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4萬 字

1

雨水宛如細絲,不停地從空中飄落。

陽子無法動彈,也無法痛哭,呆呆地把臉頰浸在水窪中,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撥開草叢,慢慢靠近。她知道該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她甚至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

是村民?怪獸?還是妖魔?即使有再多可能性,也無法改變結果。無論是被抓還是遭到攻擊,或是繼續倒在這裏,結局都一樣。

她抬起模糊的雙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那裏既沒有村民,也沒有追兵,來者不是人,而是一隻奇妙的怪獸。

怪獸的外形像老鼠。用兩條後肢站立,鬍鬚抖動的樣子真的很像老鼠。只不過那隻老鼠站立時,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野獸,但也不像是妖魔,陽子茫然地看着這隻奇妙的老鼠。

老鼠站在雨中,把一片綠色的大葉子像斗笠一樣頂在頭上,白色的雨點打在晶瑩透明的綠葉上,水滴看起來很美。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陽子,並沒有特別警戒。牠看起來比普通的老鼠稍微胖一點,身上灰棕色的毛很蓬鬆,摸起來應該很舒服,毛上沾到的水滴像是某種裝飾。牠尾巴上也有毛,所以雖然很像老鼠,但應該和老鼠屬於不同的動物。

老鼠吹動着鬍鬚,踩着歡快的腳步,走向陽子身邊。牠彎下灰棕色的身體,用短小的前肢碰了碰陽子的肩膀。

「你還好嗎?」

陽子拚命眨眼。雖然聽起來像小孩子說話的聲音,但開口說話的絕對就是眼前這隻老鼠。牠臉上露出納悶的表情,還微微偏着頭。

「你怎麼了?不能動了嗎?」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老鼠的臉,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因爲老鼠不是人,她稍微放鬆了警戒。

「來吧。」老鼠伸出短小的、真的和小孩子差不多的前肢。「加把勁,我家就在前面。」

「喔。」陽子嘆了一口氣,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對得救鬆了一口氣,還是內心對此感到失望。

「嗯?」

她想伸手抓住老鼠伸向她的手,但只有指尖稍微挪動了一下。老鼠伸出手,短小溫暖的前肢握住了陽子冰冷的手。

老鼠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陽子在牠的攙扶下走進一棟小房子,之後的事完全都不記得了。

她隱約知道自己多次醒來,看到了一些什麼,但因爲其他無法看到的景象太模糊,所以無法明確地回想起來。

重複多次深眠和淺眠後終於醒來時,陽子發現自己躺在一棟簡陋房子內的睡牀亡。

陽子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後慌忙坐起身,跳下睡牀,當場癱坐在地上。她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

這是自己內心的不安。這隻猴子每次出現,都是來說出自己內心的不安,爲了吞食在內心漸漸膨脹的不安——一定是這麼一回事。

「好奇怪的名字,妳是從哪裏來的?」

老鼠發出心滿意足的聲音,向陽子伸出了手。陽子沒有閃躲。牠的小手摸了陽子的額頭後,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眼前的狀態,我根本動不了,所以只是迫於無奈。至少要等到可以握劍之後才能離開,否則離開這裏,也是淪爲妖怪的食物。」

「苦樂的樂,俊敏的俊。」

陽子沒有回答。蒼猿見她不作聲,一直重複相同的話。

「果真是這樣的話,在我看清牠的意圖之前,先假裝信任牠。」

「嗯。」

一定要活下去,要找到景麒,一定要回家。無論景麒是友是敵都沒有關係,如果是敵人,即使威脅他,也要回去原來的世界。

房間內有兩張睡牀,但樂俊並沒有睡在這裏。雖然臥室只有這一間,但陽子不知道樂俊睡在哪裏,也不知道牠怎麼睡。

陽子立刻警戒。這隻老鼠雖然看起來像怪獸,卻和人類過着相同的生活,也可以像人類一樣說話,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牠把茶杯遞了過來,陽子仍然沒有伸手去接。老鼠傷神地抓了抓耳朵下方的毛。

「用酒漬桃肉加砂糖一起煮,這個應該喫得下吧?」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五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 第五章 · 第1張插圖

她不想放棄,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俺叫樂俊,妳呢?」

「水嗎——太好了,原來妳會說話。俺馬上拿開水給妳。如果妳不躺下,記得把被子披在身上。」

樂俊又笑了笑說:

陽子跳了起來,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那隻灰棕色的大老鼠站在那裏。牠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一隻手拿着托盤,另一隻手拿着小水桶。

陽子點了點頭,然後看着老鼠說:

「燒退了嗎?」

「……謝謝。」

「這只是藥。雖然有點苦,但不至於喝不下去。嗯?」

樂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陽子,然後抓了抓耳朵下方說:

陽子對慶國一無所知,只好隨便回答說:

老鼠用力抖了抖鬍鬚,臉頰上的毛鼓了起來,牠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陽子鬆了一口氣。她費力地站起來後,把玉珠掛在脖子上,拿起劍和布,回到了睡牀,用布包起劍後放進被子,這下子終於放下了心。

陽子翻了身,仰望着天花板。

「妳越來越處驚不變了嘛。」

「……這是什麼?」

即使如此,她還是必須活下去。正因爲沒有朋友,也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所以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既然整個世界都希望她死,她偏要堅強地活下去;如果原本生活的世界並不希望陽子歸去,她更要活着回去。

「反正早晚會遭到背叛,不是嗎?」

「這是藥,妳現在喝得下去嗎?」

「也會把妳的劍藏起來。所以,聽俺這麼說了之後,妳是不是願意稍微相信俺?」

「那我更要在此之前養精蓄銳。」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死不足惜,至少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在牠那雙烏黑的眼睛注視下,陽子終於鬆開了懷裏的劍,放在腿上。

但是,她現在需要他人的幫助,至少在她恢復握劍的力氣之前,必須確保安全的睡牀、食物和藥物。

「我叫陽子。」

陽子遲疑了一下,然後只說了名字。

「飯裏面沒有放毒嗎?藥真的是藥嗎?」

樂俊納悶地偏着頭,「咦」了一聲。

「妳醒了嗎?」

「一了百了不是比較輕鬆嗎?」

老鼠拿着茶壺、茶杯和一個小碗走了進來。

牠伸出短小的前肢,陽子立刻縮着身體躲開了。老鼠抖了抖鬍鬚,撿起掉在睡牀上那塊沾溼的布。牠應該有看到陽子緊緊抱在胸前的布包,但什麼都沒說,把布丟進小水桶後,看着陽子的臉問:

「……因爲我領悟了。」

「我很小心。」

「搞不好在等什麼呢?比方說在等援軍。」

「只要有尾巴就沒問題嗎?」

「趁早離開比較好吧?否則牠心一狠,就會要妳的性命。」

「妳無法斷言牠不會暗算妳吧?」

「算了,這不重要。妳先睡吧,可以喫藥嗎?」

右手的傷勢很嚴重,即使把玉珠放在傷口一整天,握力仍然沒有恢復。

「……我並沒有相信樂俊。」

「樂俊兩個字怎麼寫?」

陽子不發一語,老鼠不知所措地嘆了一口氣。

「……水。」

2

陽子搖着頭。老鼠抖了抖鬍鬚,拿起桌上的茶杯。

「那就只能靠這把劍了,即使有四、五個官兵上門,也絕對可以擊退他們。在此之前,就先利用牠一下。」

「還有點發燒,但基本上已經退燒了。妳就放心睡吧,還是想要點什麼?」

狹小的房間內沒有其他人。頭昏眼花的她確認這件事後,用盡全身力氣在地上爬行,檢查了睡牀的周圍。房間內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枕邊有一個用木板釘起來的架子,上面放着折起的布、一把劍和用新繩子串起來的碧色玉珠。

——這裏沒有陽子的朋友。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樂俊是不是敵人,但至少這隻老鼠提供了陽子所需的物品,在確定牠是敵人之前,不妨妥善利用眼前的狀態。

「等回去之後再來考慮。」

陽子點了點頭。

「——那好吧?什麼東西能夠喫得下?如果不喫不喝,身體會撐不下去。喝茶嗎?還是羊奶?或者想喫粥?」

稍微有點熱的開水很甘甜,她請老鼠幫她倒了好幾杯,然後探頭看向碗中,頓時聞到一股酒味。

「如果牠積極想要對我做什麼,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隨時可以動手。不需要等到現在才下毒,牠有太多機會可以取我性命。」

老鼠的小耳朵動了幾下。

身上的傷口全都擦了藥。當她躺下後,發現肩膀下溼溼的,拿起來一看,是一塊沾了水的布。可能是剛纔起身時不小心掉下來的。她把溼布放在額頭上,感覺很舒服。她拉起用厚布做的被子,握着玉珠,閉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一旦獲救,才發現自己多麼珍惜這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看到陽子點頭後,老鼠匆匆走出房間,長滿短毛的尾巴搖擺着,似乎有助於保持身體的平衡。

「牠搞不好已經發現妳是海客了。妳還可以繼續躺在這裏嗎?搞不好牠隨時會帶公所的人來抓妳。」

猴子突然嘎嘎嘎地笑了起來。

「陽光的陽,孩子的子。」

陽子在狹小的房間內睡了一整天后,猜測只有樂俊一個人住在這裏。

陽子再度搖了搖頭。千萬不能大意,不然會讓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老鼠再度偏着頭,把茶杯端到自己嘴邊,當着陽子的面喝了一小口。

她領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沒有朋友,無處可去,也無家可歸,更領悟到自己多麼孤獨。

「搞不好牠想先博取妳的信任,然後再背叛妳。」

「配浪。」

「慶國。」

蒼猿道出了陽子內心的不安,她覺得回答蒼猿的問題,有點像是在說服自己。

老鼠用鼻尖指着陽子抱在胸前的布包。

蒼猿從被子上滑到陽子面前,探着小腦袋看着躺在牀上的陽子的臉。

「回去幹什麼?」

陽子猶豫了一下說:

陽子覺得不回答似乎不妥,猶豫了很久後回答說:

深夜,蒼猿的腦袋出現在牀腳。

她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換了睡衣。

「那是哪裏?」

「在可怕的情況發生之前,要先下手爲強,否則,妳根本沒有活路,妳心裏應該很清楚吧?」

「陽子?要怎麼寫?」

「妳整整睡了三天,如果俺想害妳,早就動手了,而且——」

「啊?」

「慶國?慶國的哪裏?」

「孩子的子?」

被陽子凝視的老鼠似乎沒有察覺自己被人監視着行動,邁着輕快的步伐走了進來。牠把托盤放在桌上,又把小水桶放在牀腳邊。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喫得下東西嗎?」

「——那隻老鼠會背叛妳。」

陽子轉頭看着猴子。

「我並不相信樂俊,所以談不上背叛。」

陽子應該更早想通這件事。她是海客,所以別人想要把她抓去公所。海客根本沒有朋友,在這個世界完全沒有立足之地。只要瞭解這件事,就不會輕易上達姐和松山的當,更不會傻傻地相信別人,進而遭到背叛,反而可以假裝相信對方,思考如何利用對方,讓自己活下去。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事、物,這到底有什麼錯?達姐和松山都想利用陽子賺錢,既然這樣,陽子利用樂俊活下去,又何嘗不可呢?

「我看妳可以成爲出色的壞蛋,嗯?」

「這樣或許也不壞。」

陽子嘀咕完,揮了揮手。

「我好想睡,你走吧。」

猴子露出奇妙的表情,好像吞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然後轉頭離開,突然沉入被子下消失了。

陽子見狀,輕輕笑了笑。

蒼猿說出了陽子內心的不安,甚至是連她都沒有察覺到的不安,所以有助於她整理自己的心情——可以妥善利用。

「我的確有當壞蛋的資質……」

她自嘲地笑了笑。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再度遭人利用,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自己,一定要保護自己。

「所以,這麼做是對的。」

在山路上遇見那對母女,那對母女沒有背叛陽子,是因爲陽子沒有給她們背叛的機會。

——同樣的,她也不會讓樂俊有任何可乘之機。

這樣就可以活下去。

陽子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爲什麼景麒會叫陽子主人?敵人到底是指誰?敵人到底有什麼目的?爲什麼要攻擊陽子?那個女人——和景麒同樣有一頭金髮的女人是誰,爲什麼要攻擊陽子?

聽到樂俊的問題,陽子想了一下。自己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也不能對牠說,自己只是在漫無目的地的亂走。

樂俊說完,笑了起來。

「……對。」

能夠斷定變成野獸的夢不是預知夢嗎?

「那不是慶國,而是槙縣東方的村莊嗎?」

「沒有,妳大病初癒,坐下來休息吧。」

「我不是壞海客嗎?」

「旅行嗎?這麼久都沒回來,去很遠的地方嗎?」

陽子握着劍柄,注視着樂俊,但無法分辨牠臉上的表情。牠臉上的表情原本就不像人類這麼豐富。

「妳問俺有什麼目的,俺也說不清楚。看到有人倒在路上,總不能視而不見,所以就帶回來照顧,既然都已經帶回來照顧了,當然不願意把她交給公所。」

這間廚房兼飯廳很小,放在泥土地上的桌子也很老舊,只要一碰,就會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樂俊的臉。老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至少陽子無法解讀到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

陽子終於可以下牀後,在爐竈旁協助樂俊,把水倒進大鐵鍋內時問道。託着水桶的右手仍然綁着繃帶,但傷口幾乎都癒合了。

「一旦被送去公所,十之八九會沒命。妳當然想要逃,但妳知道該逃去哪裏嗎?」

她曾經在虛海的海岸夢見自己變成紅色怪獸,那真的只是夢境而已嗎?

「妳真性急。」

「樂俊,你的父母呢?」

3

「我不知道他是哪裏人。」

她毫無頭緒,但不能繼續搞不清楚狀況,所以,一定要找人問清楚。

「是喔——還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嗎?」

「所以呢?只要我去雁國,就可以得救嗎?」

——只有妖魔或神仙才能渡過虛海。

這件事極其可怕,但也極其快樂。

「……劍鞘不見了。」

「妖魔不會輕易聽從人類的指揮,不是妳把牠們找來,牠們是來攻擊妳的,對嗎?」

「你有什麼目的?」

「聽說有海客被衝上岸,後來逃走了。」

折斷的指甲看起來很銳利,宛如魔鬼的爪子。

也許正因爲如此,所以大家都說她「難以捉摸」。

陽子不會輕易相信牠說的話。因爲她知道,輕易相信別人,必定會後悔。

「真可惜,俺不認識叫景麒的人。」

「因爲俺不能坐視有人被殺。」

陽子聽從了牠的建議,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樂俊「喔」了一聲,爬上了椅子。牠的動作很像小孩。

既然這樣,陽子爲什麼會遭到攻擊?那個女人抱着黑狗的屍體,似乎在哀悼牠們的死,所以,那隻黑狗是女人的同夥嗎?就好像景麒身邊有很多妖魔一樣,那個女人周圍也有妖魔,女人要求她身邊的妖魔攻擊陽子嗎?但是,那個女人似乎也是聽從他人的命令攻擊陽子,到底是誰下達的命令?景麒也是奉他人之命來找陽子嗎?

「那並不是我找來的。」

把柴木丟進爐竈的樂俊抬頭看着陽子。

「妳不是用了一些奇怪的招術嗎?在護送妳去公所時遭到妖魔襲擊,所以才順利逃走。」

「俺接到了公所的通知。」

「俺沒爹,娘出門了。」

也許陽子在無意識中知道自己是妖魔,是兇猛的怪獸,知道在那個世界無法生存,所以才僞裝成無害的人類?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陽子。」樂俊一身富有光澤的毛皮背對着陽子,用像小孩子般的聲音問道:「妳爲什麼穿男人的衣服?」

「你媽媽做什麼工作?」

「妳之前說是從配浪來的?」

老鼠悠然地抓了抓耳朵下方。

——所以是妖魔?

「……你認識名叫景麒的人嗎?」

「可以啊。雁國的君王並不討厭海客,所以,俺覺得妳應該去雁國——先把那個可怕的東西收起來吧。」

陽子懶洋洋地回答,樂俊抬起一雙黑眼睛看着她,微微偏着頭。

「妳在找人嗎?他是這一帶的人?」

樂俊家是田園地帶常見的簡陋小房子,這裏的房子都很簡陋,即使如此,這棟房子仍然算很破舊。

「是嗎?也對。」

「……所以呢?」

陽子無法回答。

「聽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人,一頭紅色頭髮,身上帶着劍,那把劍沒有劍鞘,必須提高警惕……妳是不是染過頭髮?」

「妳不知道吧?所以纔會在這種地方打轉——妳去雁國吧。」

「是喔……」

「聽說那一帶發生了很大的蝕。」

「俺只是說,公所的人這麼覺得。海客根本沒有好壞之分,他們只是因爲很少接觸,所以覺得很可怕吧。」

「他們說,壞海客會毀滅國家。」

如果變成紅色的頭髮,和變成碧色的眼睛,都是轉化成怪獸的過程呢?如果陽子並不是人類,而是妖魔呢?

「妳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如果俺要把妳交出去,公所的人來的時候就這麼做了,還可以領一大筆賞金。」

老鼠很乾脆地點頭。

——妖魔不會攻擊某個特定的人。

陽子瞪着樂俊,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劍。

「俺知道。」

「……因爲一個人旅行很危險。」

陽子記得好像是這樣,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她想着這些事,進入了夢鄉。

樂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所以呢?」

「冬天的時候是幫傭,平時是佃農。夏天的時候,只要有人僱用,就會去打雜。」

陽子舉起手,端詳着自己的指尖。

「陽子,妳要去某個地方嗎?」

「海客都會被送去公所,送去公所之後,好則軟禁,壞則砍頭。妳恐怕會是後者。」

「……爲什麼?」

樂俊乾脆的口吻反而引起了陽子的警戒。這個國家還有另外一個人也說過相同的話,只是那個人是女人。

陽子還是沒有吭氣。

咆哮、嘶吼、揮劍、威嚇他人,這些行爲中潛藏着奇妙的興奮感。陽子在她從小長大的世界中,從來沒有大聲說過話,也從來沒有用力瞪過別人,甚至覺得這麼做是一種罪惡,但會不會其實內心知道得很清楚?

老鼠一雙黑色眼睛看着陽子,抖了抖蠶絲般的鬍鬚。

也許牠母親很快就回來了。陽子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那要找個地方配劍鞘,不然會弄壞這把好劍。」

「爲什麼那把劍沒有劍鞘?」

「即使這樣,妳還是壞海客,因爲連妖魔都要攻擊妳。」

原本以爲老鼠的家必定很小,但這棟房子規模雖小,尺寸卻和普通的房子無異。不光是建築物,從傢俱到日用品,都完全是人類使用的尺寸,令陽子感到不解。

「俺當然不是那種濫好人,會同情那些該被判死刑的壞蛋,但是,只因爲是海客就被殺,這俺看不下去。」

「那是迷信。」

「不,去附近的裏工作,原本應該前天回來,但既然沒回家,應該是僱主不放人吧。」

說完,牠拿來一個陶壺,裏面似乎在熬煮什麼,狹小的房間內頓時飄着芳香。樂俊拿了兩個杯子放在桌上後,抬頭看着陽子問:

「你在說什麼?」

她不知不覺地握緊拳頭,長長的指甲刺進了手掌。

「……嗯,是啊。」

陽子解開布,站起身的同時,拿起了劍。

陽子把用布包起的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樂俊看到陽子劍不離身,並沒有多說什麼,也不知道牠心裏是怎麼想的。

農田旁通常都是幾棟房子聚在一起,只有這棟房子獨立興建,位在山坡上的這棟房子附近不見其他的房子。

「你藏匿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陽子在回答樂俊時,纔想起遺失劍鞘這件事。她渡過虛海時,那個女人曾經叮嚀她,千萬不能讓劍和劍鞘分離,但至今爲止,並沒有因爲遺失劍鞘而帶來什麼災難,看來的確是指玉珠不能遺失的意思。

牠曾經爲陽子換了睡衣,所以知道她的性別。

陽子既非神,也不是仙人。

來這裏之前,陽子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夢見自己被妖魔攻擊,而且,那些夢境變成了現實——既然這樣。

陽子猶豫了很久,終於放下了劍。

「坐下吧,茶都涼了。」

這時,陽子才終於坐在椅子上。她搞不懂樂俊的意圖。既然自己是海客的身分已經曝光,此地就不宜久留,但她想多瞭解有關雁國的情況。

「妳知道這一帶的地理情況嗎?」

陽子搖了搖頭。樂俊點頭後,抱着茶杯走下椅子,來到握着劍的陽子腳邊,蹲在泥土地上。

「這裏是淳州安縣,一個名叫鹿北的地方。」

樂俊在泥土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這裏是虛海,這裏是槙縣,配浪應該在這一帶,所以,妳是一路向西,也就是一路走向巧國的中央。如果妳要逃,必須逃離巧國,但妳根本搞錯了方向。」

陽子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地圖。可以相信牠的話嗎?這張地圖會不會有詐?她在懷疑的同時,仍然忍不住看着地圖出了神。這是她目前最想要了解的資訊。

「西鄰是寧州,沿着幹道一直走,就是北梁縣,繼續沿着幹道往西北方向走,就來到阿岸,那是面向名叫青海的內海的港城。」

樂俊小巧的手指畫出了簡圖,牠寫得一手好字。

「阿岸有船可以渡過青海到對岸,對岸就是雁國。」

樂俊寫下「雁國」兩個字。

「所以,要先去北梁……」

但是,自己能夠順利搭船嗎?港口一定受到監視,這等於是自投羅網。

「不必擔心。」

樂俊似乎猜到了陽子內心的想法,笑了笑說。

「從槙縣離開巧國,一直往北走,越過高山,往慶國走是捷徑。公所的人也說,妳應該不可能跑來這一帶,所以幸好妳迷了路。雖然已經發布了通緝令,但通緝令上要找的是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女人。只要妳收起這把引人注目的劍,身分應該不會曝光。」

「……是喔。」

陽子站了起來。

「什麼都沒有?」

「是倭?還是日本?」

「看情況啦,我們覺得蝕比暴風雨更可怕,因爲發生蝕的時候,難以預料會發生什麼災害。」

「有日蝕和月蝕。」

「聽說海客都是從倭來的。」

「對,什麼都沒有。一直走,一直走,都是綿延不斷的虛海,沒有盡頭。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曾經有好奇心強的人搭船想去一探究竟,但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不可能。既然可以來這裏,就一定可以回去。」

「這麼巨大的災害?」

「聽說那裏和這裏產生交集時,就會發生蝕,原本毫無關係的兩個世界產生了交集,就會造成災害。俺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陽子注視着被排成幾何形狀的胡桃,覺得看起來像一朵花。這些國家以五山爲中心,像花瓣一樣盛開。

「原來是這樣……」

「崇山位在世界的正中央。」

「俺不知道……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牠遲疑了一下。「俺猜想應該沒有方法可以回去。」

「另外,聽說金剛山的某處有一座名叫崑崙的山,那裏稱爲中國,會有山客從中國來到這裏。」

4

陽子看着樂俊手指寫的文字。

樂俊說完看着陽子,陽子苦笑着搖頭。

「……既然蝕和海客有密切關係,所以漂流到巧國的海客幾乎都難逃一死。」

「……聽配浪的長老是這麼說的。」

「但是……」

「崇山?」

「爲什麼會這樣?」

陽子一直以爲這個世界很異常,但到底是這個世界異常,還是她本身異常?

陽子按照樂俊的吩咐,把灰丟進木箱,把沒燒完的木屑撿起後,放入另一個箱子。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那裏和這裏……」

「等一下,妳這個人真的太性急了。」

喫完午餐後,樂俊在收拾碗筷時問。

如果日本真的在虛海的彼岸,只要把船一直向東行駛,就有可能回家,但是穿越月影來到這裏的陽子很清楚,用這種方法無法回到那個世界。

「聽說在漢和倭,房子都是用金銀美玉建造的,國家富裕昌盛,農民也過着像王侯般的生活。人都可以飛天,一天可以飛千里,即使是嬰兒,也具有可以打倒妖魔的神奇力量。聽說這裏的妖魔和神仙是喝了那裏深山的泉水,纔會有那些神力。」

原來如此。陽子發出自嘲的笑聲。陽子並不具備任何對這個世界有貢獻的知識。

樂俊一臉嚴肅的表情,倒茶的時候,好像在做什麼很重要的工作。

「四個內海圍繞在金剛山的四周,八個國家圍繞在四個內海外的八方,虛海圍繞在八個國家的外側,在接近陸地的地方有四大島,這四個國家和金剛山周圍的八個國家總共是十二個國家。」

樂俊一臉驚訝地抬頭看着陽子。

至少在體力完全恢復之前繼續留在這裏,到時候應該就能明白樂俊的意圖,知道牠到底只是熱心腸的好人,還是有更深的陰謀。必須去雁國——去阿岸。既然樂俊已經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就必須搞清楚牠的真意。

陽子正在把爐竈的炭灰扒出來,樂俊用牠長滿短毛的尾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牠驚訝地輕聲笑了笑。

「那就先來喫飯吧,先要養好精神。即使再怎麼趕路,至少要一個多月才能到阿岸。」

「並不是因爲海客出現,纔會發生蝕,而是發生了蝕,海客纔會漂來這裏。」

樂俊說完,寫了一個「漢」字。

「那裏就是指虛海的另一端,這裏就是這裏,沒有特別的名字。」

「學生。」

「有啊。海客是漂到虛海的海岸,山客則是來到金剛山的山麓,這個國家的山客並不多,反正都會被追捕。」

「一般人無法去漢或倭,只有妖族、神仙才能去,但是,當蝕發生時,那裏的人也會漂來這裏,變成這裏的山客和海客。」

樂俊也站了起來。

陽子移開了視線。原本以爲只要有了目的地,就至少比之前更有希望,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困難等待着自己。而且,這些僅僅是自己即將面對的困難的幾十分之一而已。

「會颳風下雨嗎?」

「凡事都需要做準備,妳不要着急。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之後就很容易遭遇挫折。」

「沒有其他國家了嗎?」

陽子靜靜地思考着過去那些海客的命運片刻,才終於開口說道。

「是啊……陽子,妳以前是做什麼的?」

這一次,陽子清楚地聽到了「倭」這個字。可能是因爲陽子已經知道這個字眼的意思,所以不需要翻譯了。

陽子正在洗除手上的炭灰,忍不住停下了手。

陽子不由得覺得樂俊說的一切太奇妙了。如果回到原本生活的世界,把這些事告訴別人,別人一定會以爲是童話故事,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童話。

「就是崇高的山,有時候也稱爲崇高,或是中嶽、中山,周圍的東南西北各有一座山。雖然也稱爲東嶽或是東山,但通常將東西南北的四座山分別稱爲蓬山、華山、霍山、恆山。東嶽以前稱爲泰山,北方國家戴國的君王將名字從代改爲泰之後,爲了避免對泰王的名字不敬,就改稱爲蓬山。這五座山稱爲五山。」

「雖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聽海客說,的確有一個名叫倭的國家,雖然也有人搭船想要去找倭,但最終也沒有回來。」

陽子分別寫下「倭」和「日本」,樂俊指了指「倭」那個字。

「五山的周圍是黃海,雖說是海,但並不是有水的海,而是荒涼的岩石山、沙漠、沼澤地和樹海。」

陽子低下頭,內心隱隱作痛。

配浪的長老說,蝕就像是暴風雨,但陽子還是搞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陽子再度向牠一鞠躬。

「沒有,外面只有虛海,大海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什麼問題?」

「謝謝你。」

「俺怎麼可能看過?黃海的周圍有東西南北的四金剛山圍繞,金剛山的內側是人類無法居住的世界。」

「山客?原來除了海客以外,還有其他人誤闖這裏嗎?」

陽子問,樂俊露出爲難的表情。

「是喔……」

「聽說槙縣東方一帶今年的麥子全毀了,太可憐了。」

「有時候也會颳風下雨,雖然也有像暴風雨一樣大風狂吹的蝕,但這種蝕往往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嚴重的時候,有地震、雷鳴、河水倒灌,地面下沉,總之,各種天災都同時出現。之前配浪的瑤池整個池底都掀了起來,湖水倒灌,現在連湖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是喔。」樂俊似乎深有感慨。「有些海客具有這裏所沒有的技術和知識,這種人可以在高官的保護下生活。」

「妳連蝕是什麼也不知道嗎?妳以前住的地方沒有蝕嗎?」

「我要趕路。不好意思,在這裏受你照顧多日。」

「很相似,雖然並不是太陽或是月亮被遮住。嗯,有點像暴風雨,暴風雨是擾亂空氣,但蝕是擾亂氣場。」

「是喔……」

她終於知道答案,也終於恍然大悟,難怪海客會遭到追捕。

陽子點着頭。

「你沒有看過嗎?」

「聽說是很大的蝕?」

樂俊邊說邊寫,寫的卻是「倭」這個字。

想到這裏,陽子輕輕笑了笑。

「……這裏的世界是什麼形狀?」

樂俊爬上椅子,驚訝地看着陽子。

「喔……」

「我沒有沮喪。」

樂俊說到這裏,又小聲嘀咕說:

「……妳知道回倭的方法嗎?」

「蝕是什麼?」

「所以,這裏的大地是平的嗎?」

陽子覺得這裏的地形有點像以前在哪裏見過的古代地圖。

5

「喂,妳打算現在就走嗎?」

樂俊拿起桌上的胡桃放在面前。

「但是,聽說虛海的遙遠東方,有一個神奇的島嶼。這只是傳說而已,聽說叫蓬萊國,也叫日本。」

樂俊泡的茶顏色很像綠茶,但味道完全不同,喝起來的口感有點像好喝的香草茶。

「妳不必沮喪,這並不是妳的過錯。」

陽子輕輕咬着嘴脣,原來至今爲止,冗祐都是用這種方式翻譯的。

「如果地面不是平的,大家怎麼走路?」

「虛海圍繞着陸地,虛海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妳去了雁國之後呢?走在路上逢人就問,認不認識景麒嗎?妳知道怎麼搭船嗎?知道怎麼向雁國尋求保護嗎?」

陽子向樂俊鞠了一躬。雖然內心有點擔心這是陷阱,但眼前只能先仰賴牠的協助。

樂俊聽了陽子的話,垂下鬍鬚,喉嚨發出「咻」的聲音。

「陽子,人無法渡過虛海。」

「但我不是過來了嗎?所以纔會在這裏。」

「即使能來,也回不去。事實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海客或是山客成功地回去。」

「這……不可能。」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回不去」這句話。

「蝕呢?等到再發生蝕不就好了嗎?這樣的話,就可以回去了。」

陽子激動地問,樂俊失望地搖着頭。

「誰都不知道蝕會在什麼時候,在哪裏發生。不,雖然有時候知道,但人還是無法去那裏。」

不可能。陽子再度在心裏說道。如果無法回去,景麒應該會告訴自己。當初他什麼都沒說,從他的態度中,也完全不覺得再也無法回去。

「我在倭被蠱雕追趕,所以逃過來……」

「蠱雕?逃過來是指逃來這裏?」

「對,那個叫景麒的人帶我逃過來的。」

「就是妳要找的人嗎?」

「沒錯,景麒帶我來這裏。正確地說,他告訴我,蠱雕想要殺我,爲了安全,必須來這裏。」

陽子說完,看着樂俊。

「既然這樣,當不再有危險的時候,不是就可以回去嗎?他還說,如果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家,他會送我回去。」

「太荒唐了。」

「景麒帶着會飛的怪獸,那些怪獸和你一樣會說話。他說,如果直奔這裏的話,單程需要一天的時間。既然他說單程,就代表有回程這件事啊,至少不會在絕對不可能回去的時候用這個字眼……你不覺得嗎?」

陽子徵求樂俊的同意,但牠遲遲沒有開口。

「俺有好好照顧她,而且她身體也好多了。」

樂俊點了點頭。

陽子戰戰兢兢地問,樂俊一臉納悶。

「……是喔。」

「客人?這個年輕女生怎麼了?」

「是喔。」女人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陽子面前。

「在樹林裏撿到的,上次槙縣發生蝕時,她漂流到這裏來了。」

樂俊慌忙衝進隔壁房間。

去找君王不是就等於去找首相或總統嗎?真的有可能嗎?她在這麼想的同時,又覺得有點困惑,原來自己被捲入了這麼非比尋常的事。正當她陷入沉思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在那裏,小孩子都在母親的肚子裏,然後母親把孩子生下來。」

樂俊的鬍鬚發出憲憲率率的聲音。

「俺想也是,只不過俺不知道讓妳回家的方法,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去雁國。」

「聽說那裏的孩子都是在母親的肚子里長大,真的有這回事?」

「哎唷。」女人嘀咕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然後看着樂俊的臉。

「是嗎?」

陽子輕輕按着額頭,這和她瞭解的常識相差太大了。

「胎、果,是在那個世界出生的人,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明明是這裏的人,卻因爲陰錯陽差,在那裏出生了。」

「延王……是君王?」

「當然非比尋常啊,因爲蠱雕這種妖魔的出現非同小可,有時候會把附近的裏都一掃而空,而且妳說蠱雕特地去那個世界,攻擊某個特定的人,俺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所以,那個叫景麒的人就這樣把妳帶來這裏嗎?」

陽子一臉錯愕。因爲走進來的女人是如假包換的人類,她似乎也嚇了一跳,看了看樂俊,又看了看陽子。

樂俊的母親點着頭。

「所以,妳現在想怎麼樣?想要保命,還是想回家?」

「茶也都涼了,妳等一下,我再去泡新的茶。」

「卵的果實,差不多這樣大。」

「卵果?」

陽子在回答的同時,警戒地觀察着女人的表情。

「嗯……」

樂俊似乎陷入了苦思,一雙烏黑的眼睛看向陽子。

「但是,君王願意幫助我嗎?」

女人從內側鎖好門,快步從後門走去水井旁。陽子目送她的身影離開後,悄聲問抱着薄上衣走回來的樂俊:

「俺撿到一個奇妙的客人。」

6

「像雞一樣?」

「有這種事?」

「俺娘把俺從裏樹上摘下來,就是俺住的樹果。」

「……我剛纔說的事這麼非比尋常嗎?」

「肚子裏有樹果?那要怎麼摘下來?會垂到肚子外嗎?」

陽子張大了眼睛。

那不是白費工夫嗎?陽子差一點這麼說,但好不容易忍住了。

「俺不覺得公所的人或州侯有辦法處理這件事,去了雁國之後,可能要藉助延王的力量。」

「對,真的只是偶爾纔會發生,只是不清楚是在那裏出生這件事純屬偶然,還是回到這裏這件事是偶然。」

「雁國的每一代君王都叫延。」

「……嗯,通常都是。」

「……那一定受了不少苦。」

「宰輔?」

「對,牠照顧得無微不至。」

「摘下來?」

聽到陽子的回答,樂俊點了點頭。

「樂俊。」

「是啊,這是個好方法。」

陽子點了點頭。

「雖然有點不一樣,但感覺差不多。」

「爲什麼會有小孩子?肚子裏有樹枝嗎?那要怎麼摘下肚子裏的樹果呢?」

「你媽媽?」

「娘。」

「好像不太一樣……」

樂俊是怪獸,所以問題還不大,但她無法相信女人,因爲她不敢相信人類。

「對嘛。啊,妳穿的這麼單薄——樂俊,你去拿衣服過來。」

「來吧,我來泡茶,肚子餓不餓?」

被女人這麼一說,樂俊不滿地抬起鼻子。

陽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樂俊的母親回來了。

「就是輔佐君王的宰相。聽說泰宰輔已經去世了,泰王下落不明,國家紛亂,根本無法去那裏,所以還是去雁國比較好。」

陽子呆滯地看着樂俊寫的字。

「所以啊——」樂俊的小手抱着一大塊饅頭說:「我們討論後決定,最好去雁國看看。」

「就是把長在樹上的卵果摘下來。」

「俺不是很清楚……但的確好像發生了嚴重的事。」

「那太好了……現在下牀也不會不舒服嗎?是不是該多休息?」

「我不太懂摘下來的意思。」

「俺照顧得很好啊。」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叫我回來,真不夠細心。」

「不知道。」

老鼠聽到聲音抬起了頭。

「黃色的果實,小孩子躺在裏面,長在名叫裏樹的樹枝上,父母去摘下來。你們那裏沒有卵果嗎?」

陽子有點傻住了。一方面是因爲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資訊,也可能是突然知道了未來該怎麼做。

「俺之前曾經聽說,像是妖族,甚至是神仙也只能自己自由地來來去去,不管景麒是何方神聖,他居然可以把妳帶來這裏……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俺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這很不尋常。」

家門從外側拉開後,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那裏。

說到這裏,樂俊突然恍然大悟。

樂俊瞪大了眼睛。

陽子屏住呼吸看着他們母子,那個女人對她笑了笑,然後回頭對樂俊說:

女人探頭看着陽子的臉。

樂俊點了點頭。

「是你的親生母親?」

樂俊好奇地看着陽子,陽子露出了苦笑。

「我發高燒,動彈不得,是牠救了我,謝謝。」

「……對不起,因爲我有事出門,不知道樂俊有沒有好好照顧妳?」

樂俊雙手抱在一起,向陽子比着大小。

「胎果?」

「對啊,俺沒爹,爹很早就死了。」

樂俊的母親一邊聽兒子說明陽子的事,一邊俐落地做饅頭。

「這裏有三個有名的胎果。雁國的延王、延宰輔和戴國的泰宰輔。」

女人笑了,用含笑的眼神看着陽子。

「現在已經好了。」

「嗯。」

「現在下牀沒問題嗎?」

樂俊的父親是人類嗎?還是老鼠?

陽子緊張起來。這個女人已經聽說有海客從槙縣逃走的事嗎?果真如此的話,她會像樂俊一樣,繼續藏匿陽子嗎?

「雖然不知道,但總比一直留在巧國好,而且比向巧國的君王求助更多了一份希望。因爲延王是胎果。」

「當然是俺真正的娘啊,因爲是俺娘把俺摘下來的。」

「喔……有啊。」

「既然這樣,你應該叫我回來啊。你會照顧女生嗎?」

「……我想回家。」

「嗯,去了雁國之後呢?」

「所以,俺打算送陽子去關弓,娘,妳準備幾件衣服給她。」

樂俊的母親聽了,臉上明顯露出緊張之色。

「這……你?」

「不用擔心,俺快去快回,只是送人生地不熟的客人一程而已。娘,您這麼能幹,一個人在家也沒問題吧?」

樂俊的母親凝視牠片刻,才點了點頭。

「好吧——那你們路上小心。」

「樂俊!」陽子插了嘴。「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再麻煩你了。你已經告訴我怎麼走了,我應該可以自己去。」

陽子當然不可能說,其實她是害怕有人同行。

「可不可以請你把剛纔的地圖再劃一張給我?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陽子,如果只是去雁國問題還不大,但如果要去找君王,妳一個人辦不到。即使知道路怎麼走,要三個多月才能走到皇宮所在的關弓。沿途的食物問題要怎麼解決?要住哪裏?妳身上有錢嗎?」

陽子沉默不語。

「妳對這裏一無所知,一個人去不了那裏。」

陽子陷入了沉默,猶豫了很久,最後才點頭答應。

「……謝謝你。」

說完,她用餘光掃到了用布包起的那把劍。

有樂俊同行的確比較方便,只不過這對母子看似幫助了陽子,卻沒有人能夠保證是否出於真心。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但既然他們已經知道陽子接下來的去處,就必須弄清楚這件事。因爲如果陽子一離開,他們立刻去向公所告密,在阿岸等待她的就不是船隻,而是天羅地網。

帶樂俊一起上路,就可以成爲要脅這個女人的人質。萬一發現樂俊對自己來說是個危險,就用劍解決牠。

——想到這裏,陽子發現自己變得很無情。

7

五天後,他們從樂俊家出發。

樂俊母子表現得很友善,陽子也得以好好休息。蒼猿不斷提醒她「誰知道這對母子在想什麼」,陽子心裏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裏的地形起伏很大,左側遠方是一片很高的丘陵地帶,後方隱約可見險峻的山巒。

「是喔。」

「那時候,俺還沒有出生,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是上天授予君王,要以這種方式治理國家的規定。如果說,這個世界是天幕,支撐世界的就是規繩,繩即是綱,所以也叫天綱或太綱。即使是君王,也必須遵守。只要不觸犯太綱,君王就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治理國家。」

「俺娘爲了讓俺讀上庠,把自己的農田和房子都賣了。」

陽子搞不太清楚,但覺得可能和美國的制度差不多。

樂俊用力抓着耳朵下的毛。

「就在那座山的後方,有一座高聳入天的山,那就是傲霜山。翠篁宮位在山頂上,山麓一帶就是傲霜。」

陽子之前也曾經和這裏的人一起趕路,但這次和上次相比,可說是極度貧窮的旅程。他們沿途都在路邊攤喫飯,住最便宜的旅店,一晚只要五十錢,只能在大房間內用屏風隔開睡覺,但沿途的盤纏都由樂俊支付,陽子當然沒有任何意見。

「雖然半獸的遭遇不像海客那麼糟,不會被抓到後就殺了,但俺不列入人口,所以既無法領到農田,也找不到工作,靠俺娘一個人工作,維持俺們母子的生計,所以俺家這麼窮。」

「州侯的工作就是實際統治各州,管理州內的土地、人民和軍隊,整備法律,整頓戶籍,徵收稅款,管理軍隊,以防任何災害異變。」

「海客也一樣啊。所以,俺覺得海客就是海客,無法坐視海客莫名其妙地被殺掉。」

「郡比縣大嗎?」

說完,樂俊指了指掛在脖子上的錢包。

「四大?」

「不知道。」樂傻笑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天帝統一了九州四夷共十三州,只留下五個神和十二個人,全都變回了卵。在中央造了五山,令西王母爲王,將圍繞五山的一州變成黃海,將五個神變成龍王,封爲五海之王。」

「戴極國、舜極國、芳極國和漣極國。」

「順便去關弓見識一下也不錯啊,聽說那邊很好玩,還聽說很像那裏的風格,畢竟君王是那裏的人。」

「你不覺得告訴我怎麼走就夠了嗎?」

「妳這麼不相信俺嗎?」

「倭式風格,延王來自倭。」

「……半獸?」

「海客最常漂流到慶國,因爲慶國位在東端,其次是雁國,然後纔是巧國。巧國的半獸也很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這和陽子以前聽過的各種神話都大不相同。

「州侯要幹什麼?」

「妳知道什麼是上庠嗎?上庠就是郡立的學校,俺在上庠的成績是第一名,被選爲選士,推薦去讀少學。少學就是在淳州的學校,少學畢業後,就可以在地方謀個一官半職。」

陽子對五萬戶的數字完全沒有概念。

「平均三年可能會有一個人。」

說完,樂俊彈了彈鬍鬚。

陽子輕輕點了點頭,雖然隱約知道牠想表達的意思,但還是無法放鬆警戒。

陽子也沒有再說什麼。每個人都是爲自己而活,就連所謂的慈善,追根究柢,也是爲了自己,所以,她並沒有對樂俊說的話感到生氣。

這些事反而更喚醒了陽子內心的警戒,因爲他們不可能只是因爲好心,就爲自己想得這麼周到。姑且不論樂俊,因爲牠外表就不是人類,但陽子沒有勇氣相信牠的母親。

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所以纔會背叛別人。陽子忍不住想。無論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無私地爲他人而活。

「是嗎……」

陽子點了點頭。

「所以,天是最了不起的神明嗎?」

人數還是比陽子想像中多。

「妳也看到了,俺是半獸。」

說完,樂俊彈了彈鬍鬚。

「郡比縣大,州有幾個郡,至於有多少個郡,每個州的情況不一樣。郡有五萬戶,分爲四個鄉,每個鄉有一萬兩千五百戶,每個鄉又有五個縣。」

「太過分了……」

「……原來如此。」

「因爲妳一個人沒辦法去關弓啊。」

陽子以前也看過兒童版的中國神話,內容幾乎都忘光了,但她很確定,和剛纔聽到的內容很不一樣。

陽子笑了笑。

「就這樣而已嗎?」

「這是神話。」

「爲什麼?」

「是啊。然後,天帝給十二人每人一根樹枝,每根樹枝上有三顆果實,有一尾蛇纏繞在樹枝上。蛇鬆開樹枝,撐起了天空,三顆果實落地,分別形成了土地、國家和王位,剩下的樹枝就變成了筆。」

「……原來是這樣喔。」

那天傍晚,他們來到名叫郭洛的城鎮,那是一個和河西相當的大城鎮。

「君王制定法律,稱爲地綱,州侯也會訂定法律,但不可以違反地綱,地綱也不可以悖逆施予綱。」

「對,每個國家都有君王,統治各個國家。巧國的君王是塙王,皇宮位在喜州傲霜,名叫翠篁宮。」

「其他國家很多嗎?」

陽子注視着樂俊,猜測着牠的意圖。

「俺想要工作。」

「巧國的海客並不多,因爲海客通常都漂流到東側的國家,這樣聽起來似乎很多人,但其實人數很少。」

陽子回頭看着精疲力盡地走在後方的樂俊。

「……你不覺得有點好心過頭了嗎?」

「對。」樂俊說完,指了指左側的山。

「君王住在皇宮內統治國家,任命州侯,向天下頒佈法律,把國土分配給國民。」

樂俊的母親爲他們準備了旅途所需的各種物品。雖然看起來比達姐家更窮,但她連陽子的換洗衣服也都準備妥當。那些衣物是很粗糙的男裝,陽子穿起來太大了,可能是樂俊死去的父親留下來的。

可見並不是純粹的好心。陽子忍不住在內心冷笑。雖然可能沒有惡意,但也未必是善意。

8

「是喔……」

「……是喔。」

「一半是野獸。巧國的君王不喜歡半獸,也討厭海客,只要是不尋常的東西,他都不喜歡。」

「即使這樣,俺仍然無法獨當一面,因爲俺只有一半是人,所以永遠都只能獨當半面。在俺以這副模樣出生時,就已經決定了俺的命運,但這並不是俺的過錯。」

「君王只是指示統治的指標而已。」

「不是俺在自誇,俺是附近一帶最聰明的。」

離開樂俊的家,終於看不到房子時,陽子忍不住開口問道。樂俊用短小的前肢撥弄着鬍鬚。

「俺聰明機靈,脾氣又好。」

「傲霜?是城鎮的名字嗎?」

「……是喔。太綱是由誰決定的,該不會真的是由神明決定的吧?」

「……原來如此。」

「這是俺娘爲了讓俺去讀雁國的少學存了很久的錢,在雁國,半獸可以讀到最高學府的大學,也可以當國家的高官,能夠獨當一面,也能夠領到農田,戶籍上也會登記是正丁。其實俺希望和妳同行,也是期待可以在雁國找到工作。」

身上揹着一個大包裹的老鼠抓着胸前的毛。

「四大、四州和四極形成十二國。」

「施予什麼?」

陽子納悶地問:

「現在是佃農,受僱爲附近的有錢人耕作自地。」

「所以,並不是君王實際統治國家。」

「那條蛇就是太綱,土地是戶籍,國家就是法律,王位就是仁道——也就是宰輔,筆則代表了歷史。」

樂俊對外聲稱陽子是牠的弟弟。既然牠有人類的母親,陽子當牠的弟弟也許也沒問題。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人懷疑過。

「自地?」

「很多啊,至少不像巧國這麼少。俺住的那一帶只有俺是半獸。巧國的君王應該不壞,只是好惡太分明,對海客很嚴格,對半獸的態度也太冷漠。」

「那現在呢?」

或許她語中帶刺,樂俊突然停下了腳步,打量着陽子片刻,但什麼都沒說。

「你們爲什麼要幫助我?」

「有些半獸外形像熊或是牛,牠們比人類更有力量。總之,最大的原因就是君王討厭半獸。」

起初是一趟平靜的旅程,樂俊在一路上告訴她很多事。

「……是喔。」

「有多少人?」

「對,慶東國、奏南國、範西國、柳北國這四大國,雖然實際並不是很大,只是這麼稱呼。四州國是雁州國、恭州國、才州國,還有這裏——巧州國,四極國就是戴、舜、芳和漣。」

「國家發的農地稱爲公地,經許可後開墾的稱爲自地。俺家只有俺娘有工作,俺連工作也沒有。因爲即使俺想工作,也沒人願意僱俺,半獸找不到工作,還會多花稅金。」

「其實原本俺也沒辦法讀上庠,多虧俺娘拚命拜託,才終於如願讓俺上了學。只要成績好,還可以繼續升學,畢業之後,就可以去公所謀職。俺是半獸,所以不能領到農田,如果有工作,即使沒有農田,也可以養活自己,只不過半獸沒有少學的入學資格。」

「倭式風格?還是漢式風格?」

樂俊抬頭看着陽子。

「嗯,應該算吧。」

「那要向誰許願呢?天帝嗎?」

樂俊聽到「許願」這兩個字,納悶地偏着頭。

「——是啊,如果想要求子,就向天帝許願。」

「其他的呢?祈求豐收呢?」

「豐收這件事,要向堯帝祈求。俺想起來了,也有人供奉堯帝。如果想要避免水災,就要向禹帝祈求;避妖降魔就要向黃帝祈求。」

「要向各種不同的神明祈求?」

「嗯,俺記得有人拜各種神明。」

「平時不會拜嗎?」

「不會。只要氣候良好,好好照顧,農作物就會豐收。天氣好壞要看天的心情,不管是哭是笑,該下雨的時候就會下雨,要乾旱的時候就會幹旱,即使祈求也沒用。」

陽子有點驚訝。

「但如果發生洪水,大家不是都會遭殃嗎?」

「所以君王會努力治水,避免洪水發生。」

「那寒害呢?」

「君王會管理穀物,避免在過到寒害時鬧饑荒。」

——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你們不會祈求考試及格,或是可以存很多錢嗎?」

聽到陽子這麼說,這次輪到樂俊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些都要靠自己努力,不是嗎?祈求有什麼用?」

「那……也對啦。」

她想要跑過去,再度看向城門。衝出城門的衛兵和人們叫喊着,但她聽不到他們在喊什麼。

——怎麼可能不行?

現在無法回去,一旦回去,等於送死,但也無法把樂俊留在那裏,因爲這也同樣危險。既然這樣——

一旦陽子棄樂俊不顧,自己逃走,牠會不會去告發?

陽子砍下急速俯衝而來的第五隻蠱雕的脖子,避開了第六隻。無法用爪子抓到陽子的巨鳥攻擊遠遠躲在背後的過客後,飛向天空。

自己手上拿着沒有劍鞘的劍,只要稍微檢查一下,就知道自己染過頭髮。衛兵很快就會知道自己是海客。

對付蠱雕輕而易舉。眼前只有區區八隻蠱雕,陽子的劍可以刺穿任何動物的身體,敵人的身體越龐大,就越容易鎖定目標。而且,鳥在天空中滑行,很容易掌握攻擊的時機。

她看了看樂俊,又看了看城門。

「如果你不下來,我就把你的同伴碎屍萬段,怎麼樣?」

9

來吧,來到我的利爪可以觸及的範圍。

跑過去了解樂俊的傷勢,如果傷勢嚴重,試試看玉珠的威力是否能夠在牠身上施展——這應該是對樂俊最好的決定。

她的臉上露出從容的笑容。

傷勢已經痊癒,體力也很充足,她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輸給眼前的敵人。聽到背後傳來只能拔腿逃跑的人的聲音——那些想要追捕陽子這個海客的人的慘叫聲,她感到莫名的驕傲和快樂。

如果金髮女人在附近,就要上前去抓住她。陽子現在有這樣的能力。一旦抓住女人,一定要追問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她不願回答,即使砍斷她一隻手,也要逼她回答。

倒在路上的並非只有蠱雕,路上躺了很多人,不時傳來呻吟,可見並不是全都死了。

考慮到樂俊的安全,必須過去找牠。

「……樂俊?」

樂俊果然如牠自己所說的,博學多才,腦筋靈活。像牠這麼聰明的人,只因爲是半獸,就要一輩子成爲母親的負擔,的確會成爲很大的痛苦。

她發現自己小聲嘀咕的聲音中帶着冷漠。不知道樂俊是否察覺,牠抬頭看着陽子,然後垂頭喪氣地垂下了鬍鬚。

每個人都加快腳步,想要趕快跑進城門的人擠成了一堆。這時,突然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然後——在第十六天時,他們遭到了襲擊。

聽到這聲慘叫,人羣開始湧向午寮的城門。陽子也和樂俊一起跑了起來,但蠱雕的速度明顯快多了。

陽子在離人羣稍遠處跑向城鎮的方向,忍不住冷笑起來。

——趕快跑過去殺了樂俊……

雖然她這麼想,但還是握着玉珠站在原地。

遇見久違的敵人,自己竟然在笑。陽子對自己感到好奇。

——我絕對是妖魔。

「不要關!」

沒時間猶豫了,一旦樂俊多嘴,就會斷了陽子的生路。

熟悉的感覺傳遍全身。陽子已經適應了冗祐,完全不會感到任何不舒服。

——妖魔也會怕死嗎?

「我也不知道。」陽子苦笑着,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也不想想至今爲止,曾經攻擊過多少人!

慘叫聲四起。陽子立刻推着樂俊,衝出了人羣。

——太愚昧了!

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無法停下腳步。

幸好他們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城門前擠滿了爭先恐後想要進城的人,不惜推倒他人,把別人踩在地上,宛如人間地獄。

「蠱雕!」

是否會遭到妖魔攻擊,取決於當事人是否小心謹慎嗎?遭到攻擊後,也要憑自己的力量,決定是否能夠得救嗎?

她對着捲起陣陣腥風,急速俯衝的蠱雕舉起了劍,體內的血液沸騰,她聽到了宛如波濤洶湧的海浪聲。

陽子嘀咕道。

「樂俊,你趕快進城。」

「……原來如此。」

城門已經完全打開,人潮一下子湧了出來。看到湧出的人羣,陽子不由自主地後退。

「陽子!不行啦!」

那天將近旁晚,當晚打算住宿的午寮近在眼前時,他們遭到了攻擊。

如果考慮到自己的安全……

即使藉助冗祐的力量,也無法飛上天空去追牠。

她的心跳加速。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五章插圖(2)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 第五章 · 第2張插圖

頭上的影子突然改變了移動的角度。牠要衝下來了。陽子看準之後,握住劍柄的手用力。她還來不及揮劍,巨鳥便再度改變角度,再次在空中盤旋。

陽子揮起了劍,把劍插進腳邊的蠱雕屍體。

但是,如果現在逃走……

她看向午寮城的方向,發現城門打開了,衛兵從城門打開的縫隙中衝了出來。

——這裏的人不會求神拜佛。

——果真如此的話,這些人太無力了。

既然敵人在大白天出現,那個女人必定在附近——那個金髮女人。附近看不到金色嗎?

雖然城門內的人想要自我保護,避免受到蠱雕攻擊,但對於可以在空中飛的妖魔而言,關起城門又有何用?

陽子無動於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把劍在身旁的蠱雕脖子上擦乾淨後,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聽到叫聲,有一個人、兩個人抬頭看向背後的天空,擁擠的人羣紛紛停了下來。陽子驚訝地回頭張望時,已經可以清楚看到飛來的巨鳥輪廓。

「樂俊……」

陽子握着掛在脖子上的玉珠。她不知道這顆玉珠是否對所有人都有效,還是像劍一樣,只對自己有反應,但如果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就可以救樂俊。

「考試的話,只要用功讀書,就可以及格;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賺到錢。到底要祈求什麼?」

這種宛如野獸本性般的猙獰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隻是因爲見血的關係……

由於距離太遠,她看不清樂俊的傷勢到底有多嚴重,但牠身上沾到的血跡似乎並不完全是倒在牠身旁的蠱雕流出來的血。

殺戮開始了。既是對蠱雕而言的殺戮,也是對人類而言的殺戮。

她瞪着在天空中盤旋的影子,用眼角餘光巡視周圍。

城門內的人不顧蜂擁而至的人羣,正在關閉城門。

蠱雕飛得越來越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牠們胸毛上的斑紋。陽子看着蠱雕,用手指向城門,同時甩開了包在劍上的布。

周圍的人都倒在地上,唯一站在那裏的陽子格外醒目。剛纔衛兵站在遠處,應該清楚地看到蠱雕攻擊陽子,以及陽子擊退了牠們,一定對此感到不解。

「……愚昧。」

在這裏,不會求神拜佛,也沒有運氣這種事,所以,這裏的人只要有機會賣掉海客賺點小錢,就不會錯過機會。

不遠處傳來宛如嬰兒哭喊般的聲音,陽子立刻停下腳步,跑在一旁的樂俊回頭看着陽子大叫:

她再度巡視自己的腳下和城門之間的距離,看到了倒在遠處的野獸,灰棕色的毛沾染了血,變成了深紅色。

包着劍的行李、頭髮染的顏色、男人的衣服,正趕往阿岸,打算前往雁國。一旦被公所掌握這些資訊,追捕陽子的網就會一下子收緊,但她沒有力氣抱着倒在地上的樂俊一起逃走。

回去執行最妥善的行動,最好把樂俊的錢包也搶過來,陽子就可以徹底擺脫眼前的困境。目前時間還來得及,如果只是去做這些事,還有足夠的時間。

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愕。

有八隻像老鷹般的巨鳥,頭上長着角。

之後就簡單了。巨鳥的翅膀無力地拍打着,從空中墜落,陽子又補了兩、三劍,砍下了牠的脖子,結束了牠的生命。當她用力揮動寶劍,甩掉上面的鮮血時,周圍已經完全沒有動靜。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樂俊。

迅速拉起夜幕的天空呈現鏽鐵色,黑色的妖鳥影子從天空中掠過。

她很久之前就適應了血腥味和砍斷骨肉的感覺,內心也不再有絲毫的脆弱,看見人的屍體也能不爲所動。

但是,用玉珠治療時,衛兵會跑過來。衛兵已經越來越近了。

怎麼可以這樣!體內響起這個聲音。另一個聲音斥責道。

天上的蠱雕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突然從空中衝了下來。陽子用從屍體中拔出來的劍,砍向蠱雕像箭一樣伸過來的銳利鉤爪,劍光一閃,然後直接刺向牠的腳。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避開敵人、打倒敵人,以及儘可能避開敵人的血濺到身上。

即使遭到妖魔的攻擊,他們也不會向神明求助,所以不惜推倒前面的人,也要搶先衝進城門;門內的人不顧門外的人,急着關上城門。

陽子俐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你給我下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下來啊。」

巨鳥發出尖叫聲拍打着翅膀,風壓幾乎把陽子吹了起來,她用力站穩後,把拔出來的劍刺向巨鳥的身體。刺中之後,立刻向側面一閃,拔出了劍,前一刻所站的位置立刻濺滿了鮮血。

——我是野獸。

「——等一下!」

——我好像有同伴。

擊落七隻巨鳥後,陽子仰頭看向天空。第八隻鳥在上空盤旋,似乎在猶豫,遲遲不飛下來。

所以遇到敵人時,纔會這麼高興。

樂俊很想向陽子打聽她的事和日本的事,但陽子什麼都不想說。

想趕快進城的過客都湧向城門,陽子也擠在其中,加快了腳步。距離城門只有五百公尺的距離,門內傳來了鼓聲,催促着準備進城的人。一旦鼓聲停止,城門就會關起。

陽子轉過身。沿着幹道衝過來的過客從背後逼近,陽子擠在人羣中拔腿跑了起來。

10

——一定不會有事……一定。

她在暮色籠罩的幹道上快步行走,一路這麼安慰自己。

天色完全暗下來,發現四周沒有人煙後,她就不顧一切地奔跑。她離開了午寮,在岔路轉彎,遠離了今天早上啓程的城鎮和午寮。

即使已經跑了很遠,陽子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總覺得如果不加快腳步,背後就會有人追來。

不會有事的。她再度告訴自己。

即使樂俊去告發陽子,在這個連照片都沒有的國家,別人不可能會抓到自己。況且當初樂俊曾經藏匿陽子,牠一定也害怕會受到處罰,所以不會說出拋棄牠逃走的海客。

陽子拚命這麼告訴自己,但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她覺得整顆心好像都空了。

現在不應該想這種事吧?

不知道樂俊是否平安?陽子看到牠時,覺得牠的傷勢似乎並不嚴重,但真的不嚴重嗎?

必須回去。體內發出這個聲音。

至少必須回去確認樂俊的安危後再逃。

太危險了。另一個聲音說道。即使回去,陽子也無能爲力。

有玉珠。那個聲音大喊着。

即使有玉珠,也未必能夠治療樂俊的傷勢,更何況樂俊可能已經死了。一旦回去,就會被抓住。回去也沒用,只會被抓。一旦被抓,就別想活下去。

——這麼怕死嗎?

——怎麼可能不珍惜生命?

——不惜拋棄救命恩人嗎?

——牠未必是真正的恩人。

塞在胸口的東西終於化爲淚水流了出來。

「我不會死。」

——怎麼可能殺人?光是拋下牠離開,心情就這麼沉重,一旦殺了牠,要怎麼繼續活下去?爲了活命,就可以爲所欲爲嗎?爲了活下去,即使淪爲最醜陋的動物也無妨嗎?

——牠有私心,並不是完全出於好心。這種傢伙隨時都會背叛。

「即使這樣,我也要回去。」

她孤獨無依,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中形單影隻,沒有人幫助她,也沒有人安慰她,但這些都不能成爲陽子無法相信他人,行爲卑鄙,爲了逃命而拋棄別人,甚至加害於人的理由。

「是喔,回去之後,就能抵銷妳的罪過嗎?」

聽到這個刺耳的聲音,陽子想了起來。她在路旁的草叢中看到了蒼猿的腦袋。

「——我要回去。」

——這不是說漂亮話。

——在這個國家,說這種漂亮話也沒用,反而會招致衰運上身。

「早就死了。妳回去只會被抓,然後被殺,白白送命。」

「……我想要更堅強……」

「妳是不是想回去殺了牠?這樣的妳,還有什麼資格談論身爲人的責任?妳?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資格?」

「我怎麼會搞錯?妳剛纔的確這麼想。」

草尖發出聲音飛了起來。

這和世界或是他人無關,她希望自己更堅強,可以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閉嘴!」

如果現在死了,自己的人生就會在愚蠢、卑鄙中畫上句點。如果接受死亡,就等於接受這樣的自己。蓋上「沒有價值的生命」的烙印很簡單,但她不允許自己逃避。

「吵死了!」

「卑鄙才能贏啊,因爲這裏是鬼國,沒有人會善待妳,因爲這裏根本就沒有好人。」

她用硬邦邦的衣袖擦了擦臉後,邁開了步伐,一道金光落在她的腳下。

事到如今?

「樂俊有這個權利,牠當然可以去告發我!」

「這和我無關!」

「真的嗎?這樣真的好嗎?真的要當傻瓜,變成別人的肥羊嗎?」

因爲在自己面臨困境時,沒有人伸出援手,所以就拒絕他人嗎?這可以成爲拋棄對自己展現善意的對象的理由嗎?難道不是絕對的善意,就無法相信嗎?如果別人不是竭誠善待自己,自己也無法善待別人嗎?

「回去殺了牠。」

「那可未必。」

「即使妳回去,牠也早就死了。」

「我根本沒打算這麼做。」

「……少囉嗉。」

「即使遭到背叛也無妨。」

那是她已失去的——

大笑的猴子開心地看着陽子。

——事到如今,妳有什麼資格談論身爲人的責任?

那是自己。那是膚淺的自己發出的聲音。這完全是自己心裏的想法。

「太天真了。」

「……啊……」

準備轉身往回走的陽子停下了腳步。

「你錯了!」

那個東西出現在變成土色的血泊中,出現在蒼猿的腦袋原本掉落的位置。

陽子相信他人,和別人背叛陽子之間毫無關係:陽子自己善待他人,和別人善待她之間也毫無關係。

「妳當然有這個打算。」

陽子用盡渾身的力氣揮劍,割斷草叢後,繼續砍向空氣,感受到很大的反彈力。猴子的腦袋在飛舞的草尖跳動,然後落在地上打着滾,一路灑下鮮血。

「妳會死,妳會飢寒交迫,精疲力盡,被砍頭而死。」

「太天真,太天真了。」

「……不是這樣的。」

劍鞘。

「想回去就回去啊,回去看着屍體好好哭一哭,就可以抵銷妳想要殺牠的罪過。」

「但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做不到!」

——但牠救了妳,這個事實無法改變。樂俊藏匿了妳。

「……幸好沒有殺牠……」

爲什麼無法相信人類?

「即使遭到背叛也無妨,那只是背叛的人太卑鄙,並不會傷害到我,至少我不希望背叛別人,成爲卑鄙的人。」

「別亂說了!」

陽子凝視着蒼猿,渾身忍不住發抖。

蒼猿無視她的叫喊大笑起來,尖笑聲無情地刺進陽子的耳朵。

猴子發瘋似的大笑起來。

「這是因爲妳害怕殺人。雖然妳想殺牠,只是沒有勇氣而已。」

那裏有那麼多人受傷,而且其中有自己認識的人,真的可以棄他們不顧嗎?至少應該協助救助工作,也許就可以減少無謂的犧牲。

「妳不是越來越厲害了嗎?沒問題,下次就敢動手了。」

猴子大聲嘲笑着。

「妳讓牠活着,萬一牠去告發妳怎麼辦,嗯?」

「我絕對不會輸……」

幸好沒有貿然行動,幸好沒有鬼迷心竅地真的動手。

「——妳是不是這麼想?」

她用力握着劍柄。

猴子突然不笑了。

陽子呆呆地注視着,一時無法體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妳會死。妳回不了家,誰都不會理妳,妳會遭到欺騙、背叛,然後死去。」

猴子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用尖銳的聲音持續發出笑聲。

她淚流不止。

這並不是輕易相信他人,但陽子覺得應該可以相信那隻老鼠。

她握着劍柄揮劍,但只割到草叢,草尖飛了起來。

蒼猿嘎嘎嘎地大笑着。

「搞不好那隻老鼠已經告發了妳,那些衛兵正跑來這裏?」

「即使樂俊去告發也沒關係。」

——如果牠不是出於好心,就可以拋棄嗎?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下次一定要記得這麼做。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一定要記得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妳就是因爲太天真,所以纔會遭到背叛,變成別人眼中的肥羊。」

陽子呆滯地看着蒼猿嘎嘎大笑的臉。

「……你搞錯了!」

猴子嘎嘎嘎的大笑聲撕裂了夜空。

「真希望牠死了,早知道再補牠一劍,就完美無缺了。妳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牠一定會背叛妳,在牠背叛之前就斷氣不是正合妳意?」

這是身爲人類的責任,難道連這點也忘了嗎?

事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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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正在閱讀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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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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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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