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5萬 字
1
陽子一路只有蒼猿相伴,爲了遠離配浪、遠離河西,她漫無目的地的沿着幹道連續走了兩天。
沿途經過的每個城門都戒備森嚴,也嚴加盤查每個過客,也許公所已經知道,從配浪逃走的海客到了河西。一些小城鎮很少有過客出入,所以陽子無法混在人羣中走進城門。
無奈之下,她只能沿着幹道在野外露宿。第三天時,終於到達一個比河西更大的城鎮,四周圍着高大堅固的城牆,城門上掛着「拓丘城」的區額,於是她知道這裏就是鄉府的所在地。
拓丘的城門前有很多商店。
之前每個城鎮的城牆外都是農田,但拓丘的城門前和城牆下聚集了很多搭着帳篷的攤位,形成了城外市集,城牆周圍的路上擠滿了商人和顧客。
簡陋的帳篷內有各式各樣的東西。陽子走在城門前的擁擠人羣中,發現其中一個帳篷堆滿了舊衣服,她靈機一動,買了男人穿的舊衣。
一個年輕女人獨自旅行,總會惹上很多麻煩,雖然在冗祐的協助下,可以順利逃脫,但最好是一開始就避免這些麻煩。
陽子買的衣服布料厚實,摸起來的手感有點像帆布,那是一件無袖及膝上衣和一件七分褲,這是農夫穿着的衣服,但很多窮人和慶國的女難民也都穿這種衣服。
她離開了城門前,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換了衣服。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圓潤,即使穿上男人的衣服,也不覺得奇怪。
陽子看到自己失去脂肪的身體,心情有點複雜。可能因爲最近經常打鬥,所以纖細的手臂和雙腿出現了肌肉的線條,回想起以前在家裏時整天量體重,熱中於減肥,卻往往無法持續的日子,覺得實在很滑稽。
她的眼前突然浮現出藍色。那是藍染的明亮深藍色,是牛仔褲的顏色。陽子一直希望有一件牛仔褲。
讀小學時的某次遠足,要去有野外運動場的地方,男生和女生要分組進行比賽。因爲穿裙子活動不方便,所以央求母親爲她買了一件牛仔褲,沒想到父親爲此大發雷霆。
(爸爸不喜歡女孩子穿這種衣服。)
(但是大家都穿啊。)
(爸爸不喜歡嘛,女生打扮得像男生一樣,或是說話像男生很不像樣,爸爸不喜歡。)
(但是,我們要分組比賽,如果我穿裙子,就會輸給男生隊。)
(女生不必贏男生。)
陽子仍然不服氣地想要反駁,但母親制止了她,向父親深深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陽子,妳也快向爸爸道歉。)
於是,母親聽從父親的意見,把牛仔褲拿去退了。
老人一雙擠在皺紋中的眼睛發出透明的光澤,陽子也差一點哭了出來。太巧了。兩個誤闖異鄉的人竟然在這個大城鎮的角落相遇。
「是嗎?」
「喂,有人要住宿,快來帶路。」
「你是海客嗎?什麼時候來的?你是哪裏人?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出生嗎?東京。」
「……好像有聽過。」
「啊?」
如果不堅強,就無法活下去。如果不充分動腦、充分運用身體,就無法活下去。
(陽子,妳要忍耐。)
也許是因爲治安不好,這種旅店的房間門上都裝了一把可以從內外兩側用鑰匙打開的門鎖,老人把鑰匙交給陽子後準備離去,陽子叫住了他。
老人苦笑着。
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家。這是陽子此刻唯一的心願。
陽子偏着頭。
陽子回想起來,忍不住笑了。
不一會兒,老人拿來兩個茶杯。當他走進房間時,一雙凹陷的眼睛通紅。
陽子沒有回答,老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東京還在吧?變成了美國的屬國嗎?」
「東京?所以說,東京還在啊。」
「妳是在哪裏出生的?」
陽子只能附和。
「你說的是日語……」
陽子巡視店內,只要看食堂的感覺,就大致可以瞭解這家旅店。這家旅店不算好,但也不至於太差。
「可以住宿嗎?」
「一百錢,你有錢嗎?」
陽子以爲他剛纔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老人張大了眼睛問:
老人帶她走進一個小房間,差不多隻有兩張榻榻米的大小,地上鋪着木板,房間深處有一個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櫃子,裏面放了幾牀薄被。房間內沒有睡牀,應該是把被子直接鋪在地板上睡覺。
「是喔……原來是這樣。小姐,妳的眼睛怎麼了?」
陽子忍不住反問,老人自顧自地用上衣的袖子擦着臉頰。
「我是在高知出生的,來這裏之前,住在吳。」
「我就知道……我一直掛念這件事。」
「……對。」
2
「對,我母親的孃家在吳。在七月初時遇到了空襲,家裏的房子燒掉了,所以就去舅舅家住。我不能在家裏喫閒飯,便去工作,沒想到遇到空襲。停在海港的船幾乎都沉了,我也在混亂中掉進海里。」
「中嶋、陽子。」
陽子點了點頭。
「小兄弟,要點什麼?」
陽子也一向認爲這樣。
老人點了點頭。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點頭,似乎說不出話,一雙關節突出的手用力握着陽子的手。陽子似乎從他雙手的力量中感受到了他至今爲止的孤獨,也回握住他的手。
陽子搖了搖頭,回答了男人的問題。住旅店時,最多隻能使用水井,無論洗澡或喝茶都要付錢。之前和達姐一起旅行時知道了這些事,所以她剛纔在城門前的路邊攤先填飽了肚子。
自己應該溫順地被抓嗎?乖乖聽達姐的安排,被賣去妓院嗎?
(等妳以後嫁了人,就知道爲什麼了,這樣做最穩當……)
老人開心地笑了起來,但笑容中帶着淚水。
陽子偏着頭,努力回想以前地理課教的知識。
「拜託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我已經好幾十年沒聽到日語了。」
陽子緊緊握住包着布巾的劍。如果陽子稍微有點霸氣,在遇到景麒時,至少可以用更強勢的態度面對他,至少可以問他爲什麼找上自己?要去哪裏?要去的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可以回來?一旦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現在就不會這麼彷徨無助。
——活下去。
「……茶。」老人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嘀咕着:「茶怎麼樣?」
「……不是什麼好茶。」
在爸爸眼中,女生就要清純可愛,順從乖巧,溫和內向,不需要聰明,也不必堅強。
「……謝謝。」
陽子不太清楚戰爭的事。她的父母都是戰後出生的,能夠和她聊戰爭往事的祖父母也沒有住在一起,對她來說,那是很遙遠過去的事,是隻透過教科書、電視和電影所瞭解的世界。
「吳?」
「我也是從日本來的。拜託你,說幾旬日語給我聽。」
「是嗎?」老人眨了眨眼睛。「我叫松山誠三……小姐,我的日語會不會很不標準?」
——爸爸就是這種人。
「那個……」
她握着那些錢,混在人羣中進了城門,衛兵沒有叫住她。走進城門後,她走向街道深處。她和達姐一起旅行了幾天後,知道離城門越遠,旅店的住宿費越便宜。
旅店的男人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陽子。
她走進旅店,聽到夥計的問話,她笑了笑。這裏的旅店通常同時兼營食堂,所以走進去時,夥計都會先問要點什麼餐。
「我實在太高興,便謊稱生病休息了……小兄弟,還是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陽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的臉。
「是……嗎?」
「三月的時候,東京因爲大空襲而燒成一片荒野,六月的時候,大坂也被大空襲燒光了。呂宋島和沖繩也都淪陷了,我不認爲能夠打贏……是不是輸了?」
這裏的貨幣都是硬幣,單位是「錢」,有方形、圓形等數種不同的種類,方形硬幣金額比較高,硬幣上刻着幣值,但從來沒看過紙幣。
陽子默默出示了錢包。這裏的旅店都是退房時結帳。
綠茶的清香讓陽子感到很懷念,老人看着陽子慢慢喝了一口茶,在她對面的地上坐了下來。
(爲什麼要向爸爸道歉?我又沒做錯什麼事。)
陽子問,老人整個人彈了起來,轉過頭時張大了眼睛,打量了陽子好一會兒。
誠三握着茶杯。
「要不要喝杯茶?我有煎茶,只是分量不多。我拿過來……嗯?」
「這根本是騙人的……」
「在那之前,也遇過好幾次可怕的空襲,工廠幾乎都被炸掉了。軍港內雖然有船,但幾乎都沒辦法開。況且,瀨戶內海和周防灘一帶到處都是水雷,完全無法行船。」
(我不想退掉嘛。)
因爲房間深處放了那個櫃子的關係,即使跪着,也必須彎腰纔行,這就是所謂站着只有一張榻榻米大,躺下來就有兩張榻榻米的空間。之前和達姐一起住宿的旅店天花板很高,有睡牀、桌子,房間也很乾淨,兩個人住宿要五百錢。
陽子在內心感到納悶,但還是點了點頭。老人說話有口音,幸好她大致能夠理解。
「對不起,請問水井在哪裏?」
老人說完,就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回來。
她把原本穿的衣服和達姐的衣服一起賣給舊衣攤,換得了少許金錢。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虛海,在海上漂流時獲救了。」
「謝謝。」
比起眼前的世界,陽子對老人口中的世界比較熟悉。雖然無法清楚地想像,但聽到熟悉的地名和歷史,還是不由得感到高興。
「……你是從日本來的嗎?」
「爺爺,您也是海客嗎?」
男人冷冷地點了點頭,對店內叫了一聲:
「您從高知去了廣島嗎?」
「還需要其他的嗎?」
「呃……」
「那裏有軍港,有工廠,我是碼頭工人。」
陽子張大眼睛,老人也張大了眼睛。
「廣島的吳,妳知道那個地方嗎?」
陽子終於發現,他在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事。
「你一個人嗎?」
「沒這回事。」
陽子跟着老人沿着店內深處的樓梯來到四樓。這裏的房子幾乎都是木造的,大街上的房子皆是三層樓,這家旅店是四層樓的房子,但天花板很低,陽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達姐那樣高大的女人,恐怕得彎腰纔行。
老人說的「虛海」音調有點奇怪,發音也不像是「虛海」,更像是「休海」。
一個剛好從裏面走出來的老人應了聲,再鞠了一躬,面無表情地用視線示意陽子往裏面走。陽子爲自己找到了住宿的旅店鬆了一口氣,跟着老人走了進去。
如果父親看到現在的自己,一定會皺眉頭。看到女兒穿着男人的衣服,整天舞劍,沒錢住旅店就露宿野外,父親一定會氣得漲紅了臉。
陽子一驚,立刻想到自己的眼睛變成了碧色,老人在問這件事。
「……沒什麼。」
陽子含糊其詞,老人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
「好,好,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我還以爲是因爲日本變成了美國屬國的關係,既然不是,那就沒關係。」
這位老人一定在遙遠的異鄉天空中,一直爲自己無法看到的祖國命運擔憂。雖然陽子此刻也很擔憂祖國的命運,但老人當年離開時正值戰亂,所以,他應該有更深的憂慮。
老人被丟到這個世界就已經夠悽慘,他這四十年來,都一直在爲祖國擔心。想到這裏,陽子就不由得感到心痛。
「……陛下平安嗎?」
「昭和天皇嗎?他……平安,但已經死——」
她原本想說「死了」,慌忙改口說:
「已經駕崩了。」
老人猛然抬起頭,然後又深深低下頭,用袖子按着眼角。陽子猶豫了一下,輕輕撫摸着他駝着的背。老人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所以在他嗚咽的時候,陽子一直撫摸着他瘦骨嶙峋的後背。
3
「……對不起,人老了,容易流眼淚。」
陽子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是哪一年?」
「什麼?」
陽子反問,老人用毫無表情的雙眼看着她。
「大東亞戰爭是哪一年結束的?」
「我記得……是一九四五年……」
「昭和幾年?」
「呃,我想想。」
「八月?昭和二十年的八月十五日?」
「不同國家對海客的態度似乎也不同。我當初到了慶國,在那裏有了戶籍。去年之前,都一直住在慶國,但君王駕崩後,國家陷入動亂,住不下去了,所以才逃來這裏。」
將近半夜時,老人開始向陽子發問。家住哪裏?有哪些家人?住怎樣的房子?過怎樣的生活?陽子在回答時感到有點痛苦,眼前有一個在她出生之前,就被迫漂流來到這裏,始終無法回去的人,這件事讓她深有感慨。
「被抓?」
陽子只會說一種語言,平時也只聽到一種語言,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
說完,他沮喪地看着陽子。
「昭和二十年?」
「但是,我聽到的是……」
「如果可以回去,我早就回去了。只不過即使回去,恐怕也會變成浦島太郎吧。」
「不知道。」
陽子不言不語。
老人張大了眼睛,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從最糟糕的地方,來到另一個最糟糕的地方,爲什麼在戰後出生、因爲我們的犧牲才能過上安穩日子的妳,來到這裏還是照樣過得這麼輕鬆?」
「鄉府就在這裏。」
「什麼問題?」
「我們是從虛海來的海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陽子腦筋一片混亂。
「一旦戰爭結束,一切都會好轉,我卻漂流到這種地方,整天喫不飽,也沒有任何快樂的事。」
「是嗎?這裏還住了其他客人。」
「我沒有目標。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我來這裏之後,從來沒有發生過語言不通的問題,如果不是日語,我根本不可能聽得懂。」
他瞪着陽子。
「應該是昭和二十年。」
「就是像縣府一樣的地方。」
「他剛纔說的話妳也聽得懂?」
「妳聽得懂嗎?」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也不知道爲什麼和您不一樣。」
老人瞪着陽子。
說完,他訝異地看着陽子。
「聽起來像日語。」
聽到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離,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老人用一臉嚴厲的表情看着她。
陽子瞪大眼睛。
「我……」
「……妳不是海客,至少不是普通的海客。」
「但是,對方聽得懂。」
「鄉府?妳是說鄉城,這個鄉嗎?」
「店裏夥計的話也能聽懂?」
「啊?」
「乾脆在空襲中死了倒也痛快,沒想到漂流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人生地不熟,連話也聽不懂……」
「我會注意,不會再吵了。」
老人慌忙把手指放在嘴前,陽子看向門的方向。
「我……說的是什麼話?」
陽子知道他在問剛纔夥計說的話,所以點了點頭。
「……妳打算去哪裏?」
「才短短半個月而已!」
「我是二十年那一年來這裏的。二十年的什麼時候?」
自己也會像他一樣嗎?會一輩子都生活在異鄉,永遠都回不去嗎?也許遇到同是海客的爺爺是一件幸運的事。想到眼前的老人孤獨一人活到今天,也許自己真的很幸福。
自己聽到的是如假包換的日語,但老人說,那不是日語。她覺得其他人說的話,和老人說的話根本沒什麼兩樣。
「這裏沒有縣長,全縣權力最大的人叫縣正。」
陽子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然不語地聽老人擦着眼淚、細數他爲戰爭犧牲的一切。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也一直在找方法,但答案是,回不去了。」
「他剛纔說的是這裏的話。」
「對……」
「妳不是和我一樣的海客,我一直孤獨地生活在這個異鄉,在戰爭期間,從日本漂流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活到這把年紀,既沒有娶妻,也沒有生子,是徹徹底底的一個人。」
「您沒有被抓嗎?」
老人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陽子嘀咕道:「他們一直跟我說是縣長。」
「冬天住在裏,春天住在盧。」
老人握起了拳頭。
「這裏是巧國吧?巧妙的國家,巧國。」
「我拋棄了朋友和家人,來到這種地方。當初做好了心理準備,以爲會死在空襲中,沒想到半個月後就結束了,只有短短的半個月。」
「……連話也聽不懂?」
「是啊……」
「這位客人,發生什麼事了?」
「縣府?」
「不知道!」
「這裏的人在冬天時都住在『裏』,春天之後,又搬回村。」
陽子凝視着老人。
「聽得懂……」
陽子大叫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聲音。
老人凝視着陽子。
老人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聽得懂。」
「妳到底是誰?」
「我落海那天是七月二十八日。」
說完,他發出乾笑聲。
陽子想了一下,拚命回憶考高中時背的年號表。
「聽得懂啊。」
「對不起,沒事。」
「妳聽到的不是日語,這裏沒有人會說日語。」
「沒錯。」
老人把手肘撐在盤起的腿上,抱住了自己的頭。
也不知道自己的相貌爲什麼會改變。她在心裏想着,摸了摸染髮之後,髮質變硬的頭髮。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陽子拚命想要尋找原因,但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從目前爲止所見所聞的現實中找到線索。
「他們不是使用漢字嗎?」
「沒錯。」
「根本沒有縣長。」
「開什麼玩笑?」老人一臉呆滯。「怎麼可能是日語?除了自言自語以外,今天是我第一次聽到日語。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哪一個國家的話,有點像支那話,但和支那話很不一樣。」
「……妳爲什麼聽得懂?」
「我一直以爲他們說的是日語。」
「有縣長。」
老人說「海客」這兩個字時聲調有點奇怪——至少和她平時聽到的發音不一樣。
「對,但並不是支那話。碼頭也有支那人,他們不是說這種話。」
「好像是。」
「真的不知道嗎?」
「我完全聽不懂,現在也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而已,所以只能做這種工作。」
「……我懂了,在這裏,海客會被抓。不,我不一樣,當初我是漂流到慶國。」
陽子一頭霧水地注視着老人。
「……怎樣才能回去?」
「不可能啊。」
「好像是八月……十五日。」
陽子想起在街頭看到的難民。
「……所以,如果在慶國,就不需要四處逃亡嗎?」
老人點了點頭。
「沒錯,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發生了內戰,兵荒馬亂的,我以前住的村子被妖魔攻擊,有一半的人都死了。」
「妖魔?不是因爲內戰的關係?」
「一旦國家發生動亂,妖魔就會出現。不光是妖魔,還有乾旱、洪水、地震,天災不斷,所以我纔會逃來這裏。」
陽子垂下雙眼。如果在慶國,就不需要過逃亡的生活。她不由得思考起在巧國四處逃亡,和去兵荒馬亂的慶國,到底哪一個更安全時,老人又接着說:
「女人更早之前就逃走了,不知道君王在想什麼,把所有女人都趕出了慶國。」
「怎麼可能?」
「是真的。聽說在首都堯天,來不及逃走的女人都被殺了。因爲慶國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國家,所以很多人都趁這個機會逃走了。我勸妳不要去,那裏已經變成了妖怪的巢穴。有一段時間,曾經有很多人逃出來,但最近明顯變少了,可能是無法逃過國境吧。」
「是……這樣喔。」
聽到陽子的喃喃自語,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日本的事要問妳才知道,但這裏的事,我比妳更清楚……因爲我已經變成這裏的人了。」
「這……」
老人笑了笑,舉起了手。
「巧國比慶國好多了,但會抓海客,所以再好也沒用。」
「爺爺,我……」
老人笑了笑,但他的笑容有一半在哭。
「我知道這不是妳的錯,雖然知道,但還是覺得很難過。對不起,我剛纔把妳當成了出氣筒。妳必須逃亡,所以比我更辛苦。」
陽子只能搖頭。
——是他。
「……讓開!我已經說了,我是受害者。」
陽子閉上了眼睛。就連同樣是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自己嗎?
4
「他原本就不是本地人,一定是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裏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人會幫助陽子。
陽子斬釘截鐵地說,男人一臉狐疑地看着陽子。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年輕男人走了回來。
「不見了?」
說完,他就悄悄走了出去。
「廢話少說,把妳手上的東西拿過來,我來看看裏面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這裏沒有任何值得陽子相信的事。
她找到店裏的夥計,向他說明了情況。幾個夥計訝異地檢查了門和室內後,露出兇惡的眼神瞪着她:
「少囉嗦,拿給我。」
沒有樹葉的樹枝幾乎垂到地面,雖然很細,但很堅硬,即使用劍也無法砍下樹枝,感覺像是用白色金屬做成的樹。樹枝上結着黃色的果實,只不過好像焊在樹上一樣,怎麼摘都無法摘下來。
爲什麼自己在語言上沒有任何障礙?如果自己聽不懂這裏的語言,很難想像目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但是,她想不出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男人步步逼近,陽子做好了還擊的準備。她解開包着劍的布巾,看到劍身反射着從小窗戶照進來的光。
白天走在路上時,她小心提防每個擦身而過的人;夜晚必須和妖魔作戰。如果在晚上睡覺,可能會遭到妖魔的襲擊,所以她改成了夜晚趕路,白天睡覺的作息方式。
寶劍發出淡淡的光,周圍的樹枝在劍光的照射下發出白光,樹果發出金色的光。
陽子亮出了劍,男人向後退。陽子伸出劍,又向前走了三步,男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閃開,如果你想要錢,就去找那個老頭。」
「你是說我們店裏的人偷你的行李?」
「我要檢查。」
雖然樹枝很低矮,但只要撥開樹枝,走向樹幹的方向,樹根旁就有可以讓人坐下的空間。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坐在白樹下,妖摩的襲擊間隔便會拉長,幾乎不會再遭到野獸的攻擊,所以,是十分理想的休憩空間。
幾個夥計聽到陽子的問話,眼神比剛纔更兇惡。
「……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
陽子聽到的話,是不是透過某種方式,翻譯成陽子能夠理解的語言?
「就是從慶國來的,名叫松山。」
——是教室的景象。
「那就要把你送去公所。」
她覺得手臂很痛,昨天老人熱切地抓着的地方很痛。
即使在夜晚,白色樹枝也呈現明亮的白色,在月光的照射下,感覺更白了,陽子很喜歡這種樹。
她不時會在深山中看到這種白樹,和她以前看過的樹都不一樣。樹皮幾乎是純白色,呈傘狀張開的樹枝差不多有一棟房子那麼大,只是高度並不高,樹頂的樹枝最多不會超過兩公尺。
陽子鑽到樹下,靠在樹幹上看着手中的劍。在拓丘遇見那個海客老人至今已經過了十多天。
陽子理所當然地等待母親的身影出現,沒想到看到好幾個人影在晃動。
「不是的。」
「但門是從裏面鎖住的。」
陽子緊跟着男人追上前去。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剛纔逃走的年輕男人帶着幾個人衝了過來,陽子用劍威脅他們,衝出了旅店,撥開人羣逃走了。
「冗祐,是你嗎?」
陽子從櫃子裏拿出薄被,躺在薄被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雖然好久沒有躺在被子上睡覺了,但腦子特別清醒,她知道是因爲有心事的關係。
她像往常一樣抱劍入睡,當她醒來時,發現原本放在房間角落的行李不見了。
「請你們把他找來,他有看到我的行李。」
擋在門口的男人咂着嘴,陽子忍不住咬牙切齒。
她對着自己背後輕聲問道,但當然沒有聽到回答。
陽子跳了起來,慌忙地檢查了門,門鎖得好好的。
她內心湧起一股苦澀,憤怒在她的內心喚起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幻影,每次都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某種野獸。
陽子隨着浪濤搖擺,生氣地說: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你左手上拿的那包是什麼?」
陽子握緊劍柄。
這是在告誡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妖魔的襲擊不斷,她無暇回想故鄉的夜晚總是精疲力竭,但稍微平靜的夜晚,內心又痛苦不已。雖然明知道即使劍身開始發光,只要無視它就不會那麼痛苦,但她不夠堅強,無法這麼做。
今晚,陽子逃避妖魔,跑進了山中,背靠着白色的樹,再度看着漸漸浮現磷光的劍身。
老人說這裏的話時,發音似乎稍有不同,這件事已經很奇妙了,沒想到老人說,這裏根本沒有「縣長」這個字眼,那陽子一直聽到別人說的縣府、縣長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裏沒有錢。」
「有啊,我的錢包放在裏面,被人偷走了。」
「原本就沒有行李吧?八成是你一開始就打算找麻煩,然後不付錢白住。」
「是不是有備用鑰匙?」
「是你們的管理太差了。」
「行李也不見了,那個老頭走了。」
年輕男人驚叫着跑走了,剩下的另一個男人手足無措地跺着腳。
她曾經多次因爲飢餓難忍,剋制了內心的厭惡想要去找工作,但有大量難民流入的城鎮根本找不到工作,更何況是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不可能有人願意僱用她。
「我剛纔說了,我的錢包被偷了。」
「總之,你要付住宿的錢。」
「我們也是在做生意,總不能讓妳白住。」
陽子原本想要叫住老人,但隨即改變主意,只說了一聲:「晚安。」
她沿着幹道來到了下一個城鎮,身上沒有半毛錢,無法住旅店,也沒錢喫飯。她很希望走進城門,像難民一樣在城牆下睡覺,但衛兵守着城門,而且對陽子來說,擠在人羣中已經變成了她莫大的痛苦。
「我說了,不是這樣的。如果找到那個老頭,記得從我的行李中拿錢來付住宿費。」
「就是他偷的。」
——有人爲我翻譯。
劍身上的幻影每次都在黑夜出現,反應了陽子想要回家的內心渴望。陽子不知道是因爲這把劍只在夜晚展現神奇的力量,還是因爲她只有夜晚醒着,所以纔會在夜晚看見。
「我要回去工作了,還要準備早餐——路上小心。」
「那個老頭?找他來幹什麼?」
5
「你、你這傢伙。」
一個男人扠腰站在門口,用下巴示意身後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沿着走廊跑遠了。
「等爺爺來了之後再說。」
「你真的有行李嗎?」
他無法原諒陽子生長在戰後物質豐沛的時代?還是無法原諒她竟然能夠聽懂其他人說的話?或是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我是受害者。」
「請你們把昨天那個爺爺叫來。」
「不見了。」
陽子以爲自己找到了同胞,深信老人也這麼認爲。在上了達姐的當之後,陽子已經沒有勇氣相信這個國家的人,沒想到就連同爲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她。
陽子打開了布,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對眼前的幾個男人說:
換了衣服後,雖然看起來不像女生,但經常被認爲比實際年齡更小。這裏的治安很差,好幾次都被目露兇光的傢伙糾纏,她已經對用劍威脅他人這件事沒有絲毫的猶豫。
「等一下。」
是那個老人乾的。
與其被人欺騙、遭到背叛,還不如用寶劍砍殺妖魔,繼續露宿野外。
陽子突然想到可以請昨天那個爺爺爲自己作證。
陽子再度展開了風餐露宿的旅程。
沿着幹道的盧,有些住家會賣食物,但只有白天而已,而且,陽子身上沒有錢,所以當然無法買食物喫。
夥計漸漸向陽子逼近,陽子悄悄地握着劍柄。
夜幕降臨後,妖魔就會現身,有時候也會在白天出現,令陽子疲於奔命。疲勞和飢餓毫不間斷地折磨她,但劍身上出現的幻影和蒼猿的存在,更令陽子煩惱不已。
很多人。黑色衣服。年輕女生。寬敞的房間內有很多課桌。
每次看到母親哭泣的身影就很痛苦,蒼猿不斷慫恿她,不如一死了之。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剋制自己想要見母親、至少讓我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的渴望,也無法戰勝想和別人說說話的欲求。
「爺爺?」
如果這裏的人說的不是日語,那陽子不可能聽得懂,和門外的夥計說話時,陽子到底用了哪一種語言?老人說的聽起來像日語,但其他的聽起來卻是這裏的語言——
教室內,身穿制服的少女聚在一起。這是陽子熟悉的課間休息場景。吹整得很順的頭髮和熨燙過的制服,乾乾淨淨的白色肌膚。陽子覺得自己和這些少女之間的落差太大,忍不住發出自嘲的笑聲。
「聽說中嶋蹺家了。」
朋友熟悉的聲音打開了話匣子,七嘴八舌的閒聊聲音立刻湧進陽子的耳朵。
「蹺家?不會吧?」
「真的啦。中嶋昨天不是沒來上課嗎?聽說是蹺家了,昨天晚上,中嶋的媽媽打電話給我,我嚇了一大跳。」
(原來是很久以前的事……)
「太驚訝了。」
「沒想到班長會蹺家。」
「不是經常有人說,越是看起來老實的人,越不知道背地裏在做什麼。」
「搞不好喔。」
陽子再度笑了起來。同學的聊天內容和自己目前所處狀況的落差未免太好笑了。
「聽說有奇怪的人來學校找她,而且是看起來就很危險的男人。」
「男人!她真敢啊。」
「所以是私奔嗎?」
「也可以這麼說,教師辦公室的窗戶玻璃不是全都破了嗎?就是中嶋的朋友弄破的。」
「真的假的?」
「是怎樣的男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一頭長髮,還染成金色,穿着長長的衣服,打扮很奇怪。」
「原來中嶋是重金屬樂迷。」
「搞不好喔。」
「……什麼?」
「絕對是說謊啊,怎麼可能有人頭髮天生是那種顏色?」
「愚蠢。」
「有沒有人做好了啊?」
「中嶋的媽媽會拿着看板,在馬路上發尋人啓示。」
「你們這些人,留點口德好嗎?」
陽子撥着泥土,似乎有什麼東西滴落在已經彎成鉤爪般的手指之間。
「反正每個人手上的都是髒錢,就讓他們交一點出來,妳至少可以過得更輕鬆。」
「你少囉嗦。」
陽子像亡靈般動彈不得,看着幾個同學的議論紛紛。
如果可以,陽子很想衝進教室,告訴她們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不知道她們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對啊,越是這種乖寶寶,越容易誤入歧途。」
猴子發出嘎嘎嘎的聲音放聲大笑起來。
陽子鬆開握着劍柄的手。
自己遠離了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孑然一身——形單影隻地蜷縮在這裏。這是徹底的孤獨。
大家只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一起被關在狹小的牢獄之中朝夕相處而已。一旦升級分班,就會忘記彼此,畢業之後,更是老死不相往來。大部分人應該都是這樣。
這隻猴子似乎和劍身上的幻影有關,蒼猿每次都在陽子看到幻影的前後出現,並不會對陽子造成任何危害,只是用刺耳的聲音和語氣,說一些陽子不想聽的話而已。也許是因爲這樣,冗祐也不會有任何動靜。
「你煩死了!」
頓時響起一陣鬨堂大笑。眼前的平靜景象突然模糊,漸漸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她眨了眨眼睛,視野變得清晰了,但眼前只有一把失去光芒的劍。
「妳和貓狗沒什麼兩樣,乖巧可愛的話就會受到寵愛,如果反過來咬飼主,或是把家裏弄得一團糟,就從此不再受寵。雖然他們爲了顧及面子,不至於把妳趕出家門,但如果沒有人抗議,這個世界上應該有很多父母想把小孩子掐死。」
猴子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陽子感到一陣難過,卻無法反駁。
「妳不是也一樣嗎?嗯?」
「我是會和她說話啦,但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她。」
「就像是飼養多年的家畜一樣,一旦飼養,就會有感情。」
「我知道。妳只是想回家,並不是想見父母,只是想回到溫暖的家,和有朋友在的地方。」
這時,耳邊響起一個無論聽再多次,仍然感到刺耳的討厭聲音,蜷縮在地上的陽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即使很明白這個道理,淚水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
飢餓纏身,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她曾經因爲飢餓難耐,割開妖魔的屍體,但聞到一股異常的臭味,實在無法下嚥。她曾經殺了遇到的野獸,但當她想要喫的時候,身體已經無法接受固態食物了。
「是嗎?的確很愚蠢。」
猴子促狹地張大眼睛。
6
陽子把劍砍向傳來嘎嘎刺耳笑聲的方向,但猴子已經不見蹤影。黑夜中,只聽到笑聲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更不知道要走去哪裏,也對這些事失去了興趣。
「我勸妳對自己坦誠一點,妳沒有朋友,到處都是敵人,景麒也是敵人。妳肚子很餓吧?妳想要過更好的日子吧?那就用手上的武器,用它去威脅他人。」
「好冷淡喔,妳不是中嶋的好朋友嗎?」
「太同意了。不過,她每天都會把功課做好,倒是幫了大忙。」
猴子繼續笑着。
「真的是私奔吧?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之類的。」
「她只是因爲失去自己的孩子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爲妳消失而感到難過,她只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憐,難道妳連這一點也不明白嗎?」
「妳這乖孩子根本是僞裝的,妳並不是乖孩子,而是害怕被趕出家門,所以假裝聽父母的話。所謂的好父母也是僞裝的,是害怕被人指指點點,所以纔去做一些世間父母該做的事。彼此都是虛僞的人,不可能不背叛對方,妳早晚會背叛妳的父母,妳的父母也會背叛妳。人類都是這樣,相互欺騙、相互背叛。」
「好可怕……」
「她不是說,那是天生的嗎?」
「好可怕,好可怕。」
「妳以爲父母就不會背叛妳嗎?真的是這樣嗎?父母就和飼主差不多。」
「媽媽在哭,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搞不好不久之後,就會在車站前看到尋人啓示。」
「請大家協尋她女兒嗎?」
「因爲她是妳媽媽,孩子失蹤了,當然會難過。」
「即使那個孩子不是妳,是更加糟糕的小孩,做母親的也會感到難過。因爲這就是母親啊。」
「昨天早上,森冢發現的。」
「妳不要這麼兇嘛,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就是啊。」
「他們只是喜愛自己疼愛兒女的樣子,我的確說了蠢話,因爲其實他們只是很喜歡假裝自己是疼愛兒女的父母。」
猴子看着陽子舉起的劍。
「即使是那樣的父母,妳也會想念他們嗎?」
「喔?怎麼會這樣?」
她想起以前和父母頂嘴的時候,和朋友鬧不愉快的時候,陷入感傷,情緒低落時,也曾經認爲自己很孤獨。現在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多麼天真。那時候的自己有家可歸,身邊有着絕對不會與自己爲敵的人,也有可以安慰自己心靈的事物,即使失去了這一切,也可以立刻交到新朋友,即使只是做表面工夫的朋友。
「誰叫她要蹺家。」
「我懂,她一副自以爲是乖寶寶的樣子。」
「她不是私奔了嗎?這種老實人,一旦陷入熱戀,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媽媽在等我。」
她想起之前在幻影中,看到媽媽哭着撫摸絨毛娃娃的身影。即使以前她認爲是朋友的同學中沒有真正的朋友,媽媽也絕對會支持我。想到這裏,思念湧上心頭,她感到一陣鼻酸。
「閉嘴!」
猴子笑得更大聲了。
「我也沒做。」
「對,沒錯,今天的數學習題卷我也還沒做。」
陽子微微起身,舉起了劍。
「我早就覺得她的頭髮絕對是染的。」
「……你!」
「哪裏差不多?」
「閉嘴。」
「白癡喔,那就不是蹺家,而是失蹤。」
「妳回不去的,不如一了百了。如果沒有勇氣去死,就試着用那個讓自己過得更好。」
(景麒……)
她知道那只是短暫的關係,但在內心深處,還是期待在這種關係中,隱藏着某些真誠。
「我不想聽。」
她們是生活在遙遠的世界、和平國家的人,她們一定也有各自的煩惱和痛苦,就像陽子以前一樣。想到這裏,陽子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躺在地上,蜷縮着身體。
「所以我告訴妳,妳回不去了。」
「反正和我沒關係啊。」
「……什麼意思?」
「閉嘴!」
陽子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道已經離開了拓丘幾天,也不知道自己離家多久了,即使她想要計算,也回想不起來了。
「如果妳以爲自己可以回去,那就試試啊。即使回去原來的世界,也不會有人等妳。沒辦法,因爲妳根本不值得別人等待。」
陽子抬起頭,蒼猿發出藍光的脖子出現在長滿矮草的地面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陽子,趕快回來吧。」
陽子立刻咬着嘴脣。雖然她並不擔心父母會把她打出家門,但她知道自己的確因爲害怕捱罵,害怕家裏的氣氛不好,害怕父母不幫自己買想要的東西,害怕會遭到處罰,所以久而久之,開始對父母察言觀色。
「只有中嶋會做啦,但她不在啊。」
猴子放聲大笑起來。
「妳對扮演乖孩子樂在其中。妳是因爲覺得父母說的話都很正確,所以才聽父母的話嗎?難道不是因爲擔心忤逆父母會捱打,只是在取悅飼主而已嗎?」
陽子放下了劍,覺得握在手上格外沉重。
猴子嘎嘎嘎的尖笑聲刺進耳朵。
「你……這個妖怪!」
「什麼父母管教很嚴格,她以爲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嗎?」
7
日落之後,她緊握寶劍而立。一旦敵人出現,她就舉劍迎戰。天亮之後,就找地方睡覺。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她必須整天握着玉珠,把寶劍當成柺杖才能站起來。敵人離開後,她坐下來休息:敵人攻擊的間隔拉長時,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前進;附近沒有人類的動靜時,她整天呻吟代替說話。
「妳現在越來越伶牙俐齒了。沒錯,我是妖怪,但是,我很誠實,沒有半句假話,只有我不會背叛妳。真可惜,我好心告訴妳實話。」
雖然她心裏很清楚,那些稱爲朋友的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朋友。
「但是,聽說她的大衣和書包還留在教室。」
她熬過了不知道第幾個黑夜,迎接了黎明的到來。她打算從幹道走進山裏時,被樹根絆倒了,從長長的斜坡滾落下來,她乾脆在那裏睡覺,在入睡之前,甚至沒有觀察周圍的環境。
她睡得很沉,完全沒有作夢,當她醒來時,用盡全身的力氣也無法站起來。周圍是一片樹影稀薄的樹林中的窪地,太陽漸漸下山,天色很快就會暗了。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很快就會成爲妖魔的食物。如果只遭到一、兩次襲擊,冗祐會使出渾身解數奮戰,但如果妖魔持續襲擊,身體恐怕無法聽從使喚。
陽子用尖爪刺向地面,無論如何,至少要回到幹道。
如果不回到幹道向他人求助,只能在這裏等死。她摸索着掛在脖子上的玉珠,可即使用力握着玉珠,也無法把劍當成柺杖讓自己站起來。
「不會有人幫妳的。」
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陽子轉過頭。這是她第一次在天黑之前聽到那個聲音。
「這下妳終於可以解脫了。」
陽子看着猴子身上好像灑了一層白粉的毛,呆呆地想着,這隻猴子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即使妳爬到幹道上,也會被人抓住。如果要說幫妳,也算是幫妳啦,搞不好那個人會大發慈悲,痛痛快快地殺了妳。」
猴子說得沒錯。陽子心想。
必須向人求助,但是這個願望太強烈,她反而覺得不可能有人來幫助自己。即使走到幹道上,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即使有人經過,也不會有人回頭多看她一眼,也許只會對渾身髒兮兮的流浪者皺眉頭。
即使不是如此,也可能會把她洗劫一空。那個人會走向陽子,察看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然後奪走寶劍,或許還會賜她一刀。
這個國家就是這種地方。想到這裏,陽子突然領悟了一件事。
那隻猴子每次出現,都來吞食陽子的絕望,就像讀心妖一樣,道出陽子隱藏在內心的不安,讓她感到挫折。
陽子爲自己解開了一個內心的疑惑而感到高興,輕輕笑了笑,身體也因此湧現了力氣,翻了一個身。她手臂用力,把身體撐了起來。
「不是趁早放棄比較好嗎?」
「……你少囉嗦。」
「妳是不是想要解脫?」
「你少囉嗦。」
陽子把劍插在地上,努力想要讓癱軟的膝蓋用力,慘叫一聲,用手抓着劍柄撐起身體。她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失去平衡。自己的身體這麼沉重嗎?簡直就像是爬行動物。
——而且——
「……請原諒我!這件事我做不到!」
——也不能對此產生懷疑。
「給她致命一擊!」
「妳是誰……」
女人默然不語,撫摸着腿上的怪獸,看起來很昂貴的衣服上沾到了黏稠的鮮血。
「即使經歷這麼多痛苦,讓妳活了下來,妳也回不去。」
——我活下來了。
「這些都是妳派來的嗎?」
「怎麼了……」
「妳真膚淺,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女人終於開了口:
她已經無法站起來。
敵人慢了一拍,也站了起來,但立刻又倒下了。
「殺了她!」
雙方對峙片刻,陽子先採取行動。
因爲太用力了,她整個人往前衝,終於成功地砍中了黑狗的脖子。
陽子聽着猴子發出嘎嘎嘎的笑聲漸漸遠去,再度站了起來。
——果然是你。
女人抱着怪獸的脖子搖頭,陽子皺起眉頭時,女人肩上的鸚鵡拍打着翅膀。
最後剩下的那一隻比已經倒地的其他黑狗整整大了一圈,體力也有明顯的差異,陽子已經砍了兩刀,但黑狗似乎不爲所動。
「妳能斷言景麒不是敵人嗎?」
「……我要回去。」
敵人抬起頭,在呻吟的同時,鮮血噴了出來,四肢無力地抓着地面,卻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陽子抬起了頭。
她豎起尖爪抓住幹道的地面,呻吟着爬了上去。當她趴在平坦的地面上時,聽到了輕微的聲音。
意外的狀況讓陽子說不出話,女人轉過頭,看向一旁怪獸的屍體。她露出悲痛的表情注視片刻後,緩緩踏出一步,跪在屍體旁。
無論如何,總算活了下來。
她連續打滑了好幾次,不斷激勵想泄氣的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她一路呻吟,最後伸手時,終於摸到了幹道的邊緣。
「……啊!」
「告訴我理由!」
8
並不是因爲陽子不想死,八成也不是因爲她想要活下去,她只是不想放棄。
——那是踩在泥土上的腳步聲。
她帶着哀愁的表情楚楚動人。陽子仰頭望着她,發現她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不是景麒,而是一個女人。
陽子好不容易拿起沉重的劍,用膝蓋跪行到黑狗面前,雙手舉起了劍。
黑狗壓低身體,陽子重新握緊劍柄。已經握得很順手的劍變得格外沉重,連舉起來都非常困難。她感到頭暈目眩,神志有一半已經不太清醒。
「殺了她!取她的性命!」
陽子回想着自己遍體鱗傷、血跡斑斑、沾滿污泥的身體,只要稍微挪動身體,漸漸變成破布的衣服上就發出陣陣惡臭。即使如此,仍然是不惜一切保護至今的生命,絕對不能輕易放棄。如果想要一了百了,不如當初在學校的屋頂上被蠱雕攻擊時就死了算了。
——是你帶來那些妖魔。
她的臉埋在土裏大叫着。
她身體後仰,抬頭看到了對方的臉,原來並不是景麒。
她好不容易抬起的視線最先捕捉到色彩鮮豔的衣服,接着纔看到金色的頭髮。
「之前的妖魔也是妳派來的?妳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回不去了。根本沒有方法可以渡過虛海。妳會在這個國家遭到背叛,然後死在這裏。」
比起像現在這樣毫無線索地徘徊,無論景麒是敵是友,早日找到他最重要。見到景麒之後,一定要問他爲什麼把自己帶來這裏?有沒有可以回去的方法?要把所有的疑問統統問清楚。
劍砍斷了黑色的毛皮,然後插進泥土中。劍尖插向的地面四周,濺了滿地的深紅色鮮血。
陽子再度用盡渾身的力氣舉起沉重的寶劍,然後砍了下去,這次怪獸連一動也不動了。
「他真的會幫妳嗎?」
「回去又能怎麼樣呢?回去就大團圓了嗎?」
「妳是誰……」
她想要問:「爲什麼要這麼做?」但無力說出口。
陽子心想。
「……」
發出尖銳叫聲的不是別人,而是那隻鸚鵡。陽子驚訝地看向鸚鵡,女人也張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肩上的鳥。
黑影被寶劍打到後,滾落在地,但隨即站了起來,再度撲了過來。陽子朝向黑狗的鼻子伸出了劍。
陽子看到怪獸的脖子有一半被劍砍斷,才終於鬆開劍柄,然後仰躺在地上。頭頂上的雲低垂着。
她突然感到一陣反胃,立刻轉過頭,躺在地上嘔吐起來。帶着惡臭的胃酸沿着臉頰流了下來,隨即被急促的呼吸一起吸進了喉嚨,她用力咳了起來。她翻了一個身,繼續咳了很久。
這把劍是陽子唯一的依靠,她握着劍柄的手用力。她無依無靠,但這把劍會保護她。
倒地的陽子動彈不得,同樣倒地的敵人也完全不動了。
陽子心裏很清楚,即使回去之後,也無法忘記在這個國家遭遇的惡夢,不可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更何況即使可以回去,也無法保證自己的容貌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果真如此的話,就無法回到「中嶋陽子」以前生活的地方。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到熟悉的地方。至於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到時候再考慮就好。想要回去,就必須繼續活下去,所以必須保護這條生命。她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無法放棄。她知道自己很愚蠢,也很膚淺,但如果現在放棄,爲什麼不在之前就放棄?
「——景麒!」
她用雙手撐起寶劍的重量,重重地向怪獸的脖子砍下去。被血肉模糊的劍身砍進毛皮,伸出爪子的怪獸四肢開始痙攣。
但是,她無法忘記發暈的雙眼在不到剎那之間捕捉到的景象。
她很想抓玉珠,但連指尖也無法動彈。她忍着好像暈船般暈眩的感覺,看着天空中流動的雲,雲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聽到山路另一端傳來的聲音,陽子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金色。
「我要回去。」
那個女人留着一頭金髮很好看,看起來比陽子年長十歲,一隻色彩鮮豔的大鸚鵡停在她削瘦的肩上。
「爲什麼……」
她在咳嗽時,腦海裏不斷想着這句話。呼吸終於平靜時,陽子聽到了隱約的聲音。
這是唯一的希望。景麒交給她這把劍時,並沒有說,她再也無法回家。只要見到景麒,或許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女人還是沒有回答,她再度伸出手,握着刺中怪獸的劍柄,把劍拔了出來。她把劍放在地上,把怪獸的頭抱在自己的腿上。
「妳那麼想要活下去嗎?活著有什麼好處?啊?」
她向跳過來的影子舉起了劍,但她無法揮劍,而是用體重的力量砍了下去。即使藉助了冗祐的力量,也無法再揮劍了。
「景麒!」
怪獸的臉被割開了,卻用銳利的爪子撕裂陽子的肩膀。巨大的衝擊讓她手上的劍差一點掉落,她好不容易纔握在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砍向尖叫一聲倒地的影子。
雙方只相距短短一公尺,彼此充滿警戒,抬頭窺視着對方。陽子的劍仍然插在地上,敵人仍然淌着血。
「……你給我閉嘴。」
陽子默默看着她,沒有說話,也無法動彈。雖然她從剛纔就努力想要起來,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她以爲選有敵人,立刻抬起頭,但視野開始旋轉,眼前一片昏黑,她的臉撞向地面。
之前曾經在山路上攻擊陽子的那羣黑狗蜂擁而上。
她用無力的手重新握住劍柄,用插在地面的劍尖支撐體重,站了起來。
她看着天空,大聲喘着氣,側腹厭受到灼燒般的疼痛,每次呼吸,喉嚨便似乎快要撕裂,手腳也像斷了似的完全沒有知覺。
沿着山路越來越近的叫聲像極了嬰兒的哭泣聲。
陽子用嘶啞的聲音問,女人目不轉睛地望着陽子而不答話,淚水從她清澈的雙眼滴落。
陽子恨死了這個世界。
怪獸繼續噴着血,嘴裏似乎嘀咕了什麼。
「妳……是誰?」
當陽子揮着沉重的劍,撂倒大部分黑狗時,她的全身已經沾滿了血。
她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陽子,陽子張大眼睛回望着她。
她深深地眨着眼,透明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陽子抱着劍站了起來,把劍刺在斜坡上,開始爬上雜草叢生的坡道。雖然坡道很緩、很短,但她從來沒有爬得這麼辛苦過。
「……我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染成鮮紅色的腳,看了一眼山路上剩下的敵人。目前只剩下一隻了。
女人輕輕伸出手,摸着怪獸。當她的指尖沾到鮮血時,立刻好像被灼傷似的收了手。
她揮劍砍向一隻撲過來的黑狗後,忍不住跪在地上。左側小腿被咬了很深的傷口,似乎已經麻木,完全不覺得疼痛,但腳踝以下的感覺很遲鈍。
「你騙人。」
女人激烈地搖着頭。
「這是我的命令!殺了她!」
「我做不到!」
鸚鵡用力拍打着翅膀飛向空中,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降落在地面。
「那就把劍搶過來。」
「這把劍是她的,即使搶過來也沒用。」
女人的聲音中帶着哀求。
「那就砍斷她的手!」
鸚鵡尖聲叫着,站在地上用力拍打翅膀。
「妳至少要這麼做,砍下她的手,讓她無法揮劍!」
「……我做不到,況且,我無法使用那把劍。」
「那就用這個。」
鸚鵡張大嘴,從嘴巴深處、圓形舌頭的更深處,出現了某種發光的東西。
陽子張大眼睛。鸚鵡把發出黑光的棒狀物前端吐了出來,在驚愕的陽子面前,慢慢吐了出來。鸚鵡花了一分鐘左右,終於吐出一把帶着黑色刀鞘的日本刀。
「用這個。」
「拜託妳,請原諒我。」
女人的臉上充滿絕望,鸚鵡再度拍着翅膀。
「動手!」
女人似乎對這個聲音感到害怕,用雙手捂着臉。
陽子掙扎着,她必須起來趕快逃走,但她用盡了力氣,也只能勉強用指尖抓地面的泥土而已。
「嗯。」
陽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所以沒有回答。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爬上一小段斜坡,下面傳來叫她的聲音。她轉頭一看,發現女孩向她伸出雙手,一隻手拿着裝了水的竹筒,另一隻拿着陶瓷的杯子。杯子裏裝了滿滿的糖果。
陽子坐了起來,看着那對母女。
「不用了。」
沒有疼痛,只感受到巨大的衝擊。
「發生什麼事了?遭到這些妖魔的攻擊嗎?你受傷很嚴重嗎?」
陽子看向那個母親。
陽子搖了搖頭。她想表達不想去裏的意思,但那個女人似乎認爲她走不動,回頭對女孩說:
陽子茫然地看着女孩背起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呆呆地看着這對母女頻頻回頭走下坡道。

那把刀子把陽子的右手釘在地上。
「住手!」
「但是——」
旁觀的鸚鵡飛了過來,停在陽子手臂上。鸚鵡的尖爪刺進她的肌膚,陽子感到格外沉重,好像有一大塊岩石壓在她手上。她想撥開,但手臂完全無法動彈。
起初她不瞭解那把指向烏雲密佈的天空的刀子代表什麼意義——
陽子在劇痛中恢復了意識。
「不是你想的這樣!天色已經暗了,你受了傷——」
9
「媽媽,我有炸麪包。」
「……怎麼會這樣?你等一下。」
她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裏。女孩轉頭看向背後叫了一聲:
「……住手!」
「……拜託妳,住手!」
她忍着暈眩和疼痛坐了起來。她小心翼翼,避免對釘在地上的手造成更大的傷害,終於坐了起來,伸出顫抖的左手,抓住刀柄。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把刀子拔了出來,全身又是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請妳不要管我,還是說,我和妳們一起去裏,妳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女人把手伸向鸚鵡吐出的刀子,用沾滿怪獸鮮血的手把刀子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多久沒喫東西了?」
陽子婉拒了她們的好意,費力地站了起來。她打算穿越山路後,走向有着陡峭坡道的對側。
「我已經習慣了——謝謝妳的糖果。」
「我們是走江湖的商販,要去博朗,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你至少先和我們一起去裏再說,好不好?」
雖然現在並沒有感到飢餓,但陽子知道自己極度飢餓,所以點了點頭。
沒有人能夠保證那對母女是善良的人,也許一到裏,她們就會態度丕變。即使不見得這麼糟糕,一旦知道她是海客,便會把她交給公所。所以,即使再怎麼痛苦,仍然必須小心提防,不能輕易相信別人,不能抱有期待,如果太天真,到頭來喫虧的是自己。
正因爲如此,她內心的懷疑更勝於喜悅。因爲這一切未免安排得太巧妙了。
「等一下,太陽已經下山了,你去山裏,只有死路一條。」
女人問完,把目光停留在陽子的右手上,輕輕驚叫了一聲。
「媽媽。」
「你帶在身上,雖然這點東西派不上大用場。」
隨即因爲劇痛回過了神。
「玉葉,妳趕快跑去裏找人來。沒有時間了,跑快一點喔。」
陽子沒有回答。她無法說出真相,但也無力思考謊言。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那條上坡道很陡,想要爬上去——而且是在只有一隻手可以使用的狀態下爬上去很辛苦。
那個女人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她無法思考,只能摸索着尋找自己的劍,握住劍柄後,把劍和右手都抱在胸前,蜷縮着躺在那裏。
鸚鵡尖叫着:「動手!」
「住手……妳是什麼人?」
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陽子。她可能只是好心,也可能並不是這麼單純。陽子不知道女人是好是壞,也不想知道。
得救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隨即感到不安。
陽子猶豫起來。她不由得感到不安。
女人舉起刀。
陽子用盡渾身的力氣,想要移開手臂,但被鸚鵡的重量壓着的無力手臂還來不及移開,女人的刀子已經揮了下來。
「你……」
「妳爲什麼這麼堅持?」
女人把刀尖對着陽子抓着泥土的右手。
「啊,不行不行,現在哥哥沒辦法喫,妳拿糖果給哥哥。」
她輕輕活動手腕,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忍不住慘叫起來。
小女孩一臉天真無邪,她的母親看起來是老實人,一身窮人的打扮,身上揹着一個大行李。
那個水筒放在小女孩的包裹裏,不是在遞給陽子之前放進去的,代表是她爲自己準備的,既然這樣,水裏不可能有毒。
「和我們一起去裏吧?」
女人微微動着嘴脣,陽子聽到她很小聲地說:「請原諒我。」
陽子目前迫切需要他人的幫助。雖然不再感到劇痛,但疼痛並沒有完全消失,而且,她的體力已經耗盡,甚至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在衝擊變成疼痛之前,陽子就失去了意識。
「沒關係——玉葉,去吧。」
她立刻抬眼確認自己的手臂,發現手上插了一把刀子。
「你在旅行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把手伸進衣服的懷裏,拉出一條像手巾般的薄布,按在陽子的右手上。女孩拿下身上的小包裹,從裏面拿出竹筒遞給陽子。
「給你。」
「你是不是餓了?」
她在打滾時,用左手在胸前摸索,握住玉珠後,扯斷了繩子,把玉珠放在右手上。她咬緊牙關,痛苦地呻吟着,用力把玉珠壓在右手上,全身蜷縮成一團。
陽子把拔出來的刀子丟在一旁,把受傷的手抱在胸前,在黑狗的屍體之間痛得打滾。她痛得無法叫出聲音,因爲極度疼痛,強烈地想要嘔吐。
陽子這次毫不遲疑地用左手接了過來,糖果放進嘴裏後立刻感受到甜甜的滋味。
陽子的聲音極度沙啞,連自己也聽不到。
陽子無法動彈,只能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對母女向自己跑來。
「謝謝妳們。」
陽子懶得回想多久沒有進食,所以沒有回答。
奇怪的是,女人臉色蒼白,好像隨時會昏倒。
她把玉珠壓在傷口上,輕輕活動了下右手的手指,發現手腕以下完全沒有知覺,只好用左手讓右手握住玉珠。
女人淚流滿面地回頭看着陽子。
一個女人小跑過來。
「被妖魔攻擊後居然還能活下來——你可以站起來嗎?太陽已經下山了,這裏離山麓的裏不遠,你有力氣走到那裏嗎?」
小女孩和母親都一臉擔心地跑了過來,當她們跨過怪獸的屍體時似乎覺得很思心,兩人都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陽子無法親眼見證自己的命運。
陽子如此說服自己後,點了點頭,女孩的小手打開竹筒的蓋子,把竹筒放到陽子的嘴邊。溫熱的水流進喉嚨,陽子頓時感到呼吸順暢。
女孩打開母親剛纔放下的行李,籃子裏有大小不同的罐子,女孩從裏面拿出麥芽棒棒糖。陽子之前曾經多次看到有人挑着這樣的行李,應該是沿途賣麥芽糖的商人。
女孩聽到母親的催促,踮着腳,把東西放在陽子的腳下,放完之後,轉身跑回已經背起行李的母親身旁。
女孩的小手摸着陽子的臉,女人把陽子抱了起來,隔着衣服感受到的體溫讓陽子感覺很不舒服。
女人間陽子:
陽子躺在地上,把右手抱在胸前。她微微張開眼睛看着天空,雲仍然被染成紅色,她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並不久。
「喂,等一下!」
寶物的奇蹟拯救了陽子,疼痛迅速消失。不一會兒,她屏住呼吸,用力坐了起來。
「哥哥,你要喝水嗎?」
陽子抓着向路面伸展的樹枝。
躺了不一會兒,她聽到一個聲音。
陽子緩緩走過山路,每走一步,右手就發痛。
陽子回頭問道,女人一臉錯愕地張大了眼睛,就連女孩也愣在原地,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陽子。
細細的刀身深深地插進手背,陣陣疼痛竄向頭頂。
當那對母女不見蹤影后,陽子才撿起竹筒和杯子。不知道爲什麼,她的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這樣做應該是對的。
「我知道……妳還帶着孩子,妳們趕快走吧。」
「……啊!」
那隻鸚鵡是誰?剛纔那些怪獸又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們搞不好想要幫妳。」
那個刺耳的聲音再度響起,陽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搞不好是陷阱。」
「可能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也可能根本不是機會。」
「憑妳的身體和妳的手,能夠熬過今晚嗎?」
「應該沒問題。」
「妳應該跟她們一起走。」
「這麼做是對的。」
「妳浪費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更是唯一的機會。」
「——閉嘴!」
她回頭把劍砍了過去,猴子的腦袋已經不見了,只有嘎嘎嘎的笑聲消失在斜坡上的雜草中。
陽子不時回頭張望,暮色中的山路上落下點點黑色,下起了第一場雨。
10
那一夜,是至今爲止最難熬的夜晚。
她已經耗盡了體力,冰冷的雨帶走了她的體溫。越是痛苦的夜晚,妖魔卻越是格外囂張。
黏在身上的衣服妨礙行動,僵硬無力的身體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勉強恢復了知覺,但完全沒有握力,想要握住劍根本是極大的困難,而且因爲下雨的關係,劍柄很滑,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敵人的身影。雖然那一晚襲擊她的妖魔並不大,但接連不斷,沒完沒了。
她跌進泥地中,渾身濺滿了妖魔的血,也流滿了自己身上傷口所流下的血,但血都被雨水沖走,也沖走了她最後的力氣。劍很沉重,冗祐的動靜似乎越來越微弱,每遇到一次敵人,劍尖似乎就往下沉一點。
她帶着祈禱的心情仰望天空,等待黎明的來臨。每次需要奮戰的夜晚總是在轉眼之間就結束了,但這一晚敵人的攻擊不斷,漫長得十分可怕。寶劍好幾次都落在地上,每次撿起來,都已是傷痕累累,在天色終於微亮時,她看到了白色的樹影。
陽子連滾帶爬地鑽到樹枝下方,堅硬的樹枝刮傷了她的身體,但緊追不捨的敵人不再有動靜。她在樹枝下喘息時,敵人還站在遠處,但隨即消失在雨中。
當敵人的動靜完全消失後,天色終於亮了起來,樹木漸漸產生了樹影。
她握着玉珠,抓住寶劍站了起來。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笑了笑。
周圍是一片水窪,陽子的臉半趴在泥濘中,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像陽子目前所處的狀況。正因爲不知道,纔會說那些傷人的話。
「不知道,她不可能做這種事。」
「聽到別人家孩子的一些事,我常常覺得陽子真是太乖了。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就應該起疑心。」
「我……熬過……來了……」
「所以,我想她應該是蹺家了。她可能偷偷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即使她和那些人在一起時,大罵老師和班上的同學都超白癡,叫他們去死吧,我也不會驚訝。我覺得她很有可能做這種事,她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
「小孩子往往不會在父母面前說真心話。」
「很遺憾,目前並沒有這種跡象。陽子和那個男人一起離開教師辦公室,然後一起去了某個地方,那個男人並沒有強行把她拉走,也有老師說,他們看起來似乎很熟。」
——我覺得中嶋……
自己被丟到這個世界,飢寒交迫,遍體鱗傷,苦不堪言,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但仍然想要回家,爲了回家,一直咬牙苦撐到現在,但她在故鄉所擁有的,只是僅此而已的人際關係。
「對啊。」
「原來如此。」
(媽媽,不是這樣……)
「是這樣嗎?」
陽子呆呆地看着班導師。班導師的影子漸漸變淡,一個少女的影子取代了他。那是和陽子關係不錯的同學。
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一副好人的樣子,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卻不阻止其他人,所以更讓我火大。」
「是啊……她假裝是乖孩子,其實只是在欺騙父母,我完全上了她的當。沒想到相信孩子,反而害了她。」
「你對她有什麼看法呢?」
她一頭栽向泥濘的路面,再也無法動彈了。
陽子鬆了一口氣。她聳着肩膀喘着氣,雨滴落在她的嘴裏。
「妳討厭她嗎?」
她不是那種孩子。陽子的母親說。她垂頭喪氣地坐着。
班導師聳了聳肩。
「雖然陽子聲稱不認識那個男人,但即使沒有見過面,也可能有某種關係,比方說,有共同的朋友之類的。當然,我們會展開搜索……」
「她可能被捲入某起事件。」
「你不知道嗎?」
「聽說她經常向同學抱怨,說父母管教很嚴格。」
「不管她是蹺家還是被綁架,都和我沒有關係,因爲她是加害人,我纔是受害人。我纔不像她那麼僞善,會去同情她。你們懷疑我也沒關係,我討厭她,看到她失蹤很開心,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班導師不知道在和誰說話。接着傳來對方的聲音,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
另一名少女說,我最討厭她了。
「不認識,她不可能和那種人來往。」
「雖然有時候會責罵她,但父母都會罵孩子啊?不,不可能,我完全看不出她對家裏有不滿。」
「所以,即使向我打聽她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們平時都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班導師皺起眉頭。
那個世界根本沒有人等待她的歸去,沒有任何屬於她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人瞭解她。欺騙、背叛。原來在這件事上,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並沒有差異。
「我覺得中嶋是溫順老實的學生,至少對班導師來說,是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學生。」
「我想也是。」
「大家不是都會對我說一些難聽的話嗎?這種時候,中嶋不會積極加入,反而露出一副自己討厭這種事的表情。我覺得這種人很卑鄙。」
「陽子嗎?不可能。」
「她很乖,根本不可能離家出走,也不會和不良少年交朋友。」
「是啊,小孩子的成長不可能如父母的願,像我家的孩子根本就是一個搗蛋鬼。」
她緊緊握着玉珠,從玉珠上隱約傳來的溫暖無法帶給她任何慰藉。雨水所帶走的遠遠超過玉珠提供的熱量,這代表寶物的奇蹟也終於無法再發揮作用了。
她躺在地上調整呼吸,等待隔着白色樹枝看到的天空漸漸泛白。當呼吸平靜時,她感到渾身發冷。白色的樹枝無法擋雨,她知道必須離開樹下,找一個地方躲雨,身體卻完全動不了。
全班同學中,應該只有自己死在荒郊野外吧。
「聽說妳和中嶋同學關係不錯?」
另一個少女說,我討厭中嶋。
——我會死在這裏嗎?
她們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們有家可歸,有保護她們的家人,一輩子都不會體會什麼是飢寒交迫。
母親捂住了臉。
母親張大眼睛。
她知道自己受了傷,也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卻不知道到底哪裏痛。每走一步,雙腿都幾乎軟倒,但她咬牙撐了下來。
「所以,說句心裏話,她失蹤了,我覺得很痛快。」
她想哭,卻無法流下淚水。不是這樣。她動了動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然後,幻影突然消失了。
「……原來如此。」
「因爲中嶋在每個人面前都想當好人。」
「——是喔。」
她在移動時,儘可能不偏離幹道,但因爲深夜沒有光線,再加上被敵人追趕,所以無法想像自己到底逃進了多深的山裏。
少女聽到這句話,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說:
雨聲中傳來尖銳清澈的聲音,她抬眼一看,發現落在臉頰旁的劍發出了淡淡的光芒。陽子的臉趴在地上,無法清楚看到劍身,但在打上地面的濛濛細雨中,仍然看到了淡淡的影子。
「她有沒有和不正派的人交往?」
陽子的班導師坐在那裏,但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喔?」
「並不會特別討厭,但也不喜歡,總覺得她說話很敷衍。雖然我不討厭她,但覺得她很無趣。」
「中嶋也一起欺負妳嗎?」
「對。比方說,我們在說某一個人的壞話,她就會跟着點頭說,對啊。但是,當那個人說我們的壞話時,她也會點頭附和。她在每個人面前都當好人,所以我討厭她。我和她根本不是好朋友,但她倒是吐苦水的好對象,因爲不管對她說什麼,她都會點頭,就這樣而已。」
「不是有一個可疑的男人闖進學校嗎?」
「中嶋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根本不需要擔心她日常的生活,或是不小心誤入歧途。」
「對啊。她和大家一起無視我的存在,但還是裝出一副乖寶寶的樣子。」
沾到泥巴的傷口疼痛不已,但她已經顧不了這些。
「妳認識到學校找陽子的那個男人嗎?」
「但是,聽說陽子似乎對家裏有點不滿。」
「那可能是和那些偷偷交往的人之間發生了什麼糾紛吧?反正和我沒關係。」
她幾乎是用爬的方式下了斜坡,來到一條看起來不像是幹道的小路。小路上沒有車輪的痕跡,路面的寬度也無法讓馬車通過。她終於撐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手抓着樹木想要站起來,但手完全沒有力氣。
「她看起來不像有什麼不滿,我也一直以爲她不是那種會離家出走,或是偷偷交壞朋友的孩子,更不會被捲入奇怪的事件。」
「……活下……來了。」
「說實話,對老師來說,稍微調皮搗蛋、要操點心的學生比較可愛。我雖然覺得中嶋是好學生,但她畢業之後,我恐怕就會忘記她。即使在十年後開同學會,應該也不記得她這個人了。」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中嶋是故意這麼表現,還是因爲想要當好學生,所以變成這樣的結果,但如果是她故意這麼表現,就很難猜測她在背地裏到底做了什麼;如果不是故意的,當她有朝一日,發現這樣的自己時,一定會覺得很空虛。她可能會懷疑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對此感到空虛,然後就銷聲匿跡,這種情況似乎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沒有啊,我們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
陽子已經盡力了,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雖然不想放棄,但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移動一根手指頭。如果忍耐到極限的犒賞就是這樣慢慢死去,或許一路下來的忍耐都值得。
「陽子真的向同學抱怨、對家裏不滿嗎?」
「聽說妳在班上被同學欺負?」
班導師皺着眉頭。
「雖然我們在學校會說話,但從來沒有在校外見過面,也不會打電話去她家。即使偶爾有這種事,也只是同學之間的往來而已。」
「在每個人面前都想當好人?」
「捉摸不透?」
「可能在放學途中,被人——」
「是啊,但中嶋說不認識對方,只是我不曉得是真是假,因爲中嶋有些地方讓人捉摸不透。」
「喔?」
「那妳認爲她爲什麼失蹤?」
「好像這麼說也不太對,我說不上來。中嶋不是優等生嗎?她和班上的同學關係也很好,和父母的關係也不錯,但是,照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
「所以,妳不知道她爲什麼離家出走?」
母親低下了頭。
「不知道。」
——我到底想回去哪裏?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老師會有老師的要求,父母也會有父母的要求,同學當然也有同學的立場,任何人都有各自心目中理想的學生形象,然後強迫學生符合自己心目中的要求。這三方的意見不可能一致,一旦符合教師和父母的期待,就會惹同學討厭。因爲想在任何人面前都當好學生,就得配合每一個人的要求。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中嶋雖然和大家關係都很好,但沒和誰特別親近,只是配合每一個人而已。」
「好像是。」
「……喔?」
她用力握着玉珠,努力想要汲取、累積溫暖了指尖的奇妙力量。她用渾身的力氣翻了身,爬出樹下,移向斜坡的低處。因爲草和泥土都很溼,所以爬起來很輕鬆。
即使如此,陽子還是想要回家。
她覺得太好笑了,想要放聲大笑,但被雨水凍僵的臉一點都笑不出來。她想要哭,但淚水已經幹了。
——算了。
算了,都無所謂了。反正所有的一切馬上就會結束了。
(接下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