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3.8萬 字

1

在一個久違的乍暖還寒、落雪紛飛的下午,友尚抵達了琳宇。士兵和坐騎身上都裹着一層沾滿細碎雪沫的白衣。

他們在琳宇和州師匯合,派來接應他們的文州師中軍師帥卻說函養山已被土匪佔領。

「土匪——?」

「是的。有個自稱朽棧的人,以他爲首的一夥土匪多年前就佔據了函養山,封鎖了周邊一帶。」

友尚皺起眉頭。

「人數多嗎?」

「不清楚實際人數。不過,應該不足一師的人數。」

「充其量不過是這點土匪,爲何州師一直置若罔聞?」

友尚大爲驚訝。國土既是屬於國家的,也是屬於人民的,絕非一部分人可隨意侵佔之物。更何況是土匪,其行徑是完全非法的。爲何他們的行爲會得到默認?

「——因爲州里沒有下達討伐的命令……」

師帥面露難色,含糊其辭道。

「也不知是福是禍,原本這一帶因誅殺而幾乎變成無人之地,雖說若有百姓被追殺,州師也會前往救助,但又並非如此……」

友尚輕聲嘆氣。是那個文州侯病了的傳言嗎?換言之,他無意採取任何行動。放任自流是在戴國蔓延的第二種病。患病的高官放棄權力,畏懼失敗的部下則聽之任之、一味迎合。

「總之,先在琳宇留下一個旅。」友尚下達了命令。

此事本該委託州師,但文州侯來路不明,因此在其指揮下的州師也不值得信賴。琳宇的士兵是他們和兵站之間的連接點。若他們和兵站之間的連接被切斷,最壞的情況就是士兵會淪落街頭。

「若只是不滿一師的土匪,根本不足爲敵,就這樣北上吧。」

友尚等人無論如何都得去函養山。若土匪見到友尚軍就能聞風而逃自然最好,否則就必有一戰。他通知了部下,讓他們做好準備,翌日天亮後,軍隊就沿着大路開始北上。

王師在空地設營前,琳宇局勢不穩的消息就傳到了朽棧這裏。他潛伏在琳宇市井的手下看到州師在琳宇集合。朽棧讓手下警戒着蒐集情報,監視從瑞州方向通往琳宇的大路。這天趕回來的信使傳達了王師已到達琳宇的消息,據說來的是一個師的禁軍。也許是爲了支援王師,文州師中軍在此之前已抵達琳宇。

——然而,他們目的不明。僅以這一師兩千五百名士兵的規模而言,既不像是來討伐土匪,也不是他們擅長的誅伐。雖然看上去像是斥候,但其目的還是不得而知。他們從負責監視的人處得到情報,說部署在琳宇的軍隊正超北方進軍,可他們只是單純想從琳宇前往北邊嗎——他們是衝着北邊的什麼,還是衝着盤踞在北邊的土匪而去,目前仍未能明確。

「我想應該不是誅伐。」

「張運掌控的朝廷裏沒有可以勝任州侯的出色人物。因爲在那個朝廷中,最能幹的就是張運。張運可是把比他優秀的人全都排擠走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部下話剛說完,烏衡就插嘴道,「礙事的就殺掉,求饒命的就抓起來,到時候讓他們去挖礦道。」

「說什麼傻話。」朽棧嘲笑赤比道。

「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了,我也不打算求她。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件好事,但他們那夥人是打算從阿選手中奪回戴國的。若他們成功,那我們就是敵人了。」

「不管怎樣,函養山周邊的土匪是必須清除的吧。」

惠棟顯然是一個能吏,甚至被視爲下一任軍司。惠棟這人儘管是阿選麾下,可卻是親泰麒派。——倒不如說,他已經和泰麒一心同體了。即使阿選回到玉座並即位,泰麒對於惠棟的信任也不會有絲毫動搖吧。這對於案作而言將會成爲種種阻礙。

雖說西邊的西崔最近讓外人進入了,可那是因爲事關石林觀的道觀重建,況且朽棧等人至今爲止也一直默認白幟可以通行無阻。衆人皆知,他們和石林觀之間並非敵對關係,因此情況有所不同。

「若反擊時傷了人,他們會報復回來的。」

「違反命令將處以嚴罰。別忘了這點。」

周圍有人大言不慚道。

——然後事情辦完後就卸磨殺驢。

在雨雪交加之中,青色的羽翼到達鴻基白圭宮。經由青鳥傳來消息,上個月末從鴻基出發的友尚軍已抵達琳宇,正前往函養山。

「別說這麼沒出息的話。你想被人嘲笑說函養山的土匪低頭向仇敵祈求饒命嗎?」

「要進城嗎?」

案作悄悄附耳低言道。縱使阿選回到玉座上,但六官仍然看着泰麒的眼色行事。無論是阿選的行爲還是其登基的經過都還有許多不明確之處,讓官員們無法輕易表示歡迎。如果是泰麒,就無需擔憂這一點了。上天保證了麒麟是絕對正確的。相信泰麒是極爲簡單明瞭的事。官吏們厭惡複雜的思考,因此大幅偏向泰麒這一邊。惠棟正是輔佐泰麒行事的助手。

「我拒絕。這裏是我的後院。」

「若他們回來就麻煩了。以防萬一,我們留下一個旅。和琳宇那邊取得聯繫,請求支援,等人到了再追。」

烏衡顯然因爲發言被無視而十分敗興。

「我當然會這麼做,憑我們應該能把他們擊潰吧。——可是,這樣就得一直騰出功夫來處理這些糾紛了。若不願有這種麻煩,我們至少該予以反擊後再逃走。那麼,就必須得讓老弱婦孺還有傷號先逃。」

「可是——」

「李齋應該會做到的……」

杵臼在一旁可憐兮兮地說道。

友尚瞥了他一眼,「那些逃跑的人就放任不管吧。以他們的勢力,不足以捲土重來。總之,我們只需確保從琳宇到函養山的行動自由,不受干擾即可。」

要把驍宗從函養山中放出來,就必須要挖通崩塌的礦道。只有等友尚送來報告,才能得知塌方的規模到底有多大。話雖如此,無論怎麼想,這也不是從國府派王師過去就足以做到的。挖掘礦道需要大量人手,但能從軍中騰出的人手有限。因而他們需要在當地招募壯工,爲此還需要文州的協助,可又無法指望患病的文州侯能迅速採取行動。

這種時候,朽棧就會覺得土匪的處境艱險,必須要不斷地用力推才能延續下去。

「的確如此。」朽棧笑道,「所以我說的是要爭取時間。」

「王師派了使者過來,要求我們開門。」手下衝進來報告。

聽部下如此詢問,友尚答道,「姑且先和他們打聲招呼,不要妨礙我們通行。不過,他們應該不會乖乖退下。」

朽棧把說話的男人痛打一頓。

友尚等人在三天內到達了據傳是土匪勢力範圍的岨康附近。遠遠望去可見岨康的城門緊閉,城牆的女牆上出現了許多人影,佈置得十分密集的應該是投石機。可見這些土匪未必是一夥無能的烏合之衆。

烏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算了——還是先聯繫一下李齋吧。」

「他們會知道這點的。」

「喂!」

「上頭沒有下令討伐,我們的目的是探查函養山的情況。」

「岨康便罷了。只要能守住城牆,爭取到時間就行。要是王師湧入街道,那我們就逃往安福。叫人準備好安福那邊的城池。我們這邊可必須得撐到婦孺逃進安全地帶爲止。」

「你是傻的嗎?若王師的目標是李齋,我們也很有可能會被誅殺。要是不讓他們逃的時候表明自己和土匪沒關係,那頭痛的可是我們。」

友尚的部下長天道,「……爲何阿選大人會重用那種人?」

聽到友尚這麼說,烏衡毫無顧忌地咂了咂舌。

「開門吧。」

「——我們不需要阿選。」

對於這個要求,朽棧斷然拒絕。

「她可會相助?」

赤比點點頭。

「不能過。就是因爲任何人都不能過,所以我們才能佔領函養山。如果遇到武力威脅,我們就妥協讓人通行,那就連函養山也會被奪走的。」

「惠棟如何?」

「當然。」朽棧笑道。歸根結底,土匪就是罪犯,其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奪回國家,李齋等人就不能不取締土匪。只要朽棧他們還是土匪,就不得不進行反抗。雙方水火不相容——換言之,他們是敵人。

「……朝廷是否有些過於傾向臺輔了?」

「既然他們要奪回國家,總不能和將來會成爲敵人的對象過於親近吧。就算是我們也不能和他們太親近。」

他們不可能與王師一決勝負。就算能不敗,也無法取勝。即使想出不敗的策略,自身也必遭重創,之後只能僞裝成百姓,混入市井或山野中不斷地偷襲王師,一擊得手後撒腿就逃,到最後也只能等對方說出「到此爲止」並放棄追殺他們。朽棧等人的黨羽會就此瓦解吧。即便如此,若朽棧及其黨羽能倖存下來,也不見得會輸,但王師未必不打算殲滅他們。如果考慮到這種風險,乾脆就不要偷襲,直接逃爲上計。不——說到底,雖說可以一開始就不戰而逃,但若這樣做勢必顏面盡失。他們會被其他土匪所輕視,而且對礦工及百姓的威懾力也蕩然無存,也就不能再當土匪了。

「確實,惠棟再合適不過了。」

「天真!」

「像盜賊之流,只要打敗他們不就得了。」

「這幫愚蠢的傢伙。」

「接下來該怎麼辦?」

「若去拜託他們,應該會幫我們的吧?」

「只有懦夫纔會乖乖遵守命令。士兵的優劣取決於堆積成山的屍體數量。」

朽棧環顧左右。

叔容提出建議。

「我自己高興幫李齋一把,可不是爲了賣她人情。第一,我只在自己樂意的範圍內和她合作。——不過吧,我讓她在西崔住的時候,她說過若有個萬一,會幫助婦孺逃出去。所以這點倒可以指望一下。」

一隊空行師最先飛出營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費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城牆。儘管如此,經過一番苦戰後,最終他們還是成功打開了午門,騎兵們一擁而入。土匪抵抗了一段時間,但到了傍晚,他們就趁着夜色撤退了。是逃到城裏,混跡山野——還是?

「臣絕無削弱臺輔勢力之意。臣只不過是認爲可適當做些平衡。」

「是嗎?」赤比和杵臼可憐巴巴地面面相覷。

「你要是揍了人,卻不願意被人還手,那你爲何還要當土匪。老老實實當個浮民就不會被揍回來了。——不過,你會被一直毆打至死吧。」

「傀儡就像木偶一樣。」琅燦道,「六年——不,已經七年了——患病後長期以來不聞不問,到現在也幾近廢人了。就算命令他們把函養山恢復原狀,他們的腦子裏也沒剩多少思考對策的能力了吧。你若想用文州,要不就從頭到尾一一下達指示,要不就只能撤換文州侯了。」

「您是要賣她個人情吧。」杵臼興沖沖地問道。

「別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反正,王師的目標也可能是李齋。最好還是告訴他們琳宇這邊來兵了。」

烏衡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烏衡冷嘲熱諷道。友尚對他視而不見,召集了四個旅帥。

「敵人嗎?」

「給我聽好了。」朽棧環視四周,「我們贏不了王師。這些人出現在這裏,我們就完蛋了。就算堅持留在這裏也只會被殺掉。但若我們逃走,就再也當不了土匪了,只能做了一個浮民,尋找各自活下去的方法。」

對朽棧而言,國家與他無關,他也不清楚王的意義何在。他的想法至今沒有動搖過。然而……

「只要那豺虎一日還在玉座上,捱打的日子就不會結束。」

「希望不要是誅伐吧,要真是的話我們可沒勝算。」

朽棧冥思苦想道。依這規模不會是誅伐。——或者說,是他們被小瞧了?

「到底是爲何呢?」友尚只回答了這麼一句。

使者回到友尚身邊,帶回來土匪堅決不許通行的回覆。

阿選頷首道。

「若他們不退下呢?」

朽棧對被揍倒在地的男人怒目而視。

2

事實上,隨着阿選再次坐上玉座,他也向其他州發出了救濟荒民的命令。然而,患病的州侯行動遲緩。倒不如說,必須逐一指示他們纔會有所行動,不僅比其他州在應對速度上明顯落後許多,而且幾乎毫無動靜。若要讓文州行動起來,就必須重新掌控文州。儘管如此,由於士遜的謀反,應對的時機被耽誤了。

阿選皺起眉頭。惠棟如今就任瑞州州宰。泰麒親自任命,他不可能會同意的。

「該怎麼辦?」親信赤比問道。

聽赤比這麼一說,朽棧道,「應該吧。——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讓婦孺離開岨康。萬一遭到攻擊,我們要爭取時間,召集人手守住城牆。」

「不開門的話他們就會攻進來。對方可是王師啊,到時肯定會有很多夥伴死掉的。我們有必要如此拘泥於函養山嗎?反正也已經沒什麼賺頭了,頭兒您不是也說過嗎?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友尚直視烏衡道,「你什麼時候成了我的指揮官?」

「順勢而爲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叔容強烈推薦了惠棟。在叔容看來,這是小司馬或司馬輔所期望的人才。他表示自己深感懊悔,當初不知爲何沒有批下調令,讓惠棟的才能幾乎無用武之地,在無所事事中浪費了大量時間。六官長從未如此不遺餘力地進行勸說。

「函養山已經被阿選盯上了。婦孺自不必說,李齋他們也必須得逃。我雖然對他們擁戴的王不感興趣,但還得讓他們來打倒阿選。」

「她好歹以前也是個將軍,怎麼可能幫土匪。說到底,那些傢伙若被阿選發現,那可全完了。我們和那班人算不上是同伴或別的什麼關係——單純是因爲條件一致才互相合作的。」

惠棟忽然被告知要以文州侯的身份赴文州任職,這令他頗爲不知所措。

「原來如此。」阿選臉上浮現出笑容,仿若看透案作的想法一般看向他,「要削弱泰麒的勢力,就得把惠棟從他身邊調走是嗎?」

「不過。」朽棧繼續說道,「若我們和王師說『請您過去』後,還能過上以往的生活,那我也會這麼做。但會有人說,這幫傢伙是在王師面前瑟瑟發抖、臨陣脫逃的喪家犬。沒有人會對喪家犬的地盤有所顧忌,一定會有人來偷山的。」

杵臼怯聲怯氣地插了一句,卻被朽棧斥責了。

「先派使者過去吧。若他們肯開門最好,否則就派空行師襲擊城牆,待摧毀投石機後,步兵再一舉推進至城門前。一旦突破城門,步兵就在那裏支援後方,由騎兵一舉衝入城內。讓空行師從旁支援!」

阿選不得不同意這個說法。只是,如何確定人選?

案作在阿選耳邊竊竊私語。

「若他們只是想過去呢?」

「將軍有何打算?」

「別無他法,只能除掉他們。」

惠棟如今是瑞州州宰。這個職位也是由泰麒親自任命的。通常而言,宰輔的方針也即是國家的方針,但現今的戴國卻遊離於這種常態之外。原本應該作爲國家一部分的瑞州,卻像獨立的其他州一般運作着。

「下官不勝惶恐,可下官仍有州宰之職在身。」

雖然惠棟如此答覆使者,但得到的是「這是命令」的強硬回覆。一籌莫展之下,惠棟去徵求泰麒的意見。

泰麒道,「我已知此事。請你接受這一任命。」

聽到泰麒這麼說,惠棟一臉愕然。

「您是讓下官去當文州侯嗎?」

「我希望你能當。是我拜託叔容強烈推薦你的。」

「爲何?」惠棟無言以對,只感到了極度的失落迷茫。

「臺輔您說過需要下官的力量。——難道說,已經不需要了嗎?」

「不。」

泰麒直視惠棟。

「非常需要。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可託付之人。所以我才特意讓叔容在私下操作。我希望你可以去文州。」

「可是!」

「主上在文州。」

惠棟一時語塞。爲了押送驍宗去禪讓——爲了以禪讓爲理由把他帶來鴻基,軍隊已經開始行動了。驍宗至今仍在函養山。

「爲了救驍宗大人,李齋也在文州。」

「李齋——劉將軍嗎?原瑞州師的——」

泰麒點點頭。

「我不清楚李齋他們離驍宗大人有多近了。但若是軍隊有所行動,令函養山上出現任何動靜的話,他們自然會得知驍宗大人就在函養山上。他們會開始準備奪回主上,如此一來,他們的行動就會被察覺,而且驍宗大人麾下餘黨就在文州一事也會變得顯而易見——」

若他們行蹤暴露,毫無疑問會被視爲叛民。

「州師好像有所行動,據說在如雪偏離了北方大道,往東邊進軍支援。」

「沒錯。——不過,若我們對恩人見死不救,會有損主上的名聲。就算會暴露行蹤,也該去救土匪。」

由於天氣漸暖,鴻基也開始瀰漫着一片樂觀的氣氛。雖然有大量荒民蜂擁而入,但他們立刻受到官府的保護,被分配到鴻基近郊饒有富餘或人手不足的村落。積雪已化,眼看着就要春耕了,不論是哪個村子都急缺人手。瑞州會負責通融供食用的物資,因此人們都放下心來,開始拾掇農具。

李齋插話道。

「他們應該是想爭取時間,讓婦孺逃到安全地帶。可一旦他們困守函養山,也就沒有後路了。」

「可土匪是仇敵!」有人高喊一聲。

若惠棟前去文州,自然可以拯救那裏的人,而且還有可能奪回驍宗,向阿選舉旗起義。

「哦——聚集了不少人嘛!」

清玄顯然並未信服。聽到他的回答,建中想起了李齋帶領這麼一支數量龐大的隊伍有多辛苦。她必須將這些三教九流、素不相識的人整合成一股可以用來對抗阿選的戰力。僅僅是志同道合還遠遠不夠,他可以想象到今後將面臨的辛苦。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仔細一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那裏,他身後帶着一支隊伍。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拋棄他們。」李齋低聲道,「朽棧有恩於我們。我想若是驍宗大人,是不會棄他們於不顧的吧。」

「下官領命。」

李齋環視衆人訴說道。

霜元看着李齋,沉思了片刻。

「……確實。」

「恐怕是的。」建中首肯道。如今他們人數衆多,必須要有人來統率,從全局的角度出發,下定決心並付諸實行。然而,李齋要想說服霜元等高卓勢力大概是十分困難的。高卓勢力的那羣人大多數並未和朽棧見過面。他們只能從他人言語中得知事情原委。他們無法擺脫固有認知,認爲土匪就是土匪,而且和他們之間有驍宗的深仇大恨。那麼縱使李齋能成功說服他們,也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但是,建中不會對朽棧棄而不顧。

「……去召集人手。雖然很危險,但我希望你們能隨我同去。」

在寒氣漸消的晴朗天氣中,正式調令下發,惠棟啓程前往文州。在新任牧伯及侍從的隨同下,以及一部分津樑軍的護衛下,惠棟離開了鴻基。泰麒在惠棟身邊安排了可信之人,同時爲了能和惠棟本人直接聯繫,也把青鳥託付給了他。在送別之際,耶利補充了一句,提醒他千萬不可取下木札。

在霜元喃喃自語時,也有人出聲道,「爲了以防他們向阿選報告我們所在,就得徹底殲滅敵人,剩下的一律作爲俘虜如何?」

「且慢!」

3

「救土匪——?」

在多次經過岨康的時候,建中與關照過他的女人們及其孩子、還有老人們相識。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個面孔。他們和朽棧關係親近,現在應該逃到安福了吧。岨康的礦工肯定也混在其中。雖說礦工脾氣粗暴,但和匪賊還是大爲不同。就算他們動輒吵架,可並不會參加作戰。爲此也必須要讓他們活下去。

「——您果然要去嗎?」

「李齋那人,就算是和霜元將軍分道揚鑣,也一定會前去相助的吧。」

聽到空正的話,建中還是默默點頭。空正也和博牛一樣,有着一身非同尋常的膂力。他隨身攜帶着一把碩大無比、錘形爲圓球形的長柄大錘。

「絕無此事!」博牛規勸道,「李齋他們並非沒有俠義之心。他們首先是軍人。有了軍紀約束,軍隊纔不至於淪落爲一羣餓狼。士兵本身就如同武器一般,武器不該有自己的思想。」

聽到建中的話,兩人點了點頭。他們確定好計劃,各自分頭行動。建中自己也準備好武器向馬廄走去,就在他把騎獸拉出來時,忽然冒出一把聲音。

這些人裏沒見着士兵,只因他們並沒有去叫士兵出身的人。軍人清楚統帥的重要性,這種思想可謂深入骨髓。若李齋或霜元不動,他們就不會擅自行動。「走吧!」建中喊了一聲,穿過殘破的城牆走了出去。

「朽棧他們幫了我們不少,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請你去吧,惠棟。」

聽喜溢這麼說,李齋點點頭。

李齋點點頭。酆都等人都表示贊同。

「可是——」

「這條路經過轍圍和龍溪,會通往西崔。若州師途經龍溪,朽棧他們就會無路可走。」酆都說着看向李齋,「您覺得該如何辦?」

他回頭一看,一個僧侶打扮的男子正從其中一個騎房裏走出來。他記得這僧人好像叫空正,是從高卓戒壇過來的檀法寺僧侶。空正身旁還有一個身穿皮甲的男人,名爲清玄,同樣來自高卓戒壇。建中記得這位應該是道士。

「土匪如何應對?」

見建中默默地點頭,博牛也重重地一點頭。聚在他身後的是牙門觀的俠客吧,粗略一數果然有二十人左右。雖然這些人看上去都驍勇善戰,但裏面還是沒看到有像詳悉一樣軍人出身的人。

李齋再次說道,「背信棄義不就是玷污驍宗大人的名聲嗎?我們揹負着驍宗大人的名聲,一舉一動都在附近的百姓及土匪們眼裏。」

惠棟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泰麒的手鄭重行禮後,在積雪深厚的大街上漸漸遠去。

「僅憑我們這些人足以戰鬥嗎?」清玄滿心憂慮。

「多謝。」泰麒說着執起惠棟的雙手。

嘉磐接替了惠棟的職務。嘉磐外表看上去五六十歲,其身爲皆白的左臂右膀,和皆白一樣是聲名在外的能吏。在惠棟鋪好的路上,嘉磐的車呼嘯而過。

在這寒冬凜冽、土地貧瘠之地,人們因誅殺而被一朝毀之,因文州侯變爲傀儡而被置之不理,因生不逢時而被棄之不顧。

去思懷着焦躁的心情注視着眼前這個意見總是無法統一的場面。去思心底裏是想要二話不說就去幫朽棧的,畢竟他們受對方幫助良多。曾經在琳宇待過的李齋等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樣,實在無法見死不救。——然而,卻難以讓高卓勢力理解他們的感受。

「那算不上是付代價!」

「一直以來多得你相助。少了你,說實話我會很難過。」

在烏雲密佈的夜空中,一輪滿月透過層層暗雲的罅隙,,猶抱琵琶半遮面。這晚,正身在西崔的李齋等人通過急報得知阿選軍與土匪已正式交戰。

「你是……」

——他還可以打開城門,將驍宗及叛民迎入文州城中。

李齋繼續道,「朽棧的確是個土匪。在土匪之亂那會兒,他們無意中成了阿選的幫兇。而且就算是現在,土匪也並非反抗阿選的叛民。但在我們尋找驍宗大人的時候,他們施以了援手。接下來等我們搜查函養山時,他也說過會出手相助。我不能眼看着朽棧他們被殺。」

「是這麼回事嗎……」

「不過,在那之前她肯定會盡己所能地試圖說服他們。但不知何時她才能動身,時間寶貴,朽棧的黨羽中可有不少老人和婦孺。」

靜之頷首道,「不過,若敵人進行掃蕩,可能會搜查到山那邊。」

清玄語氣中微微帶着些許揶揄。

「朽棧他們同時還擔負着許多因爲阿選而淪落爲棄民、飽受苦難的弱者的生計。他們在據守期間放跑的那些親屬就是這些弱者。這些人大多數是土匪的家屬,除此以外還包括了死去的土匪的家人親屬。其中大部分人無力維持生計——他們本應待在裏家生活。朽棧死後,依靠朽棧而活的這些人也會失去活路。」

而文州也即將迎來巨大的轉機——。

「兩邊加起來有二兩(注1)左右。」

「你一到文州,首要之事就是獵殺次蟾。就算確認安全了,那個木札也必須時刻貼身攜帶。」

霜元等人都因酆都的發問而露出驚訝的神色。

「是!」

面對李齋的詢問,使者回道,「在岨康的婦孺及老人先逃到了東邊,其他的則逃往安福。在安福的婦孺恐怕是朝這邊過來了。」

空正和清玄都給騎獸備上了鞍子。

「啊!」建中點點頭。夜間看不太清楚,是臉上有傷疤的那個男子嗎?聽說他原本是白琅的俠客,在受到牙門觀保護的俠客中是負責牽頭的人。他隨身攜帶着一把沉重的大斧頭,儘管看上去年近半百,卻有着一付如岩石般剛強的體魄。

「他們是打算負隅頑抗嗎?即使如此也毫無勝算吧。」

「這樣啊。」李齋陷入沉思。

「確實如此。」李齋加重了語氣,「換言之,土匪已經在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代價。此外,朽棧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但貿然出手可能會被阿選發現我們。到時他就會照例將我們連同周圍的裏廬一起趕盡殺絕!」

然而,戴國北方依然積雪深厚。

「現在暴露爲時過早。我們還沒做好向阿選宣戰的準備。」

「除非李齋將軍能說服霜元將軍,否則就無法採取行動。」

對於建中的疑問,來自戒壇的二人點了點頭。

惠棟激動得渾身發抖。從他內心深處,一股熱血一點點地湧上心頭。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當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時,你是在文州的。」

「恕我多言——」靜之插言道,「既如此,不如待主上回宮後,再正式問罪並判決罪行可好。朽棧等人出手相助是事實,我們必須要還他們這個人情。」

建中點了點頭。他一直和李齋一起行動,清楚她就是這樣的行事作風。

「我明白最好是等做好迎擊阿選的準備後再和阿選軍對峙。可這要到什麼時候?」

「那就只能逃了,目前還不能走漏風聲。藏起來的物資只能便宜他們,好在他們應該會以爲是土匪積聚的財富。」

「……您二位也是?」

「在下博牛。自牙門觀前來與各位匯合。」

「也就是說,比起紀律,更重俠義之心的只有這點人呀。」

「啊!」惠棟思量着,若自己在那裏,即使國家下達討伐的命令,他也可置若不聞。不僅如此,他還可以指揮州師去支援李齋。若驍宗不幸落入王師手中,也有可能在離開文州的過程中和平解決,設法把他留在文州。豈止如此——

可能他們欲從位於函養山西邊的西崔逃往轍圍方向,但若轍圍方向也有敵人過來,將會無處可逃。

「可要是一個人都沒回去,阿選應該會察覺到文州有異常吧。這不就相當於暴露蹤跡了嗎?」

「是仇敵沒錯,但也可以說土匪是被阿選所利用,並且還被過河拆橋。」

聽到博牛這話,建中道,「我們這點人孤掌難鳴,光是救那些逃出來的婦孺就得竭盡全力了吧。」

「身手是及不上士兵,可膽量卻不會落後於人。」

「明明是好不容易重逢的同伴,也會如此?」

「下官也是。今後就不能再輔佐臺輔了——」

「包括我在內——有三十七人嗎?還不賴!」

建中望着喧喧嚷嚷的人羣,悄悄離開了現場。他出了正房後,向中院的廂房走去,從房間裏叫了兩人到隱蔽處。

「那我們得等到什麼時候纔算萬事俱備?雖說攻下文州城後是最佳時機,但未必事事都可如願以償。與其以後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暴露,還不如爲了大義而主動出擊。」

「無須擔心我。……文州、還有驍宗大人及李齋都拜託你了。」

面對這個質疑,靜之也只能緘口不言。

「你們是要去幫土匪吧。」

空正贊同道,「總比袖手旁觀來得好。——走吧。」

***

長久以來,在阿選的暴政下,其中犧牲最大的就是文州。

「還能怎麼辦——只要土匪能把敵人吸引過去,我們的行蹤就不易被暴露。」

待建中走出院子時,兩名部下已經召集了十人左右在等着他。他領着他們離開館邸,只見大門前又有二十人左右在等候。爲首的是六人左右的僧人隊伍,應該都是空正從高卓帶來的檀法寺僧侶。其餘人則都是俠客打扮的男男女女,其中混雜着幾個道士模樣的男人。建中大致數了下人數。

「我希望大家能考慮一下需要花費的時間。這段時間還會有同伴遠道而來加入我們。在集合所有人之前,我們未必不會暴露行蹤,反而極有可能不是嗎?想在一切就緒之前不走漏任何風聲纔是癡心妄想!」

霜元冷靜地聽取李齋的意見,可他部下們卻露骨地表現出拒絕的態度。他們曾和土匪短兵交接,失去了許多夥伴——最後遭到追殺,不得不落荒而逃。去思可以理解他們對「土匪」本身所抱持着的厭惡感。在他們心目中,土匪只能是敵人。去思一開始也是如此認爲的。

「我們並沒有天真地認爲,在萬事俱備前能一直避人耳目。當然,我們在這裏的消息可能隨時會傳到鴻基那裏。不過,不會是現在。目前還爲時過早!」

「沒錯!」有人高聲應和。

「總不能爲了土匪而提前讓大夥陷於不利境地吧。」

「有些人是從高卓徒步走上大道的,這纔剛到幾天,怎麼也不能讓他們上戰場。」

「我們也得爲百姓考慮吧?」另一個人揚聲說道,「若我們暴露行蹤,難免會連累百姓。」

李齋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喜溢。喜溢,還有從琳宇一路跟來的牙門觀的人——詳悉以及端直,若他們選擇錯誤,就可能禍及百姓。

「……貧道。」喜溢說道,「貧道內心是想要去幫助土匪們的。貧道自然無法代表百姓,也無法替百姓袒露心跡。可若是對土匪見死不救,那是否也會對百姓見死不救呢?若諸位不拋棄土匪,便也不會拋棄百姓——」

「諸位的選擇或許會牽連百姓,百姓心懷怨恨也不足爲奇。」詳悉說道,「但是,若諸位對土匪棄而不顧,那百姓就不會信賴諸位了。」

喜溢點點頭。

「肯定會有人抱怨。可下次當他們自己遇到困難時,對諸位前來救助的期盼能讓他們重燃希望。貧道以爲,屆時百姓就會明白諸位行動的價值所在吧。」

李齋頷首道,「若累及百姓,百姓怨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可背離正道的是阿選,而不是我們!」

李齋環視衆人,高聲說道,「若我們在此對土匪見死不救,那就是我們背信棄義!」

一直沉思不語的霜元終於開口了。

「要是一個人都沒回去,阿選應該會有所懷疑,首先會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我們可以趁機爭取時間,如此一來就多少可以調整陣容,也可以催促附近的百姓做好逃跑的準備。」

「霜元!」李齋欣喜地喚了一聲。

霜元頷首道,「幸好穀雨將至,那邊極有可能要等積雪徹底融化後纔會調動大軍。看在李齋的情面上,我們去支援土匪。」

李齋一下子跳了起來。

「我去安福。霜元,後面就交給你了!」

男人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閉上了嘴。

建中那外形似馬的騎獸面朝大路南邊流淌的河流方向。冷風呼呼地從那裏刮過來。

4

他絕不會看錯。烏衡曾在那人身邊貼身隨侍,也從背後攻擊了他——過去就在函養山上,還險些偷襲不成反被殺。好不容易纔把他砍傷,扔進了豎井,利用塌方把他埋葬在地底。儘管如此,他還是從地底深處爬了上來。

「就算如此,做出判斷的也是我,不是你!」

目前他的另一個部下正和這人對峙着。這個部下被烏衡賜予了「力量」。土匪或俠客自不必說,即使是對上普通的士兵也不會落後於人。儘管如此,他砍過去的一刀還是被輕易地撥開,身體失去平衡時捱了一刀。雖然他勉強躲過這一擊,但還沒來得及站穩,迎面就刺來極快的一刀,在烏衡趕去搭救前便分出了勝負。那個部下被刺中腹部,身子向前栽倒,雙膝跪倒地上。極爲兇狠的一刀砍在了他的肩頭。

村子近在眼前。一半左右的房子似乎早已坍塌,但還剩下半數左右。煙囪周圍房頂上的積雪已融,說明有人住在這些房子裏。還沒等他確認,村裏就傳來怒吼聲及慘叫聲。「快!」他喊了一聲,便驅使騎獸全速奔跑。當他衝進廬家之間的廣場時,只看見一頭披着騎甲、長相兇猛的騎獸。騎獸腳邊躺着兩具壯漢的屍體。這頭騎獸似乎失去了騎手,正狼吞虎嚥地啃食屍體。建中的周圍響起了驚愕及憤怒的聲音。

烏衡高聲喊道,重新駕御着騎獸跑起來。他一衝進村子裏,就發現土匪們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他和追上來的部下們隨手就將這些人斬殺了。爲了檢查廬家,他的部下手持斧頭和大錘,不論是門還是窗,碰到什麼就亂砸一通,一看到屋內藏了人,便跳進去把人剁碎。雖然有躲在暗處的土匪猛撲過來,但他們一聽到動靜就扭身躲開,將砍空的斧頭連同土匪雙臂一起斬落下來。土匪茫然地看着手肘以下消失了的部位,被一刀砍下了頭顱。烏衡等人沒費多少工夫就控制了村子。

博牛等人追在那人後頭,蜂擁着湧進了廬家。建中調轉騎獸繞過屋子,急匆匆地趕往後面。他剛跑到屋子後面,與此同時赭甲也跳上了拴在後頭的一匹馬。若赭甲是騎馬,那建中的坐騎自然跑得更快。就在他催着騎獸快跑以拉近距離的時候,赭甲一邊策馬疾行一邊舉起了一隻手。

當他趕回前一個村子時,只見兩個身影從廬家裏摔了出來。他們都身穿赤黑盔甲,是烏衡的部下。一個黑影出現在他們身後。此人裹着一塊破布,追在兩人身後從廬家出來。其中一個部下看到了烏衡,伸出手似乎想開口求救,然後被來自身後的一擊打倒在地。那個裹着破布的人單手抱着一個幼童,儘管如此,他的動作卻很敏捷,且刀法極快。來者爲何人?烏衡讓馬的速度慢了下來。

清玄騎着騎獸追上他們,「還有哭聲——是小孩子嗎?」

「也並非土匪吧。」

當建中趕到時,清玄正和一個人對峙着。那人的眼眉被破布遮住,一隻手抱着個幼童。清玄向他詢問了什麼,那人默默地指了指身後的廬家。幾個手下衝進了廬家。

「別動。——建中你先退下,需要處理傷勢。」

建中聽到隨風傳來的微弱哀叫聲。騎獸猛地抬起頭來,耳朵向前。它的鼻子抽動着,好像在聞飄來的氣味。

烏衡帶領部下悄悄離開了軍營。他們先往與安福相反的方向,沿着大街南下,等離得足夠遠了,再往西邊走,經過好幾個幾乎化爲廢墟的村莊,逐步向北走去,不久就來到了河畔。這條河從安福西邊向南流過來,溪流裏石頭多,而且還算比較深。河面不寬,可是需要騎獸才能一步跨過去。對岸視野開闊,且只有南面的灌木叢被砍伐一空。雖說保留了些較高的樹木,但並無可藏身之處。儘管如此,北面還是灌木叢生,不知道土匪潛伏在哪裏。他們一路向西,尋找着視野相對較好的地方,直到確保至少從安福的高樓那裏看不到,才一口氣渡過了溪流。

友尚點了點頭。八百這一數字,似乎也與之前交戰時的感覺一致。相比之下,友尚等人有一師二千五百人,其中二旅的一千人留在了琳宇和岨康。他並沒有把握能以一千五百人攻下安福。雖說他們也能繞過安福,但這麼一來就顯然會被前後夾擊。

建中在間不容髮之際揮戟向騎獸猛衝過去。雖然騎獸閃身躲開了這一擊,但隨之被清玄以棍襲擊。騎獸的前腳勉強避開了橫掃而來的長棍,可清玄的棍子被稱爲梢子棍,棍頭用鐵鏈連着一節短棍,它沒能躲過緊隨長棍一擊之後而來的短棍。它的前腳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摔了個跟頭後跌倒在原地。空正甩着大錘砸在它背上,如人頭般大的鐵球將騎甲連同馬脊骨一起打得粉碎。伴隨着大量的血沫,那頭騎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嚎聲後倒下了。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從附近的房子裏摔了出來。這個連鎧甲也沒穿的男人少了一條腿。一個身穿赤黑鎧甲的士兵追着跌倒在地的男人飛奔出來,一見到眼前的情景,他忿恨地怒吼一聲,立刻轉身就往回跑。博牛掄斧,建中揮戟,兩人接連襲來,可那士兵彷彿在背後長了眼睛一般,乾淨利落地避開了攻擊。他衝進搖搖欲墜的廬家,以傢俱作爲擋箭牌跑了過去。

***

烏衡彷彿被鎮住般退了一步,而後默不作聲地轉過臉去啐了一口。

檀法寺的僧侶說的話自然是令人信服的,然而現在不能向後退。

「在上風!」

「安福有多少土匪?」

烏衡立即掉轉馬頭,全速奔跑,跑向被部下遺棄的騎獸,等靠近後跳了上去,立馬蹬着馬鐙讓騎獸往天上飛。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頭黑色的野獸飛撲到他的腳下。雖然這野獸身上沒有鞍子也沒有套上繮繩,但那可疑者只要一聲呼哨,它就掉頭往他的方向而去,顯然是被馴服了的騎獸。

最開始的那一擊是完全背對着建中的。建中並沒有看見錘頭被扔過來。攻擊的速度快得驚人。那人連錘頭迴旋的時機都沒有計算,就毫不猶豫地一擊擲中。如此身手令人大爲驚歎。

「土匪就潛伏在村子裏!」

「博牛在幫他包紮傷口,但出血過多,應該很難熬過去。」

「將軍似乎想陪土匪玩玩。我們自己行動吧。」

聽清玄這麼一說,男人毫不抵抗,默不作聲地將掛在腰帶上的劍連同劍鞘一起拔出。劍鞘上傷痕累累,伸出來的手也好像有些歪扭畸形。

「是慘叫聲。——好像是女人的聲音。」

烏衡下令讓一半人去追,自己則留在原地。隨即,只見遠望可見的村子裏衝出了幾個人影。

「這裏不是戰場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應該很痛吧,還是用布按壓傷口止血爲好。」

「目前還不清楚,但估計並非所有土匪都在那兒。據說土匪也佔據着函養山和西崔,而近來西崔的規模好像已經超過岨康了。那麼應該有近半數的土匪留在函養山和西崔。如此想來,在安福的人數應不滿一千——即八百人左右。」

「是石頭嗎?」

***

友尚說着,凝視遠處依稀可見的安福城。雖然安福只是個小城,但易守難攻。若敢於將這個規模不大的城作爲據點,那像是朽棧這樣的土匪就不容小覷。這座城的隔牆既不高也不牢固,可背靠的山脈卻是個難題。城北臨近陡峭的懸崖,懸崖上到處都設有箭樓,且放置了投石機。投石機一次可投擲十幾塊約有一人合抱大小的石頭。即便是空行師也對此感到十分棘手。箭樓都建在高處,因此投出的石頭可飛得更遠。這讓他們無法接近這座城的上空。

「小心點!」建中扯開嗓子喊道,並催促空正也趕緊過去。

「沒事吧?」

「放一把火燒了就行。」

烏衡離開了軍營,向存放物資的車輛附近走去。那裏有一夥身穿赤黑盔甲的人,盔甲的色調各異,但都統一爲紅色。這夥人正是烏衡手下的一兩二十五名士兵。雖然他本身是個卒長,可其旗下的四兩中,有一兩士兵身穿同樣的紅色盔甲,被他稱之爲自己的麾下。這夥人被稱爲赭甲,曾在驍宗出征文州時擔任他的貼身侍衛,並在阿選的密令下將驍宗帶往函養山。雖然當時的士兵中有一半以上已命喪函養山,但烏衡又補充了些自己看中的士兵。

烏衡不禁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

土匪應該是以能一眼望見河流的村子爲據點。那麼他們只要去襲擊這些顯眼的村莊即可。烏衡將手下半數人中又分了一半朝北邊的街道前行,派其他人去搜索村莊,自己則帶着數名部下沿着河邊向西行。他們接下里遇到的村莊幾乎是一片斷瓦殘垣。與其說是被荒廢至此,不如說本來就只有些會在冬天倒塌的茅屋。看來這些房子是在過去某一年被冬雪壓垮,之後便一直是這幅荒涼殘敗的景象。再往後遇到的村子裏只有一個老媼、一個女子及兩個小孩四人,他們似乎是停下來歇腳的。烏衡把女人和小孩交給了覬覦已久的部下,自己則走向老媼。他把邊哭邊磕頭求饒的老媼的四肢一根根砍下,將拖着殘肢在地上爬着逃跑的身軀斬成兩截,並一刀斷了頭。黏糊糊的血和腸子還冒着熱氣,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烏衡瞥了眼正在折磨獵物的部下們,離開了村子。再往西走,下一個小村莊就在眼前。

「上頭沒有下令讓我們討伐土匪。」

身後追兵們的腳步聲在步步逼近。那個可疑者隨意地跨過屍體,朝烏衡走來。裹得十分嚴實的布擋住了他大半面容,但若隱若現的下頜線條卻震醒了烏衡的記憶。

「畢竟只是一羣匪賊和礦工!」

「你是何人?看上去不像是赭甲那夥的。」

空正小聲嘀咕道,驅使坐騎來到建中身邊。

——那廝死而復生了。

他聽到一個聲音傳來,回頭一看是空正。建中點點頭,試圖去拉騎獸的繮繩,可右手卻使不出一點力氣。空正奔過來後瞄了瞄建中的肩膀。

友尚回頭看了眼烏衡,向前走了一步。

烏衡沒有坐等土匪過來,而是親自驅使騎獸往村子方向衝過去。直撲而來的土匪手裏都拿着斧頭、鉤子及棍棒等現成的武器。斧頭也好,釘耙也罷,他們往往是將農具或工具改爲武器,連長槍或刀劍也沒一把,難怪被人小瞧。

「若你無意一戰,那就把武器交給我。」

聽烏衡這麼一說,一夥人同時露出無畏的笑容,都站了起來。

「可惡!」建中嘴裏嘀咕着。在他們對話的期間,手下們也在追趕着赭甲。

他們剛一過河,就傳來了像是土匪的笛聲。儘管看不出他們潛伏在哪裏,但烏衡等人似乎是被發現了。烏衡砸了砸嘴,拔出朴刀。估計馬上就會有土匪衝過來,只消信手一砍就行了。

全體赭甲都被分配了坐騎。雖說比不上烏衡的騎獸,但比馬安靜,速度也快得多。坐騎、紅色的盔甲以及武器,想進赭甲的士兵比比皆是。

「那些傢伙讓婦孺從安福逃了出去。去捕獵他們。叫他們知道禁軍的可怕之處!」

「……是敵人嗎?」

——莫非。

——愚不可及。

***

清玄試圖把女孩抱過來,但女孩嚇壞了,哭喊着不願被抱。一個手下好不容易抓住了想逃跑的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道極深的傷口。

烏衡策馬疾馳,趕回部下所在的村子裏。他覺得怒火在胸中沸騰,整個人都氣急敗壞了。最令他惱火的是,花了這麼多錢買齊騎甲的騎獸就這麼被殺了。騎獸還就算了——反正可以向阿選索求,買騎甲的錢也可以找阿選要。他在想着下次要索取更好的騎獸的同時,想到現在只能靠馬逃走就氣憤不已。

「先前的慘叫聲讓我有些不安,你且去看看吧。」

土匪困守在安福,抵禦友尚的攻擊已長達兩天之久。

—————————————————–

赤黑盔甲——那就是臭名昭著的赭甲嗎?

清玄說着,看向那個男人。

「裏面有一個女人和一個老嫗,還有個孩子,全都被虐殺了。……太殘酷了!」

「輕而易舉!」

空正點點頭後先行離去了。一個手下跑過來,將建中扶上了騎獸。

——是驍宗。

按理說,雙刃劍是用來刺,而非砍的武器。用來砍的劍刀身長,且需要雙手持劍,可眼前這形跡可疑者一隻手正抱着幼童。儘管從劍身大小來看,這明顯是把單手劍,可那人卻一劍將烏衡部下斜劈成兩截。他身手確實不凡,但劍本身也絕非凡品。

注:1. 十二國記應該是參考了周朝或先秦的兵制,據《周禮·地官·小司徒》記載:「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即二十五人爲一兩。

***

「獵物正沿着大街往西邊逃。去吧!」

「是流星錘。居然那麼遠的距離還能擊中——不僅如此,同一擊還打中了騎獸。簡直難以置信!」

建中說着,瞅了身後一眼。他的手下正在幫一羣剛逃出來的老人,帶着他們上山。建中把事情交代給其中一人,讓其他人跟着他一起走,然後騎着騎獸向上風處趕去。

「把那孩子交給我。」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眼前一晃,還來不及產生懷疑,右肩上就遭到了衝擊。他背後被用力猛撞,連聲音也叫不出來就從騎獸上摔了下去。他立即蜷縮起身子在地上打了個滾,就在他抬起頭時,第二波攻擊已至。這次他看清楚了,是流星錘。

烏衡的後背一下子升起一股惡寒。這巧妙糅合了刺與砍的刀法令他覺得十分眼熟。

烏衡笑着說道,卻被友尚斷然拒絕。

建中看了看男人。

聽到清玄這句話,他默默點了點頭。建中下了騎獸,走到跟前後再次觀察那個男人。男人站在那裏,說不出是哪裏不同尋常。他衣衫襤褸,從頭裹到上半身的布也是一樣破爛不堪,而微微露出的脣邊的皮膚則異常蒼白。建中往布底下看了看,只見他用一塊粗糙且髒兮兮的薄布矇住了眼睛。他是瞎了,還是透過那塊布來看呢?若他能看見,爲何要做如此奇怪的打扮?

「總之你先去追人吧。那個受傷的人呢?」

儘管他們已將土匪佔據函養山的消息傳往鴻基,可宮裏並沒有下達任何諸如清剿土匪之類的命令。

一個拳頭大小的錘頭繫於長繩一端,落在建中腦袋旁邊,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洞。赭甲一揮手,錘頭就被繩子拉了回去。錘頭立刻又被投出,第三擊擦過了建中的手臂。逃跑中的對手和從坐騎上摔下來的建中之間的距離,大概也就在繩子勉強夠得着的範圍內。雖然之前被砸中已經夠令人喫驚了,但掠過建中手臂的錘頭迅速劃出一道弧線,直接擊中失去騎手的騎獸的後腦勺,也令他震驚不已。赭甲扔下目瞪口呆的建中,漸漸跑遠了。建中放棄了追擊,向騎獸跑去。錘頭不算太大,因此騎獸似乎沒有受重傷。但這騎獸好像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腿腳發軟,一時不聽使喚。

清玄用棍子對準了他。那人一聲不吭地將幼童放在地上。這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她像是受到驚嚇般地厭惡男人,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她的雙手無力地垂着,仔細一看,兩隻手掌已經悽慘地斷裂開來了,恐怕是被人用刀子刺穿後強行撕裂的。這令人作嘔的一幕讓人怒不可遏。

建中來回看着清玄和那男人。「不好說。」正當清玄這麼回答時,進了廬家的那幾個人突然飛奔出來。其中一人當場仰天大叫,另一人則癱倒在地劇烈嘔吐。「怎麼回事?」他們問道,只見跑進廬家的人一個個臉色蒼白地衝了出來。

「……身爲土匪,他們做得也算可圈可點。」

烏衡和部下冷笑一聲,猛地一刀砍向衝過來的人羣。他們騎在騎獸身上,在插肩而過時斬殺了三人。阿選賜予烏衡的刀雖細長又輕盈,但卻砍得兇猛。一個土匪在烏衡的氣勢壓迫之下心生怯意,往回逃竄時卻被橫砍身腰處,徹底被砍成了兩截。他還來不及慘叫,上半身就滾落下來,下半身也倒了下去。鮮血四處飛濺,灑了一地,周圍瀰漫着濃厚的血腥味。

烏衡部下的騎獸反應極差。他砸着嘴,拼命催促騎獸快跑。他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追兵們似乎正要和那可疑者會合。烏衡姑且拉開了與身後那些人的距離,他鬆了口氣,再次回頭去看那可疑的人。

「是你乾的?」

「不。」男人回道,聲音嘶啞而微弱。簡直就像是因爲害怕而畏縮了,可他舉止中卻沒有流露出絲毫膽怯。男人靜靜地佇立着,一頭黑色的野獸降落在他身邊。 建中等人大喫一驚,那野獸卻用頭蹭了蹭男人的側腹,一邊似乎在窺視建中等人,一邊緊緊依偎在男人身邊。

「是你的騎獸嗎?」

聽建中這麼一問,男人也只是點點頭。他既不申辯也不反抗,但也沒有做出任何友好的舉動。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何人?」

男人沒有回答。

「既然你來歷不明,我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爲了安全起見,我需要把你綁起來,可以嗎?」

對此男人也默默點了點頭。當建中的夥伴拿着繩子靠近騎獸時,那巨獸發出一聲咆哮,但在男人將手放在它脖子上時,它就溫順地讓繩子套到脖子上了。男人也同樣束手就擒。

5

令人棘手的投石機只能由空行師一臺臺地摧毀。

就在友尚關注着戰果時,軍營內變得嘈雜起來。烏衡從慌亂的人羣中走了出來。友尚瞥了一眼他那張皇失措的模樣,視線又轉回到安福,可烏衡來到跟前後說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驍宗在這裏。」

友尚回頭看着烏衡。

「——你說什麼?」

「那就是驍宗,一定不會錯。他被人救出來了。」

「你碰到他了?」

友尚興沖沖地問道,烏衡點了點頭。

「在安福以西。我們打算從側方進攻,在迂迴包抄時遇到了他。」

「從側方——?」

友尚沒有下達這種指令。現在從側方進攻也並無任何意義。他可沒法將烏衡說的話照單全收。

「就你一人嗎?」

朽棧的手下們慌忙準備追擊。雖然有人提議,爲了以防萬一,至少將守在懸崖上的投石機旁的人手留下來,但臨近黃昏時,當他們看到軍營裏剩下的最後一批人開始行動後,便將人撤了回來。在沒有敵人的情況下,留下人也無濟於事。即使並非如此,朽棧手下的人也很少,人數完全不足以抵抗王師,因此不能浪費任何一個人。

「他們看上去是在往西邊去,所以卑職讓人追過去了。他們帶着傷員跑不快。比較棘手的是他們在後退時同夥人數也在不斷增加,但更重要的是士氣問題。」

在朽棧的過往經歷中,他記得有這麼一夥惡名昭著的赭甲,會無謂地耗費精力去傷害受害者。在土匪之亂及隨之而來的誅伐中,赭甲一直如此行事。這夥人身穿極其庸俗的赤黑盔甲,如同嗜血的餓狼般,雖然十分氣人,但確實身手高超。估計他們不會把土匪之流放在眼裏。

「烏衡的事之後肯定會做個了結,總之眼下先追捕驍宗!」

「沒有自報家門,可一看就知道。絕對就是土匪!」

士真對着默不作聲的友尚說道,「爲何阿選大人要重用那種禽獸?」

「可他們就是在那裏啊!」

說着,他忍無可忍地嘴裏低聲咒罵了一句。

「若能在這裏把王師那幫人拖住,逃跑的那些人就能跑得更遠。我們要儘量堅持下去!」

「你以爲成功了就足以對抗王師嗎?就憑我們這幫傢伙?」

「有同夥,二十人左右。不是士兵,多半是土匪吧。」

士真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卑職請求您處罰烏衡。那絕非人之所爲!」

朽棧發覺敵人開始行動了。只見在橋對岸紮營的那羣人撤銷了陣形,簡直如同水窪溢水般向西移動。

「要是被他們攻過來就麻煩了。」

他必須設法穩定人心,恢復軍隊正常秩序。就在此時,土匪從後方進攻而來。儘管他們兵力不強,可一波接一波的攻擊也令友尚感到棘手。

「每具屍體都被剁得稀爛,這幫畜生如此慘無人道!」

「……是杵臼嗎?」

「朽棧,我們必須去。婆娘們都在逃,會被追上的!」杵臼慌張道。

——不會錯。友尚握緊了拳頭。雖然他不想承認,但烏衡等人的身手遠超友尚的部下。對付六人,還能一兩刀就把人解決掉的人屈指可數。

這次出征,他也曾見過幾次,烏衡及其麾下赭甲的身手之高超乎常理。之前根本沒有傳聞他有如此本領,多半是被人忽略了。看來實際上應該是他被別人小覷,於是便將自己的實力隱藏起來。

爲了戰勝而不擇手段——這就是軍隊。如此冷漠又殘酷無比的作風,使得文州一直以來都遭到恣意踐踏。

「發出傳令,離開岨康。——我們也去,全軍出發!」

「在對方轉爲攻勢前搶先攻擊吧,多少打幾下就立刻往後退。只要對方還擺出要和我們打的架勢,那些逃跑的人就是安全的。」

要拿下安福需要時間,因而他們放棄了嗎?他們的想法應該是沿着河對岸往西邊走,等正好超出投石機的射程範圍就一口氣過河。

友尚至少知道有一人也許能做到。

「武器呢?」

「……是啊。」

「不要緊吧?」

「天都快黑了,那些人還真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朽棧頷首道,「天黑了對我們有利。等最後一幫人一行動我們就走,跟在他們屁股後頭。」

「應該是劍,而且恐怕他可以用劍來砍。」

雖然友尚承諾了一定會處罰烏衡,可烏衡本人及赭甲們卻對此嗤之以鼻。他們打着阿選的旗號招搖過市,逼友尚做出讓步的舉動再次激怒了士兵們。最後,他們見形勢不利便消失了蹤影,於是一隊士兵出去搜尋他們。若問追捕捉拿他們的命令是何人下達的——好像是來自某位卒長。儘管是士兵們專斷獨行,但若友尚爲此訓斥他們,則可能導致軍隊崩潰。

即使他們只顧虐殺獵物,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也不可能六人全軍覆滅。遺憾的是,友尚自不必說,阿選也難以做到。

烏衡一反常態地顯得有些驚慌失措,好像感到惶恐不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遇到了不同尋常的事。

「他們派赭甲做先遣隊嗎?這幫渣滓!」

「是我們的計劃成功了吧?」

「一兩不夠!最少要三兩!」

友尚只能這麼回答。若在過去,主人肯定會先懲罰像烏衡這樣的士兵,會厭惡冷落他,但絕不會重用他。然而,現實卻恰恰相反。只能認爲正因烏衡是這種禽獸,所以纔得到了重用。

「士兵們發現這一幕後騷動起來,士氣大降。士兵們堅持要先埋葬遺骸,而不是去追土匪,可誰也動不了手。也難怪他們會這樣——母親的雙腳被截去三處,脖子上還纏着小孩的腸子。」

「去支援弦雄。殲滅土匪後返回安福,派一卒人去搜尋烏衡!」

「可就快入夜了。」

友尚微微探出身子。

士真點了點頭,垂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着。

士兵們的騷動好不容易平息下來,追着烏衡等人而去的一隊人直到接近黎明時分纔在說服下折返軍中。在寒風中留守的士兵消耗極大,士氣也顯著下降。

友尚回頭對部下說,「組成一支一兩的隊伍,讓烏衡帶路。」

「士兵不願行動。赭甲擅自繞到安福西邊,把土匪還有逃亡的婦孺都殺害了。」

「他們有自報家門嗎?」

「……我們暫且撤回安福!」

「只是?」

友尚想讓大軍前進。既然驍宗就在這裏,就勢必要去追他。雖然友尚得到的命令是偵察函養山,但偵察的目的是爲了開山捕獲驍宗。目前驍宗可能就在眼前。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去追捕驍宗。

「兩個村子之間有一個房屋幾乎垮塌的村子,從安福逃出來的婦孺似乎是在那邊歇腳。那裏只剩一個老嫗、女人還有孩子的屍體。」

然而他還是進退兩難,只因士兵們對赭甲爆發出不滿的情緒。說到底,他們深感憤慨的是爲何阿選麾下要重用烏衡。對於在烏衡帶領下赭甲的所作所爲,無論是友尚也好,其部下也罷,都覺得難以接受。赭甲罔顧軍隊秩序行爲蠻橫,無視命令爲所欲爲,而且其行爲本身與軍紀背道而馳。即使軍人不得已對百姓刀刃相向,但也是講道義重品德的。他們爲自己能堅守道義而感到驕傲。被踐踏了尊嚴的士兵們會義憤填膺也不無道理。士兵們不能原諒烏衡和赭甲,必須將他們關起來嚴懲不貸的呼聲實在令人難以忽視。

「事到如今,就算追過去也追不上的。」

「那麼……」

據說,有近十個夥伴們藏身的村子被悉數殲滅。

「他已經死了,放下他逃吧。」

聽到赤比的詢問,朽棧只是搖搖頭。

爲防烏衡所言屬實,友尚說着又補充了一句,「一個人也別殺,也不能讓人受重傷。把所有人都抓回來!」

「看來並非烏衡誇大其詞。那人一定是驍宗。」

士真有些遲疑,因憤怒而漲紅了臉。

朽棧說着,把手下分成若干小隊,一隊二十幾人,待斷定王師離安福足夠遠,便讓他們一齊追了上去。

「士氣——」

「怎麼辦,要撤退嗎?」

「被他逃了嗎?」

「……是烏衡他們殺的嗎?」

「去報仇,衝!」

縱使人數不多,但只要這方繼續攻擊,敵人就會停留在原地。

據說母親是抱着孩子嚥氣的,可那孩子被縱向砍成了兩半。

「他們的死狀可不是簡簡單單一個『殺』字就能形容的,是字面意義上的被活活折磨而死。留在那裏的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殘骸。」

「我很清楚這點。隊尾就交給弦雄了。」

那些人之所以駐足此地,除了朽棧等人的攻擊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理由。無法在夜間使用弩弓應該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但應該還有什麼別的問題,以致於無論是攻擊朽棧等人還是繼續向西進發,都讓他們難以行動。

「抱歉,是卑職失態了。土匪爲了警戒越過河流的士兵,派人暗中潛伏在沿河的村子裏。烏衡擅自過河,並攻打了村子。其中有兩個村子遭到襲擊,藏在裏面的土匪被殺。在第一個村子裏有七具屍體,恐怕一共也就這些人。之後的村子有三具屍體,考慮到潛伏在村裏的人數相同,其餘人應該是往西邊避難去了。只是……」

「沒有聽到哨聲,那幫人準備沿着河向西一路過去嗎?」

朽棧衝進一隊士兵當中,手中的雙斧被擊落一把,便逃了出來。在逃跑途中,他遇到了揹着夥伴踉蹌奔跑的手下。

朽棧鼓舞着手下,跟上了向西前進的隊伍尾巴。他們瞄準火把,將它們一個個滅掉。驚慌失措的士兵們在黑暗中的行動變得錯綜複雜起來。朽棧等人在武器上用迷谷標了記號,如此一來就無需擔心自相殘殺了。迷谷是生長在黃海的一種樹,它的花具有發光的特性。從迷谷之花中提取的染料價格昂貴得驚人,但卻能在黑暗中發光。在武器把手附近用迷谷做記號,不想被人看到時便握住那處將記號藏起來。若顯示其中一部分,便成爲一個暗號。這是那些生活在黑暗礦道里的人們的智慧。王師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隊尾亂了陣形。就在他們認爲王師不足爲懼而鬆了一口氣時,形勢開始發生了變化。士兵們把火把聚集到一起,重整陣形,開始與追擊而來的土匪對峙。敵人一旦重整旗鼓,土匪就不足以與王師爲敵。

友尚死死盯着烏衡的臉。

「我帶着赭甲去的,但不清楚其他人怎樣了。先別管這些,不追人可就逃啦!」

「他們現在向西行?」

「應該是。」手下只能如此回答。他會這麼回答也無可厚非,只因屍體的頭部遭到重型打兵器猛擊,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了。

「將軍所言甚是。」部下也嘆息道。

「在母子周圍也有赭甲的屍體,一共有六具,基本上一兩刀就決出了勝負。對手是赭甲,所以打敗他們的也並非一般的好手。」

朽棧等人對這裏的地形瞭若指掌。雖說夜幕已降臨,可他們在黑暗中也不會迷失方向。火把的亮光告知了他們敵人的位置。朽棧等人還是有一分勝算。

「明白。」赤比點點頭,數了數逃回來的夥伴人數,重新編成小隊。只要湊齊人數,就讓他們上前攻擊王師。在前方攻擊的人一撤回來,就派下一隊人上前。每一戰撤回來的人都會有所減少,但就算知道這樣只是疲於奔命,他們也不得不堅持下去。若他們的攻擊中斷了,對方就會轉而進攻他們。一旦對方正式發動攻擊,他們根本沒有勝算。

朽棧等人如此揣度——而這的確是事實。

「對方就一人?」

友尚無言以對。

「等婦孺逃離後,安福橫豎也就是個棄子,棄置也無所謂。」

他一邊整理裝束,一邊把部下喚過來。

友尚嘆了口氣。

朽棧站在高樓上,微微探出身子。他確認了對方的陣形,的確有一部分人是向西行進。而且從遠處看,只見全軍都開始有所動作。不僅是其中一部分人,就連駐守橋對面的王師看似也準備一齊出動。

他跑過去一看,背上的那個男人已沒有了呼吸。他對那身沾滿鮮血的衣服有印象。

「二兩。——快!」

「走吧!」他催促着手下,向後退去。他們和逃回來的夥伴們一起躲了起來。朽棧等人的損失慘重。即使佔據了地利,在野戰中土匪們也會處於壓倒性的劣勢。所幸的是,他們的追擊讓大軍停下了腳步。原本正向西前進的大軍停了下來,在緊追不捨的朽棧等人前方排兵佈陣。

「畜生,什麼時候乾的!」

他們的夥伴潛伏在河流北側。王師一過河應該就會響起哨聲,可他們並未聽見。然而,當他們在暮色蒼茫中奔跑時,能看見河流北側有火把的亮光,敵人已經在渡河。一個手下去村子裏呼喚潛伏的夥伴,卻立即面無人色地跑回來。村子已被敵人摧毀了。

派出去的二兩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旅帥士真滿臉怒容地來到友尚面前。

「喂喂,我們被忽視了嗎?」

「事情的發展完全按照我們的想法來,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啊。」

「那驍宗?」

「土匪對驍宗而言就是敵人,你覺得他們會一起行動嗎?」

——他身手高超。

聽朽棧這麼一說,手下精疲力盡地放下屍體,然後懊悔地撫摸着遺體。朽棧也輕輕拍了拍那具身體。這個男人長久以來一直是朽棧的左臂右膀。儘管他性格軟弱,但在乎家人,重情重義,處理任何事都不會嫌麻煩。朽棧剛剛還和他說過話,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別離。

王師恢復了統一行動,開始向安福的方向——即向着隊尾的方向改變陣形。朽棧看到這情景,知道形勢已變。

「那些傢伙是打算往這邊來嗎?」

朽棧等人的人數在徒勞無功的反覆攻擊中漸漸減少,然後天空開始漸漸泛白。雖說天還未亮到能看清人影,可一旦曙光初現,軍隊就會出動弩弓吧。如此一來,朽棧他們就沒有取勝的希望了。

「回安福!」

他對着周圍的人喊了一聲,慢慢地向後退去。但就在他們準備往回逃時,卻看到了空行師的身影出現在安福的上空。

「居然留下士兵了嗎?」

朽棧咂了咂舌。他還以爲對方必定全軍出動了。沒有留後手,讓安福變成空城是他的失誤。如果不逃進城內,他們留在山裏就只會成爲弩弓的靶子。

敵人大概準備伺機而動。雖然他們目前像一堵牆般停留在原地,但遲早會朝朽棧等人的方向蜂擁而來吧。

「混蛋,我們可是外行啊!」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赤比挖苦的話只能讓他苦笑不已。

「到此爲止了嗎……」

他靠着一雙拳頭活到現在,很清楚那雙拳頭總有一天會壞掉。年齡或受傷,有許多因素會導致拳頭不再有力。縱使朽棧清楚依靠拳頭而活是有極限的,可他別無他選。不——也許有其他選擇,但光是活着就要竭盡全力,他看不到任何岔路。說起來,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過岔路。

「我出生在一個糟糕的年代啊!」

這是朽棧發自肺腑的感慨。當他回首往事時,就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朽棧……」

看到赤比臉上浮現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朽棧笑了笑。

「不管是你還是我,哪個運氣都不咋樣。」

就在赤比發出一聲乾笑,搖了搖頭的時候,如同影子般滲透在淡墨色的地面上的王師開始行動了。巨大的黑影一陣晃動,一下子向朽棧他們傾瀉而來。

「來了——快逃!」

「她忘了自己也是個逃犯了嗎,蠢女人!」

「……有你這麼傻的嗎?」

「大家都離開安福反而幫了我們大忙,否則就必須得去救留在安福的人了。」

驅使騎獸而來的人約有二兩,但怎麼看都不是友尚的部下。他們身上的盔甲參差不齊,手中的武器也是如此,分明是由好幾個有騎獸的勢力拼湊而成的隊伍。不過,這些騎獸不是普通貨色,騎手手中的武器也顯然是冬器,來人並非土匪或俠客之流。似乎有不少落魄的士兵加入了土匪,這些士兵和土匪也是一路的。從這些人的舉止來看,他們絕非打仗的外行。

牙門觀交給李齋的兵力有兩千,就算再加上白幟及石林觀的若干兵力,總數上還是遠遠不及一個師。王師來的似乎並非一整個師,而是少了兩個旅,但仍有一千五百人。即使從裝備及訓練程度來看,同樣的人數也是敵不過的。

「是嗎?」李齋嘴裏這麼說着,卻還是不清楚那些空行師的來歷。問了靜之,他也一無所知。李齋等人的陣營裏沒有數量足以組隊的騎獸。沒有多少夥伴擁有行動如此敏捷的騎獸,而且也不可能在安福這邊。

友尚的大軍在前後夾擊之下開始潰退。

他聽說土匪的總人數不到一千,然而從山谷中一擁而出的人羣顯然超過了一個師。已經露出疲態的部隊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氣方剛的援軍。與其對峙的友尚君顯得疲憊不堪。他們氣勢不振,戰鬥力明顯下降。

去思跑過來問道。「不清楚。」李齋答道。王師在他們眼前開始潰敗。本來癸魯和彤矢的到來就使得王師處於絕對不利的形勢,再加上有一羣空行師從後方乘虛而入,此戰已成定局。王師眼看着即將潰不成軍。同伴們撲向潰退的士兵,將他們砍倒在地,推倒後並將其擒拿。當落日西斜時,一切都塵埃落定。

泓宏從飛落而下的騎獸身上跳下,跑了過來。李齋也從飛燕身上跳了下來。

她不會來的。儘管如此,人數相當可觀的一夥人向王師發起了進攻。他們並非土匪那樣的外行,原因在於,王師的隊形大爲散亂,軍心明顯動搖起來。

「往西走——你讓大家往函養山那裏撤退!」

與李齋等人直接對峙的士兵們應該是察覺了敵人是驍宗麾下。她並不願就這麼放他們回去——若有可能,他們想把這些士兵一網打盡,可實在力所不及。就在他們萬分羞愧地往後退時,西邊傳來一片歡呼聲。李齋驚訝地抬起頭向峽谷間望去,映入她眼簾的是一支新來的隊伍。

那麼,騎獸的主人就是——

「其他人呢?」

「總之,卑職帶領最少的人手最先趕來,只爲向您稟告此事。」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李齋他們贏了。

「你之前一直在哪裏————」

「我們痛恨土匪,但也並非所有土匪都有罪。等成功奪回鴻基後再去考慮如何處置他們,當務之急是盡力推遲暴露的時機。」

王師兵強將勇。李齋等人剛趕到時,王師似乎因突如其來的伏兵而驚慌失措,可目前正在逐步恢復秩序。更不必說無論是從數量上還是裝備上來看,李齋他們都不是王師的對手。王師的兵力一分爲二,隊尾去追趕土匪,先頭部隊則與李齋等人交鋒。雖說李齋他們設法分散了先頭部隊,可沒有足夠的兵力去乘勝追擊、掃蕩並抓捕殘敵。駐留東邊的王師以牢不可破的陣形開始向前推進。他們在王師的推進下向後退去,但到處都埋伏着未能殲滅的士兵,令人難以應對。若王師和後方隊伍會合,那事態便會十分棘手。李齋等人要麼必須趕在王師會合前向西撤退,要麼就不得不將他們反逼回安福。

癸魯點點頭。

正當他們茫然不解時,在前方的夥伴朝他們揮了揮手。夥伴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大喊,「是李齋!她來幫我們了!」

「朽棧!」

「對不住了。都怪我輕率地離開安福。」

讓土匪先行撤離後,李齋等人開始緩緩後退。他們的目的並非打勝仗,只要能救出土匪,撤退到安全地帶即可。最好是能暫時擋住敵人的腳步,令其就此撤退。之後敵人應該會重整旗鼓前來清剿,到時他們只需逃到潞溝或放棄函養山一帶遠走高飛即可。

朽棧一頭霧水地跑了起來。他看到赤比在西邊,便往那邊過去。赤比呆呆地站在那裏,目瞪口呆地望着西邊。

「多謝!」

留在後頭的朽棧歉疚道。李齋卻搖了搖頭。

「不清楚。——不,是生力軍嗎?」

——不是王師。

雖然友尚是這麼認爲的,可當空行師的距離越來越近時,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是癸魯!」

6

他們本可以從友尚等人的背後乘虛而入。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安福上空待命,沒有做出任何敵對的舉動。友尚誤以爲他們是趕來的部下,這固然是他的過失,但這些人並未輕舉妄動,而是等待友尚軍陣勢崩潰往回逃的時機。

李齋點了點頭,似乎在說不要緊。

「李齋大人——終於見到您了!」

「多虧州師並無動靜,霜元大人同意卑職帶兵前來相助。」

「怎麼了?」

土匪和李齋並非同伴,倒不如說是敵人。縱使兩者之間有短暫的合作,但絕不會更進一步。若她採取顯眼的舉動,暴露的可能性也就隨之增加。

「——什麼情況?」

「……有你們在,我就放心了!」

癸魯說着催促彤矢行動,並回頭看向李齋,「由卑職帶人攻打主力部隊,李齋大人請去抓捕散兵。」

看上去王師確實是受到了攻擊。

一夥士兵蜂擁而來。他們並非衝着朽棧而來,而是爲了躲避什麼才紛紛湧來。士兵們看到擋在前面的朽棧等人,彷彿迫不得已般的對他們發起了進攻,但朽棧他們也勉強抵擋得住這波攻擊。朽棧一斧頭將手持長矛刺來的士兵的矛頭砍落,剩下的長柄則被他擊飛。士兵失去了手中的武器,狼狽而逃。一頭騎獸張開黑色的翅膀落在地上,攻入東跑西竄的士兵當中。

「李齋大人,您沒事吧?」

正當他這麼想時,地面轟隆作響。儘管感覺像是地面在震動,可其實是許多人所發出的聲音。驚恐慌亂的聲音以成千上萬的規模交織糅合,震盪着黎明的空氣。

安福那裏有投石機,他人無法輕易接近。若王師佔據了安福的這些守城兵器,在城中清剿留在那裏的土匪,那他們去救人就會困難重重。即使安福一直在土匪的控制下,也不會改變這種情況。李齋等人要營救土匪,必須讓他們棄安福而逃,若朽棧不聽勸告,便只能在城中會合了。如此一來,他們就極可能陷入泥潭而無法逃脫。

「那……來的是援軍?……來幫我們?」

據朽棧所說,他確實覺得有點可疑。

泓宏笑道,「倒是李齋大人,幸好您安然無恙!」

「多虧檀法寺相助,卑職得以苟延殘喘。」

——他們兵力不足。

友尚咬牙切齒道。自阿選召見並命他前往函養山以來的一幕幕在腦中閃過。他誤判了佔領該地的土匪的勢力。他奉阿選之命將烏衡帶過來。以烏衡爲首的赭甲的自私自利及肆意妄爲讓士兵們爲之忿忿不平。他萬沒料到土匪如此難對付,且勢力龐大,還混雜了相當數量的落魄士兵。

李齋點了點頭,讓癸魯等人過去,自己則留在原地,命令部下救護傷員,捉捕潰散的王師。徹夜行軍的士兵們如今可以歇口氣了。說實話,她對此感激不盡。

***

朽棧愣了一下,高聲喊道,「那女人怎麼會來!」

「可是……」

「我們失去了不少士兵,但還剩將近一半人馬。大家都潛伏在承州到委州一帶。聽聞李齋大人回來,殘餘部隊正在光祐的指揮下暗中向文州轉移。」

這騎獸又快又壯,騎在它背上的毫無疑問就是李齋。她身穿盔甲,手中持劍,毫不猶豫地將在擋在她和朽棧之間的士兵一個個砍倒,飛馳而來。

——他們本應可以趁早攻過來的。

「彼此彼此。」

朽棧呆立在那兒,只能點點頭。

「朽棧,你沒事吧?」

旁邊傳來靜之興高采烈的聲音。癸魯是霜元的部下,正是他在高卓找到李齋並喊住了她。

「他們就在安福的上空,我還以爲一定是王師留在安福了。」

他嘴上唾棄着,鼻子卻一酸。

——居然有如此龐大的勢力。

沒有一件事是稱心遂意的。很顯然他們已經落入敗局。友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本不該如此。友尚曾在阿選麾下效力。阿選受到先王重用,也被成爲新王的驍宗委以重任。友尚曾爲主人及自己的部下而心存自豪。這一切,如今都不復存在了。

***

「那是誰?」

朽棧認命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向騎兵,舉起手中的斧頭。他的武器是手斧,因此無法與騎兵抗衡。他只能聽天由命,試圖對準馬腿砍過去。

朽棧下的命令只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逃脫並活下來。賭上性命逃跑,拉開距離,逃進山裏,不能回安福。

不多時,癸魯便趕到李齋幾人的身邊。

「空行師?」

說實話,她本已死心。李齋的部下在承州未經審判就被處決,她曾以爲不論是泓宏還是其他師帥都已不在人世。她已一無所有——李齋至今爲止一直如此說服自己。然而,她有三名部下存活下來。一問之下才知他們是與舉兵起義的承州師結了盟。值得慶幸的是,近年來阿選對各地的監控有所鬆動。不知是否由於國困民窮的緣故,過去戒備森嚴的承州,如今警備似乎也變得薄弱了。最近這種情況就更爲明顯,那些趕來文州的人的負擔應該也會減輕。事實上,據泓宏所說,他們雖然本就足夠謹慎,但也沒費多大的勁就趕到了這裏。

李齋的話讓土匪們感受到了一線生機。他們各自揮舞着武器,一邊向擋在前方的士兵們發起攻擊,一邊向西逃去。

「該死!」

造成奇蹟的那一羣空行師向李齋的所在之處飛落而下。李齋在裏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驚呼道,「那是——翬駿嗎!」

「那不是敵人嗎?」

夥伴們四散奔逃,隊伍開始散了。王師的大軍如潮水般湧來。朽棧他們也開始奔跑,躲避着衝過來的王師,兵分兩路逃跑。「快逃!」他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一邊自己也跑了出去。若被王師突破中央,就只能分南北兩路奔逃。但南面有河,北面有山,他們沒有多少逃跑的餘地,就算知道會被攻擊,也只能繞到敵人側方,儘可能拉開距離,從北往西走。向東西延伸開來的王師就這樣形成了一股波浪,開始自南向北滾滾而來、一舉逼近。朽棧等人只能四處逃竄,就在這時一羣騎着馬的人向他們跑來。雖然還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但已足以用弓箭瞄準他們這邊了。一旦進入射程便萬事休矣。

李齋笑道。

友尚遠遠看見一大羣人從峽谷中一擁而出時,不禁發出一聲驚歎。

「那是……」李齋暗暗疑惑道。

「泓宏!」

泓宏說着握住李齋僅剩的那隻手。

朽棧似乎大感驚愕,在李齋身邊高聲喊道。空行師從王師後方發起了攻擊。

「若他們是王師的敵人,就不叫生力軍。」

只要光祐一抵達,就能和敦厚裏應外合攻下文州城。若能順利展開守城戰,便可堂堂正正地起兵與阿選對峙——。

一問之下,五名師帥中有兩人被逮捕。包括泓宏在內,活下來的師帥有三人。

如此一來,還是隻能先撤回安福。友尚準備再下命令向後撤退時,一羣空行師從安福趕了過來。這羣空行師之前一直盤踞在安福的上空。留守岨康的那些人行事周密,讓空行師先行一步,佔據了已淪爲空城的安福。

爲何會有援助?不應該會有來救助土匪的勢力纔是。

來的不只是癸魯,彤矢也跟在他身後。兩人共率有三千名部下。

李齋大聲呼喊道。泓宏是李齋的部下,是與她在承州離別的師帥。

李齋回握住他的手。

「怎麼回事?」他不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王師隊伍的西端開始崩潰。衝着朽棧跑來的騎兵也改變了方向,慌慌張張地調轉馬頭向西邊飛奔而去。有的士兵往西邊走,有的還在往東邊追趕土匪。就在朽棧的眼前,王師的隊伍開始左右撕裂了。

「你們先走,大家的家人在前面等着。」

「我本以爲大部分空行師都被投石機擊潰了,想着真不愧是王師,竟然還藏有其他空行師。」

7

李齋等人姑且以人數取勝。翌日,他們花了一天的時間掃蕩軍隊,俘虜殘兵。王師的人數比想象中要少。看來他們的目的是爲了清剿土匪,至少李齋等人在此地的事並沒有暴露出來。

雖說王師已盡力清剿土匪,可會落敗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此一來,文州有敵對勢力一事便會傳到阿選那裏,但等敵軍兵力到位後,墨幟的陣容也將更爲強大。他們漸漸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深夜時分,李齋等人帶着俘虜們回到函養山前的一座城中。這座城已淪爲一片廢墟,城內長期無人居住。此城名爲崔峯,過去是一座縣城,在誅伐下被夷爲平地,內外城牆自不必說,城內建築也所剩無幾。這裏就是墨幟在支援土匪時安營紮寨之地。若能在此攔住王師,土匪便可逃往西崔——逃到函養山或周邊的廢棄礦區。即使無法攔住王師,這裏本就是荒涼無人的廢墟,因此不會牽連無辜百姓。他們湊合着在外城牆及民居的殘垣斷壁上拉起了帳篷,以供人使用。其中,在這座城的東北角,還殘留着勉強能遮風避雨的建築。據他們所知,這裏曾是裏府的一部分,如今指揮營則設在了此處。

「看來是贏了!」

霜元在一間廢棄的堂屋中向李齋迎來,看樣子是從西崔一路趕了過來。

「好不容易啊。」

就在他們互拍肩膀,沉浸於喜悅之中時,一名親兵掀開門上掛着的布簾走了進來。他手中拿着一把劍。

「事實上,出現了一個來歷怪異的男人。目前不清楚他從屬何方勢力,因此姑且關押在了城外。」

「——這是?」

「這似乎是囚犯所持之物。」

此人與王師的士兵爲敵,並試圖救出逃亡中的土匪親屬,因此不像是敵人。然而,他也並非土匪,而且也不屬於李齋等人勢力中的一員,本人又一語不發。他毫不抵抗地束手就擒。當這邊要求他交出佩劍時,他似乎也極爲爽快地交出了劍。

「若是阿選的敵人,對我們而言,也未必是友。」

不過,據說此劍並非凡品,因此才特意派人來報告。

李齋一邊甚覺詫異,一邊接過了那把劍。無論是劍柄還是劍鞘上都破損嚴重,無法想象出其原貌。即便如此,在李齋看來,過去這也應該是把不錯的劍。雖不奢華,但也鍛造精良。褪了色且傷痕累累的劍鞘上綁着一個小鈴鐺,不知是否是什麼護身符。鈴鐺好像被塞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飾物與劍鞘並不相配。李齋對此疑惑不解的同時,將劍鞘夾在腋下,握住劍柄拔出劍身。與劍鞘上的累累傷痕相比,劍身卻美得驚人。劍刃完好無損,且毫無瑕疵,寒光凌凌。

「這是!」李齋驚呼。她在驚訝的瞬間手中失去了力量,劍鞘掉了下來。霜元也被驚得蹦了起來大叫道。

「——是寒玉!」

李齋試圖向面露詫異的衆人解釋,卻又如鯁在喉。她渾身簌簌地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寒玉——是驕王賜予驍宗的劍。

「俘虜在哪裏!」

***

「目前,臣等正在挑選隨行護衛,由李齋擔任隊長,因爲只有李齋是真正見過延王的。」

「……並無大礙。臣早已習慣了。」

他在疲憊和惆悵中昏昏沉沉地聽着外面的嘈雜聲,然後聽到了有別於夜空中傳來的喧囂聲的另外一種聲音。爲防別人聽見而刻意壓低的聲音在說「主上」。這聲音似乎就在地窖附近,說話的人聲音不大,因此聽不清楚具體內容,可還是能聽出來幾句類似「他還活着」、「回來了」的話。

假若此時此地,阿選下落不明,七年來一直杳無音訊,自己果真會去找阿選嗎?和他重逢後也會如此欣喜若狂嗎?

聽見那聲音,有人手忙腳亂地將帶進來的燈滅掉,僅剩一開始就點亮的蠟燭,在微弱的燭光下週圍一片昏暗。

友尚低下頭,雙手抱膝,口中喃喃自語道。

「只是光有點刺眼,不過已經好多了。」

「還有喜溢。雖說這一切想必都是如翰道長的厚意,但我聽說你對李齋他們更是幫助良多。衷心感謝你的盛情厚意。」

「感激不盡。」去思行了一禮,而酆都則顯得有些疑惑。

——這也難怪。

友尚在地窖中抬起了頭。外頭十分嘈雜,雖然已是深夜時分,卻簡直如同慶祝節日般熱鬧非凡。

他說着又問道,「那其他地方呢?沒有比墨陽山更近,且又可用的凌雲山了嗎?」

霜元也頷首道,「據我們所知,目前能安全通往雁國的有馬州、江州和藍州這三個州。最近的是馬州,可敵人兵力最爲薄弱的應該是藍州。——不過,江州那裏有墨陽山及東架。我們想讓你二人隨我們一同前往東架。」

李齋是軍人,因而善於忍受孤獨。她曾受過訓練,爲了在隻身離開部隊時也能活下去。即使如此,一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在山底呆上七年之久,便覺得毛骨悚然。在經歷了這一切後,驍宗表現出的淡然模樣,彷彿昨天還身在王師之中,令李齋大爲驚歎。

友尚獨自一人坐在地面上。這裏以前大概是個倉廩,還算寬敞,雖然周圍用磚石砌得十分牢固,但抬頭望去,大部分的屋頂都已塌落。屋內只有一盞燭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仔細,但堆積起來的石頭應該是從河灘撿來的吧。周圍的牆似乎是用灰漿把磨得光滑的石頭砌築而成的。好像也並非不能爬上去,可友尚的雙手套着枷鎖。

霜元驚得趕緊用袖子擋住了臉,因此李齋無法得知他究竟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那麼,驍宗並非土匪的同夥嗎?趕過來的援軍裏有相當一部分人似乎是王師餘黨。是這些人察覺到驍宗就在此地嗎?他雖然不清楚驍宗與土匪、援軍之間的關係,但能理解那些人高聲歡呼時的心情。他們本以爲主人已經駕崩——或者說是下落不明,卻在七年後重逢,這該有多麼令人歡欣鼓舞。

「酆都是南嶺鄉出身的。」

「此話應由臣下來說!」

「倒也不是沒有頭緒。但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能用。若常年無人通行,路就會被堵上。也有可能會被棘手的對手佔領了這座山。特別是離州城近的凌雲山上有州師的耳目,因而也用不了。不親自去看看是不清楚到底哪裏纔可用的。所以我和李齋商量後,決定還是選擇肯定能登上去的墨陽山。」

「雖說我也希望能和去思和酆都你們一起同行,不過——」李齋看着兩人,「長久以來承蒙你們關照。在你們的幫助下,我們這才找回了主上。我想,你們二人也差不多應該遠離危險,回到故鄉,安心的生活纔是。」

見李齋說不出話來,俘虜的臉微微一動。

「主上是否安好?」

「原來是這樣嗎?」酆都說着苦笑了一下,「小民自以爲熟悉北方的每一條路,如今看來也有不知道的路呢。」

「而且連霜元也在。」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露出這種表情。」

「哦?」驍宗饒有興趣地看着酆都,問他是出身南嶺鄉的哪個地方。酆都語無倫次地回答着,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看清。雖說屋內點了燈,但出於對驍宗眼睛的憂慮,數量極少。

「抱歉。」說完,驍宗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李齋,「似乎讓你喫了不少苦。身體可有大礙?」

「這位是去思,然後這邊兩位是酆都以及喜溢。」

去思深深鞠了一躬。

***

「主上眼睛是否有恙?」

霜元飛奔過去,跪倒在地上。俘虜眼看着他過來,摘下遮住臉的布,露出那雙令人難以忘懷的深紅眼眸。當他掀開裹着的布,那頭雪白的頭髮便披散了下來。

李齋背後傳來一陣哭天喊地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那是霜元。

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三人依然激動不已。其中看上去最爲激動的是酆都。這男人平時總是一副逍遙自在的模樣,如今卻好幾次屏住呼吸,僵直地佇立在原地。

李齋一時只能大口喘氣。那人的聲音嘶啞而微弱。然而——確實是他。

翌日,李齋及霜元將驍宗託付給部下,讓他們先行前往潞溝,自己則留在崔峯挑選護衛。去思從牙門觀那裏得到過一頭騎獸,但酆都沒有騎獸。騎馬會耽誤時間,於是便讓他和去思或其他人同騎一頭騎獸。他們打算從文州出發一路向西,經馬州南部後南下,再進入江州。最終目的地是恬縣的墨陽山,從那裏出雲海,再一口氣飛往雁國。只要驍宗抵達雁國,便能獲得諸國的援助,並可打倒阿選奪回戴國。

在離開鴻基時,他對爲何選擇烏衡而心懷不滿。 隨着離鴻基越來越遠,這種不滿的情緒也愈發強烈。與此同時,他對阿選也感到愈加生疏。

「驍宗大人!——主上!!」

李齋喜笑顏開地將這三人介紹給驍宗。三人也是因爲擔心李齋等人的安危,才從西崔來到了崔峯。

尤其是他的身體並未顯得特別虛弱。這也是當然的,驍宗在地底下一直讓自己幹着重活。然而,即使有手鐲的保護,缺喫少喝肯定還是會對身體有影響。他的身形較之以往瘦削了許多,兩頰凹陷,皮膚因長期不見陽光而蒼白得近乎病態。他的聲音微弱無力,眼睛也始終眯着。兩隻手的指甲都不自然地歪曲變形,萎縮得厲害。這是一次又一次指甲被生生撕裂後留下的痕跡。他過去渾身散發的那種凌厲霸氣已不見了蹤跡,然而,看起來卻分外平靜安詳。

通往倉廩的走廊歪歪斜斜,他們穿過時看到了相連的荒廢穿堂里正蹲坐着一些士兵。這些都是被俘虜的王師軍官。下級士兵則被關在別處。在這隻剩殘垣斷壁的穿堂內,軍官們目送李齋等人走過,投過去的目光都顯得同樣複雜。心灰意冷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們臉上浮現的神色並非僅僅如此。李齋朝他們看了一眼,走過了走廊。就在她正要離開堂屋之際,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他們打贏了王師。

「我會負責留守。李齋和主上還要拜託二位多關照一陣子了。」

李齋面含微笑看着一臉慌張的喜溢,然後轉向驍宗。

「正如先前所提及的,請主上今晚在此安歇,明天先撤回潞溝,之後再去雁國。」

「酆都你應該也知道,瑤山的凌雲山上空無一物。要飛上雲海,我們需要一條路來登上凌雲山。可瑤山沒有那條路。」

***

也許是殘存的積雪融化,水從頭頂和牆面的裂縫中滴落下來,在鋪滿石板的地面上蔓延開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但身上的衣服已是溼漉漉的了。

李齋解釋完畢後,霜元接話道。

這間破舊的堂屋等同於廢屋,不太適合在此迎接王的到來。這堂屋連門都沒有,窗戶也破破爛爛,上面用現成的布及草蓆遮擋住了。屋頂勉強得以保留,可天棚上到處是漏雨之後滲出的水漬,積雪融化後的水至今還順着土牆往下流。

少頃,旁邊傳來霜元的聲音。聽到這句話,李齋終於喘了口氣。她抬頭一看,只見驍宗彷彿厭惡般的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掛念大家。」驍宗環視衆人,「很高興你們活了下來。」

「原來如此!」酆都說道,看起來滿心歡喜。

「是嗎。」他回答的聲音如耳語般低沉。

獨自一人身處黑暗之中,期間沒有喫上一頓好飯,一呆就是足足七年。只能靠篝火照明,而且捨不得多用木柴,之後長年累月都在黑暗中摸索着過活,這算什麼樣的生活?連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常年的沉默寡言令他嗓子無力,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站在那邊的好像是叫靜之吧。你旁邊的應該是泓宏,是李齋麾下的……」驍宗說着,溫和一笑,「你倆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樣。」

驍宗含笑說道,目光轉向霜元。

「聽不太清楚吧,喉嚨不太容易發出聲音。在沒人可說話的地方呆久了就會變成這樣。」

然而,在作戰時他恨不得向對方說「現在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覺得正因對手是土匪,現在並非與之爲敵的時候,自己應該告訴夥伴們要遠離函養山。即使王師、烏衡或州師開口下令,也決不要搭理。若聽從他們的命令,那最終的下場便是命喪黃泉。

「不敢當。」

李齋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在問什麼。不多時,她才領悟過來,驍宗指的是她失去的手臂。

「難得有此機會,我們打算順路去東架。在東架稍作休息,接下來只要登上墨陽山後便可一口氣飛到雲海之上。」

「愧不……敢當。」

驍宗溫和地和酆都交談了一會兒後,轉頭面向去思。

就在她難以作出判斷時,俘虜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俘虜坐在燈光昏暗的帳篷裏,背靠一面焦黑的石壁而坐。四處開裂的布從頭裹到了眼眉處,而且髒兮兮的粗布把眼睛遮住了。由於這個緣故,他們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臉頰蒼白如蠟。

「應該會去找吧……」

「這對於東架的百姓而言是莫大的榮幸,可這不危險嗎?瑤山那裏也有凌雲山,還不如從那兒上雲海。」

霜元高聲說道。他再次膝行至驍宗跟前,握住他的手。

遠處傳來了歡呼聲。

「因我之故,瑞雲觀遭此大難,對此深感抱歉。除此之外,我很佩服你們能堅持到底。戴國受了你們莫大的恩惠,無論如何感激也不爲過。百姓可能並不知情,可我要替所有百姓向你們道聲謝。」

「多謝!」兩人齊聲道。

「這……不……」喜溢驚慌失措地嘴裏嘟囔着,看着甚是好笑。

李齋透過帳篷的縫隙向裏窺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拿着燈跨進了帳篷裏。大概是聽到有響動,俘虜毫無戒備地回頭看了看李齋。李齋拼命地將那張臉對照記憶中的臉。鼻樑、下頜及嘴角——。

李齋回頭一看,靜之和泓宏正並肩站在一起,低聲啜泣着。看到那景象,李齋也慌慌張張地擦拭了一下臉。

啊,原來如此。李齋露出微笑。

函養山被土匪佔領了。爲了擊退土匪而戰,這對於友尚而言是理所當然的。若土匪盤踞在函養山,他就無法完成主人的命令。除掉他們是應該的。友尚也明白,只要是名軍人,那麼就無可避免要爲此上陣殺敵。

「去東架是嗎?」

經過一番猶豫之後,友尚應該會去找人的。只因阿選是友尚的主人。若能重逢,他應該會欣喜不已,但內心深處仍會感到不知所措吧。他必定會困惑於自己雖然高興,卻又無法感受到全然的歡欣。

「原本我應親自拜訪如翰道長以表謝意,可惜時間不允許,有勞你務必向他轉達我的謝意。若有可能,將來必登門道謝!」

李齋猶如踩在雲端上,輕飄飄地向前走了一步,雙膝無力地當場癱坐在地。她無法出聲,也無法呼吸。

李齋回過頭來。士兵們擠在殘留部分柱子和屋頂的穿堂裏,難以辨別是誰發出的聲音。大多數人向李齋等人望過來,彷彿在等待着一個答案。李齋看了看霜元。驍宗迴歸一事還不能公之於衆。然而,他們也知道,友尚的部下已注意到驍宗就在此地,且一直在追捕他。

李齋向驍宗詢問了事情的始末,驍宗也想知道李齋等人的情況。他們各自通過提問的方式填補失去的時間。儘管這讓人十分欣喜,但驍宗當時所處的境地卻讓李齋猶如五雷轟頂。

——他在黑暗中度過七年。

她想說,我們一直在找您。臣知道您還活着,堅信您有朝一日必定會回來。無論需要多久時間,要經歷多少苦難,我們都會把您找出來的。

友尚想,輸了也好。他打輸了這場仗,成爲俘虜,無法盡到臣子的職責,可他覺得這樣也挺好。他不知自己會遭到何等處置,也絲毫不感興趣。他聽從了主人的命令,忠心耿耿爲之而戰,在作戰時竭盡心力,不過最後還是一敗塗地。——如此,便足矣。

《十二國記》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 第二十章 · 第1張插圖

8

去思語氣中帶着驚訝,立刻露出無比開心的表情。

事情有了眉目後,他們暫且和去思等人一起回到西崔。李齋大致收拾了行囊,處理好身邊事務後,便獨自返回崔峯。她一到中營,霜元便默默地對她點頭示意,走出了中營。他們穿過搖搖欲墜的樓房,向着不遠處的倉廩走去。率領阿選軍而來的友尚正被關在那裏。

「真沒想到——是李齋嗎?」

「得見主上歸來,臣不勝欣喜!」

原本她是想將驍宗帶回西崔,讓在西崔的衆多夥伴們也見見他。只是西崔那裏除了夥伴以外耳目衆多。無奈之下,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最好還是轉移到潞溝。若要立馬動身應該也沒有問題,可不管是驍宗,還是跟隨他的李齋等人都多少需要休息一下。畢竟他們趕來安福以後,幾乎沒能好好休息過。

霜元忽然轉身回來,朝裏面的人說道。

「主上在安歇。」

「可有負傷?」

「他的傷勢尚且還不足以稱之爲負傷。」

「那主上貴體是否安康?聽說清減了不少。」

「主上看上去和你等並無區別。雖說稍顯疲憊,但只要休息得當,不日便可康復。你們是在擔心主上嗎?」

彷彿不知該如何作答,含糊不清的喧譁聲在屋內迴盪。其中一人抬起了頭。

「主上肩負着戴國的命運。」

「正是。」霜元頷首道。男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又改變主意似的搖了搖頭。他再次抬起頭來,在雙手被繩子反綁在身後的情況下坐直了身體。

「祝願主上武運昌隆!」

說着,他深深行了一禮。在看似不知所措的士兵當中,有不少人效仿了他的舉動。

「我會代爲轉達。」

霜元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催促李齋離開。當他們離開這裏,進入下一間堂屋時,他說,「看來阿選的所作所爲未必令人信服。」

「這也不足爲奇。」李齋回道,「阿選麾下多數人都明事理,懂大義,原本就是一支品行良好的軍隊。」

「說不定對阿選的謀反最爲震驚的就是他們。」

「恐怕是。」

然而,大多數部下都擇阿選而棄忠義。聽從主人的命令而行事——這即爲部下。

李齋他們還在揣摩着那些人的心情時,就來到了倉廩前面。他們指示看守打開鎖,透過牆壁上的裂縫,只見友尚雙手套着枷鎖,正低頭坐在那裏。

友尚原爲阿選軍的師帥——在阿選篡位後升職爲禁軍右軍的將軍。

認出他的身份後,李齋停下腳步。

「土匪是和你們一夥的嗎?」

「卑職願追隨將軍!」其中一人如此說後,其餘二人也緊隨其後,「自當如此!」

「莫非不是你們挖開塌方處,將人救出的嗎?爲此才讓土匪協助你們的吧?」

友尚把一同被俘的師帥及三名旅帥召集了過來。霜元守在遠處,而友尚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要離開軍隊。統帥已不復存在,因此士卒可去留隨意,可以回鴻基,也可返回故鄉。

「這是何意?」

友尚到中營見霜元時如是說。

霜元和他拉開了距離,在屋內唯一一張椅子上落座。

友尚目瞪口呆。

友尚道,「我跟從阿選,而令百姓白白受苦,總得爲此付出代價。」

「士兵都被捕了。姑且先用繩子綁着,但絕不會慢待他們。目前大部分人還只能留在室外,我在讓人儘快準備地方。」

友尚說着輕嘆一聲。

「友尚。」插話進來的是李齋,泓宏和靜之在她身邊默默待命。

「一直以來,卑職都萬分不情願!」

友尚斷言道,並回頭看了看因震驚而瞪大雙眼的霜元。

友尚的聲音低沉,透露出複雜的情緒。

「若我說要回鄉做個漁夫,你該如何?」

聽他這麼一說,坐在傾斜牀榻上的友尚抬起了視線。

「罷了!」

被這麼一問,李齋陷入了沉默。沐雨似乎認爲宮中頒佈的詔令有點不對勁——說是王宮內部有人通知了她。不過,真正在王宮的友尚好像並未抱有懷疑。

「不過,若主上無論如何都不去禪讓,阿選或許能另尋他法來即位。如此一來,天意所在就會有所變動,而主上則會成爲造反的一方。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打倒阿選。」

當那位旅帥忍不住開始抽泣時,同僚用手摟住他的肩膀。無論是那位旅帥,還是一動不動攥着膝蓋低下頭的另一名旅帥,他們的肩膀都在顫抖。

「阿選大概也是如此。他不應該清楚自己的部下絕不會認同他的所作所爲嗎?既然如此,他難道不會覺得痛苦嗎?」

「我們輸給了土匪,我可不想回去被張運之流斥責。三個旅就地解散。」

「將軍今後作何打算?」一名旅帥問道。

友尚坐直了身體。

「他還說——阿選是新王?」

翌日,友尚等人花了一天的時間去見兵卒。結果是被俘的友尚軍歸到霜元旗下。他們從追隨阿選的一方,調轉旗幟成爲討伐他的那一方。

「無論將軍要往何方,卑職會一直追隨您!」說話的男人曾在穿堂爲驍宗祈願,似乎是友尚麾下的師帥。「只要您能容卑職跟隨……」

「因此,當卑職被令殺敵時,卑職就會去殺敵。若有人因暗中藏匿叛民而被判定爲敵人,那殺掉他們就是卑職的義務。可是,卑職不願將毫不知情的鄰居也殺光!」

「士兵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厭惡阿選的做派,他們一直等着我說不幹了。」

霜元回答了他的質疑。

「是嗎?」霜元只答了這麼一句。

「行不通吧。就算讓他們封口,也可能會有人泄露你們的所在——包括函養山底的囚犯被釋放出來的事。」

「老實說,我不知道。」

「也是——虧你們將驍宗大人救了出來。」

友尚已不再尊稱阿選名諱,這應該足以說明他的意願了。

霜元如此說道。若他自己落敗被俘,恐怕最在意的無非也就這些吧。

如此一來就無法釋放士兵——霜元的話剛要說出口便被友尚打斷。

「是嗎?」友尚笑道。接着他又看向三名旅帥,「雖然弦雄這麼說,但我已離開軍隊,放棄軍職,你們毋需再聽命於我。你們幾人及部下今後的方向,由你們自己決定便可。」

友尚點了點頭。

聽到這個問題,霜元答道,「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主上必須換一個住處,轉移到更爲安全的地方。動身前先請他在此安歇,主上看上去還是極爲疲憊的。」

見霜元面露不解,他說道,「我剛說是後撤,現今作罷。」

「我沒能察覺到大家都在愧疚中掙扎着。真是無能……」

「我沒讓你們立即答覆,好好想想吧。」

「讓我和部下說兩句。」

「這樣行得通嗎?」

「原來如此……」

「不過,遺憾的是我們並無足以養活所有俘虜的物資。而且我也有話想問你,你們來文州的目的爲何?」

聽霜元這麼一問,友尚雙眉緊鎖。

他的語氣很隨和。霜元和友尚曾同爲王師的師帥,兩人之間是舊識。他倆刻意保持着距離,可霜元還是極爲了解友尚的爲人,也認可他的成就。驍宗登基後,霜元升任將軍,與依然是師帥的友尚在官職上有了高低上下之分。然而兩人之間對等的關係並無改變——至少霜元本意如此。

「很久沒聽到你的消息了,看來你安然無恙。平安就好。」

「他平安無事嗎?」

友尚淡淡一笑。

「說是一夥的不太恰當,我們的夥伴曾受過他們幫助。」

男人說着用拳頭抵住嘴角。

友尚似乎大爲驚訝。

友尚笑了。

說着,友尚貌似回想起什麼,顯得有些疑惑。

「有人提出質疑嗎?」李齋插言道,「那麼臺輔是否安然無恙?」

他理解前者背後的道理,也認爲後者愚不可及。然而,友尚希望能像後者一樣行動。若要選擇歸屬,他希望自己是在後者的陣營。正因如此,友尚才曾奉阿選爲主,長年追隨至今。究竟是友尚看走了眼,還是阿選變節了?不管如何,友尚無法再追隨下去了。

「我也無法理解。」友尚說着,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霜元聽完後,完全認同了沐雨所說的「不要相信爲好」。這事確實過於可疑。

「不,應該說不愧是驍宗大人。你們若不想讓驍宗大人變成篡位者,就必須抓緊時間了。」

他們前去救助土匪時就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但是,他覺得如此便好。霜元如今十分感激李齋當時無論如何都要救土匪。多虧於此,他們才能與驍宗重逢。若那時不是李齋等人堅持要前去救援,霜元可能就不會有所行動。那麼驍宗就會在這場仗中被捕——或者說,更糟糕的是這次他可能真的會斷送性命。

「我會欣然接受。」

「函養山被土匪佔據,我們上不了山。雖說雙方因此開戰,但土匪中有軍人模樣的同夥,最終我方落敗。以一個師的軍力無法與之匹敵,因此下令後撤——若是這麼回事,你們能否釋放士兵們?」

「麒麟的——計謀?」他瞪圓了雙眼,忽然緊皺雙眉,「說不定是……至少張運他們一直有所質疑……」

「我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否知道是你們。我們本打算和土匪打一場。這裏有土匪,他們還有軍人模樣的同夥,會否是王師殘黨——我們收到的報告也就僅此而已。」

友尚啞然失笑。

「並非我們將他救出的,是驍宗大人自己逃出來的。」

「不相信也得相信,因爲是臺輔本人所言。」

他先是輕輕笑了幾聲,隨後仰天長嘆。

「明明會有暴露之虞,可你們還是選擇大義嗎?」

最先說話的那人搖了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臺輔指出阿選要想登基,必須要讓驍宗大人禪位。因此我纔會被派來函養山。換言之,只要還未禪位,驍宗大人就還是王。禪位後阿選才得以登基。」

「大概會如此。」霜元說着笑了,「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下令後撤。我們被阿選發現也是不可避免的,這點我早就瞭然於胸。」

「請問……」泓宏插話道,「卑職無法理解何爲天意變動。既然驍宗大人還健在,天意沒道理會變動。」

「那是自然,目前臺輔已回到瑞州候的位置上了。」

友尚點點頭。

「還真是……」友尚彷彿自嘲般地露出笑容,隨後垂下了頭。

霜元對等在門邊的李齋點點頭,隻身一人走進倉廩之內。

「卑職是一名士兵,除了向人揮劍外沒有別的本事。」

「就像你一直追隨阿選一樣,我們也只是追隨驍宗大人罷了。」

友尚對着記憶中的主人如是說。長年以來,他追隨其至今。直到某時某刻,阿選一直是友尚引以爲傲的主人。追隨如此人物,讓友尚心裏既欣喜又驕傲。然而,他承認早已物是人非。

阿選讓土匪幫他挖掘函養山,之後卻要將他們殺人滅口。霜元等人則爲了救那些土匪,而選擇暴露自己的行蹤。

「我有一事必須相詢。據說臺輔回了白圭宮,是否真有其事?」

「不。」霜元答道,「並非如此。土匪原本是爲了在函養山上撿石塊才佔據山頭的。我們也是終於估算到主上一定是在函養山上,本想借助土匪之力去找人,可還沒來得及動手,他就自己出來了。」

「驍宗大人在我們陣營中,不可能去禪位。」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你見面。」霜元關上門後說道。

「友尚!」

「若你願意接受這一大夥人自然再好不過,只是……」

「卑職認爲這不可能。」

說完後,友尚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王宮的人都相信這事嗎?」

「好像是。對了,這件事我得問清楚。臺輔指名阿選爲新王,那你們這次就真的變成謀反了,而驍宗大人則會成爲篡位者。你們能接受這點嗎?」

霜元直視友尚的雙眼。友尚也是帶兵的人,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若阿選軍來此的目的是爲了討伐霜元等「叛民」,那就無法釋放被俘的士兵。只要給予那些士兵自由,他們就勢必重整旗鼓再次攻打霜元等人。否則,他們就無法完成被下達的指令。所謂兵卒,即在接到攻打的命令後,只要身體還能動,就必須進攻到底,沒接到撤退的命令就絕不退縮。如此一來,霜元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就連飯也供不起,把人抓起來後置之不理,要麼便斬草除根,一了百了。不過,就算是假話也好,只要友尚能說出討伐以外的目的,那他們就不用動手了。

「驍宗大人呢?」

說着,友尚拉過旁邊的椅子,彷彿脫力般地坐下來。

「不勝感激!」

「實話說,我們的目的是來探尋函養山,根本沒想到你們會在這裏。恐怕阿選大人也並不知情。不過,此時傳令兵應該已經在前往鴻基的路上了。」

他在說這句話時嘴角在顫抖着。

「這還真令人驚訝!」

「會否是——臺輔的計謀?」

儘管他們讓人搬來了最基本的傢俱,但屋頂上卻破了一個大洞。想必因爲天氣寒冷,裏面搭起了帳篷,還鋪上了地氈及衾褥,然而既無法替他取下手枷,也放不了火盆。

——阿選大人,到此爲止了。

「驍宗大人會成爲篡位者嗎?」

「我認爲他沒事。因爲有表示懷疑的人,所以臺輔的人身自由受到一定限制,但想要對臺輔不利的人還是沒有的。」

「臺輔身邊應該帶着個隨從,你是否有耳聞?名爲項梁的……」

「有,是英章的部下吧。不過,項梁已經不在王宮了。」

「不在?」

「他出逃了,原因大概是想救出正賴。」

「正賴是否平安無事?」

「不能說平安無事,只是命還在。項梁大概試圖救他。雖然他放倒看守,找到了正賴,但還是沒法帶他逃出去。因爲在事情敗露前他就已經出逃了,所以我也不清楚具體細節。」

「那麼,臺輔現在是孤身一人嗎?」

「若你是想問他是否被孤立了,答案爲否。臺輔身邊跟隨着一羣保護他的人。」

李齋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同樣放下心來的霜元說道,「我們有很多問題想問,也必須要問你。不過,改天再進行吧。李齋也最好去休息片刻,沒多久就得出發了。」

李齋頷首,離開了正殿。她剛回到自己的寢室,就發現檀法寺的空正正在門前等着她。

「貧僧聽說您一早就要動身了,這個給您。」他說着便遞過來一個包袱。

「雖說未必要打扮成武人模樣,但又不能讓劍離身。若您要佩劍,也不該穿道服。這是貧僧弟子之物,還請笑納。」

「多謝!」

李齋用雙手恭敬地接過了袈裟。袈裟裏放着一套衣物,包括斗笠及戴在下面的風帽,禦寒用的披風及黑色僧衣,穿在僧衣裏面的白色短衣、長袴、手甲及膝袴。這是李齋在承州時也見慣的裝束。的確,既然是檀法寺的僧侶,那攜帶武器是再自然不過了。

那套白衣和李齋他們穿在盔甲之下的衣物並無太大區別。衣物雖然很薄,但布料裏摻有羊毛,和軍隊過冬的行裝是一樣的。軍隊用的手甲及膝袴是用軟皮革製成,不過這畢竟是僧衣,因此是布制的。手甲及膝袴裏塞了棉花或其它填充物,密密地縫起來,使之更具厚度。

李齋添了一套新的小衣和一雙新鞋,等着驍宗從潞溝趕來。她把這些衣物整齊擺放在就寢的主人身邊,爲明天啓程而做準備。她將手裏泰麒留下的旌券,連同鈴鐺一同綁在劍鞘上。旌券的背面有景王的簽署,若真有個萬一,景王的御名及玉璽印說不定可起到護身符的作用。

***

然後在黎明時分,一小隊人馬從崔峯的廢墟向西出發。這些人都騎着騎獸,僅十二騎。目送騎影漸漸遠去的人們,不久便靜靜地消失在廢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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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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