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212 字
1
「玉葉大人!」
泰麒在露茜宮喫完午餐時叫了起來。
露茜宮內只有五個房間,玉葉走進中間那個房間,身後還跟了一名金髮的年輕人。禎衛見狀,立刻下跪請安,同時在內心佩服不已。
——原來玉葉早就想到了。
「才一陣子未見,你又長大了。」
玉葉笑着爲泰麒梳理頭髮。
「鬣毛也長長了……別來是否無恙?」
「是。」
泰麒回答後,看向玉葉身後的年輕男子。這是繼上次那個醐孫以來,他第一次在蓬山上看到男人,所以很好奇。
「這位是景臺輔……叫景麒。」
泰麒張大了眼睛。
「也是麒麟嗎?」
玉葉點了點頭。
泰麒抬頭端詳着面無表情地向他點頭打招呼的景麒。
雖然這個麒麟看起來很冷漠,但泰麒還是爲能夠見到麒麟感到高興。
事實上,泰麒雖然接受了自己是麒麟這件事,但至今仍然不知道麒麟到底是什麼。
玉葉巡視着在場的仙女。
「露茜宮真熱鬧啊。」
蓉可慌忙鞠躬解釋:
「恕我等無禮,因爲泰麒不喜歡一個人喫飯。」
「王氣就是君王散發的氣場,也可以說是品格,總之,和別人不一樣,所以馬上就知道了。」
「……喔……」
景麒意興闌珊地回答:
景麒的回答始終很冷淡。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看到仙女把茶送上桌時,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所以,你在兩年前挑選了君王嗎?」
如果只是辨別眼前的人是不是君王也就罷了,要怎麼去找不知道身在何處的君王?
「沒特別的事,如果你不介意,邀我一起喫晚餐吧。」
「你會住在哪一個宮?」
「後來想到景臺輔和泰麒的年紀最相近,雖然景臺輔的國家目前也不安定,但和泰麒相處後,或許也可以學習一下泰麒的輕鬆自在。」
「我好像和普通的麒麟不一樣,也會知道嗎?會不會和其他麒麟選擇的方法不一樣?」
景麒巡視了宮中所有的房間後,在中間房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泰麒還是不發一語地站在旁邊。
玉葉笑了笑,請泰麒坐下,也用眼神示意景麒坐下。
「好!
「恕我直言,景臺輔的個性不易相處……呃……泰麒……」
「我也能夠正確無誤地選出君王嗎?」
「住了多久?」
「……景女王的個性愛鑽牛角尖,景臺輔的這種個性反而會把景王逼急了。如果他可以稍微學一下泰麒的溫和性格就好了……」
「喔……」
「呃……我是不是打擾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聽說有莽夫來撒野,真是無妄之災,你有沒有受傷?」
「……喫了。」
「這或許也是一種緣分,我原本打算拜託廉臺輔,但漣國目前正值動亂,臺輔無法離開,上次也已經麻煩她了。」
「景臺輔,你離開蓬山後,怎麼找到君王的?」
「會不會選錯人,或是出現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
「景臺輔的個性的確很嚴肅。」
蓬山之外的煩惱也層出不窮。
「沒有。」
「請便。」
泰麒笑了笑,直視着景麒問:
「我在去年才見到君王。」
「對。」
他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點頭。
仙女叫泰麒坐下,他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但從來沒有這麼不自在過。
「……是啊。」
宮內有傢俱,但布簾和裝飾品都拿走了,仙女們拿着這些東西忙進忙出,景麒一動也不動地陷入了沉思。
「慶國是怎樣的地方?」
泰麒覺得景麒似乎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所以有點心神不寧,看到景麒的表情,不敢開口叫他,但覺得自己一直站在這裏似乎也很礙事。
「那太好了。」
「景臺輔,你喫午飯了嗎?」
玉葉巡視着鞠躬行禮的仙女後,拉着泰麒的手。
「遵命。」
「到時候就知道了。」
「即使不瞭解什麼是天啓也沒關係嗎?」
泰麒微微偏着頭。
「對。」
2
「景臺輔會短暫逗留,速去爲他準備寢宮。」
禎衛之前也聽說了廉麟的生國漣國正值動亂的事,所以點了點頭。
「王氣?」
「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住在蓬山嗎?我不久之前纔剛來。」
「天啓很難用言語形容,只要見到君王,你就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是嗎?」
禎衛委婉地苦笑着。
「不必客氣。」
「對不起,打擾兩位了,請喝茶吧。」
「好的。」
泰麒開心地笑了起來,慌忙追着景麒離開了,玉葉和仙女們都面帶笑容地目送他離去。當兩個人的身影都消失後,禎衛誠惶誠恐地對玉葉說:
「你們都是在蓬山出生的,就像是兄弟。景臺輔會在這裏小住一陣,泰麒,你可以把景臺輔當成哥哥,多向他請益。」
「我不認識黑麒麟,所以不清楚。」
「就憑着王氣啊。」
「玉葉大人還會在這裏嗎?還是有事要辦?」
之前那麼想見其他麒麟,沒想到見到了麒麟,卻還是一無所知,爲什麼會這樣?
「以前在這裏時,我住紫蓮宮。」
禎衛默默行了一禮。
對泰麒來說,跟上成年人景麒的腳步很喫力,更何況景麒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當他到紫蓮宮時,忍不住喘着粗氣。
「要不要喝茶?」
「你這樣悶不吭氣,泰麒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慶。」
「到兩年前爲止。」
「是。」
玉葉笑了笑說:
泰麒在仙女的陪同下,跟在景麒身後。
「景臺輔,你以前也住蓬山嗎?」
「請恕我無禮……」
「有話就說吧。」
泰麒手足無措,額頭上微微冒着汗。
「喔喔,」泰麒嘀咕了一聲,「所以,你兩年前離開蓬山去找君王。」
「可以,因爲麒麟都可以。」
「沒關係,目前泰麒是蓬山的主人,凡事只要泰麒高興就好。」
玉葉笑了笑說:
仙女說着,把茶遞給景麒。
玉葉輕輕笑了笑,突然收起了笑容。
「那個……」泰麒看着發出花香的茶,「請問挑選君王是怎樣的感覺?蓉可說,會有天啓,但我不太能夠理解……」
景麒面無表情地點頭。
「東方的國家。」
「景臺輔是在你之前住在蓬山的麒麟。」
「我出生時就住這裏了。」
「不好意思。」
景麒似乎終於想起了泰麒,看了他一眼。
泰麒看着景麒,但景麒只用沒有表情的眼神回望了他一眼。
紫蓮宮和露茜宮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景麒一走進宮內,若有所思地走去每個房間看了一下。泰麒猜想他在回首往事,所以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
玉葉不等她說完,就放聲笑了起來。
景麒回答完之後,就不再說話,泰麒完全不知道慶國是怎樣的國家。
「不會打擾。來,泰麒,你也來喝茶。」
景麒起身後,泰麒也跟着站了起來,跟在景麒身後準備走出去時,突然回頭看着玉葉問:
「呃……景臺輔,你住在哪裏?」
「那現在要不要去?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禎衛沒有吭氣。景麒是在蓬山出生,才離開蓬山不久,所以她很瞭解景麒的個性,雖然聽到玉葉這麼說,基於禮貌應該否認,但禎衛找不到任何可以否認的理由。
「不可能,因爲君王身上有王氣。」
泰麒戰戰兢兢地問,但回答他的不是景麒,而是仙女。
「你去見很多人,看他們身上有沒有王氣嗎?」
「即使對方不在面前,也可以隱約感受到王氣,所以只要循着那個方向去找。」
「……是喔……」
泰麒也無法理解這件事。
「景臺輔,你可以變身嗎?」
「所有麒麟都會變身。」
「我不會……我不知道要怎麼變……」
景麒看着泰麒,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紫色。
「你會問別人怎麼舉手嗎?會特地去學怎麼走路嗎?」
「不會。」
「變身也一樣,你問我怎麼變身,我也無法回答你,即使我回答了,我也不認爲你能夠了解。」
「喔……」
泰麒低下頭,也許自己一輩子都無法變身。
一陣沉默。泰麒察覺到景麒無意主動開口,所以就站了起來。他突然很想見汕子。
「……對不起,打擾你了。」
泰麒鞠躬說道,景麒默默向他點了點頭。
「晚餐時會見到你嗎?」
「玉葉大人似乎是這個意思。」
「是……對不起,真的太打擾你,我告辭了。」
「好。」
(不必在意奶奶說的話,只要你像現在這樣,當一個乖巧的孩子就好,媽媽就很高興了。)
母親總是這麼對自己說,然後撫摸自己的手和仙女的手有着相同的溫度。
景麒在泰麒身旁坐下後,泰麒也坐了下來,景麒看着後退幾步、向他行禮的女怪。
「我可以問你,你剛纔爲什麼哭嗎?」
汕子也撫摸着他,不停地安撫他。汕子撫摸他後,把他抱了起來,探頭看着他的瞼。
「你不要哭,即使不會變身也沒有關係。」
「既然這樣,可以拜託同樣在蓬萊出生的延臺輔啊,我本來就不適合。」
「是我太不中用了,真的很抱歉。」
泰麒眨了眨眼睛。
——別放在心上。
「在麝香萱的花園。你不要又欺負他了。」
「沒這回事。」
蓉可說着,爲他披上一件外袍。
3
「你不必放在心上。」
「一定就是這樣。」
景麒望着她不是隱身消失,而是走路離開的身影,微微皺起眉頭,輕聲嘀咕說:
「有出色和不出色的區分嗎?」
「景臺輔,你真讓人傷腦筋。」
汕子抱着泰麒走出宮外後,他仍然淚流不止。
「我並沒有欺負他。」
景麒再度嘆着氣。
「對,她叫汕子。」
每個人都對他很好,這反而令他更加痛苦,溫暖的手和親切的聲音反而更令他痛苦。
景麒說道,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後,走向小徑。
「即使是麒麟,也是不中用的麒麟。」
「那是因爲你的力量沒有釋放。女怪和主人的關係很密切,如果麒麟生病了,女怪也會跟着生病。」
「我……生病了嗎?」
「不……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看到泰麒垂頭喪氣的樣子,景麒嘆了一口氣,和小孩子相處真的會心神不寧。
「她是個很不錯的女怪,只是她的力量還沒有獲得釋放。」
「……泰麒還小,你竟然把他惹哭了。」
聽到玉葉直截了當地說,景麒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想起了生國的君王。
景麒停下了腳步,白色女怪拗起四肢坐在麝香萱的黃色小花叢中,泰麒蹲在那裏,倚靠在女怪下半身豹形的身體上。
——爲什麼會生出這麼沒出息的孩子?
「你以爲我不瞭解你的煩惱嗎?」
「泰麒,不可能有這種事。」
「很出色的女怪。」
仙女柔軟的手抱住他。
「是嗎?」
景麒的主上是普通商家的女兒,說得好聽點,她是個心思細膩的女人,但說得不好聽,就是太脆弱了,缺乏身爲女王的霸氣。她一天比一天更萎靡不振,丟下國政,躲進深宮,不理朝政。即使景麒軟硬兼施,也無法讓她振作起來,而且她甚至刻意躲避景麒。
泰麒抱住了仙女。
每次對母親說「對不起」,母親總是說:「你不需要道歉。」然後含着眼淚露出笑容,輕輕撫摸他的頭。
玉葉再度嘆着氣。
「我可能不是麒麟。」
雖然這個問題很無禮,但玉葉剛纔要求他了解泰麒的心情。
——對不起,我是不中用的麒麟。
「……剛纔真對不起。」
「沒事。」景麒說完,慌忙又補充:「彼此彼此,我纔要向你說對不起,我說話太冷漠了。」
「有啊,像汕子這樣混合了多種動物的,就是出色的女怪——汕子,妳可以退下了,我會陪着泰麒。」
從紫蓮宮回來的玉葉嘆着氣說,景麒在一旁垂頭喪氣。
景麒努力尋找話題,泰麒默然不語地低着頭。
「你絕對沒有說錯話,但你必須學會一件事,正確的方法有時候未必是最好的方法。」
祖母經常這麼說。
(你不需要道歉。)
「……對不起。」
幼小的麒麟縮成一團。
每次問路,仙女就會這麼數落他,令他忍不住感到沮喪。
「景臺輔真是太不成熟了。」
「你不必着急。」
仙女也對他說同樣的話,撫摸着他的背,然後用溫暖的手牽着他,一起回到露茜宮。蓉可和禎衛也都安慰他。
「我只是實話實說,即使他問我怎麼變身,我也無法回答。」
他正在猶豫該不該出聲叫泰麒,女怪抬頭看到了他。泰麒察覺到女怪的動靜,也轉過頭看着他,一雙深色的眼睛露出驚訝的眼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身後,向景麒深深地鞠了一躬。
既然這樣,母親爲什麼總是哭泣不已?
「首先,你要從體會別人的心情開始,泰麒個性誠實坦率,你竟然令他感到害怕,怎麼可能讓景王對你敞開胸懷呢?」
他心情鬱悶地走在奇巖之間的小徑上,被沿途的仙女數落和挖苦,終於來到麝香萱綻開的廣場。
泰麒搖了搖頭。景麒很難理解,爲什麼這麼細的脖子可以撐起腦袋。
仙女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感受到仙女手上的溫度,泰麒更難過了。
泰麒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雖然他快步走出紫蓮宮,但還是無法撐到門外。他還沒走到石階時,淚水就滑了下來。他太難過,覺得自己太沒出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聽到仙女追上來叫他的名字。
「你這麼說太無情了,泰麒很不幸地在蓬萊生活多年,無法像你一樣,你可以更……」
「那只是比喻,不過,你的情況也和生病差不多。」
「是啊,你完全不需要爲這種事難過。」
「……要不要出去走走?傍晚的風很舒服喔。」
「我會注意。」
「請坐。」
景麒覺得這個麒麟與衆不同。
「……泰麒。」
(奶奶脾氣不好。)
景麒有點不明所以,爲什麼無法貫徹正確的方法?
「我知道……但你說話可以不必這麼直接啊。」
「你的女怪嗎?」
「景麒,」玉葉斥責道,「我拜託你,是因爲我覺得對你也有幫助。」
雖然他是如假包換的麒麟,但因爲鬣毛的顏色不同,所以至今仍然難以消除那種奇妙的感覺。
「對不起……」
「沒有。」
景麒走在小徑上,問遇到的仙女,仙女指着身後蓬廬宮外。
「泰麒在哪裏?」
接收了妳們這麼多的愛,卻無法回應妳們的期待。
「我——」
「泰麒,路上小心喔。」
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景麒也很不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矮小的身體和纖細的手腳總讓景麒覺得簡直是另一種生物,所以向來無法親近。尤其看到泰麒垂頭喪氣地蜷縮成一團,更覺得心神不寧,內心很不安。
「即使不是故意,你說話都太冷漠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

4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啊,不管你會不會變身,都是如假包換的麒麟,完全不必在意。」
「晚餐前要回來,今天玄君也要和你一起喫晚餐,一定會很熱鬧。」
泰麒微微偏着頭,他的鬣毛碰到的麝香萱微微搖晃着。
「我不是故意欺負他。」
「我並不是想聽你道歉,我是問你原因。」
泰麒低着頭。
「……因爲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變身,仙女都在等待我變身。」
「你這麼在意仙女嗎?」
景麒問,泰麒不安地抬起頭。
「對,大家都對我很好,因爲我是麒麟,所以纔可以住在蓬山,而且她們對我體貼入微,我卻無法做任何像麒麟的事,至少希望可以讓她們高興,表達我的感謝,但想到這一天可能永遠不會出現,就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泰麒說着說着,淚水掛在睫毛上。
「你不要哭,不然那些仙女又要罵我了。」
泰麒眨着眼睛。
「仙女也會罵你嗎?」
「當然啊,仙女對麒麟毫不客氣。」
泰麒笑了起來。
「你不必太在意仙女,她們在這裏就是爲了照顧你,你是她們的主人。」
「但是……」
泰麒嘟噥着,再度低下了頭。
「如果沒有仙女,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不管做什麼都要靠她們,所以我不覺得是她們的主人。」
「泰麒,你真的不太一樣。」
「是嗎……?」
泰麒再度道歉,景麒不知如何是好。
在迷宮內玩耍很快樂,他也很快適應了不去學校的生活。他原本就不擅長和同學玩,所以也很快適應了這裏沒有同齡孩子的寂寞。
「當然啊。」
「是嗎……?」
泰麒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
「沒錯。」
泰麒抬頭看着景麒。
「景臺輔,你沒有媽媽嗎?」
那雙紫色的眼睛依然沒變。金色的頭髮——鬣毛的顏色也沒有改變。脖子並沒有很長,感覺比馬更瘦,很像是鹿。溫暖的黃色身體上有花紋,但只有背上而已,但可能不是花紋,而是因爲體毛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導致因爲角度的關係,看起來像花紋。
「因爲你的力量還沒有獲得釋放,泰麒,你絕對是麒麟。」
家裏人現在正在喫晚餐嗎?母親、祖母和弟弟一起坐在餐桌旁嗎?父親幾點回家?會不會提早回家,叫弟弟幫他洗背?
景麒輕輕拍了拍泰麒的手後鬆開了,站在房間中央,微微抬起臉,閉上了眼睛。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泰麒偏着頭,然後就看到了變化。
聽到泰麒這麼說,景麒覺得這個小麒麟真的很寂寞。
「汕子把我接回蓬山,告訴我蓬廬宮纔是我的家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不是家裏的孩子,難怪我無論做什麼都不對……但是,在蓬廬宮時也一樣,雖然沒有人罵我,也沒有人因爲我的關係而流淚,只不過我還是無法讓別人高興,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根本不是麒麟。如果不是麒麟,我就沒有資格住在蓬廬宮,就好像我不該住在家裏一樣。」
「呃……泰麒。」
「太好了。」泰麒小聲嘀咕,又眨了眨眼。
「……我沒想到會這麼漂亮。」
「……啊!」
「麒麟有女怪和仙女……但是,你有媽媽,所以很想見她嗎?」
泰麒走過去,發現麒麟體型很大。雖然感覺很瘦,但可能只比馬小一圈而已。他很想伸手摸一摸那一身富有光澤的毛,但想到那是景麒,就忍不住猶豫起來。
「尾巴沒有太大的感覺,但角的根部好像火在燒,這代表所有的氣都聚集在這裏——我想起來了,變身的時候,要把氣都集中在額頭。」
「家裏?」
「我……看不到。」
泰麒牽着景麒的手,走在強烈的夕陽交錯的迷宮小徑上,回想起故鄉的往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不經意地想起。
一旦陷入回想,就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眷戀。
「不,前肢就是前肢,可能是變身的時候完全切換了吧。」
聽到景麒這麼說,泰麒放聲大哭起來。景麒模仿仙女抱他的方式抱住了他,泰麒立刻靠了過來。泰麒這麼難過,照理說應該覺得他很可憐,但景麒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時,覺得他很可愛。景麒撫摸着他,泰麒更加用力抱了過來,在嗚咽中,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對,在蓬萊的家裏時也一樣……無法讓奶奶和媽媽感到高興,整天都闖禍,奶奶對我很生氣,爸爸和媽媽整天對我嘆氣。」
「嗯……也對。」
「是嗎?」
雖然泰麒原本並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聽到了景麒回答的聲音。
「所以我很幸運。」
——家人有沒有偶爾想起自己。
「……景麒,這就是……麒麟嗎?」
泰麒說話時,把原本就很矮小的身體縮得更小了,一頭銀黑色的頭髮滑落,露出了纖細的脖子,看了令人心疼,抱着膝蓋的他,肩膀似乎覺得很冷。景麒手足無措,最後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夕陽反射在雲海上,形成了複雜的光芒。
「要不要去紫蓮宮一下?」
「喜歡。」
泰麒曾經漂流到蓬萊。景麒也記得那次蝕的情況,因爲他那時候還在蓬山上。
泰麒看了看自己的周圍,然後又凝視着景麒的周圍。
「我在家裏時也一樣。」
泰麒點了點頭,但淚水還是滴落。
不知道變成這種神獸會是怎樣的感覺?
「是嗎?」
「絕對沒錯。」
「……麒麟。」
「是……」
泰麒靜靜地哭了起來。他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膝蓋。景麒慌了手腳,忍不住想,又是自己把他惹哭了嗎?
「你還喜歡嗎?」
「……好吧。」
5
聽到景麒這麼說,泰麒才終於輕輕點頭。
「泰麒,你絕對是麒麟。」
「……對不起。」
泰麒抬頭看着景麒,景麒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但握着泰麒的大手很溫暖。
汕子和仙女都很好,這裏不會被情緒不穩定的祖母訓斥,也看不到祖母和母親爭執,更不會看到母親獨自哭泣、父親回家後和母親爭吵,當然也不會在父母吵架後,被父親叫去,聽父親嘆着氣訓斥。
「會發出金色的光,可以看得很清楚,所以一眼就看出來了。」
泰麒沒有回答,只是深深低下了頭。
「麒麟可以分辨麒麟,你身上有麒麟的氣息。」
「……你是不是很懷念蓬萊的家?」
「你是黑麒麟,顏色應該不一樣。」
景麒的頭髮長及膝蓋,相較之下,披在曲線優美脖子上的金色鬣毛短了許多。而且毛好像變細了,在微風吹拂下飄動的樣子,宛如一團金色的火焰在燃燒。
「前肢和手的感覺一樣嗎?」
「……對,有時候。雖然覺得很對不起仙女。」
「你不需要道歉。」
景麒直奔紫蓮宮,然後叫出來迎接的仙女退下,牽着泰麒的手,走進後方的寢室。夕陽照在東側小庭院後方的巖壁上,青苔閃爍着複雜的色彩,反射的光把室內的一切都染上了夕陽的色彩。
「所以,我可以住在蓬山嗎?即使我不會做任何麒麟能夠做到的事,也可以住在這裏嗎?」
——所以,思念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似乎很對不起這些仙女。
「是。」
整側過程發生在剎那之間。神獸身上的衣服啪地一聲落地在上,神獸低下微微抬起的脖子,回頭看着泰麒。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景麒慌張起來。
「……我想……回家……」
「我也可以變成這樣嗎?」
「你不必介意仙女。」
「但是,我不是家裏的孩子,所以想也沒用……」
泰麒發現自己快哭了,慌忙用力眨了眨眼睛。
這和他原本以爲的「麒麟」——也就是長頸鹿完全不像,於是終於知道,原來麒麟和長頸鹿是不同的動物。麒麟的臉沒有馬臉那麼長,和鹿差不多,額頭上有分岔的角,所以讓他覺得像鹿,但那個角比鹿角更短,而且只有一個。那個角不是白色,而是略帶有金色的珍珠色,在夕陽的映照下,發出淡紅色的光澤。
「和我想像中的動物差很遠。」
——玉葉到底在想什麼啊,沒說兩句他就哭了。我就說自己不適合嘛。
「麒麟通常都沒有。」
仙女對他說,你終於回來了。他從來不曾懷疑,終於回到了自己應該生活的地方。仙女很溫暖,熱烈歡迎自己,也對自己體貼入微,可以感受到她們看到自己回來,由衷地感到高興。
「對不起……」
蹄子像馬,尾巴很長,也和鹿不一樣。尾巴根部很細,和馬尾不太一樣,但比牛尾有更多長毛,尾巴剛好介於馬和牛之間。
「我知道。」
「但是,玉葉大人……」
景麒終於想到泰麒離開了生活十年的地方,景麒離開蓬山時也曾經感到不捨,他忍不住想,比自己更小的——這麼輕易落淚、泄氣的泰麒,一定會更難過。
他覺得自己正在看什麼奇妙的影像。景麒的身影搖晃、溶化了,很像他之前看到玻璃或是金屬溶化時的感覺。溶化的身影發出鮮豔的金色,向四處伸展。伸展的感覺很像把衣服的內側向外翻,他還來不及叫出聲音,一頭神獸就出現在他面前。
「角和尾巴也一樣嗎?」
一旦陷入回想,就會覺得老房子的走廊似乎比這裏的迷宮更好玩;庭院比迷宮的任何一個廣場更漂亮;比起被仙女簇擁,在學校的校園,無法加入任何小團體,孤伶伶地看着同學玩的時候似乎更開心——家人似乎比任何仙女,比汕子對自己更好。
「是嗎?」
「我想……媽媽。」
「仙女都對我這麼好,如果我說我想家,會遭到懲罰。」
「只去一下子而已。」
如果家人忘了自己,是令人難過的事;如果家人沒有忘記自己,反而爲他消失不見感到慶幸,無疑更令人難過;但如果他們爲自己消失不見感到傷心,那就更難過了。
景王很想念她死去的母親,也很懷念自己的家,有時候會責備景麒,希望景麒讓她變回平凡女子。
「……泰麒。」
「我沒有母親,所以不太瞭解……你想你媽媽嗎?」
「不會的。」
泰麒目瞪口呆,景麒低下頭,把鼻子湊了過來。
庭院裏的繡球花不知道有沒有盛開?祖母有沒有拿出陽傘?母親和祖母吵架後,是否獨自去了浴室?弟弟半夜敢一個人上廁所嗎?
泰麒模仿景麒的樣子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額頭,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泰麒嘆了一口氣。
「……不可能一下子就學會。」
「你不用着急。」
「好。你這個樣子,一定跑得很快吧。」
「對,而且麒麟可以在天上飛,只要乘着風,可以比鳥飛得更快,只要自己願意,可以繞世界一週。」
「……也可以去蓬萊嗎?聽說蓬萊在東方的盡頭。」
「可以啊,只要你想去的話。」
泰麒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變成這麼漂亮的神獸,在世界各地的天空中飛翔是怎樣的感覺。而且,只要學會變身,真的感到難過不已的時候,就可以偷偷溜回家看看。
「如果你不嫌棄,明天你可以坐在我背上。」
「真的嗎?」
「對。你先回宮吧,玉葉大人在等,我馬上就過去。」
「好。」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景臺輔,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