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隔天是星期六,也是廣瀨教育實習的最後一天。在教師辦公室開完朝會後,他回到了準備室,不一會兒,後藤也回來了。
「意外七,裝病八。」
後藤簡單地說了這句話,但已經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去到教室後,包括築城和五反田在內,只有五名學生。這是他帶了兩個星期的班級,沒想到最後一天,竟然是這樣的慘況。
原本計劃今天下午要舉行以「觀摩課研究會」爲名的慶功宴,但也決定延期舉辦。
或許稱不上是補償,但他上完第四堂課回到準備室時,後藤親自爲他倒了咖啡。他和後藤兩個人用燒杯乾了杯。
廣瀨的教育實習結束了。
「後藤老師——」廣瀨在整理桌子時開了口:「我之後還可以來找你嗎?」
後藤站在畫架前,他已經多久沒有拿起畫筆在畫布上作畫了?
「想來就來,否則你恐怕也會睡不安穩吧?」
「是啊。」
後藤笑着擦了擦手。
「我去開會,等一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這裏,所以我就先說了——」
廣瀨看着後藤的臉。
「我很高興你來這裏,對高裏來說,也是一件好事,他就拜託你了。」
廣瀨只是點了下頭。
寫完今天的實習日誌,又寫完反省紀錄,廣瀨闔上了筆記本。實習期間,有八名學生死亡,恐怕很少見到這麼驚悚的實習日誌。
他內心有一種奇妙的感慨,把手放在筆記本上發呆。這時,橋上帶着另外兩名同學熱熱鬧鬧地走了進來。
「啊,還沒離開。」
「太好了。」
「但是,『其』好像是動物的名字,不是鬼。」
「之前不是說了,不要道歉嗎?」
廣瀨不發一語地拿出鑰匙,無視跟着他的三個男人,想要走進家門。
「今天就先別說這些了。」
橋上開口問:
「無論如何,辛苦了,總算順利結束了。」
「如果學校錄用我的話。」
「你見到他們了嗎?」
他打開通往六帖榻榻米房間的玻璃門,發現高裏逃到房間角落,蜷縮在那裏。高裏的樣子讓廣瀨承受了不小的衝擊,因爲他看起來簡直就像飽受驚嚇的小動物。
「不是啦,之前橋上學長不是提到在找『其』的女幽靈嗎?」
「又是那件事嗎?」
「我們學校很少錄用新老師。」
廣瀨問,三個人從背後拿出超市的塑膠袋。
高裏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算順利嗎?這次的實習根本就是震撼教育吧,可以成爲以後聊天的話題,就連巖木學長——」
他輕輕推開擋在面前的男人。
「後藤老師?」
「廣瀨,你趕快回家。」
杉崎說完,探出身體。
「你是廣瀨吧?可不可以請你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你住在這裏嗎?」
幸好他們似乎還不知道高裏在這裏,但這件事早晚會曝光。因爲他們就是靠這個喫飯,真是太危險了,高裏比他們這些狗仔至今爲止對付過的任何犧牲者更加危險。
廣瀨搭十時的車回到家時,發現有三個男人聚集在公寓門口。他沿着設計成陽臺的走道走向家中,那幾個男人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個人問:
後藤明顯很慌張。
「要先拿到畢業證書吧?搞不好你要留級,那我明年就是你的學弟了。」
「發生了什麼事了?」
「那也要你能考上啊。」
高裏搖了搖頭。
太可怕了。廣瀨心想。
後藤叫了廣瀨一聲,示意他去走廊。廣瀨站了起來,來到走廊上,後藤用力關上門,小聲地說:
「暫時不要外出,雖然不太自由,但總比被他們逮到好。」
杉崎皺起眉頭。
「嗯,我忘了。美術社的同學聽學長說的。」
「怎麼了?」
「太好了。」
「那個叫高裏的學生被推下樓的時候,你不是就在旁邊嗎?請你說一下當時的情況。」
「是啊,如果沒有招募,就要去參加教師甄試。只不過我不認爲自己可以考上。」
後藤一進門就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三個學生也在,慌忙閉上了嘴。
「不知道,我沒問。」
正當杉崎表示抗議時,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門打開了。是後藤。
有人抓住了廣瀨的手,他持續聽到相機按下快門的聲音。
「你該不會就是實習老師廣瀨?」
「慶功宴。」
「對不起,真的給你添麻煩……」
「又出現了?在哪裏?」
橋上調皮地笑了笑說:
野末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氣氛有點凝重,橋上苦笑着說:
廣瀨用力甩開抓住他的手,走進了房間,連同那些聲音隔絕在門外。他抓住那拉住門、想要強行開門的手,並將其推了出去,用力關上了門。敲門聲立刻響起。他鎖好兩道門鎖,又掛上了門煉,靠在門上輕輕喘着氣。
廣瀨苦笑着說我,野末問:
野末問。
「是高裏。被他們猜中了,而且那些沒腦袋的傢伙竟然把姓名也登了出來。」
「老師,你以後會回來任教嗎?」
野末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後藤把報紙遞到廣瀨面前,壓低嗓門生氣地說:
「不是啦。」
高裏聽到玻璃門打開的聲音,抬起頭,終於鬆了一口氣般放鬆了臉上的表情,然後滿臉歉意地鞠了個躬。廣瀨皺着眉頭笑了笑。
「高裏是被推下樓的吧?」
「真無聊。」
橋上微微舉起燒杯。
「三年級的嗎?他叫什麼名字?」
「廣瀨。」
廣瀨沒有理他。
「在這所學校,好像是昨天傍晚。」
「高裏真的會作祟嗎?」
2
「十時老師會送你回去,你趕快走吧。」
「只要回答幾個問題就好,如果你堅持,我們也可以不提你的姓名。」
廣瀨瞪大眼睛,隨即閉上了眼睛。
「請你讓開。」
他感受到一種無處可躲的不安。
「體育報。」
杉崎抓了抓頭。
「風波很快就會平息,他們很善變,這兩、三天可能會很不自由,就姑且當作是天災,忍耐一下。」
「搞不好只是狗走失了,那個女人在找狗。」
「白什麼?」
「是三年級的學長見到的。他看到玄關有一個女人,問他知不知道其,還問他知不知道白什麼的。」
「沒錯沒錯。」杉崎也說道。「我想到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橋上學長,你聽說了嗎?好像昨天又出現了。」
「高裏?」
廣瀨在說話時鬆開了領帶,高裏對他深深地鞠躬。
野末皺起了眉頭。
杉崎很認真地點頭。
「纔不是呢,三年級的學長說,女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說完,他們動作俐落地開始收拾桌子,把飲料放在桌上。不一會兒,小型宴會會場就佈置完成了。
坂田和築城並沒有來。
聽到廣瀨的回答,野末皺起了眉頭。
「後藤老師?」
廣瀨張大了眼睛。
當高裏的事傳開時,不知道每個人會有怎樣的反應——面對這些反應,又會發生什麼事?
「我以爲出了什麼事。中午之前,門外就有很多人,向左鄰右舍打聽你的情況,我還以爲……」
廣瀨甩開抓住他手臂的手,把鑰匙插進了鑰匙孔,把門打開一條縫,身體滑了進去。
橋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高裏說。廣瀨納悶地轉過頭,發現高裏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你可不可以說一下,只要簡單幾句就好。」
「搞不好在胡說八道。」
廣瀨努力擠出了笑容。
高裏越說越小聲,但廣瀨還是聽到了。
「真的假的?」
「借過一下。」
「要爲你舉行歡送會。」
「集體自殺真的是高裏作祟造成的?」
「高裏的家裏沒人,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你以爲我出事了?」
高裏點着頭。
「你也看到了,我什麼事也沒發生。雖然有一些小狀況,但學校那裏很平靜,我的實習也結束了,總算都告一段落了。」
聽到廣瀨這麼說,高裏終於放下心,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
「那些人是報社記者嗎?」
「……應該吧。」
高裏深深地鞠躬。
「真的很對不起。」
廣瀨嘆了一口氣,然後從皮包裏拿出後藤給他的報紙。
「你的處境比我更慘。」
雖然要隱瞞高裏很簡單,但廣瀨認爲根本沒有意義,高裏有必要知道真相。
高裏接過報紙看了起來。頭版當然是棒球的相關報導。
高裏翻開報紙,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下了手。
上面大篇幅刊登了某所受到詛咒的私立高中。巖木事件和七名學生集體跳樓事件都曾經是社會新聞的頭條,所以記者可能認爲事到如今,再刻意隱瞞學校名字根本沒有意義,報導中提到了學校的名字。報導中還提到,在這兩起事件之間,還發生了另一起事件。一羣情緒激動的學生把一個同學從二樓教室的窗戶推下去,高裏的名字也以被害人的身分清楚地寫在上面。
報導輕描淡寫地指責校方試圖隱瞞這起事件,分析了那些學生把同學推下樓的來龍去脈,在這個過程中,更詳細提到了據說高裏曾經遭到神隱,因此被同學孤立,以及傳聞說他會「作祟」的事。
最後,還順便整理了過去曾經發生的事件,列舉出今年春天的校外教學時,有學生意外身亡,之後也多次發生重大意外,以及去年生田老師死了,還有更早之前發生的事件——甚至提到了小學和中學時代發生的意外和死亡事件,認爲這些事件都和他有關。
高裏滿臉凝重地摺好報紙,他的態度並沒有廣瀨原先所擔心的那麼慌張。
「高裏。」
「我沒事。」
他垂着視線嘀咕。
「麒麟是中國傳說中的獸,我記得麒是公的,麟是母的,還是相反?因爲有的書上寫的是相反……」
他住了嘴,似乎對自己這麼認真感到很不好意思。
高裏在空白處寫下這三個字後停了下來。
高裏微微笑了笑。
「不知道?」
「那你知道有什麼的名字,叫白什麼什麼的嗎?」
「——怎麼了嗎?」
「對了。」廣瀨突然想起杉崎說的事。「你覺得『其』是什麼?」
高裏用鉛筆輕輕抵着下巴。
如果那些記者知道高裏在這裏,一定會表現出更強硬的態度。這或許是偏見,但無法想像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更不知道守護高裏的牠們會怎麼對待記者的這些行動。
廣瀨說完,苦笑着把從杉崎那裏聽來的事告訴了他。那只是無足輕重也無害的靈異故事。他對自己這麼認爲感到很奇妙。
高裏抬頭看着廣瀨。
「那段期間的事?」
高裏笑着搖了搖頭。
3
「高裏,這是因爲——」
廣瀨看着高裏滿臉困惑的樣子。
「我……不是很清楚,只是這個名字突然浮現在腦海……」
「沒有人接嗎?」
「白汕子。」
翌日是星期天,外面的情況依然沒變,所以只能在家裏打發時間。前一天廣瀨帶着赴死的心情走出家門,買了大量食物回家,所以今天不需要出門覓食,廣瀨看電視、看書,和高裏天南地北閒聊。
「蓬萊的蓬,蓬山。腦袋裏突然冒出這個字眼,卻完全不知道那是哪裏。」
「橋上說,可能是鬼,但聽說是動物的名字。」
他查了字典,卻沒有找到相關的詞條。
就在這時,安靜了一陣子的門鈴聲再度響了起來。
「白汕子是什麼?」
「老師。」
高裏回到這裏已經七年,持續抗拒了高裏七年的記憶甦醒了。
「是動物種類的名字?還是像小花或是太郎這種人類爲動物取的名字?」
「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只知道絕對不可以那麼做。」
廣瀨拿出字典,查到了麒麟。
每個人都有自尊,瞭解什麼是屈辱。廣瀨原本想要這麼說,但高裏強勢地打斷了他。
「長頸鹿?脖子很長的那個?」(注:在日文中,「麒麟」和「長頸鹿」,都讀成kirin。)
他強調的主詞似乎有弦外之音。他們沒事嗎?報導這些事件的他們,提供這些消息的他們,上門採訪的他們會沒事嗎?
廣瀨看向廚房的方向,隨即移開了視線。門鈴持續不斷,而且還聽到了有人叫廣瀨的聲音。
「不知道。」
「對。」
高裏想了一下後,小聲嘀咕說:
「白、汕……子。」
「只知道叫白什麼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隱約想起某個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件事上……」
廣瀨回想起那天,他第一次看到高裏露出強勢的表情,堅定地說:「我不要!」
「我要回家。」
「原來是這樣,你記得很清楚。」
高裏垂下雙眼,似乎在思考。
沒想到他也很快遇到了相同的狀況。傍晚之後,廣瀨也不斷接到電話,其中大部分電話都希望他談論高裏被推下樓的事件,其中有幾通由學校打來,叮嚀他千萬不要亂說話。到了晚上,廣瀨終於投降,把電話切換到答錄機,關掉了電話鈴聲。沒想到當天晚上,答錄機的錄音帶就用完了。
高裏聽了,抬起了頭,似乎有點驚訝。
「朋山?」
廣瀨說到經常出入準備室的學生爲他舉辦了歡送會時,高裏抬起頭笑了笑說:「希望學校可以錄用你。」廣瀨回答:「對啊。」他又笑了笑,再度看着素描簿。他們一直維持這樣的談話方式。
「但也許你該打個電話回家,通知他們記者可能會上門——應該已經去了。總之,提醒你家人注意,並且請他們不要說出你在哪裏。」
高裏有點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廣瀨說完,看向電話。
昨天出門採買時,順便買了素描簿和水彩顏料。高裏坐在拉起窗簾的窗邊,一大早就用鉛筆作畫,旁邊放着蓋亞那高地的攝影集。
高裏想要畫出那片奇巖連綿的風景,他試圖用無數線條畫出和照片很相像、但又有着明顯不同的連綿奇巖。他多次猶豫,擦掉了草圖,所以畫紙表面都已經起毛了。
廣瀨站了起來,走到玄關,輕輕打開了門。
「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雖然在前一秒,我還覺得只要我道歉,可以讓大家平靜,我也無所謂,但他們把我強壓在地上的瞬間,我立刻覺得絕對做不到。」
可能已經遭到了電話攻勢吧,所以高裏的母親不接電話。廣瀨心想。
廣瀨看着他的畫,獨自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高裏每次都簡短附和,但並不會對廣瀨不理不睬。廣瀨覺得好像在和貓或是狗聊天,但至少高裏會回答,所以比貓狗好多了。
似乎有學生在叫他,除了那個叫聲以外,還聽到幾個人交談的聲音,似乎在問按門鈴的人話。
「白三子?」
「在我從窗戶墜樓的前一刻,他們要我跪在地上……」
「進來吧。」
「某個人是誰?」
廣瀨問,高裏搖了搖頭,似乎感到很訝異。
他催促着坂田,然後沒有看外面的男人一眼,就關上了門。
高裏似乎極度混亂。
廣瀨站了起來。
「……好奇怪,從前一陣子就開始了,好像會突然想起什麼……」
廣瀨驚訝地看着高裏。
「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因爲覺得丟臉或是不甘心,而是我覺得不可以這麼做,絕對不可以跪在他們面前。」
說話的是坂田。他背後的幾個男人也趁機說了什麼,廣瀨鬆開門煉,打開了門。
「麒是獨角獸,也稱爲角端。」
「公的麒麟。」
「啊。」
「那是什麼?」
廣瀨走到書架前拿出地圖。日本或是日本以外的地方,有這種山嗎?但是,他看了索引,卻找不到叫這個名字的山。
「廣瀨老師。」
「不清楚,好像是最近流行的靈異故事。」
「可能是麒吧。」
「只是突然想到……」
「如果你擔心在這裏會打擾我,那就完全沒必要。」
「我、真的沒事。」
高裏點了點頭,說了聲「電話借我用一下」,就拿起聽筒。他按了按鍵,等了很久,然後在廣瀨的注視下掛上了電話。
廣瀨看着素描簿,那是用無數線條畫出奇巖的奇妙風景。那是蓬山,是和高裏消失的一年有某種關聯的地方——
「怎麼了?」
4
「應該是。」
坂田脫鞋子時說,他似乎很樂在其中。
高裏點了點頭。
「麒麟……按照這本字典上所寫的,你說的才正確。麒是公的,麟是母的。在聖人出世之前現身,所以是中國的獨角獸之類的嗎?」
「好大的陣仗。」
高裏嘆着氣。
「白什麼?」
「啊,你果然在家裏。」
「如果你羨慕,分一點給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清楚。」廣瀨偏着頭。「這我倒是沒問。」
「你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那時候發呆嗎?」
廣瀨搖了搖頭,他可以想像高裏的母親一旦看到這篇報導,會採取什麼態度。
「不知道,只是感覺到一個影子,雖然知道是一個人,卻不知道是誰……」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在這裏看到蓋亞那高地的攝影集後,覺得這片風景似曾相識……很像蓬山。」
廣瀨走回六帖大的房間時問。
「我想知道高裏在哪裏,即使去他家——」
坂田說到這裏,發現高裏就在眼前,驚訝地張大了嘴。高裏微微向他點頭。
「高……」
坂田差一點叫出高裏的名字,廣瀨制止了他。坂田目瞪口呆地看着廣瀨,廣瀨用眼神示意門外。
廣瀨關上了玻璃門。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告訴別人,他在我家的事?」
「好啊,但爲什麼高裏會在這裏?」
「說來話長,他父母請我照顧他。」
「是喔。」
坂田站在那裏,低頭看着高裏。高裏雙手放在闔上的素描簿上,微微低着頭。
坂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高裏,你這一陣子都沒來學校,我很擔心你。」
高裏用不帶表情的雙眼看着坂田,沒有說話。
「我打電話去你家、去你家找你,也都沒有人,遮雨窗全關着,我還在想,你到底去了哪裏。」
高裏完全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坂田完全不放在心上。
「對了,高裏,你認識我嗎?雖然我們從來沒有同班過。」
「不認識。」
高裏的回答極其簡短。
「我想也是,我姓坂田。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聊一聊。你現在的處境不是很爲難嗎?但我是你的朋友。」
「……現在亂成一團。」
「耕種可能沒辦法,但寒冷倒不是問題,因爲那裏的陽光很強烈。」
像坂田那樣的人總是令廣瀨感到沮喪,這種時候,誰都會發自內心地想要回去那個世界。
廣瀨不假思索地想要否認,慌忙把話吞了下去。
「但即使是深山,土地還是要花錢買,農田也不可能一年四季都能夠收成,所以必須有一點積蓄。於是我就想,必須等出社會工作,存夠了一筆錢才能實現這個夢想,只是太遙遠了,最後就放棄了。」
走回房間時,高裏用一臉困惑的表情抬頭看廣瀨。廣瀨苦笑着說:
「我很少在家裏煮,所以很花時間。」
坂田聽到廣瀨這麼說,笑了笑回答:
「我睡廚房也沒問題,我的專長,就是不管到哪裏都可以睡。」
高裏說。他的聲音平靜卻有力。
「那你們喫飯的時候,我去外面等?」
——誰說高裏沒有感情?
廣瀨驚訝地看着他。
「啊,你們儘管喫,不必在意我,我很晚才喫午餐。」
這種想像令人心情愉快。如果住在密林中,旁人就無權干涉了。然後可以開墾叢林,在那裏種香蕉過日子似乎也不壞。
「羅賴馬山。」
5
「必須去南方。」
「巖木根本沒理由要死,無論是怎樣的人,都不可以發生這種事。」
「真的是一種米養百種人。」
坂田完全不在意高裏的反應,再度自顧自說了起來。他說話的重點就是其他人多麼愚蠢無聊,因爲太愚蠢,所以看到聰明的人,也只會覺得是異類。他們完全不瞭解,雖然他們蔑視異類,其實他們才應該遭到蔑視——坂田不斷重複這些內容。
「當然要在『岩石迷宮』旁搭一個小屋,從外側漸漸向內側逼近,勘查地形。」
「這樣你不是會很晚纔回家嗎?」
高裏淡淡地笑了起來。
以奇巖和地下城市出名的卡帕多奇亞也是廣瀨嚮往多年的地方。
「差不多是高中的時候,我很想躲進深山,開墾一塊不大的農田,過自給自足的生活——我是認真這麼想。」
高裏笑了起來。
「有道理。」
廣瀨再度嘆了一口氣。
位在蓋亞那高地被稱爲奧揚特普伊山的桌山山麓,住着一個名叫萊梅的老人。他是出生在立陶宛的白人,在那裏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大家都稱他爲「仙人」。
「喔,是喔。」
「既然要住,高一點的地方比較好……」
「我在這裏很礙事嗎?」
廣瀨有一種奇妙的感慨。這就是最初見到高裏時的感覺,從他的態度,難以想像前一刻還面帶微笑地和自己聊天。
「我們可以同時調查岩石,分別爲岩石命名,就像爲星星命名一樣。」
「我能理解。」
坂田有點被高裏的氣勢嚇到了,連續眨了幾次眼睛,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也是。」
「是啊。」
高裏淡淡地笑了笑。
「不行啦,別人不可能默許的,況且,那裏是八百公尺的懸崖絕壁,下山去賣也太辛苦了。」
「奧揚特普伊山?」
廣瀨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高裏平靜的臉龐。原來他是用這種方式生存。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看,所以沒有人瞭解高裏,也沒有人觀察高裏。這兩件事的先後關係如何?到底是高裏排斥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無法接受高裏?
廣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住在這裏也沒問題啊,我爸媽不會管我這種事。」
高裏垂下雙眼,沒有回答。
「是嗎?你們這麼早喫晚餐。」
「但要怎麼畫地圖?走三天就會在迷宮裏迷路。」
「坂田,我們差不多該準備晚餐了。」
「是嗎?」
坂田想要說什麼,但最後只嘀咕了一聲「是喔」,匆匆轉身走向玄關,用兇惡的眼神瞪了廣瀨一眼,才終於離開。廣瀨在鎖門的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竟敢動手打你,這是萬萬不可的事。還敢說什麼作祟,就在他身上作祟!他根本不應該懷疑你,雖然這樣的結果很令人遺憾,但他是自作自受。」
廣瀨內心感到極度不悅和不安,他完全無法理解坂田這種人的思考方式。坂田一再重複的這番似是而非的哲學,令廣瀨感到極度不悅,同時也感到不安,有一種崩壞的感覺。他似乎看到原本堆滿房間的無色透明磚塊,從坂田的周圍開始崩塌。
過了很久,坂田也絲毫沒有打算閉嘴,長篇大論地從自己的經驗中引用實例,試圖證明人類多麼愚蠢。
「那要帶雨傘和雨靴。」
高裏淡淡地笑了笑,然後看向手邊的攝影集。
「羅賴馬山的山麓嗎?可以成爲『羅賴馬山的仙人』和萊梅老人較勁。」
「每個人都有天命,巖木是因爲他的天命已到,所以纔會死,你沒必要自責。」
廣瀨耐不住性子,用委婉的方式勸他該離開了,坂田聽不懂他的暗示——也可能是假裝沒有聽懂。當天色漸漸暗下來後,廣瀨終於難以啓齒地開了口:
「那裏很多雨,也經常有迷霧。」
廣瀨靠在書架上茫然地嘆着氣,高裏點了點頭。
「委內瑞拉似乎不錯。」
「對,打雷很可怕,所以不能帶金屬傘架的雨傘。一手拿雨傘,一手拿繩子,不是很夢幻嗎?」
「那我還有另一個想法,『岩石迷宮』還沒有人去過吧?我們可以找金主贊助,製作一份『岩石迷宮』的詳細地圖,這樣也可以打發時間,簡直是一舉兩得的妙主意。」
高裏偏着頭看他。
「那紅傘比較好。」
「南方?」
「要帶指南針嗎?」
「要去一年四季都很溫暖的地方。日本的深山不行,要去熱帶雨林的叢林,那種隨便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
廣瀨苦笑着說:
「那倒是,但是越高越冷。那裏的海拔將近三千公尺,應該無法耕種。」
「雨傘?」
「我先走了,雖然現在不得不走,但我還會再來看你。」
坂田收起了笑容,用好像在看什麼奇怪東西的眼神看着廣瀨。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回家?」
廣瀨嘆着氣。
「迷宮長三公里,寬也有一點五公里。」
「要啊,要帶指南針和繩子,粉筆搞不好也可以派上用場。」
「不好意思,有人在旁邊看着我們喫飯會很不自在。」
坂田笑着說,廣瀨不悅地說:
「坂田,你也知道外面的狀況,別再來這裏。」
坂田繼續喋喋不休。

坂田說完,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高裏幾乎沒有吭聲。坂田問話時他會回答,如果坂田不發問,他就不開口,面無表情地看着坂田的眼睛。
「是啊,完全是那些想要測試你的人的問題。」
「可以在調查進行的同時移動小屋。『岩石迷宮』的岩石不是都很大嗎?光看照片,可能無法瞭解有多壯觀,一定差不多有一棟大樓那麼大,因爲受到多年的侵蝕,變成了凹下去的奇怪形狀,只要用心找,一定可以找到能夠住人的地方,就像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亞一樣。」
「我以前曾經希望自己變成仙人。」
「小說裏的那些漂流故事,都是漂流到南方島嶼,如果是北方,就不可能有後續故事了。」
廣瀨問,高裏笑着點頭。
高裏笑了起來。
坂田冷冷地說完,站了起來,對高裏揮了揮手。
「紅傘?」
「我就說吧?」
「對不起,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高裏輕輕笑了起來。
「一定要紅色,因爲岩石的顏色太暗,在宛如大樓般的奇巖林立的迷宮中一片濃霧,然後出現一把紅傘,真是太夢幻了。」
「我家很小,也沒有多餘的被子。」
「撿『水晶谷』的水晶拿去賣,你覺得怎麼樣?」
「巖木是自作自受。」
「……這個主意真不錯。」
廣瀨和高裏小聲地笑了很久。
廣瀨笑了起來。
「那我要用黃色的。」
廣瀨和高裏兩個人輕聲笑着,天馬行空地聊着這些事,當天晚上就完成了隱居生活的計劃。
※※※※※※※※※
她打開窗戶。
那是住家三樓的窗戶,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宛如一艘黑色大船的學校大樓。因爲學校大樓和小學校外教學時參觀的油輪很像,所以她一直認爲那是一艘船。
不知道爲什麼,她很怕那艘油輪,所以也很怕夜晚看到的這棟建築物。最近發生了很多離奇事件,她就讀的高中流傳着很多可怕的傳聞,但是在聽說這些傳聞之前,她就很怕眼前這所學校——害怕學校的建築物。
她知道窗戶正對着教師辦公室所在的辦公室大樓,目前窗戶都拉下了百葉窗,否則可以清楚看到窗邊辦公桌上茶杯的顏色。
辦公室大樓後方更高的那一棟,是之前發生跳樓自殺事件的教室大樓,旁邊是特別教室大樓,後方露出一小塊的是社團大樓。
她靠在窗前看着那棟可怕的大樓。雖然她覺得很可怕,也很討厭那棟大樓,但如果不在睡前看一下,就會覺得心神不寧。她猜想自己心中,一定是想要確認那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只是夜晚的學校而已。
她用手託着臉頰,看向校舍。這時,她微微皺起眉頭,把手撐在窗框上探出身體。
有什麼東西在教室大樓移動。她的房間離教室大樓太遠,所以看不清是什麼東西,於是打開書桌的抽屜,從裏面拿出小型望遠鏡。那是之前參加社團時爲了賞鳥而買的。
用望遠鏡一看,發現那是一個人影。
她所就讀的那所學校的女生都很崇拜這所學校的男生,有一段時間,那些大膽的女生都流行趁着夜晚偷偷溜進學校,把情書塞進自己喜歡的男生的置物櫃。因爲社團大樓使用頻繁,一樓的窗戶經常忘了鎖,所以才能玩這種遊戲,但後來有人不慎被警衛發現,所以這個遊戲也就中止了。
因爲她看到的人影是女生,所以忍不住想起這個遊戲。難道現在還有人在玩這個遊戲嗎?她忍不住想,然後又想起了在學校流行的另一個傳聞。
她拿着望遠鏡的手忍不住發抖。因爲她看到那個女人漫無目的地在窗戶內走來走去。她用望遠鏡觀察後才發現,那是走廊上的窗戶。
她渾身發抖,放下了望遠鏡,一下子無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但視力很快就恢復正常。這時,她看到教室大樓的屋頂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情不自禁地再度拿起了望遠鏡,抬頭看向屋頂。
屋頂上有一隻看起來像是狗的動物。爲什麼狗會跑到學校的屋頂上?那是一個很不吉利的地方,不久之前,還有七個人從那裏跳下來,狗出現在那裏太格格不入,也太可怕。
她拿着望遠鏡移動以改變視野,決定徹底觀察整個校園,否則無法安心入睡。當她看向旁邊時,看到了通往特別教室大樓的迴廊,她在二樓發現了一個黑影,看起來像一頭很大的牛。她繼續往旁邊移動,看到了社團大樓的窗戶,當她仔細打量時,發現有什麼東西在牆上爬行。彷彿是深紅色、長度和窗戶高度相似的水蛭,像蛞蝓般從下向上爬行。她順着牠爬行的方向往上看,發現屋頂邊緣已經有好幾只水蛭。她又看向下方,建築物下方也有十幾只水蛭蠕動着。
黑色侏儒一般的東西在中庭走動,當她看向操場時,發現像是巨大變形蟲的東西黏着操場。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她把望遠鏡丟在一旁。那所學校怎麼了?
她嚇得想要關上窗戶時,發現天空中有流星。她順着光望去,才知道根本不是星星。她茫然地張大了嘴。
那是外形像鹿一樣的怪獸,但和鹿不同,牠的身上發出淡淡的光,飄然降落在教室大樓的屋頂。奇怪的是,她並未感到害怕,前一刻的不安突然煙消雲散。
怪獸很快消失不見了,卻讓她帶着極其平靜的心情關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