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萬 字
1
「——姐姐。」
鈴正在物色旅店,背後突然傳來叫聲。
因爲有三騅同行,所以必須找有廄舍的旅店。騎商告訴鈴,雖然偷竊騎獸是大罪,但因爲價格昂貴,偷竊者不斷。她記得這一帶好像有一家價格並不算太昂貴,同時有廄舍的旅店,就憑着印象在以前來到拓峯時,曾經投宿的一帶尋找。
回頭一看,在人羣中發現了之前在墓地見過的少年。
「是你——」
他推開城門關閉前的洶湧人潮,跑到鈴的身旁。
「妳回來了?爲什麼?」
鈴忍不住偏着頭問:
「什麼爲什麼?」
「妳不是已經離開了嗎?聽旅店的人說,妳已經退了房,我以爲妳離開拓峯了。」
鈴想起他叫夕暉。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哪一家旅店?」
之前遇見夕暉時,他們在大路上道別,並沒有請他送自己回旅店。
「喔,」夕暉有點尷尬地聳了聳肩,「對不起,我跟蹤了妳。」
「爲什麼?」
「因爲我很在意——我擔心妳會對升紘做什麼。」
鈴忍不住一驚。
「……怎麼可能?」
「那就好——騎獸?妳去買的嗎?」
「對,因爲搭馬車膩了,況且原本要載的病人也已經不在了。」
「哥哥,你怎麼可以讓客人坐在這種地方?」
「妳去住我家吧,不收妳錢。」
人羣中到處響起「太好了」的聲音,鈴不禁低下了頭。虎嘯再度拍了拍她的肩膀。
「夕暉,這麼厲害的騎獸哪來的?」
這時,另一個人從鈴的身後出現,從鈴的手中搶過繮繩。之前曾經不時在旅店看到他。
——清秀,再等一下。
越過圍牆,衝向樓閣,殺了升紘之後,再逃回街上,然後直奔堯天去謁見景王。
鈴把手伸進懷裏,輕輕摸着夾在襦裙腰帶內的短劍。
「……沒關係嗎?這一帶感覺好像不太安寧。」
「我能夠理解妳的心情——所以,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鈴這一陣子在街上打聽,得知升紘最近住在內環途旁的那棟房子。位在空地的那棟宅第專門用來招待賓客玩樂,內環途旁的房子是爲了方便出入鄉城,如果既不招待賓客,也不去鄉城處理公務時,就去另一棟豪宅居住。升紘目前住在內環途旁的那棟房子,就代表那個豺虎正在鄉城內爲非作歹。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唯一確定的是,他做的任何事都會讓止水的百姓苦不堪言。
鈴的錢所剩不多,並不是只要有廄舍的旅店都可以隨便住。
「喔。」男人點了點頭,咧嘴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很親切。
夕暉跑到水井旁,把吊桶丟了下去。這時,後門剛好打開了,一個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男人走了進來。
夕暉走進廚房,輕輕瞪着虎嘯。
夕暉牽着鈴的手。
「雖然我們不會乖乖受死,但還是很傷腦筋——因爲很多因素。」
鈴騎上三雊時想道。虎嘯手上的細戒指是圓形鎖煉的鎖環。用細鐵線捲成像戒指般大小的圓形,然後將鎖環相連,形成一條鎖煉。鈴之前曾經看過中低階層的人把這種鎖煉掛在皮帶下方做爲裝飾。虎嘯把鎖環拆下來戴在手指上,她記得在廚房的角落也掛着一截這樣的鎖煉,看起來好像是什麼咒器。
「好奇怪的名字。」
鈴有一種好像發現了奇妙事物的感覺,她帶着狐疑的心情來到大路上。因爲已經是深夜,街道上連醉漢的身影也寥寥無幾。
「別擔心。」夕暉笑着說:「我帶妳去客房,房間很破舊,請妳多包涵。」
除了虎嘯和那個男人以外,並不寬敞的馬路上,躲着好幾個男人。
虎嘯注視着鈴。
「對,出去散散步。」
鈴無法回答。虎嘯偏着頭,目不轉睛地看着鈴,然後說了聲:「路上小心。」他輕輕舉起手,廚房的燈光照在他手上的戒指上,發出淡淡的光。鈴點了點頭,握住繮繩,沿着小徑走到屋外。
「各位,對不起,我帶客人回來了。」
鈴跳了起來,然後不由得後退,撞到了三騅。三騅不滿地低聲鳴叫着。鈴回頭一看,發現了高大的身影,和像岩石般的肩線。
——啊,那是鎖煉。
「——這裏,妳從這裏進來。」
男人說完,大聲笑了起來。
——升紘。止水鄉的鄉長,拓峯的豺虎。
「——虎嘯。」
「沒關係啦。」
鄉城位在城鎮的中心,鄉府等府第都在城牆內,城牆內側是繞行一週的內環途,朝向東方有一棟大房子。
——夕暉手上也戴了相同的鎖環。
「——姐姐,太好了。」
一走進門,是一條放了木樽和木桶的小巷,穿過小巷,有一個不大的庭院和菜園。夕暉指着菜園的圍牆說。
她這麼告訴自己,抓住繮繩正準備跳上三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虎嘯輕輕搖晃着鈴的肩膀說:
鈴苦笑着。
「大木鈴。」
鈴驚訝地看着虎嘯。
「是喔。」夕暉垂下了雙眼。
虎嘯從屋內走出來問道,鈴點了點頭。
「喔?」男人睜大眼睛。鈴內心也一驚。她發現在說自己是海客時心情很平靜,回想起來,以前每次說自己是海客,內心就有着某種期待。
「好哩。」虎嘯爽快地答應,對鈴笑了笑,走出廚房。夕暉目送他離開,輕輕嘆了一口氣。
「把牠系在這裏——牠要喫什麼?」
夕暉猛然睜大了眼睛。
「不必擔心。啊,我家就在那裏。」
夕暉的家位在偏遠僻靜的地方,聚集在路旁的男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鈴和三騅。
——讓他知道我們的怨恨。
「沒關係。真對不起,應該不容易找到飼料葉子吧。」
「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家旅店雖然地點偏僻,但並不是沒有客人。雖然只有四間客房,但鈴住在這裏的三天期間,不斷有客人入住,也有客人離開,而且有更多男人聚集在一樓的飯堂。衣著有點破舊的男人——偶爾也有女人——從早到晚都在飯堂內小聲討論,通往後院小路對面那戶人家也有客人出入。
聚集的人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一個人、兩個人漸漸離去。好幾個人離開時,輕輕拍了拍鈴。
鈴順着夕暉手指的方向看去,雖然那是一家老舊的旅店,空間也不大,但打掃得很乾淨。夕暉跑向大門旁,打開木門向鈴招手。
虎嘯輕輕拍了拍鈴的手。
「你來得正好,你知道哪裏有附設廄舍,但價格便宜的旅店?」
鈴只是搖了搖頭。流浪的艱辛只是小事,她目前身體健康,也沒有失去雙親,更沒有被趕離家園,至少還活得好好的——她漸漸有了這種想法。
「當然有關係——哥哥,這裏交給我吧,你去找一些稻草或飼料葉回來。」
鈴被帶到廚房後,男人請她入座,她順從地坐了下來。男人用杓子從大鍋裏舀了熱水,裝進茶杯後,放在鈴的面前。他送茶的方式很粗獷。
「因爲我是海客。」
——無論升紘還是景王,我都無法原諒。
男人間完後,將目光停在鈴身上,露出訝異的表情。夕暉拉起吊桶,笑着對男人說:
虎嘯低聲說完,拉着鈴的手說:
「——爲什麼?」
「你弟弟?」
鈴冷冷地瞥向那棟房子,騎着三雕前往街角,在沒有人煙的道觀和寺院一帶從三騅身上跳了下來,在大門深鎖的道觀前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
2
「普通的稻草和飼料葉就可以了。」
鄉長的官邸位在鄉城的內城,但升紘除了官邸以外,在拓峯還有兩棟豪宅,在拓峯以外的空地一角,還有另一棟巨大的宅第。
「……不要!你放開我。」
「如果升紘知道妳曾經住在我家,我們也會死在升紘的手下。」
深夜,鈴牽着三騅走向內環途。在升紘家旁邊的小徑轉彎,來到後門,仰頭看着圍牆後方的樓閣。
「對不起,我哥哥真的很不拘小節。」
鈴看了看圍牆內的樓閣,又看了看虎嘯,雖然她不願意給夕暉和虎嘯添麻煩,但仇人就在眼前。
「那一定喫了不少苦。」
「稍安勿躁。」
「回去吧。」
鈴在整理行李時暗自想道,她考慮之後,把只剩下一點錢的錢囊放在行李上,只把一個細長形的袋子背在肩上,在夜色籠罩的後院,把鞍子放在三騅身上。
「是嗎?妳受苦了——進屋吧,雖然我家很破舊。」
「裏面並非只有升紘而已,當然還有不少他的護衛,妳有辦法全殺了他們嗎?」
「對——我被能幹的弟弟使喚。」
「那我會搞定,先給牠喝水吧。」
「……不行。」
鈴用力抱着膝蓋。
「我……」
可以砍殺妖魔的短劍,也可以割開仙的身體。她之前已經確認過,三雕可以越過城牆,既然可以越過城牆,當然也可以輕鬆跳過住宅的圍牆。一家的主人應該住在房子深處,面向內環途的房子後方,有一棟豪華的樓閣。
「你也是這家旅店的人嗎?」
「名義上我是老闆,實際上是夕暉在張羅。」
不光是夕暉,有時候在客房走廊上遇到的男人,以及聚集在飯堂的男人——也許出入旅店的人全部都戴着這樣的鎖環。
鈴牽着三騅說道,夕暉露齒一笑說:
「真是被妳嚇到了。」
「我家就是旅店,只不過不太乾淨。雖然沒有廄舍,但可以把騎獸放在後院——別擔心,沒有人敢偷我家的東西。」
——好奇怪的旅店。
鈴的短慮爲虎嘯兄弟帶來了麻煩,但那些人並沒有責備她,她極度困惑地目送着衆人三五成羣地離去。
旅店門口聚集了不少人,看到鈴和虎嘯,還有其他人回去後,在人羣中高舉燈火的夕暉跑了過來。
「那是她的,她要住在這裏。我上次不是提過嗎?曾經在墓地見到她。」
「城門已經關了,妳要去哪裏?」
「我叫虎嘯,妳呢?」
「——這麼晚了,妳要出門嗎?」
「走吧。」虎嘯推着鈴走進旅店的飯堂,其中一個男人把三雕牽到後院。
飯堂內有幾個男人,將近十個男人和鈴一起走進飯堂。鈴在他們的要求下,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跑進廚房的老人把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放在鈴的面前。鈴這才發現自己渾身冰冷,牙齒顫抖着。她雙手捧着茶杯,溫暖着凍僵的手。
「我問妳,」虎嘯把手放在桌上,低頭看着鈴。他的手指上戴着戒指,「妳痛恨升弦嗎?」
鈴將視線從戒指上移開,抬頭看着虎嘯。
「……當然痛恨。」
「並不是只有妳痛恨升紘,他也知道大家對他恨之入骨——妳身上似乎有武器,但妳知道怎麼用嗎?妳真的以爲自己有辦法收拾升紘嗎?」
「這——」
「妳知道那棟房子裏有多少護衛嗎?妳知道要幹掉多少人,才能夠接近升紘嗎?」
鈴低下了頭。
「妳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他可不是簡單的人物,不是意氣用事就能夠幹掉的人。」
「但是……」
虎嘯露出柔和的眼神。
「那孩子的確很可憐……」
鈴抬頭看着虎嘯,他的臉在視野中漸漸扭曲,內心湧起的千頭萬緒變成了淚水,在她的臉頰滑落。
「清秀……他……生病了。」
鈴泣不成聲。
「根本不需要殺他,他離鄉背井,從慶國逃到巧國,巧國的廬也毀了,他只能再度逃命,親眼看着父親被妖魔喫了,他的母親也死了。他生病了,應該是被妖魔攻擊時留下了傷……他的年紀那麼小,卻經常痛苦不已。」
「是嗎……」
虎嘯拍了拍鈴用力握起的手。
「我打算帶他去治病……我們準備去堯天。他每天早上都很痛苦,病情越來越惡化,即使給他喫有營養的東西,也全都吐了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連走路都沒辦法直走……視力也很模糊……」
——要重整這個國家很辛苦。
祥瓊忍不住嘆着氣。她似乎能夠感同身受地體會景王的心情,想到景王的辛苦,也不由自主地嘆着氣。
——真的很辛苦。
有人用力拍着她的肩膀。是虎嘯。
「很辛苦。」祥瓊走在路上想道。
「……早知道我不應該來這裏,早知道應該更早在其他地方帶他去看醫生……」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有從吳渡出發的船的事?」
「女王嗎?又是女王?」
「我不是這個意思——呃,我忘了是哪裏。對了對了,是止水,止水鄉的鄉長同情難民,所以專程派船去接他們,只要搭船去止水,就可以拿到止水的土地和戶籍。」
一羣人來到慶國的街道,大部分都是難民。
站在馬路上的人們嘆息的聲音傳入祥瓊的耳朵。
「如果早知道,我就留在雁國了。」
「但是!」
「聽說這次是女王,你們知道嗎?」
「我的裏已經不存在了,因爲河水氾濫,整個裏都被淹了。」
「怎麼可能放過他?」
祥瓊嘆了一口氣,看着背後的大馬路。就像之前曾經在柳國和雁國的邊境所看到兩個國家的差異,雁國和慶國之間也存在着極大的落差。
鈴眨了眨眼睛。
她每眨一次眼睛,淚水就滑落。
「我不會背叛,只要能夠爲清秀報仇,消除我內心的痛恨,我願意做任何事!」
「搞不好不久之後,又要沿着原路逃去雁國。」
客房角落傳來說話的聲音。
對雁國來說,難民是頭痛的問題,慶國也必定面臨相同的問題。這些難民曾經見識過雁國的豐衣足食,難免會將慶國和雁國相比較。事實上,和祥瓊的祖國芳國相比,慶國的狀態並沒有糟糕到令人嘆息的程度,但和雁國相比,兩者的差異一目瞭然。和雁國街道的熱鬧和活力相比,眼前的街道如同廢墟。
「……我要。」
她再度鞠躬後抬起頭,發現雁國井然有序的街道上,已經不見樂俊的蹤影。他騎着騶虞火速趕回關弓了嗎?假期快結束了,他竟然還送自己來這裏。
「既然止水願意接難民,代表那裏很富裕,只要拜託一下,搞不好也願意接收我們。」
「虎嘯,你……」
「去看看也好。」
——這就是慶國。
「搞不好裏已經不在了。」
啊,我終於發現一件事。祥瓊目送搖着尾巴離開的半獸想道。我以前從來沒有感謝過別人,也從來不曾真心向任何人道歉。雖然在芳國的窮鄉僻壤向閭胥冱姆道歉,在恭國的王宮,也整天向供王磕頭,但她根本不是出自真心。之前只是低頭而已,從來沒有真心感謝過別人,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感到抱歉。
祥瓊和其他人一起走在街上,走進看起來價格低廉的旅店,直到第三家旅店,才終於有辦法投宿,必須在大房間和其他人睡在一起。
「妳聽過?是不是真的有這回事?」
3
「我們一定會推翻升紘,只不過在等適當的時機,所以妳不能輕舉妄動。」
凍僵的臉頰感受着熱淚。
「怎麼可能?」一個女人搖着頭。「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是不是被騙了?」
鈴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比起升紘,妳更痛恨妳自己。比起升紘,妳想要懲罰的是妳自己。」
「清秀會原諒我,他就是這麼善良,但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這時,其中一個人探出身體說:
兩種意見相持不下,有人很想立刻去止水,但也有人極力勸阻,千萬不可以去,其中一定有詐。
以邊境旁的城鎮而言,這裏的規模不算小,但即使進了城,也完全感受不到活力。腳下踩的是泥土道路,街道並不寬敞,兩側是密集的低矮房子。和北方相比,這裏比較溫暖,但每扇窗戶都緊閉,也不見任何玻璃窗戶,這個城鎮好像在頑強地拒絕什麼。街上到處可見半毀的建築物,或是堆着瓦礫。道路兩旁的小店雜然無序,從狹小的房子溢出來的瓶瓶罐罐和破傢俱讓馬路顯得更亂了。繞着城鎮外圍的環途建了好幾棟用木板和布片擋風的小房子,許多滿臉疲憊的人衆在那裏,不發一語地圍着篝火。
祥瓊爬上位在雁國和慶國邊境的高岫山,進入了慶國。這一帶是名爲巖頭的地區,在樂俊的協助下,她輕鬆通過了邊境。
「對,我在柳國聽說的,一個專門在柳國和戴國之間往返的船員說,有這種船。」
「早知道我不應該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我應該揹着他去找旅店,這樣他就不會被殺了……」
「以前有這麼窮嗎?怎麼感覺比以前更加荒廢了。」
樂俊向她道別後,踏上了回雁國的路。祥瓊站在慶國的土地上,目送他的背影離去,情不自禁地鞠了一躬。
「那是前往戴國的武裝船,是和州某個鄉的鄉長派出來的船隻,把在戴國活不下去的難民載到和州。」
「姐姐,無論妳再怎麼掙扎,死去的人無法復生……真的很可惜。」
「姐姐,妳痛恨的是自己。」
自己抱着天真的夢想,結果把清秀捲了進來,把他害死了。
「……是啊。」
「我曾經聽過。」
慶國命運多舛,從來不曾有過長久治世的王,和治世恆久的雁國之間竟然有如此殘酷的差異。
雖然謊報年齡也不失爲一種方法。
「妳有什麼打算?妳是從哪裏來的?」
「我來自芳國。雖然也很想要土地,但我還沒有成年。」
「他說他不想死,雖然這個孩子很自大,但他哭着說,他怕死,只不過他還是死了,是我害死了他……我犯了無法挽回的大錯,無法向他道歉,也無法請求他的原諒……」
有人問祥瓊,祥瓊偏着頭回答:
他那麼瘦,一定很輕。
樂俊從自己的懷裏——不是給他旌券的人留給他的——拿出爲數可觀的盤纏交給祥瓊。他沒有恨祥瓊,把她帶到這裏,給了她太多東西。如果要說感謝,有太多事要感謝他。
越過高岫山的山頂,就是眼前這片街道。經過隔開雁國和慶國的中門後,以階梯狀的斜坡向下方延伸,站在中門前的大路上可以俯瞰整個城鎮,也可以同時看到城鎮外,位在高岫山麓的慶國國土。
「什麼意思?難道你打算去戴國?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路上小心。」
祥瓊猶豫片刻後開了口。
鈴抬起頭,虎嘯笑着說:
衆人立刻安靜下來。
「止水——就是在和州與瑛州的交界處嗎?」
「根本沒人聽過,你一定是被騙了。」
「如果這次又要逃難,我恐怕再也無法回慶國了。」
「姐姐,妳想做的事毫無意義,而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只是妳內心的痛恨,如果因爲私憤而殺人,就和升紘一樣,只是殺人兇手。」
「女王不行,不僅無能,而且很快會讓國家荒廢。」
「不可能,真的沒有人聽過嗎?」
「打消這個念頭吧,即使留在雁國,日子也未必好過,因爲我們畢竟不是雁國人。」
「但是,也不想回去以前的裏啊。」
祥瓊身旁有幾個人和她一樣站在大街上巡視着周圍,忍不住嘆着氣。和雁國相比,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冷清了。草木枯萎的冬季山野,雖然沒有積雪,但放眼望去。盡是一片不毛之地。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討論到底該去可能很富裕的止水,還是回去可能已經不存在的裏。
——謝謝。
「但是,既然止水是個好地方,去看看也不錯。」
「妳就忘了升紘,去其他地方過清閒日子——否則,就戴上這個,但是,」虎嘯露出嚴肅的眼神,「一旦戴上了,就不可以拔下來。一旦背叛,就會做好接受處罰的心理準備。」
站在馬路旁的男人悵然地說道,似乎道出了其他人的心聲。
圍在一起的人散開了,都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其中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纔不是,應該還有其他人也曾經聽過這事吧?」
虎嘯說完,從懷裏拿出鎖煉,拔下其中一個鎖環遞給鈴。
「——所以要放過升紘嗎?我聽說了他是怎樣的人,他殺人無數,就像他殺了清秀一樣,以後還會繼續殺人,難道就這樣袖手旁觀嗎?」
「——那是怎麼回事?」
「要不要趁現在回雁國?」
鈴抬頭看着虎嘯,然後又看向夕暉,又看向在飯堂內默默守護着鈴的男人們。
——此時此刻,她也在王宮內嘆氣嗎?
「你、們……」
——所有人都戴着鐵製的戒指。
住在同一家旅店的難民臉上有各種不同的表情。有人爲終於回到祖國感到興奮,有人爲趁着組國荒廢,想去物質豐沛的國家安居樂業的夢碎而滿臉沮喪。
「我不應該讓他一個人留下,我不應該帶他來這裏——全都是我的錯,因爲我帶清秀來這裏……」
祥瓊說完這句話,忍不住點頭同意自己的話。
夕暉突然開了口,鈴回頭看着他。夕暉在鈴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注視着她。
「我還以爲至少比以前好一些。」
「沒錯,我正想找工作,所以打算先去止水看看。」
「但我還是想回去從小生活的裏。」
「只要有人痛恨升紘,就會遭到無情的報復,所以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視若不見,聽若不聞——妳以爲止水的人都這麼窩囊嗎?」
「我是在王崩殂後離開,我記得當時沒有這麼慘。」
鈴伸出手。
「唉,早知道不應該回來。」
翌日,祥瓊搭着之前在柳國時經常搭的共乘馬車,啓程前往止水。和柳國、雁國不同,這裏有很多人都徒步趕路,事實上,即使徒步趕路,也不會因爲太寒冷而凍死在路邊。況且趕路時,身體自然會熱起來,除了手和腳會凍僵以外,並不至於太辛苦。
馬車沿着幹道南下,前往和州州都明郭。通往首都堯天的幹道以東西向穿越明郭,一直通往止水鄉。
山野嚴重荒廢,幹道途中看到很多廬都沒有房子,荒廢的農地完全沒有耕種的跡象,被火燒成炭色的枯山槁木,由於幾乎沒有積雪,可以清楚看到這些景象。
也曾經在偶爾可以見到人影的小規模裏的空地上,看到一整片矮小的墳堆。
——竟然死了那麼多人。
祥瓊不禁感到戰慄。荒廢的山河、失去的生命。這一切都是因爲王的關係,因爲王不在王位上的關係。
「小姑娘,妳從哪裏來?」
坐在旁邊的老婦人問道。祥瓊從外面的風景中收回視線,慶國馬車的車篷通常不會遮住後方。
「我來自芳國。」
「我聽說書的說,芳國的王死了,真的嗎?」
「——是啊。」
「是喔,」老婦人抱着釿婆子,「芳國恐怕也像這樣……」
老婦人幽幽地說道,祥瓊用力睜大眼睛。
一定也這麼荒廢。一定有很多人死亡,他們的親人痛恨加害人,就好像祥瓊憎恨惠侯月溪,冱姆憎恨祥瓊一樣。
——啊,我的確會被人怨恨。
因爲國土如此荒廢。
「……慶國真好,因爲終於有了新王。」
祥瓊說,老婦人輕聲笑着說:
「真希望可以越來越好,先王登基時,我也曾這麼想……」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
4
陽子抬起頭,看到景麒蒼白的臉上露出有點不悅的神情。
只要有凶事發生,街上就會掛滿白旗,街角也都會掛滿白色幢幡,但這裏並沒有看到白旗,顯然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而這麼冷清。
陽子問,景麒點了點頭。
「這裏是明郭吧?」
和陽子一起走進城門的人中,有幾個人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大路。
陽子在景麒的陪同下,從位在西側的酉門進入明郭。酉門筆直向東走七百步,通向位在城鎮中央的府城,寬度有將近百步。所有的街道兩側都是小店,大幅縮減了道路的寬度,再加上來往的車輛和擁擠的人羣——然而,這條街上完全見不到任何店家。
主要城鎮附屬第二、第三城鎮日益壯大的情況時有所見,至少在雁國經常看到這種情況,有時候會用一個名字統稱整體,但有時候附屬的城鎮會另外取名字。
「既沒有商店,也沒有行人。」
陽子站在明郭的門闕前看着大路,大路上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對她而言,坐上王位並非好事,但天啓顯示她就是王,並非是她以外的任何人。
向左右兩側的外環途張望,也不見任何攤販,人影稀疏,只有馬車的車輪聲空虛地在街頭回蕩。
「可見呀峯是能幹的官吏。」
「——那裏就是明郭吧。」
「尤其是從南方經過青海抵達的船隻幾乎已經完全中斷,所以吳渡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而且,和雁國之間的高岫只有一個關卡。巖頭是北方陸路的要衝,吳渡是海路的要衝,從這裏運來的物資都會經過這條幹道,尤其必定會經過明郭。」
慶國和州位在首都州瑛州東方,細長的和州從瑛州東端一直向虛海延伸。陽子在景麒的陪同下,前往和州州都的明郭位在和州偏東的位置。有一條幹道從虛海筆直通往青海,和高岫南下的幹道剛好在明郭交匯。
他們騎着使令旅行了兩天,在明郭附近開始徒步趕路。景麒說:
陽子輕聲叫着,景麒慌忙回過了神,看着偏頭看着自己的新王。
「如果發生了凶事,應該會看到白旗。」
「沒事。」景麒搖了搖頭,抬頭巡視山野。沿着溪流展開的街道對面聳立着凌雲山,可以看到山麓的城牆。
「請問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北部很貧窮嗎?」
「……有屍臭味……」
「……原來如此。」
呀峯把這個美麗的小村莊獻給予王,那個村莊中有她夢寐以求的平靜生活,予王欣喜若狂,經常造訪這個園林,對呀峯深表感激,滿足了他的願望——把和州交給了他。
男人揹着沉甸甸的簍子,不感興趣地看了一眼大路,用混沌的眼神看着陽子說:
陽子低聲問站在一旁的景麒。用布巾包住頭髮的景麒偏着頭說:
「——發生什麼事了?」
「有很多山地,缺乏理想的耕地,氣候也不理想,夏季乾燥,初秋開始持續下雨,所以收成只能看天氣,而且也沒有其他能夠讓百姓賴以生存的產業。」
「……景麒?」
「明郭是陸路的要衝。」
先王予王任命呀峯爲和州州侯。呀峯將堯天郊外的園林獻給予王,那個園林幾乎就像是一個村莊,一踏進園林的大門,就充滿了大自然的恰然氣息,村內有六棟不大的民房,有老人在那裏養鹿,也有小孩養雉雞。
陽子目送着滿臉納悶從大路離開的三個男人離去,身旁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在這裏很正常,如果要找旅店,要去北郭或東郭,北郭在亥門外,出了卯門就是東郭。」
「嗯,不光是沒什麼人來往,爲什麼連小店也沒有?」
「所以,和州在北部算是富裕的地方?」
那三個男人一臉困惑地看着大路。
然而,前往巖頭或吳渡取貨時,和州是必經之地。
明郭山高聳入雲,山麓下是一片和緩的山巒,城鎮在棱線形成的山谷之間蜿蜒。
「……你有什麼看法?」
「呃,請問……」
「應、該沒錯。」
「——回去吧。」
陽子說,景麒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沒什麼事。」
「但天色已經快暗了。」
「你怎麼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冷清的首都……你們兩位是這裏的人嗎?」
——她不應該坐上王位。
「整個街道都淤積着怨氣。」
「不知道……應該發生了什麼事吧。」
「哪裏是首都……?」
陽子轉過身。
剛走過城門的旅人開口問道,陽子忍不住苦笑起來。
景麒嘆着氣,微微垂下雙眼。
「和州的幹道經常會有草寇出沒,爲了保護貨物,和州派州師築城塞,護衛這些物資,但會向貨物徵收通行稅,所以物質經過和州後,價格立刻飄漲。」
「搞不懂,似乎太冷清了……」
「不是。」陽子搖了搖頭,那個男人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再度看着大路。
「千萬別這麼說——明郭的北方和東方都有儲存貨物和旅人住宿的大城鎮,分別稱爲北郭和東郭,雖然是明郭的一部分,但比明郭更大。那裏剷平農地,整地後建造了高大的外城牆,建造了一個保護物資和旅人的新城鎮,這些由旅人承擔所有的費用,全都由和州的百姓負責興建,百姓爲沒有止境的徭役苦不堪言。」
男人小聲回答後,搖晃了一下身體,調整了身上簍子的位置,然後轉身默默離開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怎麼會讓呀峯這種人擔任和州如此重地的州侯?」
男人停下了腳步,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陽子。
「是喔……」
「主上。」景麒小聲叫着,陽子回頭看着他說:
「這條幹道是北部的生命線,尤其是入虛海的終點吳渡,是慶國靠虛海的唯一港口,從南方運來米、鹽,從舜國運來藥泉水,以及從北方運來毛織物和小麥,這些物資支持着無法靠農地收穫維生的北部人民的生活。」
州都應該有十一個門闕,郡至縣城有十二個門闕,首都和州都少了位在北方中央的子門,所以只有十一個門闕,但北方和凌雲山相鄰,通往國府和州府所在地。
「空地那裏有路,北側和東側都有城鎮吧?我們可以從外面繞過去,我不希望走這裏增加你的負擔。」
「——景麒?」
聽到陽子這麼說,景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陽子左顧右盼,看到一個默默走過城門,熟門熟路地走向外環途的男人,上前問他:
予王和小村莊內的村民聊天,在他們的簇擁下摘採園林內的花草,並在園林一角的小房子內教孩子刺繡,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如果她沒有沉溺於這個園林,不知道該有多好。她哭着說,不想再回王宮,景麒每次再三懇求,把她帶回王宮,就知道她的命運已經走向終點。
周圍的空地上也不見難民的身影。陽子借了景麒的使令旅行三天,中途經過的所有裏和城鎮都可以見到窮人蹲在地上的身影。這裏沒有難民的身影,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活力,沒有小店,路邊也沒有攤販,更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