是這種感覺吧。」
事實上,社稷和宗廟都很小,總是靜悄悄的。
陽子覺得和以前在故鄉時聽到的神話大不相同——雖然她不太記得神話的詳細內容。
一百步見方的裏由高高的圍牆圍起,內側有環途繞裏一週,裏府、裏祠和裏家位在裏的北側,前方貫穿東西向的大路稱爲大緯,從裏祠筆直通往裏閭,南北向延伸的大路稱爲大經。裏府內有府邸和小學,裏祠的正式名稱爲社,祭祀裏樹、諸神和土地神,祭祀裏樹的裏祠西側是祭祀土地神和五穀神的社稷,東側是祭祀祖靈的宗廟,總稱爲社,但里人的信仰都集中在裏樹上——因爲這棵樹帶給里人孩子和家畜。
「是這樣嗎?」
「送生玄君揉捏小孩子的原料,製造出卵果,然後送到裏樹——蓬萊不是這樣的嗎?」
「完全不一樣。」
陽子苦笑着。
「蘭玉,妳相信是這麼一回事嗎?」
陽子問,蘭玉笑了起來。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但裏樹上會結卵果,如果不是自己祈求的那根樹枝上的卵果,絕對摘不下來,妳不覺得很奇妙嗎——所以我覺得一定是神賜予的。」
「原來是這樣。」陽子笑了,「家畜也是從裏樹長出來的吧?」
「對,每個月的一日到七日向裏樹祈求,一日是雞鴨等禽類,二日是狗,三日是綿羊和山羊,四日是山豬和豬,五日是牛,六日是馬,七日是人。」
「——人?人也有固定的日期嗎?」
「原本有固定,現在是七日或是九日以後隨時都可以,但是,七日的時候祈求的孩子是好孩子,我媽媽說,桂桂就是七日祈求的孩子。」
「喔,原來是這樣。」
「家畜一個月就可以孵出來,雖然每次會綁好幾根細帶,但並不是都會結出卵果,人每次只有一個。」
「所以沒有雙胞胎。」
「——雙胞胎?」
「就是兩個人一起出生的孩子,蓬萊曾經有過五胞胎。」
「是喔,太好玩了。」
蘭玉說着,回頭看着裏祠。
「八日是穀物的日子——只有王才能祈求。」
「原來還有穀物的日子。」
「五穀會自行增加,只要播種,不是就會結果增加嗎?」
「會啊。但野樹上長出來的是新的草和樹,好像會自己長出來。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裏會長出什麼草,所以有時候去野樹旁時,會看一下根部有沒有長出新的草,一旦發現有新的草,就帶回家種植。有些遊民專門做這種工作,稱爲獵樹師,他們四處旅行,尋找新的卵果。樹木也有特性,有些樹木容易長出新的卵果,有些不太容易,容易長出新卵果的樹木是祕密,獵樹師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所以聽說跟蹤獵樹師,會被殺掉。」
蘭玉笑了笑說:
陽子抬頭看着眼前這棟房子。神祕客人昨晚又來找遠甫,也同樣派了這棟房子的屋主——勞先生當使者。客人和上次一樣,沒有住旅店,而是住在勞家,今天早上又離開北韋去了北方。那個人到底是誰?即使把勞叫出來,他恐怕也不會據實以告。
那天,遠甫的客人離開時,班渠尾隨着他,確認他並沒有投宿,而是住在勞家過夜。男人翌日離開北韋,去了北方。
「是喔。」陽子張大了眼睛,她不知道這也是自己的職責之一。她打算回去之後,再向遠甫打聽詳細的情況。
不知道這棟房子的屋主怎麼會住在這裏,總之,屋主姓勞——是拜訪遠甫的神祕客人的使者。
陽子小聲問道。雜沓中,腳下傳來一個更輕微的聲音。
「不是,只是想起了很多事——走吧。」
「草和樹木不是生物,新的穀物必須有人祈求,但只有王可以祈求,向王宮中的樹木祈求。上天聽到祈求後,就會在王宮的樹木上結果,隔年之後,全國的裏樹都會長出有種子的卵果。」
——接下來該怎麼辦?
「遵命。」
「那就先告辭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我不知道,魚也是從樹上長出來的?」
「雖然獵樹師會帶一些珍奇的藥、藥草或是作物的秧苗來賣,但有點可怕。」
通常每個裏都只有里閭一道門,但固繼原本是北韋的一部分,所以有兩道門。
拓峯位在北韋東方,來找遠甫的男人離開後往北走,和今天的大個子男人有沒有關係?
陽子聽從聲音的指示,深入市街,來到一棟小房子前。
「……嗯,妳要打起精神。」
「穀物以外的植物不會自己生長嗎?」
陽子走進北韋,直直走向府城。中央是用高大的城牆圍起的區域,她沿着繞城牆周圍的內環途走向北韋的東南方。
「下一個轉角往右。」
「拜託你——雖然可能只是普通的客人,但我很在意遠甫的態度……」
「是。」
「東西就——」
「野樹上會長出家畜以外的獸和鳥,水中也有樹喔。」
「喔……」
「原來這裏也一樣。」
然而,那個矮個子男人剛纔的欲言又止令陽子感到在意。
她站在馬路對面打量着房子,大門突然打開,陽子立刻移開視線,東張西望,假裝在找路。
她的朋友是半獸。爲了感謝他,陽子很想廢除排斥半獸的法律——但是,無法獲得官吏的贊同。
「我說錯了什麼嗎?」
「答對了,還有草和樹的種子。」
「拓峯……」
「……在哪裏?」
兩個人說完之後就道別了,矮個子男人逃也似地走回家中,大個子男人從小路大步離開。
蘭玉說的沒錯,那名神祕客第一次上門的隔天,遠甫的情緒格外低落。這次也一樣,今天甚至無法爲陽子上課,所以陽子無事可做,決定來勞家一探究竟。
那天深夜,班渠回來向陽子報告,男人住在河對岸和州止水鄉的鄉都拓峯。
蘭玉問,陽子搖了搖頭。
「……會在意嗎?」
輕微的聲音遠離、消失了。
每個城鎮都以裏爲中心,裏內附屬着其他府第,規模逐漸壯大。如果是縣城以上,就會顛倒過來,府城成爲中心,裏和裏府等一起位在城鎮的角落,而且必定位在東北的角落。固繼的裏甚至被擠到了北韋之外,勉強靠一道門和北韋相連。
「一切交給你處理。」
她曾經打算將此做爲初敕,但總覺得似乎不太適合。對陽子來說,初敕就像是一個里程碑,她希望把初敕做爲自己具備身爲王的自覺和自負進行的第一項工作。
男人似乎發現了陽子,沒有繼續說下去。中年男人個子不高,頭髮上有棕色斑紋,應該是勞。他旁邊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體格很結實,一頭普通的黑色頭髮。那個男人也看了陽子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可能只是客人。
陽子默默點着頭,原來這個世界也有受到歧視的人,只是很少因爲職業受到歧視。這裏的人並不會繼承家族的行業,無論是哪一家的孩子,一到虛歲二十歲,就可以領到公田,展開獨立生活。即使家裏開了很大的店,或是做大生意,也無法讓孩子繼承,身體殘障者會受到厚遇,但半獸和遊民還是會遭到排斥。
陽子和蘭玉剛好來到里閭前,蘭玉要去里閭外的空地,陽子要去北韋辦事。
原本只有里人可以在裏內擁有房子,而且只有國家配給的房子,但百姓經常出售土地和房子後搬去他處,有人賣了廬房和農地後,去市鎮上向官府購買土地和商店,也有人購買農地,僱用佃農在比別人大數倍的土地上耕作,甚至有人買下一整個廬,也有不少人領到國家配給的農地後立刻出售,在市鎮上買房子。
「……怎麼了?」
陽子對看不到身影的聲音點了點頭。
陽子獨自沉思了很久。
陽子走向和大個子男人相反的方向,小聲叫着班渠。
陽子露出微笑。蘭玉每次看到陽子陷入沉思,就以爲她想起了蓬萊的事,對她深表同情。陽子由衷地感謝,然後輕輕揮了揮手和蘭玉道別後,沿着環途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