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華胥之幽夢

書簡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那座王宮,彷彿從高高突出的斷崖邊緣窺視着下界一般,浮於雲海之上。

——慶國的首都,堯天山。金波宮臨于山頂,在山的第九段(十分之九),雲海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高窗。穿透了白色岸壁的小窗敞開着,一隻鳥向西北方向飛起。

這隻鳥有着類似鳳凰的鮮豔毛色,一路飛向雲海之下,直指關弓。橫跨慶的國土,翻越高岫山(國境),耗時三天抵達雁國首都·關弓山的山麓。

關弓山的山麓上,鋪陳着面積寬廣的城鎮。鳥橫越城鎮上空,掠過巨大山體的底部、綿延至比城鎮稍高一些地方的整片屋頂,向着深處、穿越山腹的一扇窗戶落下去。

窗子內,是切削巖盤形成的房間。關弓山這座山本身,既是王宮的一部分也是國府的一部分。但是這個房間並不寬敞,構造簡樸。房間裏只有用鑿子從岩石中鑿出來的牆壁和窗戶,屋裏的傢俱只有雖然精工細作質量上乘,但是由於古舊而變成米黃色的書桌和椅子。書架和牀榻都是在巖壁上剜出來的,夕陽落在覆蓋着牀榻的帷帳上,讓褪了色的錦緞看起來更有古色。

鳥用喙敲敲敞開的窗戶玻璃。聽到聲音,房間裏面朝書桌的人影抬起頭來。——不,有着灰茶色的毛以及從椅子一邊垂下來的尾巴的,不是人而是老鼠。他回頭看向窗子,發現鳥的身影后微微地搖了搖銀色的鬍鬚。

「——喲。」

他這一招呼,鳥從敞開的窗戶飛到書本成堆的書桌上,停在桌子邊緣。他摸了摸鳥歪着的腦袋,於是鳥用一個清冽的女聲開始說起話來。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他笑着點點頭。雖然這樣做,聲音的主人是看不見的。

——我,鳥說。

我現在很好。也正在努力。

……對着鳥說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還是會不好意思。這邊的人,大概都不會這麼想吧。

總之——怎麼說呢,我終於開始習慣金波宮了。至少是從正寢到外殿,不用找人問路自己摸索着也能找到地方。總算是弄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聽從樂俊的建議去探險,好像結果還不錯。雖然是花了兩天工夫的一個大工程,而且還給爲我帶路的景麒添了不少麻煩。

像這樣走了兩天,仍然沒有逛到所有的地方,王宮還真是寬廣啊。不管怎麼說,光是我起居的正寢,就能數出三十二座建築物。還有那些短橋——有的橋真的是浮在空中,過橋後再往裏走居然還有後宮這種地方,真好笑。後宮就沒有探險了。後宮,以及東宮。然後是府第。真的是,只是和自己有關的地方,整個兒轉一圈就要花兩天。——這麼寬闊的建築物,我一個人要怎麼用纔好呢?

用來玩的話未免太浪費了,本來是想租給別人來填補國庫啦,拿來做荒民(難民)的設施啦,或者國立醫院什麼的,但是一跟景麒說就會被否決。說什麼不能這樣做什麼什麼的。我想,那還不如拆掉,還可以省下維護費用,但是聽說也不能這樣做。慶還很貧困。我覺得貧困國家的王更應該住在和自己相符的地方,但是所給景麒聽,他又會說國家是需要威儀的。還有歷代的王傳下來的很多衣服和首飾,這種東西要是能全都賣掉的話,至少也可以填補國庫呢。

《十二國記》7 華胥之幽夢 書簡插圖(1)
《十二國記》 · 7 華胥之幽夢 · 書簡 · 第1張插圖

我實在是不清楚國家的威儀,還有王的威信這些東西。

前段時間,我對替我打掃房間的奚(女僕)說了聲謝謝,就被景麒罵。說什麼太過隨便會讓對方覺得受到了侮辱。真的是這樣嗎。——對了對了,連筆記本都不讓我用。因爲都是些沒聽說過也沒見過的事情,雖然不至於太喫力,但是不寫下來的話是記不住的。所以我就隨身帶着筆記本,把學到的東西都寫下來,這樣也會被景麒罵。說什麼看到我這個樣子,官會不安的。總之是說,王如果不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來是不行的。結果是沒辦法,一旦有不知道的東西,只好在問過之後,趕緊躲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偷偷地寫下來。說起來確實是滿笨的。

就這樣,景麒始終是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麒麟都是這麼羅嗦的嗎?性向爲仁——說是這麼說,但是實際上我見過的麒麟也就只有景麒和延麒,所以,總覺得怪怪的。就因爲這樣,常常會吵得很兇,讓周圍的官亂擔一把心。

學校這種東西,不是爲了進入上一級學校而進行準備的地方。上庠自有上庠的目標水準,這種水準對於升入少學來說是不夠的。其間的差距就必須由學生以自己的力量來填補。在雁,確實是只要成爲選士,國家就會補給塾費,也有公立的少塾。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家裏不夠富裕的人,就會連塾都念不成。

「工作?真的嗎。」

「聽說在巧,半獸連戶籍都不給上,這可是真的?」

可惜的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能去巧國看看情況就已經是極限了。

「是拿不到。既得不到田圃,也不能找工作。」

對着鳥這樣嘟噥,青色鳥也只是把腦袋歪向另一邊而已。

「不是。會好好地記在戶籍上。但只寫上是半獸,成人之後也不會蓋正丁的印。」

鳴賢說着,抱著書走了進來。

「只能靠雙親養着。」

鳴賢說着,自作主張地從房間角落裏拖出擱腳臺來坐下。樂俊喫驚地回頭看鳴賢。

「考試前差不多有一個月時間,我都跟着老師。」

鳴賢二十六歲,雖然是以破格的年輕入學,且被冠以「鳴賢」的稱號,但是在三年中明顯地掉隊了。漸漸地連講義都跟不上。第一年一口氣拿到六個允許,以逸材之稱轟動一時。第二年、第三年漸漸減少,前年只拿到一個,去年終於是連一個允許都沒拿到。如果在三年中一個允許都拿不到的話,就要被除籍。所以像蛛枕這樣,在關鍵的第三年來臨之前自動請辭的人不在少數。在外面說起來總要比除籍來得好聽。自動請辭的話,還可以有學資耗盡,擔心家裏,看不下妻子的辛勞,這樣勉而爲之的藉口。雖然念大學的經歷到此爲止,但是還可以找工作,復學的路也還留着。

「那麼,其後呢?塾嗎?」

「本來是不能去的。但是給我了特別待遇,允許我站在角落裏聽講。」

在樂俊回應之前,門就打開了。穿透關弓山山腹的這一帶,是雁國大學的學寮。有大學的府第,住在這裏的有教師、官吏,以及一半以上的學生。門口出現的,是和樂俊就讀於同一所大學的鳴賢。

「書?」

鳴賢這麼反問,眼前的老鼠點點頭說,嗯。

「那完全不夠吧。」

「現在開始努力也不晚啊。」

「感覺有點王的樣子了呢。」

——所有的事情都是纔剛剛開始。現在我連官職的名稱和職責,主要官吏的面孔和名字,都還沒有完全記清楚。這樣子一開口,就對於自己是不是真的盡到了王的職責,感到非常非常不安。雖然景麒對我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需要着急。……景麒偶爾也會安慰我、鼓勵我。不過,真的是偶爾呢。

「少學——塾都沒有念過?」

「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有戶籍也拿不到給田嗎。」

「啊。送給你了。」

鳴賢說着笑了。在鳴賢的記憶裏,蛛枕原本的字應該是進達。可是,連教師裏都沒有人用字稱呼他。據說是熱衷學習而廢寢忘食,有一天,有個朋友到他的房間裏去探望他的時候,發現枕頭上有蜘蛛張了網。這個名字就是由這則逸事得來的。——總的說來,流傳在大學裏的外號就是這個樣子。這個鳴賢也是別字。鳴賢是十九歲進入大學的。十九歲入學算是破格,由此而的來的別名。大概也有頭重腳輕(理論脫離實際),自作聰明這樣的含義。畢竟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好了好了,鳴賢說着把書放在了書桌上。

——真是的,只顧着說自己的事情。樂俊過得怎麼樣?

鳴賢這麼一說,灰茶色的老鼠垂下鬍子,很複雜似的輕輕地嘆了口氣。鳴賢看到這副樣子笑了。所謂「文張」,是指「文章之張」的意思。曾有一位老師稱讚過樂俊的文章。這件事在學生中傳開之後,不知什麼時候樂俊就有了這麼一個稱號。

——對,我去看了看,去巧。

「既然是在表揚你,接下來不就好了。——當然,我也不否定這裏面含有偏見和揶揄的成分。」

「沒有。因爲我家很窮,沒有那麼多錢去唸塾。和雁不一樣,巧是不會在學資方面給予援助的。」

其實,剛纔還在和住在雁的慶國人談話,六太就來了。所以我問了問樂俊入學考試的成績。聽說是第一名?還是說樂俊自己還不知道呢?——總之,恭喜了。我也非常高興。很值得驕傲啊。

八年啊,鳴賢喃喃地說。

那麼,我又要去被景麒整治了。

說着,鳴賢想起了巧很危險的流言。聽說宰輔的麒麟已經死了。因爲是那樣的國家,所以維持不下去——大概是這樣的吧。

下次如果能報告得更有內容一些就好了,我想。雖然我不認爲重建一個國家,會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情。

哎,樂俊叫出了聲。鳴賢苦笑。

啊,好像可以看到樂俊不高興的表情呢。

「但是,你不是念到上庠了嗎?」

書也有其相應的昂貴价格。連去唸塾的寬裕都沒有,卻有買書的餘裕,實在是很奇特的事情。

這麼說來,雁的大學,是怎樣的地方呢?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會教一些出乎意料的東西。

鳴賢從心底感到震驚。一般是在少學畢業之後進入大學的。進入大學,本身就需要有少學學頭的推舉,或者與之相當的人物的推舉。而進入少學則需要上庠的推舉,要得到推舉首先就必須要拿到優秀的成績成爲選士。要達到進入上庠的水平,就不能不去唸塾,或者是像鳴賢這種情況,家裏請來教師。

是真的,呆在那裏什麼都不是,樂俊這樣笑了起來。鳴賢喫驚不小。即使是沒有戶籍的荒民和浮民,也可以得到工作。雖然工資被壓到最低限度,有時候會成爲家生遭到和奴隸同樣的待遇,但即使是這樣,也不會得不到工作。

和景麒以外的官,就一直沒有吵過架。只不過,也許是因爲還沒有相互熟悉到會發生衝突的地步吧。因爲現在我還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一旦六官說了什麼,我就只能認爲「是那個樣子的吧」。對於各種事情的瞭解再多一些的話,也許就會發生衝突了。

鳴賢呆掉了。

——努力這東西,嘴巴上說說是很簡單的。但是在這之前不能不做的事情,不能不學的東西,堆得跟山一樣。老實說,有時候我會覺得束手無策。所以會想,壽命長還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不然的話,光是學會運營國家所必須的知識,我就要變成老太婆了。

「如果僱傭了半獸,就會被課以相應分量的稅金。因此,沒有人肯僱傭半獸的。」

「是嗎——確實有傳聞說巧是對半獸特別苛刻的國家呢。」

「他辭學了。——那傢伙,今年也沒拿到允許。」

途中,我去拜訪了樂俊的母親。她過得很好。

樂俊五味雜陳地看着蛛枕轉讓給他的書。大學的學生差不多在三百人左右,從全國選拔出來的人不過這麼多。而且有很多是一次兩次的考試沒有被錄取,到了三十、四十才終於得以入學的。學生中有一部分,在入學之前就已經娶妻生子,學費和生活費都要仰仗妻子的工作。確實是有聽說過蛛枕快要到四十歲了。因爲入學年齡和畢業年齡都沒有限制,所以學生的年齡範圍很廣,從二十多歲到四十多歲的都有。

是啊——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周圍的人如果對我太親切的話,我反而會驕傲起來,所以景麒這個樣子,對於我來說也許是剛剛好呢。就算不是這樣,還有那麼多的人對我低頭。唔,我是不是做得稍微好一點了呢。只不過,如果景麒不是那麼一板正經的話,我想我能夠做得更好一些的。

「……喂,你真的沒有上過少學嗎?」

「……那,你是怎麼學習的啊?」

聽到樂俊這麼說,鳴賢把視線投向窗外,嘴裏應着「是啊」,皺起了眉頭。只要努力就能做到,能這麼想的也只有開始的時候。大學不是那種廢寢忘食死命唸書就能畢業的輕省地方。只要從大學畢業,就無條件錄用爲官吏——而且還是國官,具有相當的地位——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過上一年,這隻老鼠就會知道大學的嚴峻了——鳴賢這麼想着,突然,回頭對着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的樂俊說道:

有個叫玉葉的人,是個很好的人,我非常中意。雖然現在是在照顧我,但是原來好像是春官,做的是和學校有關的事情。——啊,在這種時候,腦子裏一下子不能反應出官職的名稱來,真是丟臉哪。嗯,說是整備學校的官吏的下官。因此,可以和她聊聊這邊的學校,還有蓬萊的學校。如果什麼時候能讓她重新做回春官就好了。每次說起來的時候,就會這麼想。因爲她辭去下官的職務並不是因爲有什麼過錯,只是因爲予王的放逐令而被趕出了慶國。離開慶之後,似乎輾轉過很多地方。還認爲是個好機會,所以想參觀一下各地學校。——這樣,是個非常有上進心的人呢。

在雁的話,就不會出現這種只因爲是半獸就不能進入學校的事情。像樂俊這樣,只要考試合格,連大學也一樣能進;只要能平安畢業,且本人希望的話,就可以錄用爲官吏。——但是,有很多國家都不是這樣的。

——啊?

「蛛枕他還有老婆孩子哪。」

「大多會被安置到裏家去。在那裏打雜。」

「我說的可是要借這些書啊。」

只喫銀的鳥。樂俊連鳥的名字都不知道。這種鳥本來在貴人之間做傳話用,是不會親近樂俊這種人的。有青色紋路的羽毛,濃青色中有着白斑的長長尾羽,只有嘴和腳是紅色。那張紅色的嘴啄食沙粒一樣的銀粒,鳥就會像唱歌一樣鳴叫。樂俊正看着的時候,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鳥受驚似的從書桌上飛起,從窗戶飛了出去。

「下次就輪到我了。我今年也是,一個允許都沒拿到呢。」

「嗯,在巧半獸是不能進入少學的。」

聽說巧越來越危險,所以我在再三懇求景麒之後悄悄地到巧去了一趟。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所以,雖然只呆了兩天,我還是非常在意巧的情形——總覺得不去看看的話,對很多事情就下不了決心。而且也想到,在往返途中可以看到慶的樣子。

嗯,樂俊點了點頭。

啊,景麒在瞪我了。我要去學習了。

「嗯。沒關係的。蛛枕說他已經不需要了。」

六太說,想把樂俊抽調到雁。我就說如果要讓樂俊在雁國就職的話,那慶也想要過來。不過樂俊還是要回巧的把。不管怎麼說,好好努力吧。

一直拖延着的即位儀式,終於決定在下個月了。學習那些儀式上的禮儀作法也很要命。如果樂俊能來就好了。……念大學的話,還是不可能吧。景麒說招待就是,所以也安排下去了,但是因爲私情打擾樂俊的學業總還是不好,所以不用勉強來的。

「這些給文張,是蛛枕拜託我的。」

「那麼——巧的半獸都是靠什麼過活呢?」

——剛纔,景麒來叫我了。說是要向樂俊問好。

「我並不是說討厭這個名字……」

和身邊照顧我的女官,相處得就比較好一些。也可以閒扯一些無聊的話題。這樣說來,景麒也板着臉說過和側近的人太過親密是太好的,但是對早晨晚上都要照面的人,總還是板不下臉來。

「如果雙親死了呢?」

「……陽子好像精神不錯啊。」

「……真是喫驚。居然有那樣的國家啊。」

「——這些,什麼時候要還回去?」

雖然我是突然跑去的,但她非常歡迎我,還蒸了饅頭給我喫。我覺得她還什麼都不知道,樂俊什麼都沒有告訴她嗎?應該不會吧,明明有從關弓寫信回去。樂俊的母親,以一種很久不見的熟人來訪的態度接待我,所以到最後,我也沒能說出我變成王的事情。只是告訴她我和樂俊一起去了雁,然後樂俊在雁過得怎麼樣。樂俊的母親,一點都沒有變。說是周邊既沒有災害也沒有妖魔出沒,今年的小麥比去年長得好,所以多賺了很多錢。還笑着說雖然知道塙麟已經過世了,但是自己一個人怎麼都還是過得下去的。反而是對樂俊有沒有好好喫飯啦,生活過得怎麼樣啦,有沒有習慣大學啦,這些事情比較擔心。——總之,很久沒有和不平伏的人見面,所以很快樂。真是個好人。饅頭也很好喫。

——樂俊大概也已經聽說了吧,塙麟好像已經過世了。聽說前些時候蓬山結出了塙果。塙王也是命之將盡。此後,巧國會荒廢下去。樂俊也很擔心吧。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會去做。說是這麼說,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那麼多。總之現在看起來還不是很嚴重,這一點可以放心。

「……因爲我有書啊。」

「父親留給我一大堆書。因爲母親再怎麼貧困都不肯放手把書賣出去。所以,多念幾遍多寫幾遍,就能記進腦子裏。然後,那些書就可以拿去賣掉了。」

鳥「嗶」地叫了一聲後沉默下來,歪着腦袋看着樂俊。

唔,以及,既然即位時改元是定例,元號也已經定下來了。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想從樂俊的名字裏取一個字。如果沒有遇到樂俊的話,我就一定死在山裏了。所以雖然是攙雜了私情的命名,但是我想,樂俊對國家來說也算是恩人,所以應該不會遭到反對吧。景麒也沒有反對。因此,和景麒商量之後,就定爲赤樂。

淨是一些聽不慣的說法,有時都自暴自棄地想索性把所有的說話方式都改掉算了。於是,就讓景麒隨身帶着筆記本。我覺得脖子上掛着筆記本、總是寫着什麼的景麒,很可愛,很不錯呢。

「文張,有東西給你。」

「我都說過了,那個文張什麼的……」

——這樣說來,以前在巧也遇到一個叫玉葉的女孩子呢,這是很常見的名字嗎?女官玉葉,給我講了各個國家的事情。聽了她說的之後,就想出去旅行看看。不是逃避,而是能好好見識各種事物的旅行。想要轉轉整個慶國,想要拜訪各國。

——那麼,下次再見。

在拜訪樂俊母親的時候,順路到槙縣的周圍轉了一圈。也遠遠地看了一下最初流落到的裏。覺得很懷念。而對覺得懷念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不覺得討厭。反而想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以前那是被自己厭惡所驅使的呢。覺得去看了看真好。這樣一來自己就能接受了。也激勵了自己。看過巧之後穿越慶回去的時候,就在想自己不老老實實地努力是不行的。至少不能在收穫期的這個時候,還有荒廢着的田地存在。

啊,對了。

關於國家的事情,就是這些,沒有什麼可報告的內容。前些天舉行了鎮國的儀式。說是這樣一來,妖魔就不會再出沒了,實際情況怎麼樣呢?只是到巧之間的那一段路是看不出來的。想不到在王宮中是聽不到民衆的情形的。如果能更輕鬆地到民間去就好了。可是王卻是意外地不自由。其他的王我也只知道認識延王,說不定也或有這種感覺。其他國家的王,是怎麼得知民衆的情況的呢。既然不能跑到民間去看,我想至少需要建立一個能夠告訴我民衆的情形如何,國家的什麼地方有什麼事情發生這樣的組織。

好像是回答一般,鳥「啾」地叫了一聲。樂俊笑了笑,取下架子上的壺,從裏面拿出銀粒餵給鳥喫。

「是嗎……」

當時的感覺,是變化還沒有明顯到可以看得出來的地步。街上的人們,雖然好像很擔心,但是和以前似乎也沒什麼變化。進入收穫期的農地很漂亮。慶如果也能儘快變成那種樣子就好了。

學生大多會花上數年來畢業。要想畢業,就必須在規定的教科中,從各自的教師那裏取得允許。允許不集齊,是不能畢業的。在止步不前的情況下耗盡學資而辭學的人不在少數。

「那不就好了。總比蛛枕強吧。」

說着,樂俊鬆鬆地笑了。

「對了,父親就好像是老師一樣的存在。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但是給我留下了很多筆記。」

說着,樂俊指了指書桌上。鳴賢站起來一看,桌子上攤着一本已經被手磨得相當殘舊的書。恐怕是將筆記歸總後由外行人訂綴的吧,樣子很粗糙,手跡卻很漂亮。內容是關於禮儀,似乎是零零雜雜的隨想寫了下來,但是不僅是文字,文章也做得很漂亮。

「原來如此。……你是以這個爲範本,所以文章寫得那麼好。」

「和父親比起來的話,還完全不成樣子。——唔,這些也是極好的學習。光是父親留下來的筆記,就一本都不能釋手。」

樂俊這樣說着,笑了笑。他身邊的書架上,排着5個書套,用的是和書同樣的封皮。每一本都是可以容下七、八本書的大小,所以總計有將近四十本的份量。——不對,鳴賢在心裏訂正。有一個書套正攤開在書桌上,所以將近有五十本。

「這可真是了不得。你的父親,是教師嗎?」

剛纔粗粗瞟到的內容,寫的內容也是有着相當高度的。

「不是。年輕的時候,好像做過縣裏或是哪裏的小官吏。」

「哎。」

「有這個,也有書。而且,除了學習之外也沒什麼可做的事情。如果有自己的田圃的話,至少還可以種種米什麼的,但是我既得不到土地也得不到房屋,而母親爲了生活,爲了我的學費,什麼東西都撒手了。」

是嗎,鳴賢看回笑得安閒自在的老鼠。

「……做半獸也很辛苦呢。」

「就算不是半獸,還不是差不多。」

也許吧,面對笑臉以對的樂俊,鳴賢懷着複雜的心情回應地笑了笑。——可是,「文張」這個字有一半以上是在揶揄。「明明是隻半獸」,內裏隱藏着這種冷冷的嘲笑。樂俊迫不得已向蛛枕藉書,也是因爲不喜歡到大學的圖書館去借課程所必須的書之故。只有樂俊被要求寫下字據,一定會在期限之前完好無損地歸還圖書。這是由於認爲他會像一部分學生所說的那樣「啃咬書籍」呢,還是認爲他會把書「賣掉」呢,鳴賢也不知道。如果是前者的話,那隻不過是從老鼠的外型聯想到的可笑偏見而已;如果是後者的話,也只不過是對於逃離本國的荒民身份產生的偏見而已。

蛛枕把書轉讓給他真是太好了——這麼想着的同時,鳴賢不能不注意到一個事實,集中在樂俊身邊的,就只有像自己和蛛枕這樣,到底還是會從大學落伍的傢伙。教師也不例外。鳴賢知道,曾經有一個教師,曾經斷言過,如果樂俊不變成人形就不能進入講堂。

可是,這隻半獸是俊英。特別是關於法令方面,連教師都要爲之咋舌——學生中流傳着這種說法。

正因爲如此,鳴賢才會擔心。聽說入學時被稱爲俊英的人,後來就很難有所長進,因此而退學的人不在少數。就好像鳴賢自己。大概是因爲學習的目的就只是爲了進入大學,從而導致知識面狹窄。因此即使進了大學,也會因爲基礎知識的廣度和深度不足而挫折重重。有不少人在入學的同時喪失了目標。而壞心眼的人就提出這樣的事例來等着樂俊掉隊。

「來到雁覺得很失望吧。」

是嗎,你和母親見過面了嗎。沒有平伏還真是丟臉。我可是有好好交待她的。不過,她就是那樣的人。有種種的不恭敬之處,就請諒解啦。雖然我不認爲陽子會爲這種事情生氣。

「啊?」

——呃,說的都是些教訓人的話,會被說成怎麼好像景臺輔一樣吧。不過,我認爲景臺輔所說也有道理。因爲以前陽子生活過的地方沒有王,所以不明白這些事也不奇怪。國家的威儀和王的威信是很重要的。對於裝出了不起的樣子有牴觸感是好的,但是如果王如果不在某種程度上擺出了不起的樣子,民衆對於跟着這樣的王就會覺得不放心,官也不願意服從命令。這邊有所謂身份的這種東西,輕視這一點是糾紛的根源。王看起來了不起是當然的,只有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纔會擔負相應分量的重任。身份是伴隨着與身份相應的權利與義務的。顯得不怎麼了不起的王,看起來就是在輕視責任。會常常被認爲是在逃避負責任。所以,要適當地裝出了不起的樣子。適當就好了。

鳥用三天時間飛越國度。靠一顆銀粒就能飛越一個國家。

那個人常常跑到大學來玩。延王也是。——到底什麼時候在工作呀?本來,雁的官吏是出了名的有能力,說不定他們反而沒什麼事情可以做呢。

延王在各方面都很照顧我,讓我在王宮裏寄住,還要給我房屋,好像很難拒絕的樣子。

「……其實我也想過,該不會真的是這樣吧。」

這是很了不起的呀,他摸了摸青色鳥的喉嚨。鳥再次張開了嘴,用那懷念的聲音,重覆着同樣的言語。

名字就不談了。——元號定爲赤樂?我不知道呀,完全沒有聽說過。所謂的元號,是王朝更新的時候,王爲了祈禱萬民的幸福和國家的安康,爲了高歌新時代而起的嚴肅的東西。可不能偏向私情做無意義的命名呀。絕不能再做這種事了,這一點我一定要忠告你。

「在半獸被差別對待的國家?」

嗯。字,真的是很有分量的。有不少時候是別人隨便叫出來的,然後就變成通稱,然後知道通稱的人反而比較多,最後就變成正式的字了。所謂通稱,意外地缺乏獨創性,所以會出現相似的情形。對,很讓人喫驚哦。在大學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也有了通稱,而且和父親是一樣的。雖然不會覺得不喜歡,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興沖沖地走向門口,又回過頭來,手指點着房間的主人。

算了,只是根據傳說就決定能不能畢業也未免太可笑了,這種事情,延臺輔也是知道的吧。雁有很多很有能力的官,所以雖然知道說想讓我做官什麼的只是客套話,但是被人這樣說,還是很高興。在這裏不努力地畢業可不行。而以後的事情,就從順利顛覆傳說來開始考慮吧。

由於延王的照顧,連少學都沒有念過就被允許參加大學的考試。還爲自己找了考試之前寄住的地方。照顧自己,讓自己想讀什麼書都能讀到,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還爲自己找了教師來準備考試。正因爲有這些,纔有現在。

從今往後的路,必須由自己來開拓。而自己得到了能做到這些的基礎。想起無法開拓前路時的事情,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幸運。

籠子從外宮送到內宮的官手中。再由官一手一手地交接,送到燕寢的中心,他們的王居宮的正寢。放在就寢前寫有留言的王的旁邊。

可是,如果說沒有平伏的話,難道是景臺輔沒有在一起?該不會又是一個人溜溜達達地跑出去了吧。這可不行啊,不要好好帶上護衛可不行呢。

「……反正,也不可能是什麼情況都和理想中的一樣。」

「不要說這種討厭的話。」

樂俊很高興似的眯縫起眼睛。

被指到的人瞪大了眼睛。

火紅的頭髮。翠綠的眼瞳。樂俊所知道的陽子,除此之外身上別無裝飾之物。現在一定是穿着昂貴的絹服,佩帶着玉飾吧。樂俊無法想象這樣的陽子。

原來如此,鳴賢失笑道。

如果陽子成爲好的王的話,慶國一定會增加很多叫陽子的女孩子吧。想了想,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也過得很好——」

「嚇了你一跳吧?不好意思。」

樂俊嘟噥着,呆呆地把下巴擱在書桌上。

能順利畢業嗎。在那之前能留在雁嗎。就算是能夠畢業,以後又會怎麼樣呢。

「可是,這個,如果你不想想辦法的話,真的會前途多難哦。肯定是因爲你還沒有習慣人類的形態,所以弓射也蹩腳得很。」

這樣一招呼,鳥歪了歪腦袋,再次飛到書桌上。樂俊重新從壺裏拿銀粒出來喂鳥。看着啄食昂貴銀子的鳥兒,樂俊懇切地說出聲來。

「……是嗎。」

「笨蛋。當然是弓射的練習啊。」

「那也純粹只是傳說。混帳,看我顛覆了它。」

「……明明就沒有有餘力照顧別人啊。」

因爲以前既不是王也沒有身份,所以聽到別人這麼說的時候大概會聽不進去吧。然後回答說「哦,哦,明白了」。被景臺輔批評了嗎。認真聽景臺輔的話,一定不會有錯的。王能夠幸福的道路,我想就是成爲好的王。從巧來到雁,我真的是打心底裏這麼想的。但是所謂好的王,也就是爲民着想的王。景臺輔所說的,不會有不爲民着想的事情。所以,有好好聽進去的價值。

說得也是,巧以後就要荒廢下去了。雖然也想幫點什麼忙,但是我畢業的時候,巧可能就不會錄用官了。空位的時候想都不要想能碰到這種事。雖然認爲塙王是個有很多問題的王,但是他不在的話,還是很夠戧的。

飛進堯天山高窗裏的鳥兒,被等在窗邊的官捉住。鳥被放進鳥籠,靜悄悄地運到堯天山之上,位於雲海上的金波宮。這種鳥憑自身的力量是無法越過雲海的。在雲海下放出的鳥,只能到達雲海之下。

「果然,是這個樣子嗎。」

啊,可是,關於成績的事情,什麼都沒跟我說。我是最近從別人那裏聽到的。果然我還是優秀的啊,連我都會這麼感嘆。在考試的時候,倒是感覺考得很順利。不過,也有傳言說,以第一名考入雁的大學的人,沒有一個能順利畢業的。怎麼說呢,這種奇怪的傳說要多少有多少。大學也很有趣呢。

「就算是改變外形,戶籍上寫的也還是半獸啊。而且,我家很窮,這個樣子就不需要穿的東西了。」

鳥開口說話。在這個世界上最初得到的朋友的言語。——用他的聲音。

連這樣拿來餵食的銀粒,都是延王特別賜予的。樂俊只是一個承了延王好意的人而已。不管怎麼說都是銀子,哪怕只是一點碎屑,樂俊沒可能拿出來。

弓射在儀禮中也會用到,是禮節的一種。大學裏必須學習,雖然要求的是禮節性的做法,不必命中標的,但是也要求具備相當的技巧,射前射後的舉止動作也有所規定。

說是來的時候會偷偷來,到了夜裏果然就如字面上所說的,從窗子那邊偷偷跑來了。聽到敲窗子的聲音時往外一看,人就浮在空中。就算是經歷幾次還是對心臟不好,那種做法。

陽子把鳥放在書桌邊的架子上,輕輕地摸着翅膀。

「爲什麼啊?」

嗯,王對於國家來說,是必需不可欠缺的存在。這樣說的話,陽子可能會覺得心情沉重。太隨便地往外跑可不行啊。就算武技再怎麼厲害,跑到妖魔出沒的地方去會怎麼樣?真是的,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喲。因爲陽子在,還是不在,這可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是這樣就好了,鳴賢誇張地嘆了口氣,指着樂俊。

即使是這樣,和在巧的時候相比,還是有着天壤之別的。雖然母親把豁出留到最後的東西讓自己進了上庠,但是之後的道路,對於樂俊來說是不存在的。只要在巧,就一定無法向前走。明年的自己,以後的自己——沒有必要爲這些事情煩惱。甚至連煩惱本身,都是不可能的。

「喲。陽子。——看來你很有精神哪。」

「鳴賢也是啊。——也有傳說是說,二十歲以前入學的傢伙沒有能畢業的吧?」

倒在路上的時候撿到了她。並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事情,樂俊想。只要是正常人的話,看到倒在地上的人都不會棄之不理的。撿回去,看病,這些事誰都會去做。自己被給予的,卻是超出了自己所做份額的報答。

——啊,玉葉是蓬山女神的名字。是統率蓬山女仙的神明。聽說是很漂亮的人哦。所以姿容秀麗的人,大多會被稱作玉葉。因爲有不遜之嫌,所以不用作姓名。差不多都是用作字。我母親的妹妹也曾經叫玉葉。在母親遇到父親之前就已經去世了,所以我沒有見過本人。

聽到鳴賢這麼說,樂俊瞪圓了眼睛。

學校是個好地方。老師裏有很多能理解我的人。寮生也有很多很好的人。寮的設施很好,藏書也豐富,還有很多老師住在這裏,有問題隨時都可以去問。飯也很好喫——這個的話,剛纔說過了吧。

看來和景臺輔處得不錯,這就好了。和官吏之間沒有爭執也是件好事。雖然可能還有些東西不太習慣,但是急急忙忙想要做好的話,反而會欲速而不達。陽子的身邊,好像也都是一些好人。

一邊反覆咀嚼着這些事情,一邊聽着那個聲音。說了聲「沒什麼特別的」之後,樂俊又拿了一顆銀粒餵給青色鳥。

「當然會差得很遠吧?在巧的話,是絕對進不了大學的。」

「雖然今年是一切費用都免了,但如果成績下降的話,也就到此爲止了吧。」

「馬術也是這樣吧。如果你不盡量習慣人類形態的話,會拿不到弓射和馬術的允許的。」

……呃,哪,就是這麼回事。我都忘了我打算說什麼了。

吶,想去巧看看的心情,還是可以理解的。能夠下定決心真是太好了。巧是什麼情況,我有點擔心,謝謝你講給我聽。母親她自己是個能幹的人,一般的生活還用不着擔心,但還是會在意災害和妖魔的情況。總之,似乎是還沒有什麼異常,這就好了。稍微安心了一點。謝謝你去看她。

「連學費能不能維持下去都是個問題哪……」

「今天晚上,喫完飯之後。」

即使沒有遇到陽子,樂俊也總有一天會到雁來吧。但是,這個社會還沒有輕省到,沒有任何門路的人,只是來到雁就能打開出路的地步。幸運的是,樂俊拜陽子之賜得到了破格的門路。雖然對任何人都不能說——是這個雁的王。

鳥很高興地啄着餌食,啾啾地叫着。樂俊伸出手,讓它停在自己的頭上。停留在身體上的時候,鳥就能記住言語。是調教成這樣的,還是本來就具有這種性質,樂俊連這這一點都無從得知。

嗯,老鼠笑道。這是真心話把,鳴賢想。樂俊是不容分說的老實人——鬍子和尾巴都拒絕說謊。

從關弓到堯天,靠着翅膀的傳遞交換信息。如果是經由陸路來送信的話,是需要花上兩個月時間的距離。

「總之你要習慣。弓和馬不能運用自如的話,是無法畢業的。」

因爲想着總有一天要去雁的,所以存了一點錢,但是到畢業爲止的學費,終究還是不夠。

「啊……嗯。」

啊,樂俊低頭看了看灰茶色的毛。

房間裏只剩一個人之後,就聽到「啾」的一聲。回頭一看,青色鳥從窗戶處看過來。

——我也過得很好。總算是習慣大學了。宿舍也住得很舒服。課程雖然很喫力,但,總還能對付過去。也不是那麼奇怪的課程。雖然也不是沒有風格特異的課程呢。雁的飯很好喫,唔。

樂俊可憐兮兮地垂下鬍子。

「我的運氣好……全都是拜陽子所賜。」

「不,……你不覺得和巧差得很遠嗎?」

「不過,也有像鳴賢這樣對我很好的傢伙。也有我很好的老師。光是進入大學,對於我來說就已經不是能存得到的錢了。……問題是,能不能好好學下去,能不能畢業。」

鳴賢笑得齜牙咧嘴的,樂俊也笑成這個樣子。

嗯,塙臺輔已經亡故的事情,我從延臺輔那裏聽說了。

實際來看看的話,也會有各種情況的。一定是這樣的吧。

「第一名入學的傢伙,沒有能畢業的呢。」

「巧和雁,完全不一樣。真的,完全是不同的。」

「只不過是在路上撿到了她而已。」

雖然是很感謝,但還是算了。在其他的學生和老師面前還是不好。就算不是這樣,我也只是陽子附帶的、好象隨從一樣的人。只是這樣卻要受到那麼多的照顧,雖然很抱歉,但是也沒有辦法。有機會的話,麻煩你替我向延王婉轉地說一聲吧。

「吶,努力一點,把傳說給顛覆掉。」

「並不是來到雁之後才怎麼樣。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在弓射和馬術的時候,看起來總是在到處亂撞。似乎很難把握自己的身體,鳴賢他們是這麼想的。而實際上呢,鳴賢看看自己坐着的踏腳臺。樂俊在是老鼠的時候,連開個窗子都需要踏腳臺。只有這麼高的個子。是人的時候和是老鼠的時候,在體格上是有差異的。這一點連他本人都還沒有充分領會到。

「喫完飯之後——幹什麼啊?」

鳴賢說道,笑着走出了房間。樂俊想要挽留鳴賢,又放棄了,撓了撓頭。

「那倒也是。」

「……嗯。」

「那純粹只是傳說而已,豐老師說過的吧。」

「因爲你總是這個樣子。」

「吶,你來到這個和巧天差地遠的國家,正沉浸在解放感之中吧?」

切,鳴賢咂咂嘴站了起來。

成爲慶國之王的她。即使是收到了這樣的信息,對於樂俊來說,陽子也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實際上,入了神籍的陽子,會一直保持離別時的樣子,永遠不會變老。而對於只是一介下界居民的樂俊來說,只會離那個年齡越來越遠。現在剛剛纔登極,在朝廷中沒有親近的人,能夠依靠的也只有景麒,所以纔會這樣記掛樂俊。但是漸漸地,這種情況會改變的吧,他這麼想着。——如果不是這樣就麻煩了。因爲陽子的肩上扛着慶的前途和幾百萬的民衆。

「那麼,要努力啊,爲了能順利畢業。……不過,你也許會前途多難哪。」

「嗯……真的是,雁和巧,完全是不一樣的。」

巧確實是一個對半獸很苛刻的國家。樂俊從巧來到雁,就像是荒民拋棄了荒蕪的國家一般,是逃出來的。聽說在雁半獸也可以進入學校。可以得到工作,甚至可以成爲官吏。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得到戶籍,也能得到給田。可以被當作一個像樣的人來對待,所以纔會憧憬着來到雁。

——想想看的話,我說的大概也都是些不遜的話。所謂的王,是在雲端之上還要上面的上面的人,託陽子的福,我好像也習慣了。這可不行哪。……啊,算了吧。

就是這樣,我生活得很開心。老師替我推薦了獎學金,所以學費和寮費都免了。如果巧國就這樣荒廢下去的話,我在想是不是要把母親接來。反正都是要受人僱傭的生活,在哪裏工作都是一樣的。其實老師跟我說可以僱來管寮的伙食。各種人都對我很好,真的是很感激。自從遇到陽子以來,感覺運氣就一直就在變好。真的是很感謝。謝謝了。

即位儀式已經定下來的事情,我從延臺輔那裏聽說了。說是要帶我去,總覺得自己有點厚臉皮地在利用別人。因爲我很想看看陽子做王的樣子哪。自己認識的人變成王,可不是經常都會有的事情。

——所以說,要去旅行的份,不先好好學習是不行的。我會盡量努力的。陽子也要努力呀。

那麼,下次再聊。

鳥沉默了下來。陽子用指尖碰了碰它,就把同樣的話語重覆了一遍。

——令人懷念的聲音。自從兩個人一起旅行以來,雖然並沒有過太長時間,但是經歷了太多事情,想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灰茶色蓬蓬鬆鬆的毛,有節奏地晃動着的尾巴,輕輕搖擺的銀色的鬍鬚。

才抿嘴一笑,就聽到輕輕地傳來叮玲一聲。陽子喫驚地回過頭去,不知什麼時候,一名女官在桌子上擺開了茶具。

「玉葉——」

她抬起頭,笑了。

「剛纔我打過招呼,但是您好像沒有聽見呢。」

「啊,抱歉。」

「是樂俊先生傳來的嗎?好像很有精神的樣子呢。——對不起,我聽到了。」

沒關係的,陽子笑着,拿銀粒餵給鳥。

「是我沒有注意到。——說玉葉是姿容秀麗的女孩子用的字呢。」

玉葉笑出聲來。

「被這樣說的話,我可就千萬不能讓樂俊先生看到啊。雖然一直期待着總有一天能見到的吧,這下可失望了。」

「但是,玉葉被別人說過是姿容秀麗的吧?」

「做女孩子的時候,倒確實是有人這麼說過呢。」

是啊,玉葉說,然後笑了。

「嗯,大家都這麼說。說什麼沒有前例。可是,聽起來就像是單純地在說‘不要來打擾’一樣……」

「我馬上就去。」

「我從本質上來說是樂天派呢。」

「您休息的時候,失禮了。」

「嗯,拜託了。」

「我本質上是喜歡熱鬧的人。」

陽子點點頭。在雁,即使是半獸也可以進入大學。可以就職,甚至可以錄用爲官吏。但是,最初到訪玄英宮的時候,玄英宮的天官,拿出衣服來給樂俊。

慶還遠非安寧。問題堆積如山。因爲連左右都還分不清楚,所以也只好先一門心思把一股腦塞給自己的東西消化掉。但這決不是痛苦的事情。因爲支撐着自己,守望着自己的,有好幾雙手。

「對不起,玉葉。還是被春官長拒絕了。讓玉葉進春官的事情。」

是啊,陽子把手穿過旗袍的袖子,笑了。

「官都很冷淡,根本就不把我當對手看,連發生爭執都不可能。——這些事情,就算是告訴樂俊也是沒辦法的吧?」

看了一眼平伏的女官,玉葉站了起來。

「但是,樂俊對於這些事,一句也沒有說過。——我不認爲是他沒有感覺到。無論是什麼人,只要受到了不講理的對待,都會有很多想法的。所謂的人類,終究是被打了就會痛,被搔癢就會笑的生物。不是這樣的人類,我想是沒有的。」

有辛苦的事,委屈的事是當然的。但是,樂俊不會一一述諸言辭,求得他人的同情。

「他的精神傳染給您了呢。

「不過,樂俊先生該不會是看穿了主上的強打精神吧?。」

「那也……確實是會擔心的吧。」

「可能是這樣吧。」

「完全記不住官名啊。」

是這樣吧,陽子抬頭看向天花板。

說着,陽子朝玉葉笑了笑。

「可是玉葉真的是對學制知道得很清楚啊。所以,我問了問有沒有這種職務的官——哪怕是作爲下官進入春官也好的。結果,就被笑了。」

「這種時候就請強打起精神,伸直腰板吧。」

「玉葉也是呢。被人不講理地從國家趕出去卻不覺得辛苦的民衆是不存在的。但是,認爲是個好機會所以去參觀各種各樣的學校——玉葉卻能夠這樣說。能夠超越痛苦,推動自己向前走,是很了不起的。」

陽子說着笑了,伸手去拿茶杯。有一會兒,帶着一副很複雜的樣子噤口不言。

「是吧?我想大學本身也很辛苦。樂俊絕對不能說是受過充分教育的,好像差不多都是靠自學。」

「在不認識的國家,不認識的城市,完全不同的環境下生活是很辛苦的。而且,樂俊是半獸。」

也許吧,陽子笑了。

陽子說着,重重地嘆了口氣。

「……樂俊他,我也不認爲是事事順利的。」

「玉葉也用了很長時間嗎?」

「是不想讓他擔心嗎?」

可是,玉葉剛開口,又把話吞了回去。——慶國的王是孤立的。被恣意分割朝廷,劃分勢力範圍並私人化的官吏們孤立。他們甚至都不怕新王。一開始就瞧不起她,當她是玉座附屬的裝飾物來對待。

「逞強……嗎?雖然是朋友?」

這種夜晚的時候景麒會來,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是僞王的殘黨發動騷亂了呢,還是諸官諸侯有不穩的舉動呢。不管是什麼,既然是不能等到明天,也不讓其他官吏介入的事情,就一定是相當大的事件了。陽子正皺着眉頭思考的時候,旗袍遞到了眼前。

「那麼,我去拿點心來。」

玉葉微笑着。

「那麼,我只要成爲適合做側近的人不就好了?雖然和以前的工作不在一個範圍內,但是相應地也有很多新的東西,我是樂在其中呢。」

「臺輔說有火急奏上的事情。」

「哎呀——真的是,您去說了這種事情嗎?」

「……我明白了。」

「是嗎。」

「一上來就笑,大家都這樣。說什麼看起來您對女官很中意的樣子,但是不能因爲私情而變動官位。簡直是在教導小孩子的態度,完全不把我當回事。」

「怎麼了。」

「好像真是這樣。所以才能向前看。確實和官處得不是很好,但是也沒有發生什麼爭執,所以說離最惡劣的情況還遠着呢,我想。沒關係的——至少是沒關係的,說這樣的話還不至於有問題。所以我對他說沒關係,這樣說了之後,感覺自己似乎也能跨越過去了。」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陽子點點頭,回頭對平伏着的女官說:

某種程度以上的官,在朝議中能見到,因此記得住;但是其下的人,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雖然去到府第就可以見得到,但是無論哪個官府之長,都不喜歡陽子去拜訪他們的府第。

「雁和巧還有慶不一樣呢。」

「所以覺得,真是了不起啊。」

「是嗎,那就這樣說不好嗎?」

「所以,大學裏不也是一樣的嗎?因爲是集合了整個國家精英的最高學府。只要大學畢業就會成爲國官對吧?那不就是與國家威儀直接關聯的國官的培養機關嗎?以老鼠的樣子轉來轉去是絕對不會受歡迎的。就算是沒有偏見和蔑視,樂俊那個樣子也會被當成是小孩子來看待……果然還是很辛苦,在各種意義上。」

「啊——沒錯。」

她年老的面孔上浮現出美麗的笑容。

「回來的時候,我會準備好甜的點心。一定會很疲倦的。」

「到底是什麼事,在聽到之前煩惱,也只能是無益的努力呢。」

「不會毫不介意的——絕對不會。我想,是不可能習慣的。因爲習慣痛苦的人,我想是不存在的。口頭上問的話會說已經習慣了所以不介意,但是不可能是介意的。並不是不覺得痛苦,只是知道超越痛苦的方法而已。」

「腳和腰都酸了。一直坐着。」

「確實——是呢。」

「我有玉葉在身邊也覺得很高興。但是,有適才適用一說吧?」

「我去了。謝謝你的茶。」

「那種事,知道的啊。雙方都是這樣的。——所以,這樣就好了。」

「可是,聽延臺輔說成績很好。」

「可是……您說過他是朋友吧?可能正因爲是朋友,纔不肯把弱點顯示出來,但是坦率一些也很好啊。」

「也許是呢。」

就是這樣的,陽子支起了下巴。

是用了很長時間的,玉葉點了點頭。

「但是,我看到玉葉向前看的樣子,就覺得很了不起。聽到樂俊說很順利的時候,就會想,是嗎,那我也不能不努力呢。正因爲知道不可能是真正一帆風順的,所以看到他說沒關係、挺直腰板的樣子,我就會覺得,我也要挺直腰板,拿出精神來努力。」

「……可是,您對樂俊先生說沒發生什麼爭執吧。」

「這個是沒錯。可是,因爲一直是自學下來的,所以對學校本身就不熟悉,不是嗎?還有和同學和老師的人際關係。雁既然是那樣出色的國家,大學本身的水準一定也很高。只知道巧的上庠的學生,突然被扔進雁的大學,不可能不覺得迷惑的吧?」

「我對於侍奉在主上身邊的工作很喜歡呢。」

「說是這麼說,我也並不是想裝樣子。」

「雖然這肯定只是強打起精神來,但是強打精神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又不是因爲被強迫才勉強裝成這個樣子。好強也好逞能也好,就是因爲想打起精神來啊。」

「玉葉真是積極啊……」

玉葉偏過頭去,陽子抬起臉笑了。

要,陽子說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到躺椅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是吧——嗯,我也是這樣的。」

「嗯,那也沒什麼。——確實是沒有發生過爭執。因爲還沒有正面和官起過沖突。無論是哪個官,都不肯認真聽取我說的話。」

原來如此,玉葉微微笑了。陽子也笑着回應的時候,另一個女官跑了過來。

「雖然我告訴他是什麼情況,說你放心吧。但是不可能真正放心的。想着好歹也要把母親接到雁。接到雁之後,也還是很頭痛吧。結果還是變成了捨棄國家逃走的荒民。就算母親不在那裏,也仍然是生養自己的國家,聽說要荒廢下去就會覺得心情複雜吧。不是這樣的嗎?」

陽子說着嘆了口氣。

「一遍是不可能全都記住的。」

「嗯……確實是。」

鳥看着陽子言畢,走了出去。

「請您原諒。我並沒有打算偷聽,但是不小心聽到了。」

啊,對了,陽子說。

原來如此,陽子苦笑道。

「也許是這樣。也許是我不夠坦率。真要老實說的話,也許該說官不把我當回事,完全被排斥開了。……可是,我並不想這種做。並不是說不想讓他看到我的弱點。對了,是不希望自己太沒用,太難堪的樣子被看到。因爲我不想被討厭,不想被輕蔑。但是,樂俊是那種在討厭和輕蔑之前,會先好好提出建議和諫言的人……」

「也許是呢。——唔,確實是不想讓他擔心。但是,也不是因爲這個。對了,一定是我想逞逞強呢。」

「因爲您很努力啊。」

聽到玉葉這麼說,陽子目不轉睛地盯住玉葉。

「我想盡早記住官的臉。但是官又不喜歡我到他們的府第去……」

是嗎,玉葉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她知道,實際情況是,無論哪一個官吏,都不希望自己的地盤被探知。官府裏有各種各樣不願意拿給王看的東西。慶是波亂之國。先王在位的時間很短。而之前的王也是頻繁更替的。很多官吏都不止經歷過先王的時代,還經歷過更前面的朝廷。其中也有經歷了三朝的官吏。官吏已經習慣專橫了——認爲王在也好不在也好,把自己的官府當作私有物品而加以支配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王是不應該到府第去的呢。」

「我也並沒有撒謊。我並沒有說我和官之間處得一團和氣的。那樣說的話,就真的是在撒謊了。」

「並不是說在制度上是平等的,感情上就能照此辦理。玄英宮的天官,會拿出成人的衣服給樂俊,叫他穿上,意思就是你不可以那副樣子。可能是不恭敬的行爲,可能是沒禮貌的行爲。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在說,不能以老鼠的樣子在宮裏轉來轉去的,對吧。」

「現在我都覺得我還沒有全部記住。從結果來看,如果記不住人的話,就記不住官名。如果能記住人的臉,那他擔任什麼職務,在誰的手下工作,使役的下官是誰,做的是什麼工作,不知不覺就能記住了呢。」

「在制度上是這樣。」

「雖然他說,他過得很好,但是,我不認爲這是真正的情形。他的母親還留在巧。巧要荒廢下去的話,他沒理由不擔心的。這裏也沒有電話,又不能輕巧地問到情況。生活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事,連這些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安安穩穩地去過大學生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正在閱讀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