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4萬 字
1
雨水宛如細絲,不停地從空中飄落。
陽子無法動彈,也無法痛哭,呆呆地把臉頰浸在水窪中,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撥開草叢,慢慢靠近。她知道該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她甚至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
是村民?怪獸?還是妖魔?即使有再多可能性,也無法改變結果。無論是被抓還是遭到攻擊,或是繼續倒在這裏,結局都一樣。
她抬起模糊的雙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那裏既沒有村民,也沒有追兵,來者不是人,而是一隻奇妙的怪獸。
怪獸的外形像老鼠。用兩條後肢站立,鬍鬚抖動的樣子真的很像老鼠。只不過那隻老鼠站立時,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野獸,但也不像是妖魔,陽子茫然地看着這隻奇妙的老鼠。
老鼠站在雨中,把一片綠色的大葉子像斗笠一樣頂在頭上,白色的雨點打在晶瑩透明的綠葉上,水滴看起來很美。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陽子,並沒有特別警戒。牠看起來比普通的老鼠稍微胖一點,身上灰棕色的毛很蓬鬆,摸起來應該很舒服,毛上沾到的水滴像是某種裝飾。牠尾巴上也有毛,所以雖然很像老鼠,但應該和老鼠屬於不同的動物。
老鼠吹動着鬍鬚,踩着歡快的腳步,走向陽子身邊。牠彎下灰棕色的身體,用短小的前肢碰了碰陽子的肩膀。
「你還好嗎?」
陽子拚命眨眼。雖然聽起來像小孩子說話的聲音,但開口說話的絕對就是眼前這隻老鼠。牠臉上露出納悶的表情,還微微偏着頭。
「你怎麼了?不能動了嗎?」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老鼠的臉,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因爲老鼠不是人,她稍微放鬆了警戒。
「來吧。」老鼠伸出短小的、真的和小孩子差不多的前肢。「加把勁,我家就在前面。」
「喔。」陽子嘆了一口氣,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對得救鬆了一口氣,還是內心對此感到失望。
「嗯?」
她想伸手抓住老鼠伸向她的手,但只有指尖稍微挪動了一下。老鼠伸出手,短小溫暖的前肢握住了陽子冰冷的手。
老鼠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陽子在牠的攙扶下走進一棟小房子,之後的事完全都不記得了。
她隱約知道自己多次醒來,看到了一些什麼,但因爲其他無法看到的景象太模糊,所以無法明確地回想起來。
重複多次深眠和淺眠後終於醒來時,陽子發現自己躺在一棟簡陋房子內的睡牀亡。
陽子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後慌忙坐起身,跳下睡牀,當場癱坐在地上。她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
這是自己內心的不安。這隻猴子每次出現,都是來說出自己內心的不安,爲了吞食在內心漸漸膨脹的不安——一定是這麼一回事。
「好奇怪的名字,妳是從哪裏來的?」
老鼠發出心滿意足的聲音,向陽子伸出了手。陽子沒有閃躲。牠的小手摸了陽子的額頭後,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眼前的狀態,我根本動不了,所以只是迫於無奈。至少要等到可以握劍之後才能離開,否則離開這裏,也是淪爲妖怪的食物。」
「苦樂的樂,俊敏的俊。」
陽子沒有回答。蒼猿見她不作聲,一直重複相同的話。
「果真是這樣的話,在我看清牠的意圖之前,先假裝信任牠。」
「嗯。」
一定要活下去,要找到景麒,一定要回家。無論景麒是友是敵都沒有關係,如果是敵人,即使威脅他,也要回去原來的世界。
房間內有兩張睡牀,但樂俊並沒有睡在這裏。雖然臥室只有這一間,但陽子不知道樂俊睡在哪裏,也不知道牠怎麼睡。
陽子立刻警戒。這隻老鼠雖然看起來像怪獸,卻和人類過着相同的生活,也可以像人類一樣說話,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牠把茶杯遞了過來,陽子仍然沒有伸手去接。老鼠傷神地抓了抓耳朵下方的毛。
「用酒漬桃肉加砂糖一起煮,這個應該喫得下吧?」

她不想放棄,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俺叫樂俊,妳呢?」
「水嗎——太好了,原來妳會說話。俺馬上拿開水給妳。如果妳不躺下,記得把被子披在身上。」
樂俊又笑了笑說:
陽子跳了起來,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那隻灰棕色的大老鼠站在那裏。牠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一隻手拿着托盤,另一隻手拿着小水桶。
陽子點了點頭,然後看着老鼠說:
「燒退了嗎?」
「……謝謝。」
「這只是藥。雖然有點苦,但不至於喝不下去。嗯?」
樂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陽子,然後抓了抓耳朵下方說:
陽子對慶國一無所知,只好隨便回答說:
老鼠用力抖了抖鬍鬚,臉頰上的毛鼓了起來,牠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陽子鬆了一口氣。她費力地站起來後,把玉珠掛在脖子上,拿起劍和布,回到了睡牀,用布包起劍後放進被子,這下子終於放下了心。
陽子翻了身,仰望着天花板。
「妳越來越處驚不變了嘛。」
「……這是什麼?」
即使如此,她還是必須活下去。正因爲沒有朋友,也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所以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既然整個世界都希望她死,她偏要堅強地活下去;如果原本生活的世界並不希望陽子歸去,她更要活着回去。
「反正早晚會遭到背叛,不是嗎?」
「這是藥,妳現在喝得下去嗎?」
「也會把妳的劍藏起來。所以,聽俺這麼說了之後,妳是不是願意稍微相信俺?」
「那我更要在此之前養精蓄銳。」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死不足惜,至少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在牠那雙烏黑的眼睛注視下,陽子終於鬆開了懷裏的劍,放在腿上。
但是,她現在需要他人的幫助,至少在她恢復握劍的力氣之前,必須確保安全的睡牀、食物和藥物。
「我叫陽子。」
陽子遲疑了一下,然後只說了名字。
「飯裏面沒有放毒嗎?藥真的是藥嗎?」
樂俊納悶地偏着頭,「咦」了一聲。
「妳醒了嗎?」
「一了百了不是比較輕鬆嗎?」
老鼠拿着茶壺、茶杯和一個小碗走了進來。
牠伸出短小的前肢,陽子立刻縮着身體躲開了。老鼠抖了抖鬍鬚,撿起掉在睡牀上那塊沾溼的布。牠應該有看到陽子緊緊抱在胸前的布包,但什麼都沒說,把布丟進小水桶後,看着陽子的臉問:
「……因爲我領悟了。」
「我很小心。」
「搞不好在等什麼呢?比方說在等援軍。」
「只要有尾巴就沒問題嗎?」
「趁早離開比較好吧?否則牠心一狠,就會要妳的性命。」
「妳無法斷言牠不會暗算妳吧?」
「算了,這不重要。妳先睡吧,可以喫藥嗎?」
右手的傷勢很嚴重,即使把玉珠放在傷口一整天,握力仍然沒有恢復。
「……我並沒有相信樂俊。」
「樂俊兩個字怎麼寫?」
陽子不發一語,老鼠不知所措地嘆了一口氣。
「……水。」
2
陽子搖着頭。老鼠抖了抖鬍鬚,拿起桌上的茶杯。
「那就只能靠這把劍了,即使有四、五個官兵上門,也絕對可以擊退他們。在此之前,就先利用牠一下。」
「還有點發燒,但基本上已經退燒了。妳就放心睡吧,還是想要點什麼?」
狹小的房間內沒有其他人。頭昏眼花的她確認這件事後,用盡全身力氣在地上爬行,檢查了睡牀的周圍。房間內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枕邊有一個用木板釘起來的架子,上面放着折起的布、一把劍和用新繩子串起來的碧色玉珠。
——這裏沒有陽子的朋友。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樂俊是不是敵人,但至少這隻老鼠提供了陽子所需的物品,在確定牠是敵人之前,不妨妥善利用眼前的狀態。
「等回去之後再來考慮。」
陽子點了點頭。
「——那好吧?什麼東西能夠喫得下?如果不喫不喝,身體會撐不下去。喝茶嗎?還是羊奶?或者想喫粥?」
稍微有點熱的開水很甘甜,她請老鼠幫她倒了好幾杯,然後探頭看向碗中,頓時聞到一股酒味。
「如果牠積極想要對我做什麼,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隨時可以動手。不需要等到現在才下毒,牠有太多機會可以取我性命。」
老鼠的小耳朵動了幾下。
身上的傷口全都擦了藥。當她躺下後,發現肩膀下溼溼的,拿起來一看,是一塊沾了水的布。可能是剛纔起身時不小心掉下來的。她把溼布放在額頭上,感覺很舒服。她拉起用厚布做的被子,握着玉珠,閉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一旦獲救,才發現自己多麼珍惜這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看到陽子點頭後,老鼠匆匆走出房間,長滿短毛的尾巴搖擺着,似乎有助於保持身體的平衡。
「牠搞不好已經發現妳是海客了。妳還可以繼續躺在這裏嗎?搞不好牠隨時會帶公所的人來抓妳。」
猴子突然嘎嘎嘎地笑了起來。
「陽光的陽,孩子的子。」
陽子在狹小的房間內睡了一整天后,猜測只有樂俊一個人住在這裏。
陽子再度搖了搖頭。千萬不能大意,不然會讓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老鼠再度偏着頭,把茶杯端到自己嘴邊,當着陽子的面喝了一小口。
她領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沒有朋友,無處可去,也無家可歸,更領悟到自己多麼孤獨。
「搞不好牠想先博取妳的信任,然後再背叛妳。」
「配浪。」
「慶國。」
蒼猿道出了陽子內心的不安,她覺得回答蒼猿的問題,有點像是在說服自己。
老鼠用鼻尖指着陽子抱在胸前的布包。
蒼猿從被子上滑到陽子面前,探着小腦袋看着躺在牀上的陽子的臉。
「回去幹什麼?」
陽子猶豫了一下說:
陽子覺得不回答似乎不妥,猶豫了很久後回答說:
深夜,蒼猿的腦袋出現在牀腳。
她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換了睡衣。
「那是哪裏?」
「在可怕的情況發生之前,要先下手爲強,否則,妳根本沒有活路,妳心裏應該很清楚吧?」
「陽子?要怎麼寫?」
「妳整整睡了三天,如果俺想害妳,早就動手了,而且——」
「啊?」
「慶國?慶國的哪裏?」
「孩子的子?」
被陽子凝視的老鼠似乎沒有察覺自己被人監視着行動,邁着輕快的步伐走了進來。牠把托盤放在桌上,又把小水桶放在牀腳邊。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喫得下東西嗎?」
「——那隻老鼠會背叛妳。」
陽子轉頭看着猴子。
「我並不相信樂俊,所以談不上背叛。」
陽子應該更早想通這件事。她是海客,所以別人想要把她抓去公所。海客根本沒有朋友,在這個世界完全沒有立足之地。只要瞭解這件事,就不會輕易上達姐和松山的當,更不會傻傻地相信別人,進而遭到背叛,反而可以假裝相信對方,思考如何利用對方,讓自己活下去。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事、物,這到底有什麼錯?達姐和松山都想利用陽子賺錢,既然這樣,陽子利用樂俊活下去,又何嘗不可呢?
「我看妳可以成爲出色的壞蛋,嗯?」
「這樣或許也不壞。」
陽子嘀咕完,揮了揮手。
「我好想睡,你走吧。」
猴子露出奇妙的表情,好像吞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然後轉頭離開,突然沉入被子下消失了。
陽子見狀,輕輕笑了笑。
蒼猿說出了陽子內心的不安,甚至是連她都沒有察覺到的不安,所以有助於她整理自己的心情——可以妥善利用。
「我的確有當壞蛋的資質……」
她自嘲地笑了笑。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再度遭人利用,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自己,一定要保護自己。
「所以,這麼做是對的。」
在山路上遇見那對母女,那對母女沒有背叛陽子,是因爲陽子沒有給她們背叛的機會。
——同樣的,她也不會讓樂俊有任何可乘之機。
這樣就可以活下去。
陽子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爲什麼景麒會叫陽子主人?敵人到底是指誰?敵人到底有什麼目的?爲什麼要攻擊陽子?那個女人——和景麒同樣有一頭金髮的女人是誰,爲什麼要攻擊陽子?
聽到樂俊的問題,陽子想了一下。自己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也不能對牠說,自己只是在漫無目的地的亂走。
樂俊說完,笑了起來。
「……對。」
能夠斷定變成野獸的夢不是預知夢嗎?
「那不是慶國,而是槙縣東方的村莊嗎?」
「沒有,妳大病初癒,坐下來休息吧。」
「我不是壞海客嗎?」
「旅行嗎?這麼久都沒回來,去很遠的地方嗎?」
陽子握着劍柄,注視着樂俊,但無法分辨牠臉上的表情。牠臉上的表情原本就不像人類這麼豐富。
「妳問俺有什麼目的,俺也說不清楚。看到有人倒在路上,總不能視而不見,所以就帶回來照顧,既然都已經帶回來照顧了,當然不願意把她交給公所。」
這間廚房兼飯廳很小,放在泥土地上的桌子也很老舊,只要一碰,就會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樂俊的臉。老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至少陽子無法解讀到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
陽子終於可以下牀後,在爐竈旁協助樂俊,把水倒進大鐵鍋內時問道。託着水桶的右手仍然綁着繃帶,但傷口幾乎都癒合了。
「一旦被送去公所,十之八九會沒命。妳當然想要逃,但妳知道該逃去哪裏嗎?」
她曾經在虛海的海岸夢見自己變成紅色怪獸,那真的只是夢境而已嗎?
「妳真性急。」
「樂俊,你的父母呢?」
3
「我不知道他是哪裏人。」
她毫無頭緒,但不能繼續搞不清楚狀況,所以,一定要找人問清楚。
「是喔——還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嗎?」
「所以呢?只要我去雁國,就可以得救嗎?」
——只有妖魔或神仙才能渡過虛海。
這件事極其可怕,但也極其快樂。
「……劍鞘不見了。」
「妖魔不會輕易聽從人類的指揮,不是妳把牠們找來,牠們是來攻擊妳的,對嗎?」
「你有什麼目的?」
「聽說有海客被衝上岸,後來逃走了。」
折斷的指甲看起來很銳利,宛如魔鬼的爪子。
也許正因爲如此,所以大家都說她「難以捉摸」。
陽子不會輕易相信牠說的話。因爲她知道,輕易相信別人,必定會後悔。
「真可惜,俺不認識叫景麒的人。」
「因爲俺不能坐視有人被殺。」
陽子聽從了牠的建議,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樂俊「喔」了一聲,爬上了椅子。牠的動作很像小孩。
既然這樣,陽子爲什麼會遭到攻擊?那個女人抱着黑狗的屍體,似乎在哀悼牠們的死,所以,那隻黑狗是女人的同夥嗎?就好像景麒身邊有很多妖魔一樣,那個女人周圍也有妖魔,女人要求她身邊的妖魔攻擊陽子嗎?但是,那個女人似乎也是聽從他人的命令攻擊陽子,到底是誰下達的命令?景麒也是奉他人之命來找陽子嗎?
「那並不是我找來的。」
把柴木丟進爐竈的樂俊抬頭看着陽子。
「妳不是用了一些奇怪的招術嗎?在護送妳去公所時遭到妖魔襲擊,所以才順利逃走。」
「俺接到了公所的通知。」
「俺沒爹,娘出門了。」
也許陽子在無意識中知道自己是妖魔,是兇猛的怪獸,知道在那個世界無法生存,所以才僞裝成無害的人類?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陽子。」樂俊一身富有光澤的毛皮背對着陽子,用像小孩子般的聲音問道:「妳爲什麼穿男人的衣服?」
「你媽媽做什麼工作?」
「妳之前說是從配浪來的?」
老鼠悠然地抓了抓耳朵下方。
——所以是妖魔?
「……你認識名叫景麒的人嗎?」
「可以啊。雁國的君王並不討厭海客,所以,俺覺得妳應該去雁國——先把那個可怕的東西收起來吧。」
陽子懶洋洋地回答,樂俊抬起一雙黑眼睛看着她,微微偏着頭。
「妳在找人嗎?他是這一帶的人?」
樂俊家是田園地帶常見的簡陋小房子,這裏的房子都很簡陋,即使如此,這棟房子仍然算很破舊。
「是嗎?也對。」
「……所以呢?」
陽子無法回答。
「聽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人,一頭紅色頭髮,身上帶着劍,那把劍沒有劍鞘,必須提高警惕……妳是不是染過頭髮?」
「妳不知道吧?所以纔會在這種地方打轉——妳去雁國吧。」
「是喔……」
「聽說那一帶發生了很大的蝕。」
「俺只是說,公所的人這麼覺得。海客根本沒有好壞之分,他們只是因爲很少接觸,所以覺得很可怕吧。」
「他們說,壞海客會毀滅國家。」
如果變成紅色的頭髮,和變成碧色的眼睛,都是轉化成怪獸的過程呢?如果陽子並不是人類,而是妖魔呢?
「妳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如果俺要把妳交出去,公所的人來的時候就這麼做了,還可以領一大筆賞金。」
老鼠很乾脆地點頭。
——妖魔不會攻擊某個特定的人。
陽子瞪着樂俊,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劍。
「俺知道。」
「……因爲一個人旅行很危險。」
陽子記得好像是這樣,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她想着這些事,進入了夢鄉。
樂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所以呢?」
「冬天的時候是幫傭,平時是佃農。夏天的時候,只要有人僱用,就會去打雜。」
陽子舉起手,端詳着自己的指尖。
「陽子,妳要去某個地方嗎?」
「海客都會被送去公所,送去公所之後,好則軟禁,壞則砍頭。妳恐怕會是後者。」
「……爲什麼?」
樂俊乾脆的口吻反而引起了陽子的警戒。這個國家還有另外一個人也說過相同的話,只是那個人是女人。
陽子還是沒有吭氣。
咆哮、嘶吼、揮劍、威嚇他人,這些行爲中潛藏着奇妙的興奮感。陽子在她從小長大的世界中,從來沒有大聲說過話,也從來沒有用力瞪過別人,甚至覺得這麼做是一種罪惡,但會不會其實內心知道得很清楚?
老鼠一雙黑色眼睛看着陽子,抖了抖蠶絲般的鬍鬚。
也許牠母親很快就回來了。陽子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那要找個地方配劍鞘,不然會弄壞這把好劍。」
「爲什麼那把劍沒有劍鞘?」
「即使這樣,妳還是壞海客,因爲連妖魔都要攻擊妳。」
原本以爲老鼠的家必定很小,但這棟房子規模雖小,尺寸卻和普通的房子無異。不光是建築物,從傢俱到日用品,都完全是人類使用的尺寸,令陽子感到不解。
「俺當然不是那種濫好人,會同情那些該被判死刑的壞蛋,但是,只因爲是海客就被殺,這俺看不下去。」
「那是迷信。」
「不,去附近的裏工作,原本應該前天回來,但既然沒回家,應該是僱主不放人吧。」
說完,牠拿來一個陶壺,裏面似乎在熬煮什麼,狹小的房間內頓時飄着芳香。樂俊拿了兩個杯子放在桌上後,抬頭看着陽子問:
「你在說什麼?」
她不知不覺地握緊拳頭,長長的指甲刺進了手掌。
「……嗯,是啊。」
陽子解開布,站起身的同時,拿起了劍。
陽子把用布包起的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樂俊看到陽子劍不離身,並沒有多說什麼,也不知道牠心裏是怎麼想的。
農田旁通常都是幾棟房子聚在一起,只有這棟房子獨立興建,位在山坡上的這棟房子附近不見其他的房子。
「你藏匿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陽子在回答樂俊時,纔想起遺失劍鞘這件事。她渡過虛海時,那個女人曾經叮嚀她,千萬不能讓劍和劍鞘分離,但至今爲止,並沒有因爲遺失劍鞘而帶來什麼災難,看來的確是指玉珠不能遺失的意思。
牠曾經爲陽子換了睡衣,所以知道她的性別。
陽子既非神,也不是仙人。
來這裏之前,陽子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夢見自己被妖魔攻擊,而且,那些夢境變成了現實——既然這樣。
陽子猶豫了很久,終於放下了劍。
「坐下吧,茶都涼了。」
這時,陽子才終於坐在椅子上。她搞不懂樂俊的意圖。既然自己是海客的身分已經曝光,此地就不宜久留,但她想多瞭解有關雁國的情況。
「妳知道這一帶的地理情況嗎?」
陽子搖了搖頭。樂俊點頭後,抱着茶杯走下椅子,來到握着劍的陽子腳邊,蹲在泥土地上。
「這裏是淳州安縣,一個名叫鹿北的地方。」
樂俊在泥土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這裏是虛海,這裏是槙縣,配浪應該在這一帶,所以,妳是一路向西,也就是一路走向巧國的中央。如果妳要逃,必須逃離巧國,但妳根本搞錯了方向。」
陽子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地圖。可以相信牠的話嗎?這張地圖會不會有詐?她在懷疑的同時,仍然忍不住看着地圖出了神。這是她目前最想要了解的資訊。
「西鄰是寧州,沿着幹道一直走,就是北梁縣,繼續沿着幹道往西北方向走,就來到阿岸,那是面向名叫青海的內海的港城。」
樂俊小巧的手指畫出了簡圖,牠寫得一手好字。
「阿岸有船可以渡過青海到對岸,對岸就是雁國。」
樂俊寫下「雁國」兩個字。
「所以,要先去北梁……」
但是,自己能夠順利搭船嗎?港口一定受到監視,這等於是自投羅網。
「不必擔心。」
樂俊似乎猜到了陽子內心的想法,笑了笑說。
「從槙縣離開巧國,一直往北走,越過高山,往慶國走是捷徑。公所的人也說,妳應該不可能跑來這一帶,所以幸好妳迷了路。雖然已經發布了通緝令,但通緝令上要找的是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女人。只要妳收起這把引人注目的劍,身分應該不會曝光。」
「……是喔。」
陽子站了起來。
「什麼都沒有?」
「是倭?還是日本?」
「看情況啦,我們覺得蝕比暴風雨更可怕,因爲發生蝕的時候,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災害。」
「有日蝕和月蝕。」
「聽說海客都是從倭來的。」
「對,什麼都沒有。一直走,一直走,都是綿延不斷的虛海,沒有盡頭。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曾經有好奇心強的人搭船想去一探究竟,但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不可能。既然可以來這裏,就一定可以回去。」
「這麼巨大的災害?」
「聽說那裏和這裏產生交集時,就會發生蝕,原本毫無關係的兩個世界產生了交集,就會造成災害。俺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陽子注視着被排成幾何形狀的胡桃,覺得看起來像一朵花。這些國家以五山爲中心,像花瓣一樣盛開。
「原來是這樣……」
「崇山位在世界的正中央。」
「俺不知道……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牠遲疑了一下。「俺猜想應該沒有方法可以回去。」
「另外,聽說金剛山的某處有一座名叫崑崙的山,那裏稱爲中國,會有山客從中國來到這裏。」
4
陽子看着樂俊手指寫的文字。
樂俊說完看着陽子,陽子苦笑着搖頭。
「……既然蝕和海客有密切關係,所以漂流到巧國的海客幾乎都難逃一死。」
「……聽配浪的長老是這麼說的。」
「但是……」
「崇山?」
「爲什麼會這樣?」
陽子一直以爲這個世界很異常,但到底是這個世界異常,還是她本身異常?
陽子按照樂俊的吩咐,把灰丟進木箱,把沒燒完的木屑撿起後,放入另一個箱子。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那裏和這裏……」
「等一下,妳這個人真的太性急了。」
喫完午餐後,樂俊在收拾碗筷時問。
如果日本真的在虛海的彼岸,只要把船一直向東行駛,就有可能回家,但是穿越月影來到這裏的陽子很清楚,用這種方法無法回到那個世界。
「聽說在漢和倭,房子都是用金銀美玉建造的,國家富裕昌盛,農民也過着像王侯般的生活。人都可以飛天,一天可以飛千里,即使是嬰兒,也具有可以打倒妖魔的神奇力量。聽說這裏的妖魔和神仙是喝了那裏深山的泉水,纔會有那些神力。」
原來如此。陽子發出自嘲的笑聲。陽子並不具備任何對這個世界有貢獻的知識。
樂俊一臉嚴肅的表情,倒茶的時候,好像在做什麼很重要的工作。
「四個內海圍繞在金剛山的四周,八個國家圍繞在四個內海外的八方,虛海圍繞在八個國家的外側,在接近陸地的地方有四大島,這四個國家和金剛山周圍的八個國家總共是十二個國家。」
樂俊一臉驚訝地抬頭看着陽子。
至少在體力完全恢復之前繼續留在這裏,到時候應該就能明白樂俊的意圖,知道牠到底只是熱心腸的好人,還是有更深的陰謀。必須去雁國——去阿岸。既然樂俊已經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就必須搞清楚牠的真意。
陽子正在把爐竈的炭灰扒出來,樂俊用牠長滿短毛的尾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牠驚訝地輕聲笑了笑。
「那就先來喫飯吧,先要養好精神。即使再怎麼趕路,至少要一個多月才能到阿岸。」
「並不是因爲海客出現,纔會發生蝕,而是發生了蝕,海客纔會漂來這裏。」
樂俊說完,寫了一個「漢」字。
「那裏就是指虛海的另一端,這裏就是這裏,沒有特別的名字。」
「學生。」
「有啊。海客是漂到虛海的海岸,山客則是來到金剛山的山麓,這個國家的山客並不多,反正都會被追捕。」
「一般人無法去漢或倭,只有妖族、神仙才能去,但是,當蝕發生時,那裏的人也會漂來這裏,變成這裏的山客和海客。」
樂俊也站了起來。
陽子移開了視線。原本以爲只要有了目的地,就至少比之前更有希望,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困難等待着自己。而且,這些僅僅是自己即將面對的困難的幾十分之一而已。
「會颳風下雨嗎?」
「凡事都需要做準備,妳不要着急。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之後就很容易遭遇挫折。」
「沒有其他國家了嗎?」
陽子靜靜地思考着過去那些海客的命運片刻,才終於開口說道。
「是啊……陽子,妳以前是做什麼的?」
這一次,陽子清楚地聽到了「倭」這個字。可能是因爲陽子已經知道這個字眼的意思,所以不需要翻譯了。
陽子正在洗除手上的炭灰,忍不住停下了手。
陽子不由得覺得樂俊說的一切太奇妙了。如果回到原本生活的世界,把這些事告訴別人,別人一定會以爲是童話故事,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童話。
「就是崇高的山,有時候也稱爲崇高,或是中嶽、中山,周圍的東南西北各有一座山。雖然也稱爲東嶽或是東山,但通常將東西南北的四座山分別稱爲蓬山、華山、霍山、恆山。東嶽以前稱爲泰山,北方國家戴國的君王將名字從代改爲泰之後,爲了避免對泰王的名字不敬,就改稱爲蓬山。這五座山稱爲五山。」
「雖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聽海客說,的確有一個名叫倭的國家,雖然也有人搭船想要去找倭,但最終也沒有回來。」
陽子分別寫下「倭」和「日本」,樂俊指了指「倭」那個字。
「五山的周圍是黃海,雖說是海,但並不是有水的海,而是荒涼的岩石山、沙漠、沼澤地和樹海。」
陽子低下頭,內心隱隱作痛。
配浪的長老說,蝕就像是暴風雨,但陽子還是搞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陽子再度向牠一鞠躬。
「沒有,外面只有虛海,大海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什麼問題?」
「謝謝你。」
「俺怎麼可能看過?黃海的周圍有東西南北的四金剛山圍繞,金剛山的內側是人類無法居住的世界。」
「山客?原來除了海客以外,還有其他人誤闖這裏嗎?」
陽子問,樂俊露出爲難的表情。
「是喔……」
「聽說槙縣東方一帶今年的麥子全毀了,太可憐了。」
「有時候也會颳風下雨,雖然也有像暴風雨一樣大風狂吹的蝕,但這種蝕往往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嚴重的時候,有地震、雷鳴、河水倒灌,地面下沉,總之,各種天災都同時出現。之前配浪的瑤池整個池底都掀了起來,湖水倒灌,現在連湖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是喔。」樂俊似乎深有感慨。「有些海客具有這裏所沒有的技術和知識,這種人可以在高官的保護下生活。」
「妳連蝕是什麼也不知道嗎?妳以前住的地方沒有蝕嗎?」
「我要趕路。不好意思,在這裏受你照顧多日。」
「很相似,雖然並不是太陽或是月亮被遮住。嗯,有點像暴風雨,暴風雨是擾亂空氣,但蝕是擾亂氣場。」
「是喔……」
她終於知道答案,也終於恍然大悟,難怪海客會遭到追捕。
陽子點着頭。
「你沒有看過嗎?」
「聽說是很大的蝕?」
樂俊邊說邊寫,寫的卻是「倭」這個字。
想到這裏,陽子輕輕笑了笑。
「……這裏的世界是什麼形狀?」
樂俊爬上椅子,驚訝地看着陽子。
「喔……」
「我沒有沮喪。」
樂俊說到這裏,又小聲嘀咕說:
「……妳知道回倭的方法嗎?」
「蝕是什麼?」
「所以,這裏的大地是平的嗎?」
陽子覺得這裏的地形有點像以前在哪裏見過的古代地圖。
5
「喂,妳打算現在就走嗎?」
樂俊拿起桌上的胡桃放在面前。
「但是,聽說虛海的遙遠東方,有一個神奇的島嶼。這只是傳說而已,聽說叫蓬萊國,也叫日本。」
樂俊泡的茶顏色很像綠茶,但味道完全不同,喝起來的口感有點像好喝的香草茶。
「妳不必沮喪,這並不是妳的過錯。」
陽子輕輕咬着嘴脣,原來至今爲止,冗祐都是用這種方式翻譯的。
「如果地面不是平的,大家怎麼走路?」
「虛海圍繞着陸地,虛海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去了雁國之後呢?走在路上逢人就問,認不認識景麒嗎?妳知道怎麼搭船嗎?知道怎麼向雁國尋求保護嗎?」
陽子向樂俊鞠了一躬。雖然內心有點擔心這是陷阱,但眼前只能先仰賴牠的協助。
樂俊聽了陽子的話,垂下鬍鬚,喉嚨發出「咻」的聲音。
「陽子,人無法渡過虛海。」
「但我不是過來了嗎?所以纔會在這裏。」
「即使能來,也回不去。事實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海客或是山客成功地回去。」
「這……不可能。」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回不去」這句話。
「蝕呢?等到再發生蝕不就好了嗎?這樣的話,就可以回去了。」
陽子激動地問,樂俊失望地搖着頭。
「誰都不知道蝕會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生。不,雖然有時候知道,但人還是無法去那裏。」
不可能。陽子再度在心裏說道。如果無法回去,景麒應該會告訴自己。當初他什麼都沒說,從他的態度中,也完全不覺得再也無法回去。
「我在倭被蠱雕追趕,所以逃過來……」
「蠱雕?逃過來是指逃來這裏?」
「對,那個叫景麒的人帶我逃過來的。」
「就是妳要找的人嗎?」
「沒錯,景麒帶我來這裏。正確地說,他告訴我,蠱雕想要殺我,爲了安全,必須來這裏。」
陽子說完,看着樂俊。
「既然這樣,當不再有危險的時候,不是就可以回去嗎?他還說,如果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家,他會送我回去。」
「太荒唐了。」
「景麒帶着會飛的怪獸,那些怪獸和你一樣會說話。他說,如果直奔這裏的話,單程需要一天的時間。既然他說單程,就代表有回程這件事啊,至少不會在絕對不可能回去的時候用這個字眼……你不覺得嗎?」
陽子徵求樂俊的同意,但牠遲遲沒有開口。
「俺有好好照顧她,而且她身體也好多了。」
樂俊點了點頭。
陽子戰戰兢兢地問,樂俊一臉納悶。
「……是喔。」
「客人?這個年輕女生怎麼了?」
「是喔。」女人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陽子面前。
「在樹林裏撿到的,上次槙縣發生蝕時,她漂流到這裏來了。」
樂俊慌忙衝進隔壁房間。
去找君王不是就等於去找首相或總統嗎?真的有可能嗎?她在這麼想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困惑,原來自己被捲入了這麼非比尋常的事。正當她陷入沉思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在那裏,小孩子都在母親的肚子裏,然後母親把孩子生下來。」
樂俊的鬍鬚發出憲憲率率的聲音。
「俺想也是,只不過俺不知道讓妳回家的方法,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去雁國。」
「聽說那裏的孩子都是在母親的肚子里長大,真的有這回事?」
「哎唷。」女人嘀咕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然後看着樂俊的臉。
「是嗎?」
陽子輕輕按着額頭,這和她瞭解的常識相差太大了。
「胎、果,是在那個世界出生的人,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明明是這裏的人,卻因爲陰錯陽差,在那裏出生了。」
「延王……是君王?」
「當然非比尋常啊,因爲蠱雕這種妖魔的出現非同小可,有時候會把附近的裏都一掃而空,而且妳說蠱雕特地去那個世界,攻擊某個特定的人,俺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所以,那個叫景麒的人就這樣把妳帶來這裏嗎?」
陽子一臉錯愕。因爲走進來的女人是如假包換的人類,她似乎也嚇了一跳,看了看樂俊,又看了看陽子。
樂俊的母親點着頭。
「所以,妳現在想怎麼樣?想要保命,還是想回家?」
「茶也都涼了,妳等一下,我再去泡新的茶。」
「卵的果實,差不多這樣大。」
「卵果?」
陽子在回答的同時,警戒地觀察着女人的表情。
「嗯……」
樂俊似乎陷入了苦思,一雙烏黑的眼睛看向陽子。
「但是,君王願意幫助我嗎?」
女人從內側鎖好門,快步從後門走去水井旁。陽子目送她的身影離開後,悄聲問抱着薄上衣走回來的樂俊:
「俺撿到一個奇妙的客人。」
6
「像雞一樣?」
「有這種事?」
「俺娘把俺從裏樹上摘下來,就是俺住的樹果。」
「……我剛纔說的事這麼非比尋常嗎?」
「肚子裏有樹果?那要怎麼摘下來?會垂到肚子外嗎?」
陽子張大了眼睛。
那不是白費工夫嗎?陽子差一點這麼說,但好不容易忍住了。
「俺不覺得公所的人或州侯有辦法處理這件事,去了雁國之後,可能要藉助延王的力量。」
「對,真的只是偶爾纔會發生,只是不清楚是在那裏出生這件事純屬偶然,還是回到這裏這件事是偶然。」
「雁國的每一代君王都叫延。」
「……嗯,通常都是。」
「……那一定受了不少苦。」
「宰輔?」
「對,牠照顧得無微不至。」
「摘下來?」
聽到陽子的回答,樂俊點了點頭。
「樂俊。」
「是啊,這是個好方法。」
陽子點了點頭。
「雖然有點不一樣,但感覺差不多。」
「爲什麼會有小孩子?肚子裏有樹枝嗎?那要怎麼摘下肚子裏的樹果呢?」
「你媽媽?」
「娘。」
「好像不太一樣……」
樂俊是怪獸,所以問題還不大,但她無法相信女人,因爲她不敢相信人類。
「對嘛。啊,妳穿的這麼單薄——樂俊,你去拿衣服過來。」
「來吧,我來泡茶,肚子餓不餓?」
被女人這麼一說,樂俊不滿地抬起鼻子。
陽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樂俊的母親回來了。
「就是輔佐君王的宰相。聽說泰宰輔已經去世了,泰王下落不明,國家紛亂,根本無法去那裏,所以還是去雁國比較好。」
陽子呆滯地看着樂俊寫的字。
「所以啊——」樂俊的小手抱着一大塊饅頭說:「我們討論後決定,最好去雁國看看。」
「就是把長在樹上的卵果摘下來。」
「俺不是很清楚……但的確好像發生了嚴重的事。」
「那太好了……現在下牀也不會不舒服嗎?是不是該多休息?」
「我不太懂摘下來的意思。」
「俺照顧得很好啊。」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叫我回來,真不夠細心。」
「不知道。」
老鼠聽到聲音抬起了頭。
「黃色的果實,小孩子躺在裏面,長在名叫裏樹的樹枝上,父母去摘下來。你們那裏沒有卵果嗎?」
陽子有點傻住了。一方面是因爲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資訊,也可能是突然知道了未來該怎麼做。
「俺之前曾經聽說,像是妖族,甚至是神仙也只能自己自由地來來去去,不管景麒是何方神聖,他居然可以把妳帶來這裏……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俺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這很不尋常。」
家門從外側拉開後,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那裏。
說到這裏,樂俊突然恍然大悟。
樂俊瞪大了眼睛。
陽子屏住呼吸看着他們母子,那個女人對她笑了笑,然後回頭對樂俊說:
女人探頭看着陽子的臉。
樂俊點了點頭。
「是你的親生母親?」
樂俊好奇地看着陽子,陽子露出了苦笑。
「我發高燒,動彈不得,是牠救了我,謝謝。」
「……對不起,因爲我有事出門,不知道樂俊有沒有好好照顧妳?」
樂俊雙手抱在一起,向陽子比着大小。
「胎果?」
「對啊,俺沒爹,爹很早就死了。」
樂俊的母親一邊聽兒子說明陽子的事,一邊俐落地做饅頭。
「這裏有三個有名的胎果。雁國的延王、延宰輔和戴國的泰宰輔。」
女人笑了,用含笑的眼神看着陽子。
「現在已經好了。」
「嗯。」
「現在下牀沒問題嗎?」
樂俊的父親是人類嗎?還是老鼠?
陽子緊張起來。這個女人已經聽說有海客從槙縣逃走的事嗎?果真如此的話,她會像樂俊一樣,繼續藏匿陽子嗎?
「雖然不知道,但總比一直留在巧國好,而且比向巧國的君王求助更多了一份希望。因爲延王是胎果。」
「當然是俺真正的娘啊,因爲是俺娘把俺摘下來的。」
「喔……有啊。」
「既然這樣,你應該叫我回來啊。你會照顧女生嗎?」
「……我想回家。」
「嗯,去了雁國之後呢?」
「所以,俺打算送陽子去關弓,娘,妳準備幾件衣服給她。」
樂俊的母親聽了,臉上明顯露出緊張之色。
「這……你?」
「不用擔心,俺快去快回,只是送人生地不熟的客人一程而已。娘,您這麼能幹,一個人在家也沒問題吧?」
樂俊的母親凝視牠片刻,才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們路上小心。」
「樂俊!」陽子插了嘴。「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再麻煩你了。你已經告訴我怎麼走了,我應該可以自己去。」
陽子當然不可能說,其實她是害怕有人同行。
「可不可以請你把剛纔的地圖再劃一張給我?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陽子,如果只是去雁國問題還不大,但如果要去找君王,妳一個人辦不到。即使知道路怎麼走,要三個多月才能走到皇宮所在的關弓。沿途的食物問題要怎麼解決?要住哪裏?妳身上有錢嗎?」
陽子沉默不語。
「妳對這裏一無所知,一個人去不了那裏。」
陽子陷入了沉默,猶豫了很久,最後才點頭答應。
「……謝謝你。」
說完,她用餘光掃到了用布包起的那把劍。
有樂俊同行的確比較方便,只不過這對母子看似幫助了陽子,卻沒有人能夠保證是否出於真心。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但既然他們已經知道陽子接下來的去處,就必須弄清楚這件事。因爲如果陽子一離開,他們立刻去向公所告密,在阿岸等待她的就不是船隻,而是天羅地網。
帶樂俊一起上路,就可以成爲要脅這個女人的人質。萬一發現樂俊對自己來說是個危險,就用劍解決牠。
——想到這裏,陽子發現自己變得很無情。
7
五天後,他們從樂俊家出發。
樂俊母子表現得很友善,陽子也得以好好休息。蒼猿不斷提醒她「誰知道這對母子在想什麼」,陽子心裏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裏的地形起伏很大,左側遠方是一片很高的丘陵地帶,後方隱約可見險峻的山巒。
「是喔。」
「那時候,俺還沒有出生,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是上天授予君王,要以這種方式治理國家的規定。如果說,這個世界是天幕,支撐世界的就是規繩,繩即是綱,所以也叫天綱或太綱。即使是君王,也必須遵守。只要不觸犯太綱,君王就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治理國家。」
「俺娘爲了讓俺讀上庠,把自己的農田和房子都賣了。」
陽子搞不太清楚,但覺得可能和美國的制度差不多。
樂俊用力抓着耳朵下的毛。
「就在那座山的後方,有一座高聳入天的山,那就是傲霜山。翠篁宮位在山頂上,山麓一帶就是傲霜。」
陽子之前也曾經和這裏的人一起趕路,但這次和上次相比,可說是極度貧窮的旅程。他們沿途都在路邊攤喫飯,住最便宜的旅店,一晚只要五十錢,只能在大房間內用屏風隔開睡覺,但沿途的盤纏都由樂俊支付,陽子當然沒有任何意見。
「雖然半獸的遭遇不像海客那麼糟,不會被抓到後就殺了,但俺不列入人口,所以既無法領到農田,也找不到工作,靠俺娘一個人工作,維持俺們母子的生計,所以俺家這麼窮。」
「州侯的工作就是實際統治各州,管理州內的土地、人民和軍隊,整備法律,整頓戶籍,徵收稅款,管理軍隊,以防任何災害異變。」
「海客也一樣啊。所以,俺覺得海客就是海客,無法坐視海客莫名其妙地被殺掉。」
「郡比縣大嗎?」
說完,樂俊指了指掛在脖子上的錢包。
「四大?」
「不知道。」樂傻笑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天帝統一了九州四夷共十三州,只留下五個神和十二個人,全都變回了卵。在中央造了五山,令西王母爲王,將圍繞五山的一州變成黃海,將五個神變成龍王,封爲五海之王。」
「戴極國、舜極國、芳極國和漣極國。」
「順便去關弓見識一下也不錯啊,聽說那邊很好玩,還聽說很像那裏的風格,畢竟君王是那裏的人。」
「你不覺得告訴我怎麼走就夠了嗎?」
「妳這麼不相信俺嗎?」
「倭式風格,延王來自倭。」
「……半獸?」
「海客最常漂流到慶國,因爲慶國位在東端,其次是雁國,然後纔是巧國。巧國的半獸也很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這和陽子以前聽過的各種神話都大不相同。
「州侯要幹什麼?」
「妳知道什麼是上庠嗎?上庠就是郡立的學校,俺在上庠的成績是第一名,被選爲選士,推薦去讀少學。少學就是在淳州的學校,少學畢業後,就可以在地方謀個一官半職。」
陽子對五萬戶的數字完全沒有概念。
「平均三年可能會有一個人。」
說完,樂俊彈了彈鬍鬚。
陽子輕輕點了點頭,雖然隱約知道牠想表達的意思,但還是無法放鬆警戒。
陽子也沒有再說什麼。每個人都是爲自己而活,就連所謂的慈善,追根究柢,也是爲了自己,所以,她並沒有對樂俊說的話感到生氣。
這些事反而更喚醒了陽子內心的警戒,因爲他們不可能只是因爲好心,就爲自己想得這麼周到。姑且不論樂俊,因爲牠外表就不是人類,但陽子沒有勇氣相信牠的母親。
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所以纔會背叛別人。陽子忍不住想。無論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無私地爲他人而活。
「是嗎……」
陽子點了點頭。
「所以,天是最了不起的神明嗎?」
人數還是比陽子想像中多。
「妳也看到了,俺是半獸。」
說完,樂俊彈了彈鬍鬚。
「郡比縣大,州有幾個郡,至於有多少個郡,每個州的情況不一樣。郡有五萬戶,分爲四個鄉,每個鄉有一萬兩千五百戶,每個鄉又有五個縣。」
「太過分了……」
「……原來如此。」
「因爲妳一個人沒辦法去關弓啊。」
陽子以前也看過兒童版的中國神話,內容幾乎都忘光了,但她很確定,和剛纔聽到的內容很不一樣。
陽子笑了笑。
「就這樣而已嗎?」
「這是神話。」
「爲什麼?」
「是啊。然後,天帝給十二人每人一根樹枝,每根樹枝上有三顆果實,有一尾蛇纏繞在樹枝上。蛇鬆開樹枝,撐起了天空,三顆果實落地,分別形成了土地、國家和王位,剩下的樹枝就變成了筆。」
「……原來是這樣喔。」
那天傍晚,他們來到名叫郭洛的城鎮,那是一個和河西相當的大城鎮。
「君王制定法律,稱爲地綱,州侯也會訂定法律,但不可以違反地綱,地綱也不可以悖逆施予綱。」
「對,每個國家都有君王,統治各個國家。巧國的君王是塙王,皇宮位在喜州傲霜,名叫翠篁宮。」
「其他國家很多嗎?」
陽子注視着樂俊,猜測着牠的意圖。
「俺想要工作。」
「巧國的海客並不多,因爲海客通常都漂流到東側的國家,這樣聽起來似乎很多人,但其實人數很少。」
陽子回頭看着精疲力盡地走在後方的樂俊。
「……你不覺得有點好心過頭了嗎?」
「對。」樂俊說完,指了指左側的山。
「君王住在皇宮內統治國家,任命州侯,向天下頒佈法律,把國土分配給國民。」
樂俊的母親爲他們準備了旅途所需的各種物品。雖然看起來比達姐家更窮,但她連陽子的換洗衣服也都準備妥當。那些衣物是很粗糙的男裝,陽子穿起來太大了,可能是樂俊死去的父親留下來的。
可見並不是純粹的好心。陽子忍不住在內心冷笑。雖然可能沒有惡意,但也未必是善意。
8
「是喔……」
「……是喔。」
「一半是野獸。巧國的君王不喜歡半獸,也討厭海客,只要是不尋常的東西,他都不喜歡。」
「即使這樣,俺仍然無法獨當一面,因爲俺只有一半是人,所以永遠都只能獨當半面。在俺以這副模樣出生時,就已經決定了俺的命運,但這並不是俺的過錯。」
「君王只是指示統治的指標而已。」
「不是俺在自誇,俺是附近一帶最聰明的。」
離開樂俊的家,終於看不到房子時,陽子忍不住開口問道。樂俊用短小的前肢撥弄着鬍鬚。
「俺聰明機靈,脾氣又好。」
「傲霜?是城鎮的名字嗎?」
「……是喔。太綱是由誰決定的,該不會真的是由神明決定的吧?」
「……原來如此。」
「這是俺娘爲了讓俺去讀雁國的少學存了很久的錢,在雁國,半獸可以讀到最高學府的大學,也可以當國家的高官,能夠獨當一面,也能夠領到農田,戶籍上也會登記是正丁。其實俺希望和妳同行,也是期待可以在雁國找到工作。」
身上揹着一個大包裹的老鼠抓着胸前的毛。
「四大、四州和四極形成十二國。」
「施予什麼?」
陽子納悶地問:
「現在是佃農,受僱爲附近的有錢人耕作自地。」
「所以,並不是君王實際統治國家。」
「那條蛇就是太綱,土地是戶籍,國家就是法律,王位就是仁道——也就是宰輔,筆則代表了歷史。」
樂俊對外聲稱陽子是牠的弟弟。既然牠有人類的母親,陽子當牠的弟弟也許也沒問題。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人懷疑過。
「自地?」
「很多啊,至少不像巧國這麼少。俺住的那一帶只有俺是半獸。巧國的君王應該不壞,只是好惡太分明,對海客很嚴格,對半獸的態度也太冷漠。」
「那現在呢?」
或許她語中帶刺,樂俊突然停下了腳步,打量着陽子片刻,但什麼都沒說。
「你們爲什麼要幫助我?」
「有些半獸外形像熊或是牛,牠們比人類更有力量。總之,最大的原因就是君王討厭半獸。」
起初是一趟平靜的旅程,樂俊在一路上告訴她很多事。
「……是喔。」
「有多少人?」
「對,慶東國、奏南國、範西國、柳北國這四大國,雖然實際並不是很大,只是這麼稱呼。四州國是雁州國、恭州國、才州國,還有這裏——巧州國,四極國就是戴、舜、芳和漣。」
「國家發的農地稱爲公地,經許可後開墾的稱爲自地。俺家只有俺娘有工作,俺連工作也沒有。因爲即使俺想工作,也沒人願意僱俺,半獸找不到工作,還會多花稅金。」
「其實原本俺也沒辦法讀上庠,多虧俺娘拚命拜託,才終於如願讓俺上了學。只要成績好,還可以繼續升學,畢業之後,就可以去公所謀職。俺是半獸,所以不能領到農田,如果有工作,即使沒有農田,也可以養活自己,只不過半獸沒有少學的入學資格。」
「倭式風格?還是漢式風格?」
樂俊抬頭看着陽子。
「嗯,應該算吧。」
「那要向誰許願呢?天帝嗎?」
樂俊聽到「許願」這兩個字,納悶地偏着頭。
「——是啊,如果想要求子,就向天帝許願。」
「其他的呢?祈求豐收呢?」
「豐收這件事,要向堯帝祈求。俺想起來了,也有人供奉堯帝。如果想要避免水災,就要向禹帝祈求;避妖降魔就要向黃帝祈求。」
「要向各種不同的神明祈求?」
「嗯,俺記得有人拜各種神明。」
「平時不會拜嗎?」
「不會。只要氣候良好,好好照顧,農作物就會豐收。天氣好壞要看天的心情,不管是哭是笑,該下雨的時候就會下雨,要乾旱的時候就會幹旱,即使祈求也沒用。」
陽子有點驚訝。
「但如果發生洪水,大家不是都會遭殃嗎?」
「所以君王會努力治水,避免洪水發生。」
「那寒害呢?」
「君王會管理穀物,避免在過到寒害時鬧饑荒。」
——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你們不會祈求考試及格,或是可以存很多錢嗎?」
聽到陽子這麼說,這次輪到樂俊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些都要靠自己努力,不是嗎?祈求有什麼用?」
「那……也對啦。」
她想要跑過去,再度看向城門。衝出城門的衛兵和人們叫喊着,但她聽不到他們在喊什麼。
——怎麼可能不行?
現在無法回去,一旦回去,等於送死,但也無法把樂俊留在那裏,因爲這也同樣危險。既然這樣——
一旦陽子棄樂俊不顧,自己逃走,牠會不會去告發?
陽子砍下急速俯衝而來的第五隻蠱雕的脖子,避開了第六隻。無法用爪子抓到陽子的巨鳥攻擊遠遠躲在背後的過客後,飛向天空。
自己手上拿着沒有劍鞘的劍,只要稍微檢查一下,就知道自己染過頭髮。衛兵很快就會知道自己是海客。
對付蠱雕輕而易舉。眼前只有區區八隻蠱雕,陽子的劍可以刺穿任何動物的身體,敵人的身體越龐大,就越容易鎖定目標。而且,鳥在天空中滑行,很容易掌握攻擊的時機。
她看了看樂俊,又看了看城門。
「如果你不下來,我就把你的同伴碎屍萬段,怎麼樣?」
9
來吧,來到我的利爪可以觸及的範圍。
跑過去了解樂俊的傷勢,如果傷勢嚴重,試試看玉珠的威力是否能夠在牠身上施展——這應該是對樂俊最好的決定。
她的臉上露出從容的笑容。
傷勢已經痊癒,體力也很充足,她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輸給眼前的敵人。聽到背後傳來只能拔腿逃跑的人的聲音——那些想要追捕陽子這個海客的人的慘叫聲,她感到莫名的驕傲和快樂。
如果金髮女人在附近,就要上前去抓住她。陽子現在有這樣的能力。一旦抓住女人,一定要追問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她不願回答,即使砍斷她一隻手,也要逼她回答。
倒在路上的並非只有蠱雕,路上躺了很多人,不時傳來呻吟,可見並不是全都死了。
考慮到樂俊的安全,必須過去找牠。
「……樂俊?」
樂俊果然如牠自己所說的,博學多才,腦筋靈活。像牠這麼聰明的人,只因爲是半獸,就要一輩子成爲母親的負擔,的確會成爲很大的痛苦。
她發現自己小聲嘀咕的聲音中帶着冷漠。不知道樂俊是否察覺,牠抬頭看着陽子,然後垂頭喪氣地垂下了鬍鬚。
每個人都加快腳步,想要趕快跑進城門的人擠成了一堆。這時,突然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然後——在第十六天時,他們遭到了襲擊。
聽到這聲慘叫,人羣開始湧向午寮的城門。陽子也和樂俊一起跑了起來,但蠱雕的速度明顯快多了。
陽子在離人羣稍遠處跑向城鎮的方向,忍不住冷笑起來。
——趕快跑過去殺了樂俊……
雖然她這麼想,但還是握着玉珠站在原地。
遇見久違的敵人,自己竟然在笑。陽子對自己感到好奇。
——我絕對是妖魔。
「不要關!」
沒時間猶豫了,一旦樂俊多嘴,就會斷了陽子的生路。
熟悉的感覺傳遍全身。陽子已經適應了冗祐,完全不會感到任何不舒服。
——妖魔也會怕死嗎?
「我也不知道。」陽子苦笑着,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也不想想至今爲止,曾經攻擊過多少人!
慘叫聲四起。陽子立刻推着樂俊,衝出了人羣。
——太愚昧了!
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無法停下腳步。
幸好他們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城門前擠滿了爭先恐後想要進城的人,不惜推倒他人,把別人踩在地上,宛如人間地獄。
「蠱雕!」
是否會遭到妖魔攻擊,取決於當事人是否小心謹慎嗎?遭到攻擊後,也要憑自己的力量,決定是否能夠得救嗎?
她對着捲起陣陣腥風,急速俯衝的蠱雕舉起了劍,體內的血液沸騰,她聽到了宛如波濤洶湧的海浪聲。
陽子嘀咕道。
「樂俊,你趕快進城。」
「……原來如此。」
城門已經完全打開,人潮一下子湧了出來。看到湧出的人羣,陽子不由自主地後退。
「陽子!不行啦!」
那天將近旁晚,當晚打算住宿的午寮近在眼前時,他們遭到了攻擊。
如果考慮到自己的安全……
即使藉助冗祐的力量,也無法飛上天空去追牠。
她的心跳加速。

頭上的影子突然改變了移動的角度。牠要衝下來了。陽子看準之後,握住劍柄的手用力。她還來不及揮劍,巨鳥便再度改變角度,再次在空中盤旋。
陽子揮起了劍,把劍插進腳邊的蠱雕屍體。
但是,如果現在逃走……
她看向午寮城的方向,發現城門打開了,衛兵從城門打開的縫隙中衝了出來。
——這裏的人不會求神拜佛。
——果真如此的話,這些人太無力了。
既然敵人在大白天出現,那個女人必定在附近——那個金髮女人。附近看不到金色嗎?
雖然城門內的人想要自我保護,避免受到蠱雕攻擊,但對於可以在空中飛的妖魔而言,關起城門又有何用?
陽子無動於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把劍在身旁的蠱雕脖子上擦乾淨後,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聽到叫聲,有一個人、兩個人抬頭看向背後的天空,擁擠的人羣紛紛停了下來。陽子驚訝地回頭張望時,已經可以清楚看到飛來的巨鳥輪廓。
「樂俊……」
陽子握着掛在脖子上的玉珠。她不知道這顆玉珠是否對所有人都有效,還是像劍一樣,只對自己有反應,但如果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就可以救樂俊。
「考試的話,只要用功讀書,就可以及格;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賺到錢。到底要祈求什麼?」
這種宛如野獸本性般的猙獰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隻是因爲見血的關係……
由於距離太遠,她看不清樂俊的傷勢到底有多嚴重,但牠身上沾到的血跡似乎並不完全是倒在牠身旁的蠱雕流出來的血。
殺戮開始了。既是對蠱雕而言的殺戮,也是對人類而言的殺戮。
她瞪着在天空中盤旋的影子,用眼角餘光巡視周圍。
城門內的人不顧蜂擁而至的人羣,正在關閉城門。
蠱雕飛得越來越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牠們胸毛上的斑紋。陽子看着蠱雕,用手指向城門,同時甩開了包在劍上的布。
周圍的人都倒在地上,唯一站在那裏的陽子格外醒目。剛纔衛兵站在遠處,應該清楚地看到蠱雕攻擊陽子,以及陽子擊退了牠們,一定對此感到不解。
「……愚昧。」
在這裏,不會求神拜佛,也沒有運氣這種事,所以,這裏的人只要有機會賣掉海客賺點小錢,就不會錯過機會。
不遠處傳來宛如嬰兒哭喊般的聲音,陽子立刻停下腳步,跑在一旁的樂俊回頭看着陽子大叫:
她再度巡視自己的腳下和城門之間的距離,看到了倒在遠處的野獸,灰棕色的毛沾染了血,變成了深紅色。
包着劍的行李、頭髮染的顏色、男人的衣服,正趕往阿岸,打算前往雁國。一旦被公所掌握這些資訊,追捕陽子的網就會一下子收緊,但她沒有力氣抱着倒在地上的樂俊一起逃走。
回去執行最妥善的行動,最好把樂俊的錢包也搶過來,陽子就可以徹底擺脫眼前的困境。目前時間還來得及,如果只是去做這些事,還有足夠的時間。
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愕。
有八隻像老鷹般的巨鳥,頭上長着角。
之後就簡單了。巨鳥的翅膀無力地拍打着,從空中墜落,陽子又補了兩、三劍,砍下了牠的脖子,結束了牠的生命。當她用力揮動寶劍,甩掉上面的鮮血時,周圍已經完全沒有動靜。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樂俊。
迅速拉起夜幕的天空呈現鏽鐵色,黑色的妖鳥影子從天空中掠過。
她很久之前就適應了血腥味和砍斷骨肉的感覺,內心也不再有絲毫的脆弱,看見人的屍體也能不爲所動。
但是,用玉珠治療時,衛兵會跑過來。衛兵已經越來越近了。
怎麼可以這樣!體內響起這個聲音。另一個聲音斥責道。
天上的蠱雕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突然從空中衝了下來。陽子用從屍體中拔出來的劍,砍向蠱雕像箭一樣伸過來的銳利鉤爪,劍光一閃,然後直接刺向牠的腳。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避開敵人、打倒敵人,以及儘可能避開敵人的血濺到身上。
即使遭到妖魔的攻擊,他們也不會向神明求助,所以不惜推倒前面的人,也要搶先衝進城門;門內的人不顧門外的人,急着關上城門。
陽子俐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你給我下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下來啊。」
巨鳥發出尖叫聲拍打着翅膀,風壓幾乎把陽子吹了起來,她用力站穩後,把拔出來的劍刺向巨鳥的身體。刺中之後,立刻向側面一閃,拔出了劍,前一刻所站的位置立刻濺滿了鮮血。
——我是野獸。
「——等一下!」
——我好像有同伴。
擊落七隻巨鳥後,陽子仰頭看向天空。第八隻鳥在上空盤旋,似乎在猶豫,遲遲不飛下來。
所以遇到敵人時,纔會這麼高興。
樂俊很想向陽子打聽她的事和日本的事,但陽子什麼都不想說。
想趕快進城的過客都湧向城門,陽子也擠在其中,加快了腳步。距離城門只有五百公尺的距離,門內傳來了鼓聲,催促着準備進城的人。一旦鼓聲停止,城門就會關起。
陽子轉過身。沿着幹道衝過來的過客從背後逼近,陽子擠在人羣中拔腿跑了起來。
10
——一定不會有事……一定。
她在暮色籠罩的幹道上快步行走,一路這麼安慰自己。
天色完全暗下來,發現四周沒有人煙後,她就不顧一切地奔跑。她離開了午寮,在岔路轉彎,遠離了今天早上啓程的城鎮和午寮。
即使已經跑了很遠,陽子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總覺得如果不加快腳步,背後就會有人追來。
不會有事的。她再度告訴自己。
即使樂俊去告發陽子,在這個連照片都沒有的國家,別人不可能會抓到自己。況且當初樂俊曾經藏匿陽子,牠一定也害怕會受到處罰,所以不會說出拋棄牠逃走的海客。
陽子拚命這麼告訴自己,但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她覺得整顆心好像都空了。
現在不應該想這種事吧?
不知道樂俊是否平安?陽子看到牠時,覺得牠的傷勢似乎並不嚴重,但真的不嚴重嗎?
必須回去。體內發出這個聲音。
至少必須回去確認樂俊的安危後再逃。
太危險了。另一個聲音說道。即使回去,陽子也無能爲力。
有玉珠。那個聲音大喊着。
即使有玉珠,也未必能夠治療樂俊的傷勢,更何況樂俊可能已經死了。一旦回去,就會被抓住。回去也沒用,只會被抓。一旦被抓,就別想活下去。
——這麼怕死嗎?
——怎麼可能不珍惜生命?
——不惜拋棄救命恩人嗎?
——牠未必是真正的恩人。
塞在胸口的東西終於化爲淚水流了出來。
「我不會死。」
——怎麼可能殺人?光是拋下牠離開,心情就這麼沉重,一旦殺了牠,要怎麼繼續活下去?爲了活命,就可以爲所欲爲嗎?爲了活下去,即使淪爲最醜陋的動物也無妨嗎?
——牠有私心,並不是完全出於好心。這種傢伙隨時都會背叛。
「即使這樣,我也要回去。」
她孤獨無依,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中形單影隻,沒有人幫助她,也沒有人安慰她,但這些都不能成爲陽子無法相信他人,行爲卑鄙,爲了逃命而拋棄別人,甚至加害於人的理由。
「是喔,回去之後,就能抵銷妳的罪過嗎?」
聽到這個刺耳的聲音,陽子想了起來。她在路旁的草叢中看到了蒼猿的腦袋。
「——我要回去。」
——這不是說漂亮話。
——在這個國家,說這種漂亮話也沒用,反而會招致衰運上身。
「早就死了。妳回去只會被抓,然後被殺,白白送命。」
「……我想要更堅強……」
「妳是不是想回去殺了牠?這樣的妳,還有什麼資格談論身爲人的責任?妳?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資格?」
「我怎麼會搞錯?妳剛纔的確這麼想。」
草尖發出聲音飛了起來。
這和世界或是他人無關,她希望自己更堅強,可以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閉嘴!」
如果現在死了,自己的人生就會在愚蠢、卑鄙中畫上句點。如果接受死亡,就等於接受這樣的自己。蓋上「沒有價值的生命」的烙印很簡單,但她不允許自己逃避。
「吵死了!」
「卑鄙才能贏啊,因爲這裏是鬼國,沒有人會善待妳,因爲這裏根本就沒有好人。」
她用硬邦邦的衣袖擦了擦臉後,邁開了步伐,一道金光落在她的腳下。
事到如今?
「樂俊有這個權利,牠當然可以去告發我!」
「這和我無關!」
「真的嗎?這樣真的好嗎?真的要當傻瓜,變成別人的肥羊嗎?」
因爲在自己面臨困境時,沒有人伸出援手,所以就拒絕他人嗎?這可以成爲拋棄對自己展現善意的對象的理由嗎?難道不是絕對的善意,就無法相信嗎?如果別人不是竭誠善待自己,自己也無法善待別人嗎?
「回去殺了牠。」
「那可未必。」
「即使妳回去,牠也早就死了。」
「我根本沒打算這麼做。」
「……少囉嗉。」
「即使遭到背叛也無妨。」
那是她已失去的——
大笑的猴子開心地看着陽子。
——事到如今,妳有什麼資格談論身爲人的責任?
那是自己。那是膚淺的自己發出的聲音。這完全是自己心裏的想法。
「太天真了。」
「……啊……」
準備轉身往回走的陽子停下了腳步。
「你錯了!」
那個東西出現在變成土色的血泊中,出現在蒼猿的腦袋原本掉落的位置。
陽子相信他人,和別人背叛陽子之間毫無關係:陽子自己善待他人,和別人善待她之間也毫無關係。
「妳當然有這個打算。」
陽子用盡渾身的力氣揮劍,割斷草叢後,繼續砍向空氣,感受到很大的反彈力。猴子的腦袋在飛舞的草尖跳動,然後落在地上打着滾,一路灑下鮮血。
「妳會死,妳會飢寒交迫,精疲力盡,被砍頭而死。」
「太天真,太天真了。」
「……不是這樣的。」
劍鞘。
「想回去就回去啊,回去看着屍體好好哭一哭,就可以抵銷妳想要殺牠的罪過。」
「但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做不到!」
——但牠救了妳,這個事實無法改變。樂俊藏匿了妳。
「……幸好沒有殺牠……」
爲什麼無法相信人類?
「即使遭到背叛也無妨,那只是背叛的人太卑鄙,並不會傷害到我,至少我不希望背叛別人,成爲卑鄙的人。」
「別亂說了!」
陽子凝視着蒼猿,渾身忍不住發抖。
蒼猿無視她的叫喊大笑起來,尖笑聲無情地刺進陽子的耳朵。
猴子發瘋似的大笑起來。
「這是因爲妳害怕殺人。雖然妳想殺牠,只是沒有勇氣而已。」
那裏有那麼多人受傷,而且其中有自己認識的人,真的可以棄他們不顧嗎?至少應該協助救助工作,也許就可以減少無謂的犧牲。
「妳不是越來越厲害了嗎?沒問題,下次就敢動手了。」
猴子大聲嘲笑着。
「妳讓牠活着,萬一牠去告發妳怎麼辦,嗯?」
「我絕對不會輸……」
幸好沒有貿然行動,幸好沒有鬼迷心竅地真的動手。
「——妳是不是這麼想?」
她用力握着劍柄。
猴子突然不笑了。
陽子呆呆地注視着,一時無法體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妳會死。妳回不了家,誰都不會理妳,妳會遭到欺騙、背叛,然後死去。」
猴子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用尖銳的聲音持續發出笑聲。
她淚流不止。
這並不是輕易相信他人,但陽子覺得應該可以相信那隻老鼠。
她握着劍柄揮劍,但只割到草叢,草尖飛了起來。
蒼猿嘎嘎嘎地大笑着。
「搞不好那隻老鼠已經告發了妳,那些衛兵正跑來這裏?」
「即使樂俊去告發也沒關係。」
——如果牠不是出於好心,就可以拋棄嗎?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下次一定要記得這麼做。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一定要記得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妳就是因爲太天真,所以纔會遭到背叛,變成別人眼中的肥羊。」
陽子呆滯地看着蒼猿嘎嘎大笑的臉。
「……你搞錯了!」
猴子嘎嘎嘎的大笑聲撕裂了夜空。
「真希望牠死了,早知道再補牠一劍,就完美無缺了。妳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牠一定會背叛妳,在牠背叛之前就斷氣不是正合妳意?」
這是身爲人類的責任,難道連這點也忘了嗎?
事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