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4256 字
1
兩天後,景麒再度拜訪了泰麒。
景麒似乎並沒有告訴驍宗真相,那天晚餐時,看到驍宗一如往常,泰麒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失望不已。
這天下午,泰麒也像往常一樣,鬱鬱寡歡地在自己宮中打發時間,內殿再度派人來傳話,請他立刻換上禮裝前往內殿。他慌忙趕去內殿,發現驍宗和景麒,還有另外兩個人影也等在那裏。
坐在正前方的是和驍宗年紀相仿的男人,他應該是主賓,另一個看起來比泰麒稍微年長的少年站在他身旁。
那名少年和景麒一樣,有着一頭金髮,周圍有淡淡金光,宛如金髮留下了光的殘像——泰麒覺得自己可以看到。景麒周圍也有金光,這應該就是麒麟的氣場,所以,泰麒猜想眼前的少年應該是某個國家的麒麟。
——雖然已經可以看到麒麟的氣場了。
泰麒在門口行了一禮,看向驍宗,卻無法在驍宗周圍看到任何可以稱之爲王氣的東西。
他走進室內,想要走向末座,景麒示意他往前走。
「我帶了延王和延臺輔前來拜訪。」
泰麒張大了眼睛。
(延王……)
難怪驍宗坐在比延王更低的位置。
泰麒跪地,微微鞠了一躬。
禮法規定對各國君王要用最高等級的敬禮,必須雙膝跪地,額頭觸地叩首,但麒麟只需要跪地後微微鞠躬即可。
「呃……幸會。」
泰麒雖然記住了禮儀,卻還沒有記住這種場合該說的話,所以只能這麼說。
驍宗小聲地提醒泰麒說:
「蒿里,要行叩首禮。」
「……啊?」
泰麒慌忙看着驍宗。
「我……」
他慌忙想要叩首,但無論如何都無法低下頭。他試圖縮短和地面之間的距離,但不知道爲什麼,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沒事吧?先坐下……」
「喔,看來真的有意見嘛。」
「不是……!」
「還是不懂禮節?照理說,延王不可能親自造訪,因爲受景臺輔之託,才特地千里迢迢來此造訪,竟然連這點禮節都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嗎?」
汗水滴落在地上,那不是因爲着急,而是痛苦的汗水。他想要嘔吐,幾乎快要吐出來了。
「笨蛋,是你做得太過火了!你這個蠢蛋,演壞蛋演上癮了!」
「天殷也一樣,並不是有任何特殊的事發生。如果硬要說的話——可以說是一種直覺,可以直覺地感到,就是這個人。」
延王有點驚訝,又有點好奇地看着泰麒。
「天啓是無形的。」
「做任何事都要有分寸嘛!」
原來驍宗早就知道了,景麒把泰麒的告白告訴了他。
「我早就知道你很野蠻,沒想到竟然這麼野蠻。」
景麒點了點頭。
泰麒回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在登山者聚集在甫渡宮之前,自己是否曾經有過這種感覺?他只記得有一種好像把自己逼入絕境——壓倒自己的可怕感覺。
「你問我天啓是什麼的時候,我應該認真回答你。讓你毫無意義地煩惱了這麼久,請你原諒我。」
「臺輔……我……」
泰麒向驍宗露出求助的眼神,但驍宗一臉凝重的表情。
「完全沒有……?」
「不……!」
「不會發生任何可以明確說出『這就是天啓』的事。」
——做不到。
泰麒肩膀起伏喘着粗氣,驚訝地望着低頭看着自己的延麒。
「……那個?」
但身體還是在中途停了下來,他努力想要低下頭,額頭和地面之間只剩下手掌到手肘之間的距離,但似乎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擋在這個空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低下頭。既無法繼續低下頭,手臂也無法彎曲。
「有必要對一個小鬼出手這麼狠嗎?喂,你沒事吧?」
「……怎麼了?就連裝裝樣子也不願意嗎?」
他的眼角掃到延王站了起來,然後向他走來。
站在延王旁的延麒冷冷地說道:
泰麒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能夠抵抗延王的力量,他感受到那股照理說,不可能抵抗的強大力量,但自己仍然用整個身心在抵抗。
「只是叩頭而已,不是嗎?」
「啊,你臉色蒼白……可以站起來嗎?還是要躺下?」
「泰麒!」
「這是我第一次被新麒麟這麼看不起,可見泰麒多麼討厭雁國。還是說,是奉泰王之命?不可以討好雁國?」
景麒把手放在泰麒的肩上,泰麒抬起頭,發現驍宗正面帶微笑地看着自己。
「那個方位……有些什麼……」
「出去吹吹風吧。」泰麒被帶到露臺,坐在椅子上,景麒蹲了下來,和他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
「對不起,都怪我之前沒說清楚。」
「……真頑固啊。」
「既然你說不是,那就要請教一下理由。如果你說不出理由,又不願行禮,就代表戴國對雁國有敵意,怎麼樣?」
聽到驍宗這麼說,泰麒再度想要叩首。
他深深地鞠躬,想要叩首時,中途停了下來。
「對——王有王氣,但是,王氣也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
延王說着,再度用力把泰麒的頭向下壓。
泰麒不知所措地看着另外兩個麒麟,景麒和站在延王身旁的延麒也沒有否定驍宗的話。
景麒也看着泰麒的眼睛點了點頭。
「但是……」
「也許可以感受到光,也許會覺得是黑暗。也有可能感受到霸氣,也可能是相反的情況,感受到安穩的氣氛。」
「不是。」
「泰麒,麒麟做出了選擇,這就是天啓。」
泰麒看着周圍一張張嚴肅的臉,沒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泰麒還來不及問明白什麼,延王就繼續說道:
自從景麒上次告訴泰麒,麒麟的氣場有一團金色的光之後,他一直以爲王氣也是類似的東西。
泰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三個人。
「我的確用這種方式找到的。當王在不遠處時,可以隱約感受到,覺得那個方位有些什麼。」
「只要見到王,就會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人發出了這樣的氣場。因爲這和之前隱約感覺到的氣場完全相同。」
「現在你終於明白了吧?」
「延王是僅次於宗王,治世時間最長的君王,其他君王無法和他相提並論。」
延麒用袖子爲他擦着汗水,當他好不容易站起來時,景麒也上前扶住他。
泰麒看着景麒的臉問:
2
「……好。對不起。」
延王被景麒和延麒兩個人罵得縮起了腦袋。
「……真是催人淚下的同族感情啊。」
「直覺……」
「沒人叫你出手這麼重啊!」
他輕輕握着泰麒的手。
延王的聲音很冷漠,泰麒慌忙抬頭看着延王。
泰麒慌忙雙手伏地,再度低下了頭。
「不是某種光嗎?」
「老實說,我見到景王時,知道就是她,但也同時知道,她絕對不適合成爲君王。她缺少某些能夠讓她成爲明君的東西,必須付出莫大的犧牲和不懈的努力才能得到。」
坐在他前方的延王問。
「但你之前不是說,靠着王氣找到景王嗎?」
只聽見一聲「啪」的清脆聲音,抓住泰麒頭髮的手鬆開了。泰麒抬起頭,發現延麒打向延王的手。
「你別擺出一副好像過來人的樣子!」
「是你們說要……」
「泰麒,你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泰麒感受到壓在自己頭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泰麒聽到驍宗斥責的聲音。
「雖然我知道她不行,但還是無法違抗。天殷是麒麟難以抵抗的強烈直覺,我猜想,即使再怎麼痛恨對方,麒麟也無法抵抗,所以纔會說是上天做出的選擇。」
泰麒開了口,延王笑了起來。
景麒淡淡地露出微笑。
泰麒微微握着拳頭,景麒拍了拍他的拳頭安慰他。
「怎麼了?戴國的麒麟對雁國有什麼意見嗎?」
「該適可而止了吧!」
延王露出柔和的眼神,延麒用力拍他的頭。
泰麒回答後,想要再度叩首,但還是在中途停了下來。
延王露出諷刺的笑容。
頭頂上傳來延王說話的聲音。延王在說話的同時,一把抓住了泰麒的頭髮,用力把他的頭往下壓。
「沒有固定嗎?」
「沒事。」
「怎麼了?」
「是啊,王氣就是很明顯的氣場,可以明顯感受到與衆不同。肉眼看不到,也無法用言語形容。」
「麒麟無法立下虛假的誓言。」
「……這就是王氣嗎?」
3
「沒有可以明確稱之爲王氣的形式。」
泰麒終於感覺到自己漸漸放鬆。
「我第一次見到驍宗大人時,覺得很害怕……」
「嗯。」
「驍宗大人上山之前,我就一直覺得有可怕的東西會從令坤門的方向過來……」
如果那不是恐懼,而是另一種不同的——是光或是希望這種正向的東西,泰麒或許不會感到迷茫。
「即使瞭解到他不會做可怕的事,仍然感到很害怕。雖然知道他很優秀,也很善良,但還是感到害怕。」
「是嗎?」
「雖然有時候感到很害怕,但見到他很高興,見不到他就很寂寞。當我得知他要離開蓬山時,覺得特別難過。」
景麒點點頭。
「這就對了,因爲麒麟在王身邊都會很開心,也會因爲和王分別感到痛苦。因爲王和麒麟本來就不可以分開。」
「是……」
「麒麟只是接受天意而已,換句話說,麒麟本身並沒有任何意志,只是傳達上天的旨意而已。」
泰麒點了點頭,景麒摸着泰麒的頭。他的手很溫暖,泰麒很高興自己能夠感受到這份溫暖。
「你剛纔說,你對驍宗大人感到害怕,我覺得能夠了解其中的原因。」
「怎樣的原因?」
「是不是讓你感到畏怯?那不是恐懼,而是畏懼。」
「也許吧。」
「你是對邂逅自己的命運感到畏懼。」
是這樣嗎?泰麒抬頭看着驍宗,看到他的眼睛,覺得也許是這麼一回事。
「泰麒,你並沒有說謊,麒麟除了自己的王以外,無法對任何人叩頭,所以,你的選擇完全正確。」
「不,」驍宗笑了笑,看着少年,「這是先王留下的廢物,原本想拆下來,換些穀物存在國庫內,雁國有剩餘的穀物嗎?」
「那就去探險吧。」
「謝謝。」
「可不可以帶我去參觀庭院?前幾天最後還是沒有參觀。」
「泰王。」
「怎麼可能忘記?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夠贏我了,當時我就覺得你非等閒之輩,沒想到會登上王位。」
「泰王,你的運氣太好了,」延麒笑着說:「這幾年連續豐收,價格跌不停,正在傷腦筋呢。」
「衷心恭喜你。」
「……是。」
延王皺了皺眉頭。
「——好!」
「可以嗎?」
「感激不盡。」
「去吧,但天黑之前記得回來,因爲今晚安排了一場小型宴會。」
泰麒面帶微笑看着他們說話,景麒搖了搖他的手說: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請延王賜教?」
泰麒抬頭問,景麒笑着說:
泰麒看着驍宗問:
景麒看着小麒麟那對深色的眼睛。
泰麒終於露出了笑容。
驍宗滿面笑容,延王也向他道賀。
驍宗笑了起來。
「原來你還記得。」
「好啊,但我真的不太熟悉環境。」
「我也代表雁國恭喜你。」
「泰王,也恭喜你。」
「要不要叫班渠和雀胡?」
「基於同業之誼,隨時候教。」
延麒指向露臺外的涼亭。
開口的是坐在露臺欄杆上袖手旁觀的延麒。
泰麒說的話很有他一貫的風格,景麒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之前曾經比過劍。」
「那個低俗的東西是什麼啊?」
景麒伸出手,泰麒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景麒看着陪在泰麒身旁的驍宗。當景麒把泰麒的煩惱告訴他時,他沒有慌亂,也沒有失望,更沒有說一句責怪的話,只是用剛烈的雙眼看着景麒問,即使這樣,自己還是泰王嗎?
「感激不盡。」
坐在欄杆上的少年跳了下來。
「不,是我自作聰明,我應該向你問清楚。」
「我真的很後悔,早知道應該向你說明清楚,至少應該在蓬山多住一陣子,你就不會這麼煩惱了……真的很抱歉。」
「反正都是麒麟,應該沒問題,也讓我們看看你的使令。」
「對不起,他這個人不懂禮貌。」
「好。」
「我可以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