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之影·影之海〈上〉

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5萬 字

1

陽子一路只有蒼猿相伴,爲了遠離配浪、遠離河西,她漫無目的地的沿着幹道連續走了兩天。

沿途經過的每個城門都戒備森嚴,也嚴加盤查每個過客,也許公所已經知道,從配浪逃走的海客到了河西。一些小城鎮很少有過客出入,所以陽子無法混在人羣中走進城門。

無奈之下,她只能沿着幹道在野外露宿。第三天時,終於到達一個比河西更大的城鎮,四周圍着高大堅固的城牆,城門上掛着「拓丘城」的區額,於是她知道這裏就是鄉府的所在地。

拓丘的城門前有很多商店。

之前每個城鎮的城牆外都是農田,但拓丘的城門前和城牆下聚集了很多搭着帳篷的攤位,形成了城外市集,城牆周圍的路上擠滿了商人和顧客。

簡陋的帳篷內有各式各樣的東西。陽子走在城門前的擁擠人羣中,發現其中一個帳篷堆滿了舊衣服,她靈機一動,買了男人穿的舊衣。

一個年輕女人獨自旅行,總會惹上很多麻煩,雖然在冗祐的協助下,可以順利逃脫,但最好是一開始就避免這些麻煩。

陽子買的衣服布料厚實,摸起來的手感有點像帆布,那是一件無袖及膝上衣和一件七分褲,這是農夫穿着的衣服,但很多窮人和慶國的女難民也都穿這種衣服。

她離開了城門前,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換了衣服。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圓潤,即使穿上男人的衣服,也不覺得奇怪。

陽子看到自己失去脂肪的身體,心情有點複雜。可能因爲最近經常打鬥,所以纖細的手臂和雙腿出現了肌肉的線條,回想起以前在家裏時整天量體重,熱中於減肥,卻往往無法持續的日子,覺得實在很滑稽。

她的眼前突然浮現出藍色。那是藍染的明亮深藍色,是牛仔褲的顏色。陽子一直希望有一件牛仔褲。

讀小學時的某次遠足,要去有野外運動場的地方,男生和女生要分組進行比賽。因爲穿裙子活動不方便,所以央求母親爲她買了一件牛仔褲,沒想到父親爲此大發雷霆。

(爸爸不喜歡女孩子穿這種衣服。)

(但是大家都穿啊。)

(爸爸不喜歡嘛,女生打扮得像男生一樣,或是說話像男生很不像樣,爸爸不喜歡。)

(但是,我們要分組比賽,如果我穿裙子,就會輸給男生隊。)

(女生不必贏男生。)

陽子仍然不服氣地想要反駁,但母親制止了她,向父親深深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陽子,妳也快向爸爸道歉。)

於是,母親聽從父親的意見,把牛仔褲拿去退了。

老人一雙擠在皺紋中的眼睛發出透明的光澤,陽子也差一點哭了出來。太巧了。兩個誤闖異鄉的人竟然在這個大城鎮的角落相遇。

「是嗎?」

「喂,有人要住宿,快來帶路。」

「你是海客嗎?什麼時候來的?你是哪裏人?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出生嗎?東京。」

「……好像有聽過。」

「啊?」

如果不堅強,就無法活下去。如果不充分動腦、充分運用身體,就無法活下去。

(陽子,妳要忍耐。)

也許是因爲治安不好,這種旅店的房間門上都裝了一把可以從內外兩側用鑰匙打開的門鎖,老人把鑰匙交給陽子後準備離去,陽子叫住了他。

老人苦笑着。

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家。這是陽子此刻唯一的心願。

陽子偏着頭。

陽子回想起來,忍不住笑了。

不一會兒,老人拿來兩個茶杯。當他走進房間時,一雙凹陷的眼睛通紅。

陽子沒有回答,老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東京還在吧?變成了美國的屬國嗎?」

「東京?所以說,東京還在啊。」

「妳是在哪裏出生的?」

陽子只能附和。

「你說的是日語……」

陽子巡視店內,只要看食堂的感覺,就大致可以瞭解這家旅店。這家旅店不算好,但也不至於太差。

「可以住宿嗎?」

「一百錢,你有錢嗎?」

陽子以爲他剛纔沒聽到,又重複了一遍,老人張大了眼睛問:

老人帶她走進一個小房間,差不多隻有兩張榻榻米的大小,地上鋪着木板,房間深處有一個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櫃子,裏面放了幾牀薄被。房間內沒有睡牀,應該是把被子直接鋪在地板上睡覺。

「是喔……原來是這樣。小姐,妳的眼睛怎麼了?」

陽子忍不住反問,老人自顧自地用上衣的袖子擦着臉頰。

「我是在高知出生的,來這裏之前,住在吳。」

「我就知道……我一直掛念這件事。」

「……對。」

2

「對,我母親的孃家在吳。在七月初時遇到了空襲,家裏的房子燒掉了,所以就去舅舅家住。我不能在家裏喫閒飯,便去工作,沒想到遇到空襲。停在海港的船幾乎都沉了,我也在混亂中掉進海里。」

「中嶋、陽子。」

陽子點了點頭。

「小兄弟,要點什麼?」

陽子也一向認爲這樣。

老人點了點頭。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點頭,似乎說不出話,一雙關節突出的手用力握着陽子的手。陽子似乎從他雙手的力量中感受到了他至今爲止的孤獨,也回握住他的手。

陽子搖了搖頭,回答了男人的問題。住旅店時,最多隻能使用水井,無論洗澡或喝茶都要付錢。之前和達姐一起旅行時知道了這些事,所以她剛纔在城門前的路邊攤先填飽了肚子。

自己應該溫順地被抓嗎?乖乖聽達姐的安排,被賣去妓院嗎?

(等妳以後嫁了人,就知道爲什麼了,這樣做最穩當……)

老人開心地笑了起來,但笑容中帶着淚水。

陽子偏着頭,努力回想以前地理課教的知識。

「拜託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我已經好幾十年沒聽到日語了。」

陽子緊緊握住包着布巾的劍。如果陽子稍微有點霸氣,在遇到景麒時,至少可以用更強勢的態度面對他,至少可以問他爲什麼找上自己?要去哪裏?要去的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可以回來?一旦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現在就不會這麼彷徨無助。

——活下去。

「……茶。」老人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嘀咕着:「茶怎麼樣?」

「……不是什麼好茶。」

在爸爸眼中,女生就要清純可愛,順從乖巧,溫和內向,不需要聰明,也不必堅強。

「……謝謝。」

陽子不太清楚戰爭的事。她的父母都是戰後出生的,能夠和她聊戰爭往事的祖父母也沒有住在一起,對她來說,那是很遙遠過去的事,是隻透過教科書、電視和電影所瞭解的世界。

「吳?」

「我也是從日本來的。拜託你,說幾旬日語給我聽。」

「是嗎?」老人眨了眨眼睛。「我叫松山誠三……小姐,我的日語會不會很不標準?」

——爸爸就是這種人。

「那個……」

她握着那些錢,混在人羣中進了城門,衛兵沒有叫住她。走進城門後,她走向街道深處。她和達姐一起旅行了幾天後,知道離城門越遠,旅店的住宿費越便宜。

旅店的男人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陽子。

她走進旅店,聽到夥計的問話,她笑了笑。這裏的旅店通常同時兼營食堂,所以走進去時,夥計都會先問要點什麼餐。

「我實在太高興,便謊稱生病休息了……小兄弟,還是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陽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的臉。

「是……嗎?」

「三月的時候,東京因爲大空襲而燒成一片荒野,六月的時候,大坂也被大空襲燒光了。呂宋島和沖繩也都淪陷了,我不認爲能夠打贏……是不是輸了?」

這裏的貨幣都是硬幣,單位是「錢」,有方形、圓形等數種不同的種類,方形硬幣金額比較高,硬幣上刻着幣值,但從來沒看過紙幣。

陽子默默出示了錢包。這裏的旅店都是退房時結帳。

綠茶的清香讓陽子感到很懷念,老人看着陽子慢慢喝了一口茶,在她對面的地上坐了下來。

(爲什麼要向爸爸道歉?我又沒做錯什麼事。)

陽子問,老人整個人彈了起來,轉過頭時張大了眼睛,打量了陽子好一會兒。

誠三握着茶杯。

「要不要喝杯茶?我有煎茶,只是分量不多。我拿過來……嗯?」

「這根本是騙人的……」

「在那之前,也遇過好幾次可怕的空襲,工廠幾乎都被炸掉了。軍港內雖然有船,但幾乎都沒辦法開。況且,瀨戶內海和周防灘一帶到處都是水雷,完全無法行船。」

(我不想退掉嘛。)

因爲房間深處放了那個櫃子的關係,即使跪着,也必須彎腰纔行,這就是所謂站着只有一張榻榻米大,躺下來就有兩張榻榻米的空間。之前和達姐一起住宿的旅店天花板很高,有睡牀、桌子,房間也很乾淨,兩個人住宿要五百錢。

陽子在內心感到納悶,但還是點了點頭。老人說話有口音,幸好她大致能夠理解。

「對不起,請問水井在哪裏?」

老人說完,就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回來。

她把原本穿的衣服和達姐的衣服一起賣給舊衣攤,換得了少許金錢。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虛海,在海上漂流時獲救了。」

「謝謝。」

比起眼前的世界,陽子對老人口中的世界比較熟悉。雖然無法清楚地想像,但聽到熟悉的地名和歷史,還是不由得感到高興。

「……你是從日本來的嗎?」

「爺爺,您也是海客嗎?」

男人冷冷地點了點頭,對店內叫了一聲:

「您從高知去了廣島嗎?」

「還需要其他的嗎?」

「呃……」

「那裏有軍港,有工廠,我是碼頭工人。」

陽子張大眼睛,老人也張大了眼睛。

「廣島的吳,妳知道那個地方嗎?」

陽子終於發現,他在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事。

「你一個人嗎?」

「沒這回事。」

陽子跟着老人沿着店內深處的樓梯來到四樓。這裏的房子幾乎都是木造的,大街上的房子皆是三層樓,這家旅店是四層樓的房子,但天花板很低,陽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達姐那樣高大的女人,恐怕得彎腰纔行。

老人說的「虛海」音調有點奇怪,發音也不像是「虛海」,更像是「休海」。

一個剛好從裏面走出來的老人應了聲,再鞠了一躬,面無表情地用視線示意陽子往裏面走。陽子爲自己找到了住宿的旅店鬆了一口氣,跟着老人走了進去。

如果父親看到現在的自己,一定會皺眉頭。看到女兒穿着男人的衣服,整天舞劍,沒錢住旅店就露宿野外,父親一定會氣得漲紅了臉。

陽子一驚,立刻想到自己的眼睛變成了碧色,老人在問這件事。

「……沒什麼。」

陽子含糊其詞,老人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

「好,好,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我還以爲是因爲日本變成了美國屬國的關係,既然不是,那就沒關係。」

這位老人一定在遙遠的異鄉天空中,一直爲自己無法看到的祖國命運擔憂。雖然陽子此刻也很擔憂祖國的命運,但老人當年離開時正值戰亂,所以,他應該有更深的憂慮。

老人被丟到這個世界就已經夠悽慘,他這四十年來,都一直在爲祖國擔心。想到這裏,陽子就不由得感到心痛。

「……陛下平安嗎?」

「昭和天皇嗎?他……平安,但已經死——」

她原本想說「死了」,慌忙改口說:

「已經駕崩了。」

老人猛然抬起頭,然後又深深低下頭,用袖子按着眼角。陽子猶豫了一下,輕輕撫摸着他駝着的背。老人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所以在他嗚咽的時候,陽子一直撫摸着他瘦骨嶙峋的後背。

3

「……對不起,人老了,容易流眼淚。」

陽子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是哪一年?」

「什麼?」

陽子反問,老人用毫無表情的雙眼看着她。

「大東亞戰爭是哪一年結束的?」

「我記得……是一九四五年……」

「昭和幾年?」

「呃,我想想。」

「八月?昭和二十年的八月十五日?」

「不同國家對海客的態度似乎也不同。我當初到了慶國,在那裏有了戶籍。去年之前,都一直住在慶國,但君王駕崩後,國家陷入動亂,住不下去了,所以才逃來這裏。」

將近半夜時,老人開始向陽子發問。家住哪裏?有哪些家人?住怎樣的房子?過怎樣的生活?陽子在回答時感到有點痛苦,眼前有一個在她出生之前,就被迫漂流來到這裏,始終無法回去的人,這件事讓她深有感慨。

「被抓?」

陽子只會說一種語言,平時也只聽到一種語言,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

說完,他沮喪地看着陽子。

「昭和二十年?」

「但是,我聽到的是……」

「如果可以回去,我早就回去了。只不過即使回去,恐怕也會變成浦島太郎吧。」

「不知道。」

陽子不言不語。

老人張大了眼睛,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從最糟糕的地方,來到另一個最糟糕的地方,爲什麼在戰後出生、因爲我們的犧牲才能過上安穩日子的妳,來到這裏還是照樣過得這麼輕鬆?」

「鄉府就在這裏。」

「什麼問題?」

「我們是從虛海來的海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陽子腦筋一片混亂。

「一旦戰爭結束,一切都會好轉,我卻漂流到這種地方,整天喫不飽,也沒有任何快樂的事。」

「是嗎?這裏還住了其他客人。」

「我沒有目標。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我來這裏之後,從來沒有發生過語言不通的問題,如果不是日語,我根本不可能聽得懂。」

他瞪着陽子。

「應該是昭和二十年。」

「就是像縣府一樣的地方。」

「他剛纔說的話妳也聽得懂?」

「妳聽得懂嗎?」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也不知道爲什麼和您不一樣。」

老人瞪着陽子。

說完,他訝異地看着陽子。

「聽起來像日語。」

聽到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離,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老人用一臉嚴厲的表情看着她。

陽子瞪大眼睛。

「我……」

「……妳不是海客,至少不是普通的海客。」

「但是,對方聽得懂。」

「鄉府?妳是說鄉城,這個鄉嗎?」

「店裏夥計的話也能聽懂?」

「啊?」

「乾脆在空襲中死了倒也痛快,沒想到漂流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人生地不熟,連話也聽不懂……」

「我會注意,不會再吵了。」

老人慌忙把手指放在嘴前,陽子看向門的方向。

「我……說的是什麼話?」

陽子知道他在問剛纔夥計說的話,所以點了點頭。

「……妳打算去哪裏?」

「才短短半個月而已!」

「我是二十年那一年來這裏的。二十年的什麼時候?」

自己也會像他一樣嗎?會一輩子都生活在異鄉,永遠都回不去嗎?也許遇到同是海客的爺爺是一件幸運的事。想到眼前的老人孤獨一人活到今天,也許自己真的很幸福。

自己聽到的是如假包換的日語,但老人說,那不是日語。她覺得其他人說的話,和老人說的話根本沒什麼兩樣。

「這裏沒有縣長,全縣權力最大的人叫縣正。」

陽子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然不語地聽老人擦着眼淚、細數他爲戰爭犧牲的一切。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也一直在找方法,但答案是,回不去了。」

「他剛纔說的是這裏的話。」

「對……」

「妳不是和我一樣的海客,我一直孤獨地生活在這個異鄉,在戰爭期間,從日本漂流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活到這把年紀,既沒有娶妻,也沒有生子,是徹徹底底的一個人。」

「您沒有被抓嗎?」

老人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陽子嘀咕道:「他們一直跟我說是縣長。」

「冬天住在裏,春天住在盧。」

老人握起了拳頭。

「這裏是巧國吧?巧妙的國家,巧國。」

「我拋棄了朋友和家人,來到這種地方。當初做好了心理準備,以爲會死在空襲中,沒想到半個月後就結束了,只有短短的半個月。」

「……連話也聽不懂?」

「是啊……」

「這位客人,發生什麼事了?」

「縣府?」

「不知道!」

「這裏的人在冬天時都住在『裏』,春天之後,又搬回村。」

陽子凝視着老人。

「聽得懂……」

陽子大叫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聲音。

老人凝視着陽子。

老人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聽得懂。」

「妳到底是誰?」

「我落海那天是七月二十八日。」

說完,他發出乾笑聲。

陽子想了一下,拚命回憶考高中時背的年號表。

「聽得懂啊。」

「對不起,沒事。」

「妳聽到的不是日語,這裏沒有人會說日語。」

「沒錯。」

老人把手肘撐在盤起的腿上,抱住了自己的頭。

也不知道自己的相貌爲什麼會改變。她在心裏想着,摸了摸染髮之後,髮質變硬的頭髮。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陽子拚命想要尋找原因,但無論怎麼想,都無法從目前爲止所見所聞的現實中找到線索。

「他們不是使用漢字嗎?」

「沒錯。」

「根本沒有縣長。」

「開什麼玩笑?」老人一臉呆滯。「怎麼可能是日語?除了自言自語以外,今天是我第一次聽到日語。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哪一個國家的話,有點像支那話,但和支那話很不一樣。」

「……妳爲什麼聽得懂?」

「我一直以爲他們說的是日語。」

「有縣長。」

老人說「海客」這兩個字時聲調有點奇怪——至少和她平時聽到的發音不一樣。

「對,但並不是支那話。碼頭也有支那人,他們不是說這種話。」

「好像是。」

「真的不知道嗎?」

「我完全聽不懂,現在也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而已,所以只能做這種工作。」

「……我懂了,在這裏,海客會被抓。不,我不一樣,當初我是漂流到慶國。」

陽子一頭霧水地注視着老人。

「……怎樣才能回去?」

「不可能啊。」

「好像是八月……十五日。」

陽子想起在街頭看到的難民。

「……所以,如果在慶國,就不需要四處逃亡嗎?」

老人點了點頭。

「沒錯,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發生了內戰,兵荒馬亂的,我以前住的村子被妖魔攻擊,有一半的人都死了。」

「妖魔?不是因爲內戰的關係?」

「一旦國家發生動亂,妖魔就會出現。不光是妖魔,還有乾旱、洪水、地震,天災不斷,所以我纔會逃來這裏。」

陽子垂下雙眼。如果在慶國,就不需要過逃亡的生活。她不由得思考起在巧國四處逃亡,和去兵荒馬亂的慶國,到底哪一個更安全時,老人又接着說:

「女人更早之前就逃走了,不知道君王在想什麼,把所有女人都趕出了慶國。」

「怎麼可能?」

「是真的。聽說在首都堯天,來不及逃走的女人都被殺了。因爲慶國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國家,所以很多人都趁這個機會逃走了。我勸妳不要去,那裏已經變成了妖怪的巢穴。有一段時間,曾經有很多人逃出來,但最近明顯變少了,可能是無法逃過國境吧。」

「是……這樣喔。」

聽到陽子的喃喃自語,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日本的事要問妳才知道,但這裏的事,我比妳更清楚……因爲我已經變成這裏的人了。」

「這……」

老人笑了笑,舉起了手。

「巧國比慶國好多了,但會抓海客,所以再好也沒用。」

「爺爺,我……」

老人笑了笑,但他的笑容有一半在哭。

「我知道這不是妳的錯,雖然知道,但還是覺得很難過。對不起,我剛纔把妳當成了出氣筒。妳必須逃亡,所以比我更辛苦。」

陽子只能搖頭。

——是他。

「……讓開!我已經說了,我是受害者。」

陽子閉上了眼睛。就連同樣是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自己嗎?

4

「他原本就不是本地人,一定是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裏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人會幫助陽子。

陽子斬釘截鐵地說,男人一臉狐疑地看着陽子。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年輕男人走了回來。

「不見了?」

說完,他就悄悄走了出去。

「廢話少說,把妳手上的東西拿過來,我來看看裏面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這裏沒有任何值得陽子相信的事。

她找到店裏的夥計,向他說明了情況。幾個夥計訝異地檢查了門和室內後,露出兇惡的眼神瞪着她:

「少囉嗦,拿給我。」

沒有樹葉的樹枝幾乎垂到地面,雖然很細,但很堅硬,即使用劍也無法砍下樹枝,感覺像是用白色金屬做成的樹。樹枝上結着黃色的果實,只不過好像焊在樹上一樣,怎麼摘都無法摘下來。

爲什麼自己在語言上沒有任何障礙?如果自己聽不懂這裏的語言,很難想像目前可能會發生的狀況,但是,她想不出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男人步步逼近,陽子做好了還擊的準備。她解開包着劍的布巾,看到劍身反射着從小窗戶照進來的光。

白天走在路上時,她小心提防每個擦身而過的人;夜晚必須和妖魔作戰。如果在晚上睡覺,可能會遭到妖魔的襲擊,所以她改成了夜晚趕路,白天睡覺的作息方式。

寶劍發出淡淡的光,周圍的樹枝在劍光的照射下發出白光,樹果發出金色的光。

陽子亮出了劍,男人向後退。陽子伸出劍,又向前走了三步,男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閃開,如果你想要錢,就去找那個老頭。」

「你是說我們店裏的人偷你的行李?」

「我要檢查。」

雖然樹枝很低矮,但只要撥開樹枝,走向樹幹的方向,樹根旁就有可以讓人坐下的空間。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坐在白樹下,妖摩的襲擊間隔便會拉長,幾乎不會再遭到野獸的攻擊,所以,是十分理想的休憩空間。

幾個夥計聽到陽子的問話,眼神比剛纔更兇惡。

「……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

陽子聽到的話,是不是透過某種方式,翻譯成陽子能夠理解的語言?

「就是從慶國來的,名叫松山。」

——是教室的景象。

「那就要把你送去公所。」

她覺得手臂很痛,昨天老人熱切地抓着的地方很痛。

即使在夜晚,白色樹枝也呈現明亮的白色,在月光的照射下,感覺更白了,陽子很喜歡這種樹。

她不時會在深山中看到這種白樹,和她以前看過的樹都不一樣。樹皮幾乎是純白色,呈傘狀張開的樹枝差不多有一棟房子那麼大,只是高度並不高,樹頂的樹枝最多不會超過兩公尺。

陽子鑽到樹下,靠在樹幹上看着手中的劍。在拓丘遇見那個海客老人至今已經過了十多天。

陽子理所當然地等待母親的身影出現,沒想到看到好幾個人影在晃動。

「不是的。」

「但門是從裏面鎖住的。」

陽子緊跟着男人追上前去。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剛纔逃走的年輕男人帶着幾個人衝了過來,陽子用劍威脅他們,衝出了旅店,撥開人羣逃走了。

「冗祐,是你嗎?」

陽子從櫃子裏拿出薄被,躺在薄被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雖然好久沒有躺在被子上睡覺了,但腦子特別清醒,她知道是因爲有心事的關係。

她像往常一樣抱劍入睡,當她醒來時,發現原本放在房間角落的行李不見了。

「請你們把他找來,他有看到我的行李。」

擋在門口的男人咂着嘴,陽子忍不住咬牙切齒。

她對着自己背後輕聲問道,但當然沒有聽到回答。

陽子跳了起來,慌忙地檢查了門,門鎖得好好的。

她內心湧起一股苦澀,憤怒在她的內心喚起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幻影,每次都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某種野獸。

陽子隨着浪濤搖擺,生氣地說: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你左手上拿的那包是什麼?」

陽子握緊劍柄。

這是在告誡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妖魔的襲擊不斷,她無暇回想故鄉的夜晚總是精疲力竭,但稍微平靜的夜晚,內心又痛苦不已。雖然明知道即使劍身開始發光,只要無視它就不會那麼痛苦,但她不夠堅強,無法這麼做。

今晚,陽子逃避妖魔,跑進了山中,背靠着白色的樹,再度看着漸漸浮現磷光的劍身。

老人說這裏的話時,發音似乎稍有不同,這件事已經很奇妙了,沒想到老人說,這裏根本沒有「縣長」這個字眼,那陽子一直聽到別人說的縣府、縣長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裏沒有錢。」

「有啊,我的錢包放在裏面,被人偷走了。」

「原本就沒有行李吧?八成是你一開始就打算找麻煩,然後不付錢白住。」

「是不是有備用鑰匙?」

「是你們的管理太差了。」

「行李也不見了,那個老頭走了。」

年輕男人驚叫着跑走了,剩下的另一個男人手足無措地跺着腳。

她曾經多次因爲飢餓難忍,剋制了內心的厭惡想要去找工作,但有大量難民流入的城鎮根本找不到工作,更何況是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不可能有人願意僱用她。

「我剛纔說了,我的錢包被偷了。」

「總之,你要付住宿的錢。」

「我們也是在做生意,總不能讓妳白住。」

陽子原本想要叫住老人,但隨即改變主意,只說了一聲:「晚安。」

她沿着幹道來到了下一個城鎮,身上沒有半毛錢,無法住旅店,也沒錢喫飯。她很希望走進城門,像難民一樣在城牆下睡覺,但衛兵守着城門,而且對陽子來說,擠在人羣中已經變成了她莫大的痛苦。

「我說了,不是這樣的。如果找到那個老頭,記得從我的行李中拿錢來付住宿費。」

「就是他偷的。」

——有人爲我翻譯。

劍身上的幻影每次都在黑夜出現,反應了陽子想要回家的內心渴望。陽子不知道是因爲這把劍只在夜晚展現神奇的力量,還是因爲她只有夜晚醒着,所以纔會在夜晚看見。

「我要回去工作了,還要準備早餐——路上小心。」

「那個老頭?找他來幹什麼?」

5

「你、你這傢伙。」

一個男人扠腰站在門口,用下巴示意身後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沿着走廊跑遠了。

「等爺爺來了之後再說。」

「你真的有行李嗎?」

他無法原諒陽子生長在戰後物質豐沛的時代?還是無法原諒她竟然能夠聽懂其他人說的話?或是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我是受害者。」

「請你們把昨天那個爺爺叫來。」

「不見了。」

陽子以爲自己找到了同胞,深信老人也這麼認爲。在上了達姐的當之後,陽子已經沒有勇氣相信這個國家的人,沒想到就連同爲海客的老人也背叛了她。

陽子打開了布,然後突然想起一件事,對眼前的幾個男人說:

換了衣服後,雖然看起來不像女生,但經常被認爲比實際年齡更小。這裏的治安很差,好幾次都被目露兇光的傢伙糾纏,她已經對用劍威脅他人這件事沒有絲毫的猶豫。

「等一下。」

是那個老人乾的。

與其被人欺騙、遭到背叛,還不如用寶劍砍殺妖魔,繼續露宿野外。

陽子突然想到可以請昨天那個爺爺爲自己作證。

陽子再度展開了風餐露宿的旅程。

沿着幹道的盧,有些住家會賣食物,但只有白天而已,而且,陽子身上沒有錢,所以當然無法買食物喫。

夥計漸漸向陽子逼近,陽子悄悄地握着劍柄。

夜幕降臨後,妖魔就會現身,有時候也會在白天出現,令陽子疲於奔命。疲勞和飢餓毫不間斷地折磨她,但劍身上出現的幻影和蒼猿的存在,更令陽子煩惱不已。

很多人。黑色衣服。年輕女生。寬敞的房間內有很多課桌。

每次看到母親哭泣的身影就很痛苦,蒼猿不斷慫恿她,不如一死了之。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剋制自己想要見母親、至少讓我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的渴望,也無法戰勝想和別人說說話的欲求。

「爺爺?」

如果這裏的人說的不是日語,那陽子不可能聽得懂,和門外的夥計說話時,陽子到底用了哪一種語言?老人說的聽起來像日語,但其他的聽起來卻是這裏的語言——

教室內,身穿制服的少女聚在一起。這是陽子熟悉的課間休息場景。吹整得很順的頭髮和熨燙過的制服,乾乾淨淨的白色肌膚。陽子覺得自己和這些少女之間的落差太大,忍不住發出自嘲的笑聲。

「聽說中嶋蹺家了。」

朋友熟悉的聲音打開了話匣子,七嘴八舌的閒聊聲音立刻湧進陽子的耳朵。

「蹺家?不會吧?」

「真的啦。中嶋昨天不是沒來上課嗎?聽說是蹺家了,昨天晚上,中嶋的媽媽打電話給我,我嚇了一大跳。」

(原來是很久以前的事……)

「太驚訝了。」

「沒想到班長會蹺家。」

「不是經常有人說,越是看起來老實的人,越不知道背地裏在做什麼。」

「搞不好喔。」

陽子再度笑了起來。同學的聊天內容和自己目前所處狀況的落差未免太好笑了。

「聽說有奇怪的人來學校找她,而且是看起來就很危險的男人。」

「男人!她真敢啊。」

「所以是私奔嗎?」

「也可以這麼說,教師辦公室的窗戶玻璃不是全都破了嗎?就是中嶋的朋友弄破的。」

「真的假的?」

「是怎樣的男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一頭長髮,還染成金色,穿着長長的衣服,打扮很奇怪。」

「原來中嶋是重金屬樂迷。」

「搞不好喔。」

「……什麼?」

「絕對是說謊啊,怎麼可能有人頭髮天生是那種顏色?」

「愚蠢。」

「有沒有人做好了啊?」

「中嶋的媽媽會拿着看板,在馬路上發尋人啓示。」

「你們這些人,留點口德好嗎?」

陽子撥着泥土,似乎有什麼東西滴落在已經彎成鉤爪般的手指之間。

「反正每個人手上的都是髒錢,就讓他們交一點出來,妳至少可以過得更輕鬆。」

「你少囉嗦。」

陽子像亡靈般動彈不得,看着幾個同學的議論紛紛。

如果可以,陽子很想衝進教室,告訴她們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不知道她們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對啊,越是這種乖寶寶,越容易誤入歧途。」

猴子發出嘎嘎嘎的聲音放聲大笑起來。

陽子鬆開握着劍柄的手。

自己遠離了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孑然一身——形單影隻地蜷縮在這裏。這是徹底的孤獨。

大家只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一起被關在狹小的牢獄之中朝夕相處而已。一旦升級分班,就會忘記彼此,畢業之後,更是老死不相往來。大部分人應該都是這樣。

這隻猴子似乎和劍身上的幻影有關,蒼猿每次都在陽子看到幻影的前後出現,並不會對陽子造成任何危害,只是用刺耳的聲音和語氣,說一些陽子不想聽的話而已。也許是因爲這樣,冗祐也不會有任何動靜。

「你煩死了!」

頓時響起一陣鬨堂大笑。眼前的平靜景象突然模糊,漸漸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她眨了眨眼睛,視野變得清晰了,但眼前只有一把失去光芒的劍。

「妳和貓狗沒什麼兩樣,乖巧可愛的話就會受到寵愛,如果反過來咬飼主,或是把家裏弄得一團糟,就從此不再受寵。雖然他們爲了顧及面子,不至於把妳趕出家門,但如果沒有人抗議,這個世界上應該有很多父母想把小孩子掐死。」

猴子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陽子感到一陣難過,卻無法反駁。

「妳不是也一樣嗎?嗯?」

「我是會和她說話啦,但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她。」

「就像是飼養多年的家畜一樣,一旦飼養,就會有感情。」

「我知道。妳只是想回家,並不是想見父母,只是想回到溫暖的家,和有朋友在的地方。」

這時,耳邊響起一個無論聽再多次,仍然感到刺耳的討厭聲音,蜷縮在地上的陽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即使很明白這個道理,淚水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

飢餓纏身,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她曾經因爲飢餓難耐,割開妖魔的屍體,但聞到一股異常的臭味,實在無法下嚥。她曾經殺了遇到的野獸,但當她想要喫的時候,身體已經無法接受固態食物了。

「是嗎?的確很愚蠢。」

猴子促狹地張大眼睛。

6

陽子把劍砍向傳來嘎嘎刺耳笑聲的方向,但猴子已經不見蹤影。黑夜中,只聽到笑聲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更不知道要走去哪裏,也對這些事失去了興趣。

「我勸妳對自己坦誠一點,妳沒有朋友,到處都是敵人,景麒也是敵人。妳肚子很餓吧?妳想要過更好的日子吧?那就用手上的武器,用它去威脅他人。」

「好冷淡喔,妳不是中嶋的好朋友嗎?」

「太同意了。不過,她每天都會把功課做好,倒是幫了大忙。」

猴子繼續笑着。

「真的是私奔吧?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之類的。」

「她只是因爲失去自己的孩子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爲妳消失而感到難過,她只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憐,難道妳連這一點也不明白嗎?」

「妳這乖孩子根本是僞裝的,妳並不是乖孩子,而是害怕被趕出家門,所以假裝聽父母的話。所謂的好父母也是僞裝的,是害怕被人指指點點,所以纔去做一些世間父母該做的事。彼此都是虛僞的人,不可能不背叛對方,妳早晚會背叛妳的父母,妳的父母也會背叛妳。人類都是這樣,相互欺騙、相互背叛。」

「好可怕……」

「她不是說,那是天生的嗎?」

「好可怕,好可怕。」

「妳以爲父母就不會背叛妳嗎?真的是這樣嗎?父母就和飼主差不多。」

「媽媽在哭,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搞不好不久之後,就會在車站前看到尋人啓示。」

「請大家協尋她女兒嗎?」

「因爲她是妳媽媽,孩子失蹤了,當然會難過。」

「即使那個孩子不是妳,是更加糟糕的小孩,做母親的也會感到難過。因爲這就是母親啊。」

「昨天早上,森冢發現的。」

「妳不要這麼兇嘛,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就是啊。」

「他們只是喜愛自己疼愛兒女的樣子,我的確說了蠢話,因爲其實他們只是很喜歡假裝自己是疼愛兒女的父母。」

猴子看着陽子舉起的劍。

「即使是那樣的父母,妳也會想念他們嗎?」

「喔?怎麼會這樣?」

她想起以前和父母頂嘴的時候,和朋友鬧不愉快的時候,陷入感傷,情緒低落時,也曾經認爲自己很孤獨。現在才發現當時的自己多麼天真。那時候的自己有家可歸,身邊有着絕對不會與自己爲敵的人,也有可以安慰自己心靈的事物,即使失去了這一切,也可以立刻交到新朋友,即使只是做表面工夫的朋友。

「誰叫她要蹺家。」

「我懂,她一副自以爲是乖寶寶的樣子。」

「她不是私奔了嗎?這種老實人,一旦陷入熱戀,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媽媽在等我。」

她想起之前在幻影中,看到媽媽哭着撫摸絨毛娃娃的身影。即使以前她認爲是朋友的同學中沒有真正的朋友,媽媽也絕對會支持我。想到這裏,思念湧上心頭,她感到一陣鼻酸。

「閉嘴!」

猴子笑得更大聲了。

「我也沒做。」

「對,沒錯,今天的數學習題卷我也還沒做。」

陽子微微起身,舉起了劍。

「我早就覺得她的頭髮絕對是染的。」

「……你!」

「哪裏差不多?」

「閉嘴。」

「白癡喔,那就不是蹺家,而是失蹤。」

「妳回不去的,不如一了百了。如果沒有勇氣去死,就試着用那個讓自己過得更好。」

(景麒……)

她知道那只是短暫的關係,但在內心深處,還是期待在這種關係中,隱藏着某些真誠。

「我不想聽。」

她們是生活在遙遠的世界、和平國家的人,她們一定也有各自的煩惱和痛苦,就像陽子以前一樣。想到這裏,陽子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躺在地上,蜷縮着身體。

「所以我告訴妳,妳回不去了。」

「反正和我沒關係啊。」

「……什麼意思?」

「閉嘴!」

陽子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道已經離開了拓丘幾天,也不知道自己離家多久了,即使她想要計算,也回想不起來了。

「如果妳以爲自己可以回去,那就試試啊。即使回去原來的世界,也不會有人等妳。沒辦法,因爲妳根本不值得別人等待。」

陽子抬起頭,蒼猿發出藍光的脖子出現在長滿矮草的地面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陽子,趕快回來吧。」

陽子立刻咬着嘴脣。雖然她並不擔心父母會把她打出家門,但她知道自己的確因爲害怕捱罵,害怕家裏的氣氛不好,害怕父母不幫自己買想要的東西,害怕會遭到處罰,所以久而久之,開始對父母察言觀色。

「只有中嶋會做啦,但她不在啊。」

猴子放聲大笑起來。

「妳對扮演乖孩子樂在其中。妳是因爲覺得父母說的話都很正確,所以才聽父母的話嗎?難道不是因爲擔心忤逆父母會捱打,只是在取悅飼主而已嗎?」

陽子放下了劍,覺得握在手上格外沉重。

猴子嘎嘎嘎的尖笑聲刺進耳朵。

「你……這個妖怪!」

「什麼父母管教很嚴格,她以爲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嗎?」

7

日落之後,她緊握寶劍而立。一旦敵人出現,她就舉劍迎戰。天亮之後,就找地方睡覺。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她必須整天握着玉珠,把寶劍當成柺杖才能站起來。敵人離開後,她坐下來休息:敵人攻擊的間隔拉長時,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前進;附近沒有人類的動靜時,她整天呻吟代替說話。

「妳現在越來越伶牙俐齒了。沒錯,我是妖怪,但是,我很誠實,沒有半句假話,只有我不會背叛妳。真可惜,我好心告訴妳實話。」

雖然她心裏很清楚,那些稱爲朋友的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朋友。

「但是,聽說她的大衣和書包還留在教室。」

她熬過了不知道第幾個黑夜,迎接了黎明的到來。她打算從幹道走進山裏時,被樹根絆倒了,從長長的斜坡滾落下來,她乾脆在那裏睡覺,在入睡之前,甚至沒有觀察周圍的環境。

她睡得很沉,完全沒有作夢,當她醒來時,用盡全身的力氣也無法站起來。周圍是一片樹影稀薄的樹林中的窪地,太陽漸漸下山,天色很快就會暗了。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很快就會成爲妖魔的食物。如果只遭到一、兩次襲擊,冗祐會使出渾身解數奮戰,但如果妖魔持續襲擊,身體恐怕無法聽從使喚。

陽子用尖爪刺向地面,無論如何,至少要回到幹道。

如果不回到幹道向他人求助,只能在這裏等死。她摸索着掛在脖子上的玉珠,可即使用力握着玉珠,也無法把劍當成柺杖讓自己站起來。

「不會有人幫妳的。」

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陽子轉過頭。這是她第一次在天黑之前聽到那個聲音。

「這下妳終於可以解脫了。」

陽子看着猴子身上好像灑了一層白粉的毛,呆呆地想着,這隻猴子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即使妳爬到幹道上,也會被人抓住。如果要說幫妳,也算是幫妳啦,搞不好那個人會大發慈悲,痛痛快快地殺了妳。」

猴子說得沒錯。陽子心想。

必須向人求助,但是這個願望太強烈,她反而覺得不可能有人來幫助自己。即使走到幹道上,也不會有人伸出援手。即使有人經過,也不會有人回頭多看她一眼,也許只會對渾身髒兮兮的流浪者皺眉頭。

即使不是如此,也可能會把她洗劫一空。那個人會走向陽子,察看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然後奪走寶劍,或許還會賜她一刀。

這個國家就是這種地方。想到這裏,陽子突然領悟了一件事。

那隻猴子每次出現,都來吞食陽子的絕望,就像讀心妖一樣,道出陽子隱藏在內心的不安,讓她感到挫折。

陽子爲自己解開了一個內心的疑惑而感到高興,輕輕笑了笑,身體也因此湧現了力氣,翻了一個身。她手臂用力,把身體撐了起來。

「不是趁早放棄比較好嗎?」

「……你少囉嗦。」

「妳是不是想要解脫?」

「你少囉嗦。」

陽子把劍插在地上,努力想要讓癱軟的膝蓋用力,慘叫一聲,用手抓着劍柄撐起身體。她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失去平衡。自己的身體這麼沉重嗎?簡直就像是爬行動物。

——而且——

「……請原諒我!這件事我做不到!」

——也不能對此產生懷疑。

「給她致命一擊!」

「妳是誰……」

女人默然不語,撫摸着腿上的怪獸,看起來很昂貴的衣服上沾到了黏稠的鮮血。

「即使經歷這麼多痛苦,讓妳活了下來,妳也回不去。」

——我活下來了。

「這些都是妳派來的嗎?」

「怎麼了……」

「妳真膚淺,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女人終於開了口:

她已經無法站起來。

敵人慢了一拍,也站了起來,但立刻又倒下了。

「殺了她!」

雙方對峙片刻,陽子先採取行動。

因爲太用力了,她整個人往前衝,終於成功地砍中了黑狗的脖子。

陽子聽着猴子發出嘎嘎嘎的笑聲漸漸遠去,再度站了起來。

——果然是你。

女人抱着怪獸的脖子搖頭,陽子皺起眉頭時,女人肩上的鸚鵡拍打着翅膀。

最後剩下的那一隻比已經倒地的其他黑狗整整大了一圈,體力也有明顯的差異,陽子已經砍了兩刀,但黑狗似乎不爲所動。

「妳能斷言景麒不是敵人嗎?」

「……我要回去。」

敵人抬起頭,在呻吟的同時,鮮血噴了出來,四肢無力地抓着地面,卻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陽子抬起了頭。

她豎起尖爪抓住幹道的地面,呻吟着爬了上去。當她趴在平坦的地面上時,聽到了輕微的聲音。

意外的狀況讓陽子說不出話,女人轉過頭,看向一旁怪獸的屍體。她露出悲痛的表情注視片刻後,緩緩踏出一步,跪在屍體旁。

無論如何,總算活了下來。

她連續打滑了好幾次,不斷激勵想泄氣的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她一路呻吟,最後伸手時,終於摸到了幹道的邊緣。

「……啊!」

「告訴我理由!」

8

並不是因爲陽子不想死,八成也不是因爲她想要活下去,她只是不想放棄。

——那是踩在泥土上的腳步聲。

她帶着哀愁的表情楚楚動人。陽子仰頭望着她,發現她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那不是景麒,而是一個女人。

陽子好不容易拿起沉重的劍,用膝蓋跪行到黑狗面前,雙手舉起了劍。

黑狗壓低身體,陽子重新握緊劍柄。已經握得很順手的劍變得格外沉重,連舉起來都非常困難。她感到頭暈目眩,神志有一半已經不太清醒。

「殺了她!取她的性命!」

陽子回想着自己遍體鱗傷、血跡斑斑、沾滿污泥的身體,只要稍微挪動身體,漸漸變成破布的衣服上就發出陣陣惡臭。即使如此,仍然是不惜一切保護至今的生命,絕對不能輕易放棄。如果想要一了百了,不如當初在學校的屋頂上被蠱雕攻擊時就死了算了。

——是你帶來那些妖魔。

她的臉埋在土裏大叫着。

她身體後仰,抬頭看到了對方的臉,原來並不是景麒。

她好不容易抬起的視線最先捕捉到色彩鮮豔的衣服,接着纔看到金色的頭髮。

「之前的妖魔也是妳派來的?妳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回不去了。根本沒有方法可以渡過虛海。妳會在這個國家遭到背叛,然後死在這裏。」

比起像現在這樣毫無線索地徘徊,無論景麒是敵是友,早日找到他最重要。見到景麒之後,一定要問他爲什麼把自己帶來這裏?有沒有可以回去的方法?要把所有的疑問統統問清楚。

劍砍斷了黑色的毛皮,然後插進泥土中。劍尖插向的地面四周,濺了滿地的深紅色鮮血。

陽子再度用盡渾身的力氣舉起沉重的寶劍,然後砍了下去,這次怪獸連一動也不動了。

「他真的會幫妳嗎?」

「回去又能怎麼樣呢?回去就大團圓了嗎?」

「妳是誰……」

她想要問:「爲什麼要這麼做?」但無力說出口。

陽子心想。

「……」

發出尖銳叫聲的不是別人,而是那隻鸚鵡。陽子驚訝地看向鸚鵡,女人也張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肩上的鳥。

黑影被寶劍打到後,滾落在地,但隨即站了起來,再度撲了過來。陽子朝向黑狗的鼻子伸出了劍。

陽子看到怪獸的脖子有一半被劍砍斷,才終於鬆開劍柄,然後仰躺在地上。頭頂上的雲低垂着。

她突然感到一陣反胃,立刻轉過頭,躺在地上嘔吐起來。帶着惡臭的胃酸沿着臉頰流了下來,隨即被急促的呼吸一起吸進了喉嚨,她用力咳了起來。她翻了一個身,繼續咳了很久。

這把劍是陽子唯一的依靠,她握着劍柄的手用力。她無依無靠,但這把劍會保護她。

倒地的陽子動彈不得,同樣倒地的敵人也完全不動了。

陽子心裏很清楚,即使回去之後,也無法忘記在這個國家遭遇的惡夢,不可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更何況即使可以回去,也無法保證自己的容貌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果真如此的話,就無法回到「中嶋陽子」以前生活的地方。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到熟悉的地方。至於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到時候再考慮就好。想要回去,就必須繼續活下去,所以必須保護這條生命。她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無法放棄。她知道自己很愚蠢,也很膚淺,但如果現在放棄,爲什麼不在之前就放棄?

「——景麒!」

她用雙手撐起寶劍的重量,重重地向怪獸的脖子砍下去。被血肉模糊的劍身砍進毛皮,伸出爪子的怪獸四肢開始痙攣。

但是,她無法忘記發暈的雙眼在不到剎那之間捕捉到的景象。

她很想抓玉珠,但連指尖也無法動彈。她忍着好像暈船般暈眩的感覺,看着天空中流動的雲,雲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聽到山路另一端傳來的聲音,陽子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金色。

「我要回去。」

那個女人留着一頭金髮很好看,看起來比陽子年長十歲,一隻色彩鮮豔的大鸚鵡停在她削瘦的肩上。

「爲什麼……」

她在咳嗽時,腦海裏不斷想着這句話。呼吸終於平靜時,陽子聽到了隱約的聲音。

這是唯一的希望。景麒交給她這把劍時,並沒有說,她再也無法回家。只要見到景麒,或許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

女人還是沒有回答,她再度伸出手,握着刺中怪獸的劍柄,把劍拔了出來。她把劍放在地上,把怪獸的頭抱在自己的腿上。

「妳那麼想要活下去嗎?活著有什麼好處?啊?」

她向跳過來的影子舉起了劍,但她無法揮劍,而是用體重的力量砍了下去。即使藉助了冗祐的力量,也無法再揮劍了。

「景麒!」

怪獸的臉被割開了,卻用銳利的爪子撕裂陽子的肩膀。巨大的衝擊讓她手上的劍差一點掉落,她好不容易纔握在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砍向尖叫一聲倒地的影子。

雙方只相距短短一公尺,彼此充滿警戒,抬頭窺視着對方。陽子的劍仍然插在地上,敵人仍然淌着血。

「……你給我閉嘴。」

陽子默默看着她,沒有說話,也無法動彈。雖然她從剛纔就努力想要起來,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她以爲選有敵人,立刻抬起頭,但視野開始旋轉,眼前一片昏黑,她的臉撞向地面。

之前曾經在山路上攻擊陽子的那羣黑狗蜂擁而上。

她用無力的手重新握住劍柄,用插在地面的劍尖支撐體重,站了起來。

她看着天空,大聲喘着氣,側腹厭受到灼燒般的疼痛,每次呼吸,喉嚨便似乎快要撕裂,手腳也像斷了似的完全沒有知覺。

沿着山路越來越近的叫聲像極了嬰兒的哭泣聲。

陽子用嘶啞的聲音問,女人目不轉睛地望着陽子而不答話,淚水從她清澈的雙眼滴落。

陽子恨死了這個世界。

怪獸繼續噴着血,嘴裏似乎嘀咕了什麼。

「妳……是誰?」

當陽子揮着沉重的劍,撂倒大部分黑狗時,她的全身已經沾滿了血。

她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陽子,陽子張大眼睛回望着她。

她深深地眨着眼,透明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陽子抱着劍站了起來,把劍刺在斜坡上,開始爬上雜草叢生的坡道。雖然坡道很緩、很短,但她從來沒有爬得這麼辛苦過。

「……我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染成鮮紅色的腳,看了一眼山路上剩下的敵人。目前只剩下一隻了。

女人輕輕伸出手,摸着怪獸。當她的指尖沾到鮮血時,立刻好像被灼傷似的收了手。

她揮劍砍向一隻撲過來的黑狗後,忍不住跪在地上。左側小腿被咬了很深的傷口,似乎已經麻木,完全不覺得疼痛,但腳踝以下的感覺很遲鈍。

「你騙人。」

女人激烈地搖着頭。

「這是我的命令!殺了她!」

「我做不到!」

鸚鵡用力拍打着翅膀飛向空中,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降落在地面。

「那就把劍搶過來。」

「這把劍是她的,即使搶過來也沒用。」

女人的聲音中帶着哀求。

「那就砍斷她的手!」

鸚鵡尖聲叫着,站在地上用力拍打翅膀。

「妳至少要這麼做,砍下她的手,讓她無法揮劍!」

「……我做不到,況且,我無法使用那把劍。」

「那就用這個。」

鸚鵡張大嘴,從嘴巴深處、圓形舌頭的更深處,出現了某種發光的東西。

陽子張大眼睛。鸚鵡把發出黑光的棒狀物前端吐了出來,在驚愕的陽子面前,慢慢吐了出來。鸚鵡花了一分鐘左右,終於吐出一把帶着黑色刀鞘的日本刀。

「用這個。」

「拜託妳,請原諒我。」

女人的臉上充滿絕望,鸚鵡再度拍着翅膀。

「動手!」

女人似乎對這個聲音感到害怕,用雙手捂着臉。

陽子掙扎着,她必須起來趕快逃走,但她用盡了力氣,也只能勉強用指尖抓地面的泥土而已。

「嗯。」

陽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所以沒有回答。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爬上一小段斜坡,下面傳來叫她的聲音。她轉頭一看,發現女孩向她伸出雙手,一隻手拿着裝了水的竹筒,另一隻拿着陶瓷的杯子。杯子裏裝了滿滿的糖果。

陽子坐了起來,看着那對母女。

「不用了。」

沒有疼痛,只感受到巨大的衝擊。

「發生什麼事了?遭到這些妖魔的攻擊嗎?你受傷很嚴重嗎?」

陽子看向那個母親。

陽子搖了搖頭。她想表達不想去裏的意思,但那個女人似乎認爲她走不動,回頭對女孩說:

陽子茫然地看着女孩背起自己的行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呆呆地看着這對母女頻頻回頭走下坡道。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上〉 第四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那把刀子把陽子的右手釘在地上。

「住手!」

「但是——」

旁觀的鸚鵡飛了過來,停在陽子手臂上。鸚鵡的尖爪刺進她的肌膚,陽子感到格外沉重,好像有一大塊岩石壓在她手上。她想撥開,但手臂完全無法動彈。

起初她不瞭解那把指向烏雲密佈的天空的刀子代表什麼意義——

陽子在劇痛中恢復了意識。

「不是你想的這樣!天色已經暗了,你受了傷——」

9

「媽媽,我有炸麪包。」

「……怎麼會這樣?你等一下。」

她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裏。女孩轉頭看向背後叫了一聲:

「……住手!」

「……拜託妳,住手!」

她忍着暈眩和疼痛坐了起來。她小心翼翼,避免對釘在地上的手造成更大的傷害,終於坐了起來,伸出顫抖的左手,抓住刀柄。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把刀子拔了出來,全身又是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請妳不要管我,還是說,我和妳們一起去裏,妳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女人把手伸向鸚鵡吐出的刀子,用沾滿怪獸鮮血的手把刀子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多久沒喫東西了?」

陽子婉拒了她們的好意,費力地站了起來。她打算穿越山路後,走向有着陡峭坡道的對側。

「我已經習慣了——謝謝妳的糖果。」

「我們是走江湖的商販,要去博朗,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你至少先和我們一起去裏再說,好不好?」

雖然現在並沒有感到飢餓,但陽子知道自己極度飢餓,所以點了點頭。

沒有人能夠保證那對母女是善良的人,也許一到裏,她們就會態度丕變。即使不見得這麼糟糕,一旦知道她是海客,便會把她交給公所。所以,即使再怎麼痛苦,仍然必須小心提防,不能輕易相信別人,不能抱有期待,如果太天真,到頭來喫虧的是自己。

正因爲如此,她內心的懷疑更勝於喜悅。因爲這一切未免安排得太巧妙了。

「等一下,太陽已經下山了,你去山裏,只有死路一條。」

女人問完,把目光停留在陽子的右手上,輕輕驚叫了一聲。

「媽媽。」

「你帶在身上,雖然這點東西派不上大用場。」

隨即因爲劇痛回過了神。

「玉葉,妳趕快跑去裏找人來。沒有時間了,跑快一點喔。」

陽子沒有回答。她無法說出真相,但也無力思考謊言。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那條上坡道很陡,想要爬上去——而且是在只有一隻手可以使用的狀態下爬上去很辛苦。

那個女人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她無法思考,只能摸索着尋找自己的劍,握住劍柄後,把劍和右手都抱在胸前,蜷縮着躺在那裏。

鸚鵡尖叫着:「動手!」

「住手……妳是什麼人?」

女人不知所措地看着陽子。她可能只是好心,也可能並不是這麼單純。陽子不知道女人是好是壞,也不想知道。

得救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隨即感到不安。

陽子猶豫起來。她不由得感到不安。

女人舉起刀。

陽子用盡渾身的力氣,想要移開手臂,但被鸚鵡的重量壓着的無力手臂還來不及移開,女人的刀子已經揮了下來。

「你……」

「妳爲什麼這麼堅持?」

女人把刀尖對着陽子抓着泥土的右手。

「啊,不行不行,現在哥哥沒辦法喫,妳拿糖果給哥哥。」

她輕輕活動手腕,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忍不住慘叫起來。

小女孩一臉天真無邪,她的母親看起來是老實人,一身窮人的打扮,身上揹着一個大行李。

那個水筒放在小女孩的包裹裏,不是在遞給陽子之前放進去的,代表是她爲自己準備的,既然這樣,水裏不可能有毒。

「和我們一起去裏吧?」

女人微微動着嘴脣,陽子聽到她很小聲地說:「請原諒我。」

陽子目前迫切需要他人的幫助。雖然不再感到劇痛,但疼痛並沒有完全消失,而且,她的體力已經耗盡,甚至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在衝擊變成疼痛之前,陽子就失去了意識。

「沒關係——玉葉,去吧。」

她立刻抬眼確認自己的手臂,發現手上插了一把刀子。

「你在旅行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把手伸進衣服的懷裏,拉出一條像手巾般的薄布,按在陽子的右手上。女孩拿下身上的小包裹,從裏面拿出竹筒遞給陽子。

「給你。」

「你是不是餓了?」

她在打滾時,用左手在胸前摸索,握住玉珠後,扯斷了繩子,把玉珠放在右手上。她咬緊牙關,痛苦地呻吟着,用力把玉珠壓在右手上,全身蜷縮成一團。

陽子把拔出來的刀子丟在一旁,把受傷的手抱在胸前,在黑狗的屍體之間痛得打滾。她痛得無法叫出聲音,因爲極度疼痛,強烈地想要嘔吐。

陽子這次毫不遲疑地用左手接了過來,糖果放進嘴裏後立刻感受到甜甜的滋味。

陽子的聲音極度沙啞,連自己也聽不到。

陽子無法動彈,只能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對母女向自己跑來。

「謝謝妳們。」

陽子懶得回想多久沒有進食,所以沒有回答。

奇怪的是,女人臉色蒼白,好像隨時會昏倒。

她把玉珠壓在傷口上,輕輕活動了下右手的手指,發現手腕以下完全沒有知覺,只好用左手讓右手握住玉珠。

女人淚流滿面地回頭看着陽子。

一個女人小跑過來。

「被妖魔攻擊後居然還能活下來——你可以站起來嗎?太陽已經下山了,這裏離山麓的裏不遠,你有力氣走到那裏嗎?」

小女孩和母親都一臉擔心地跑了過來,當她們跨過怪獸的屍體時似乎覺得很思心,兩人都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陽子無法親眼見證自己的命運。

陽子如此說服自己後,點了點頭,女孩的小手打開竹筒的蓋子,把竹筒放到陽子的嘴邊。溫熱的水流進喉嚨,陽子頓時感到呼吸順暢。

女孩打開母親剛纔放下的行李,籃子裏有大小不同的罐子,女孩從裏面拿出麥芽棒棒糖。陽子之前曾經多次看到有人挑着這樣的行李,應該是沿途賣麥芽糖的商人。

女孩聽到母親的催促,踮着腳,把東西放在陽子的腳下,放完之後,轉身跑回已經背起行李的母親身旁。

女孩的小手摸着陽子的臉,女人把陽子抱了起來,隔着衣服感受到的體溫讓陽子感覺很不舒服。

女人間陽子:

陽子躺在地上,把右手抱在胸前。她微微張開眼睛看着天空,雲仍然被染成紅色,她失去意識的時間似乎並不久。

「喂,等一下!」

寶物的奇蹟拯救了陽子,疼痛迅速消失。不一會兒,她屏住呼吸,用力坐了起來。

「哥哥,你要喝水嗎?」

陽子抓着向路面伸展的樹枝。

躺了不一會兒,她聽到一個聲音。

陽子緩緩走過山路,每走一步,右手就發痛。

陽子回頭問道,女人一臉錯愕地張大了眼睛,就連女孩也愣在原地,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陽子。

細細的刀身深深地插進手背,陣陣疼痛竄向頭頂。

當那對母女不見蹤影后,陽子才撿起竹筒和杯子。不知道爲什麼,她的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這樣做應該是對的。

「我知道……妳還帶着孩子,妳們趕快走吧。」

「……啊!」

那隻鸚鵡是誰?剛纔那些怪獸又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們搞不好想要幫妳。」

那個刺耳的聲音再度響起,陽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搞不好是陷阱。」

「可能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也可能根本不是機會。」

「憑妳的身體和妳的手,能夠熬過今晚嗎?」

「應該沒問題。」

「妳應該跟她們一起走。」

「這麼做是對的。」

「妳浪費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更是唯一的機會。」

「——閉嘴!」

她回頭把劍砍了過去,猴子的腦袋已經不見了,只有嘎嘎嘎的笑聲消失在斜坡上的雜草中。

陽子不時回頭張望,暮色中的山路上落下點點黑色,下起了第一場雨。

10

那一夜,是至今爲止最難熬的夜晚。

她已經耗盡了體力,冰冷的雨帶走了她的體溫。越是痛苦的夜晚,妖魔卻越是格外囂張。

黏在身上的衣服妨礙行動,僵硬無力的身體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勉強恢復了知覺,但完全沒有握力,想要握住劍根本是極大的困難,而且因爲下雨的關係,劍柄很滑,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敵人的身影。雖然那一晚襲擊她的妖魔並不大,但接連不斷,沒完沒了。

她跌進泥地中,渾身濺滿了妖魔的血,也流滿了自己身上傷口所流下的血,但血都被雨水沖走,也沖走了她最後的力氣。劍很沉重,冗祐的動靜似乎越來越微弱,每遇到一次敵人,劍尖似乎就往下沉一點。

她帶着祈禱的心情仰望天空,等待黎明的來臨。每次需要奮戰的夜晚總是在轉眼之間就結束了,但這一晚敵人的攻擊不斷,漫長得十分可怕。寶劍好幾次都落在地上,每次撿起來,都已是傷痕累累,在天色終於微亮時,她看到了白色的樹影。

陽子連滾帶爬地鑽到樹枝下方,堅硬的樹枝刮傷了她的身體,但緊追不捨的敵人不再有動靜。她在樹枝下喘息時,敵人還站在遠處,但隨即消失在雨中。

當敵人的動靜完全消失後,天色終於亮了起來,樹木漸漸產生了樹影。

她握着玉珠,抓住寶劍站了起來。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笑了笑。

周圍是一片水窪,陽子的臉半趴在泥濘中,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像陽子目前所處的狀況。正因爲不知道,纔會說那些傷人的話。

「不知道,她不可能做這種事。」

「聽到別人家孩子的一些事,我常常覺得陽子真是太乖了。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就應該起疑心。」

「我……熬過……來了……」

「所以,我想她應該是蹺家了。她可能偷偷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即使她和那些人在一起時,大罵老師和班上的同學都超白癡,叫他們去死吧,我也不會驚訝。我覺得她很有可能做這種事,她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感覺。」

「小孩子往往不會在父母面前說真心話。」

「很遺憾,目前並沒有這種跡象。陽子和那個男人一起離開教師辦公室,然後一起去了某個地方,那個男人並沒有強行把她拉走,也有老師說,他們看起來似乎很熟。」

——我覺得中嶋……

自己被丟到這個世界,飢寒交迫,遍體鱗傷,苦不堪言,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但仍然想要回家,爲了回家,一直咬牙苦撐到現在,但她在故鄉所擁有的,只是僅此而已的人際關係。

「對啊。」

「原來如此。」

(媽媽,不是這樣……)

「是這樣嗎?」

陽子呆呆地看着班導師。班導師的影子漸漸變淡,一個少女的影子取代了他。那是和陽子關係不錯的同學。

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一副好人的樣子,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卻不阻止其他人,所以更讓我火大。」

「是啊……她假裝是乖孩子,其實只是在欺騙父母,我完全上了她的當。沒想到相信孩子,反而害了她。」

「你對她有什麼看法呢?」

她一頭栽向泥濘的路面,再也無法動彈了。

陽子鬆了一口氣。她聳着肩膀喘着氣,雨滴落在她的嘴裏。

「妳討厭她嗎?」

她不是那種孩子。陽子的母親說。她垂頭喪氣地坐着。

班導師聳了聳肩。

「雖然陽子聲稱不認識那個男人,但即使沒有見過面,也可能有某種關係,比方說,有共同的朋友之類的。當然,我們會展開搜索……」

「她可能被捲入某起事件。」

「你不知道嗎?」

「聽說她經常向同學抱怨,說父母管教很嚴格。」

「不管她是蹺家還是被綁架,都和我沒有關係,因爲她是加害人,我纔是受害人。我纔不像她那麼僞善,會去同情她。你們懷疑我也沒關係,我討厭她,看到她失蹤很開心,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班導師不知道在和誰說話。接着傳來對方的聲音,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

另一名少女說,我最討厭她了。

「不認識,她不可能和那種人來往。」

「雖然有時候會責罵她,但父母都會罵孩子啊?不,不可能,我完全看不出她對家裏有不滿。」

「所以,即使向我打聽她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們平時都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班導師皺起眉頭。

那個世界根本沒有人等待她的歸去,沒有任何屬於她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人瞭解她。欺騙、背叛。原來在這件事上,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並沒有差異。

「我覺得中嶋是溫順老實的學生,至少對班導師來說,是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學生。」

「我想也是。」

「大家不是都會對我說一些難聽的話嗎?這種時候,中嶋不會積極加入,反而露出一副自己討厭這種事的表情。我覺得這種人很卑鄙。」

「陽子嗎?不可能。」

「她很乖,根本不可能離家出走,也不會和不良少年交朋友。」

「是啊,小孩子的成長不可能如父母的願,像我家的孩子根本就是一個搗蛋鬼。」

她緊緊握着玉珠,從玉珠上隱約傳來的溫暖無法帶給她任何慰藉。雨水所帶走的遠遠超過玉珠提供的熱量,這代表寶物的奇蹟也終於無法再發揮作用了。

她躺在地上調整呼吸,等待隔着白色樹枝看到的天空漸漸泛白。當呼吸平靜時,她感到渾身發冷。白色的樹枝無法擋雨,她知道必須離開樹下,找一個地方躲雨,身體卻完全動不了。

全班同學中,應該只有自己死在荒郊野外吧。

「聽說妳和中嶋同學關係不錯?」

另一個少女說,我討厭中嶋。

——我會死在這裏嗎?

她們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們有家可歸,有保護她們的家人,一輩子都不會體會什麼是飢寒交迫。

母親捂住了臉。

母親張大眼睛。

她知道自己受了傷,也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卻不知道到底哪裏痛。每走一步,雙腿都幾乎軟倒,但她咬牙撐了下來。

「所以,說句心裏話,她失蹤了,我覺得很痛快。」

她想哭,卻無法流下淚水。不是這樣。她動了動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然後,幻影突然消失了。

「……原來如此。」

「因爲中嶋在每個人面前都想當好人。」

「——是喔。」

她在移動時,儘可能不偏離幹道,但因爲深夜沒有光線,再加上被敵人追趕,所以無法想像自己到底逃進了多深的山裏。

少女聽到這句話,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說:

雨聲中傳來尖銳清澈的聲音,她抬眼一看,發現落在臉頰旁的劍發出了淡淡的光芒。陽子的臉趴在地上,無法清楚看到劍身,但在打上地面的濛濛細雨中,仍然看到了淡淡的影子。

「她有沒有和不正派的人交往?」

陽子的班導師坐在那裏,但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喔?」

「並不會特別討厭,但也不喜歡,總覺得她說話很敷衍。雖然我不討厭她,但覺得她很無趣。」

「中嶋也一起欺負妳嗎?」

「對。比方說,我們在說某一個人的壞話,她就會跟着點頭說,對啊。但是,當那個人說我們的壞話時,她也會點頭附和。她在每個人面前都當好人,所以我討厭她。我和她根本不是好朋友,但她倒是吐苦水的好對象,因爲不管對她說什麼,她都會點頭,就這樣而已。」

「不是有一個可疑的男人闖進學校嗎?」

「中嶋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根本不需要擔心她日常的生活,或是不小心誤入歧途。」

「對啊。她和大家一起無視我的存在,但還是裝出一副乖寶寶的樣子。」

沾到泥巴的傷口疼痛不已,但她已經顧不了這些。

「妳認識到學校找陽子的那個男人嗎?」

「但是,聽說陽子似乎對家裏有點不滿。」

「那可能是和那些偷偷交往的人之間發生了什麼糾紛吧?反正和我沒關係。」

她幾乎是用爬的方式下了斜坡,來到一條看起來不像是幹道的小路。小路上沒有車輪的痕跡,路面的寬度也無法讓馬車通過。她終於撐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手抓着樹木想要站起來,但手完全沒有力氣。

「她看起來不像有什麼不滿,我也一直以爲她不是那種會離家出走,或是偷偷交壞朋友的孩子,更不會被捲入奇怪的事件。」

「……活下……來了。」

「說實話,對老師來說,稍微調皮搗蛋、要操點心的學生比較可愛。我雖然覺得中嶋是好學生,但她畢業之後,我恐怕就會忘記她。即使在十年後開同學會,應該也不記得她這個人了。」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中嶋是故意這麼表現,還是因爲想要當好學生,所以變成這樣的結果,但如果是她故意這麼表現,就很難猜測她在背地裏到底做了什麼;如果不是故意的,當她有朝一日,發現這樣的自己時,一定會覺得很空虛。她可能會懷疑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對此感到空虛,然後就銷聲匿跡,這種情況似乎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沒有啊,我們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

陽子已經盡力了,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雖然不想放棄,但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移動一根手指頭。如果忍耐到極限的犒賞就是這樣慢慢死去,或許一路下來的忍耐都值得。

「陽子真的向同學抱怨、對家裏不滿嗎?」

「聽說妳在班上被同學欺負?」

班導師皺着眉頭。

「雖然我們在學校會說話,但從來沒有在校外見過面,也不會打電話去她家。即使偶爾有這種事,也只是同學之間的往來而已。」

「在每個人面前都想當好人?」

「捉摸不透?」

「可能在放學途中,被人——」

「是啊,但中嶋說不認識對方,只是我不曉得是真是假,因爲中嶋有些地方讓人捉摸不透。」

「喔?」

「那妳認爲她爲什麼失蹤?」

「好像這麼說也不太對,我說不上來。中嶋不是優等生嗎?她和班上的同學關係也很好,和父母的關係也不錯,但是,照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

「所以,妳不知道她爲什麼離家出走?」

母親低下了頭。

「不知道。」

——我到底想回去哪裏?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老師會有老師的要求,父母也會有父母的要求,同學當然也有同學的立場,任何人都有各自心目中理想的學生形象,然後強迫學生符合自己心目中的要求。這三方的意見不可能一致,一旦符合教師和父母的期待,就會惹同學討厭。因爲想在任何人面前都當好學生,就得配合每一個人的要求。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中嶋雖然和大家關係都很好,但沒和誰特別親近,只是配合每一個人而已。」

「好像是。」

「……喔?」

她用力握着玉珠,努力想要汲取、累積溫暖了指尖的奇妙力量。她用渾身的力氣翻了身,爬出樹下,移向斜坡的低處。因爲草和泥土都很溼,所以爬起來很輕鬆。

即使如此,陽子還是想要回家。

她覺得太好笑了,想要放聲大笑,但被雨水凍僵的臉一點都笑不出來。她想要哭,但淚水已經幹了。

——算了。

算了,都無所謂了。反正所有的一切馬上就會結束了。

(接下冊)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上〉 第四章插圖(2)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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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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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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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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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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