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怎麼會有這種事?城裏的每一個人都這麼想。
從頑樸城可以俯瞰漉水,以及對岸沼澤地林立的王師旗幟。
斡由多年來都是元州的中流砥柱,當雁國的國土荒廢殆盡時,只有元州不同於他州,妥善治地、治人。雖然無法完全避免受到國土荒廢的影響,但荒廢的程度並不大。斡由努力對抗荒廢,他州的百姓人數急劇減少,陷入了貧窮,也喪失了秩序和治理,只有元州勉強撐住了。
災害肆虐,妖魔跋扈,失去生存之地的百姓經過元州逃往他國,這些流亡的災民都說,元州很富裕,頑樸就像是夢幻之地。
新王登基,國土開始走向復興,元州卻無法跟上進步的腳步。他州的綠意不斷增加,人口增加,收穫也增加,元州和他州的距離逐漸縮小,旅人也不再對元州讚不絕口。
誰都認爲如果他州富足百倍,元州應該富足千倍,必定錦衣玉食,日食萬錢——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國府說,必須減少貧富差距。元州百姓個個恨得咬牙切齒,如果新王沒有剝奪各州的自治權,元州一定可以在斡由的領導下更加富足。
「……爲什麼會這樣?」
一名士兵站在頑樸山半山腰的崗哨上俯瞰着漉水說道,同樣俯瞰着漉水和對岸的同袍沒有回答。
「卿伯起義,不是應該得到自治權,元州應該更富裕嗎?」
必須糾正王的錯誤,奪回元州的自治權,率先復興國土。他州和百姓都會感謝元州,各州百姓都會敬愛元州,或許元州可以成爲治理雁國的中心。有人一副深知內情的表情說着夢想。
——然而,事實卻完全不是如此。
「我們是叛賊……到處都聽到罵聲,說無法原諒元州試圖篡奪王位。」
漉水對岸集結的王師人數已經將近三萬人,而且大街小巷都有民衆排隊前往頑樸,要和王師共同作戰。開戰之前,王師到底會有多少人?思考這個問題已經失去了意義,王師和州師的兵力相差太懸殊了。
州師的士兵靜靜地、悄悄地,但很確實地在減少,逃亡者絡繹於途,尤其是徵來的士兵,逃兵現象更嚴重。爲了彌補缺少的人數,再度向市民徵兵,但不出三天又逃走了,有不少逃兵直接投奔王師的旗下。
「……有沒有聽說傳聞?」
另一個士兵自言自語地說:
「七天前,牧伯死了。」
「——喔,聽說是爲了讓臺輔逃走而犧牲自我。」
「我聽別人說,是卿伯發現大勢已去,想要攻擊臺輔,牧伯爲了保護臺輔而不幸身亡。」
更夜。六太在內心呼喚着他的名字。當更夜再度把石塊放在六太額頭上時,不知道是因爲六太不願意,還是更夜顧慮到他的身體,所以並沒有封住他的角。
白澤的語氣中充滿責備。
白澤立刻緊張地問:
「總之,先去募集糧食——然後——」
「他們似乎打算建堤防,沿途募集的士兵手上沒有武器,因爲原本似乎就是爲了建堤防而募集的勞力。」
「斡由沒問題嗎?一旦我逃走了,斡由也就失去了王牌。」
「首先,即使現在開始徵收也來不及了。即使緊急要求近鄰把所有的糧食都拿出來,究竟能夠撐多久?」
斡由冷冷地低頭看着白澤。
「很有可能。」
六太捂着臉,女人探頭看着他,說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按我說的去做!」
「王師爲什麼不打過來……爲什麼一直留在對岸?」
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王師。
「當初以爲光州會出兵,很快就能決一勝負纔會揭竿起義。如果光州按兵不動,光靠我們單打獨鬥,必定會陷入長期戰,但城下並沒有足夠的物資可以應付長期戰。」
難道現在纔想要收買民心嗎?唯一慶幸的是,戰爭還沒有開打。
雨季的水量非比尋常,一旦發生水患,不要說正在準備野戰的頑樸周邊的野外,頑樸外的農地,甚至頑樸山的底部都會沉入水中。
斡由怒不可遏地瞪着白澤。
六太茫然地嘀咕着。
「所以纔要摧毀啊!等雨季來了之後就爲時太晚了,一旦在對岸建了堤防,再堵住下游,水就會灌入頑樸!」
「您還好嗎?會不會不舒服?」
「摧毀頑樸上游的堤防,水就會流向新易。如果誰有更好的方法,直說無妨。」
頑樸的地勢低,所以王師採取水攻的可能性相當大,但對岸的地勢比頑樸更低,一旦水位升高,就會流向對岸。對岸當然也築了堤防,如果堤防比頑樸更高,水就會灌進頑樸,但對岸的沿線很長,原本以爲一萬左右的士兵不可能發揮太大的作用,沒想到現在有將近兩萬勞力。
「不需要聽外面的傳聞,光從您爲了一個嬰兒,願意留在這裏,就可以知道您多麼慈悲爲懷。主上有您的輔佐,不可能做出殘酷無情的事。漉水對岸都是景仰主上所聚集的百姓,氣勢如虹——元州真的做了蠢事。來吧。」
「如果你這麼做——」
「七天——王師呢?」
斡由站在屋外的露臺上看着漉水。
「——我昏迷多久了?」
「很抱歉,您一定感到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怎麼爲您拿下來。」
女官推着六太催促着。六太感到手足無措。元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曾經仰慕斡由,團結一致,堅若磐石的州侯城內部竟然出現了分裂。
「王師駐紮在漉水對岸。」女人說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而且還在對岸建堤防。」
「太荒唐了……」
那個女人年約三十,身穿官衣,應該是元州的下官。
「——您可以走路嗎?」
——怎麼辦?
斡由皺起眉頭。頑樸被蛇行的漉水包圍,靠經過多年修建的堤防勉強抵擋水流灌入頑樸,斡由也偷偷下令進行築堤工程,然而,一旦堵住下游,頑樸恐怕撐不了多久。
「那要全軍出動嗎?」
「難道——他們打算水攻?」
「您的意思是除了租稅以外,另外向百姓榨取嗎?百姓家裏的糧食和裏庫中的存糧是他們接下來這一年的生活所需。」
「難道你要州師捱餓嗎?」
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什麼?」
六太張開眼睛。他感到眼皮沉重,雙眼無法聚焦。
戰爭該不會已經開打了?六太緊張地看着女人,女人對他搖了搖頭。
「您可以活動了嗎?」
——她爲什麼願意爲了一個王犧牲自己?
「拜託您了。」女官說完,用布把六太的頭包了起來。
「臺輔,您睡了七天。」
「兵糧的問題更嚴重。」
城內的兵糧並不多,雖然收成期剛過,但元州並沒有太多剩餘的糧食。
2
「必要的東西都放在裏面——請您趕快逃走吧。」
「我當然知道,但的確有這種傳聞,如果在以前,誰都不會相信這種事,難道你不覺得這種情況很可怕嗎?」
六太點了點頭。雖然只要一動,就極度暈眩,但現在沒時間躺着休息。他想要跳下牀,但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可能?卿伯不是這種人。」
——必須設法在戰爭開打前解決。
「太荒唐了。」州司馬嘀咕道:「請考慮一下士兵的人數,目前王師的人數已經是我們的三倍,如果不全數投入守城戰,根本毫無勝算。」
——白石並沒有放在角上。雖然綁在額頭上,但在角的上方,只感到又硬又冷,卻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六太搖了搖頭。
「但是……」
「難道爲了頑樸,不惜犧牲新易嗎?州城位在山上,即使淹水也不會釀成嚴重災害,請您收回成命!」
六太抓着牆壁,緩緩地沿着走廊往右走。
女官不理會六太的反問,催促着他:
「難道還有其他方法嗎?」
「元伯變了,以前他那麼關懷百姓……」
「——什麼?」
「拜託您了。雖然您還很不舒服,但錯過這一次,就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再有機會,現在剛好只有臣一個人。拜託您,請您回關弓,一定要繼承牧伯的遺志。」
「沒辦法,只能向近鄰徵收,幸好收成期剛過。」
「——您醒了嗎?」
「不……」
「如果守在城內,可以有多少士兵進入城內?」
「希望是這樣,但王師讓勞力前往的是漉水對岸新易至頑樸下游的洲吾。」
女官把六太推出門外。
「——啊?」
「我們之所以對抗王,原本以爲是爲民謀福,絕對不是想要顛覆國家。我們沒有認真思考王的施政,也沒有仔細思考自己的行爲所代表的意義,只對眼前的荒廢感到憤慨,太短視近利了。請您前往王師,回到宮城,代我們向王致歉。」
「現在建堤防?想要籠絡我們嗎?」
「雨季快來了,請您收回成命。」
「——爲什麼他們停在漉水不動了?」
白澤傲然地看着斡由——他的情緒很激動。六太濺到了死去的驪媚的血,之後一直昏迷不醒,所有的事都背叛了元州的期待。
「他們該不會在那裏等民衆聚集?沒有經過任何訓練的雜兵集團人數越多,反而會扯後腿啊。」
斡由猛然抬頭,看着白澤愁眉不展的臉。
「好,」斡由說:「開始下雨後,立刻悄悄派州師的精銳部隊出擊,在頑樸上游摧毀對岸的堤防。」
六太用指尖輕輕摸着額頭上的白石,女官露出滿臉歉意的表情。
「請等一下,」州司馬眉頭深鎖地開了口,「州師的兵力已經不如王師,還要繼續分散兵力嗎?」
斡由咬牙切齒地說:
斡由越來越沉不住氣。王師人數的增加、光州的背叛、宰輔至今仍然意識不清,所有的一切都和預料完全相反,斡由的立場已經搖搖欲墜。
「因爲您昏迷多日,真的很令人擔心。」
白澤皺着眉頭。
「出了房間後往右走,在第一個轉角處就有樓梯。只要穿越地下道,就可以看到內宮,從長明殿的最深處一直往下走,最下層就是通往城下的路。」
六太放下手坐了起來,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他聽到有人跑過來,說話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但當然不可能是驪媚。六太想起這件事,忍不住發出呻吟。
「您在說什麼?」
「啊……」
女官痛苦地眨着眼睛。
六太猶豫了片刻,立刻邁開步伐。雖然每走一步,雙腿就發軟,但他扶着牆壁努力撐住了。他想要呼喚使令,可能因爲之前見血導致暈眩,所以意識還很朦朧,無法順利召喚使令。照理說,使令可以感應到六太的想法自動現身,既然沒有現身,代表使令的意識也還沒完全清醒。
斡由巡視着在場的官吏。
「絕對不能讓他們築堤,派一部分州師前往漉水。」
「來吧。」女官拿起衣服,披在六太的盾上。六太伸手穿上衣服,在讓女官爲他穿衣時,他發現額頭有冰涼的感覺。
女官問道,六太訝異地抬頭看着她,女人露出柔和的微笑,遞給他一個布袋。
——白石。
一旦她這麼做,是否會追究她的責任?六太想要問,但門在他面前關上。
「不,」白澤一臉納悶的表情,「沿途召集的兩萬名士兵都前往漉水,在河岸堆沙包。」
更夜率領二十幾名男子走進房間。
「卿伯,我帶小臣來了。」
面色凝重的斡由轉頭看着他說:
「辛苦了。」
斡由日漸憔悴。王師駐紮在漉水對岸,目前兵力人數已達到三萬一千人。從城下到城內不斷傳來責難聲和不安的吶喊,因爲難以預料想不開的人什麼時候會對斡由不利,所以緊急從軍中調來了小臣。
「這些都是武藝精良的好手,都對主上有微辭,發誓效忠卿伯。」
更夜說完,看着身後那些男子,但其實他並不相信這些小臣。
——我絕對不能離開斡由身旁。只要有我和妖魔在,應該可以避開大部分危險。
斡由點了點頭,巡視着在更夜身後跪地的小臣時,另一個小臣衝進屋內。
「——卿伯!」
「怎麼了?」
聽到斡由的問話,小臣來不及跪地就大聲說道:
「臺輔——不見了!」
「什麼?」
「應該是負責照顧的女官把臺輔放走了——」
另一名小臣把女官拉了進來。
「趕快去找。」斡由低聲呻吟道,更夜立刻回頭對衆小臣說:
「趕快去找臺輔,絕對不能動粗,要恭敬地請他回來。」
背後那些新來的小臣點了點頭,和前來報告的小臣一起衝出房間。
女官被推到房間中央,斡由看着她。
「……悧角——悧角。」
「要不要休息一下?」
「……斡由,你爲什麼默許這種事發生?」
但是,老人回答說不是。
六太停下腳步。內宮深處冷冷清清,沒有人的動靜,但照理說不應該沒有人。
——有人。
他強打起精神,終於走過了地下道,來到內宮深處。無論哪一個國家或是哪一州,宮殿都具有某種獨特的相似性。六太不加思索地走向內宮最深處,走去長明殿。每個宮殿都有長明殿,是王和州侯家人居住的建築物。
使令有等級之分,是身爲妖的等級,女怪沃飛和悧角是最高等級的使令,就連它們也都這麼痛苦,所以根本無法感受到其他使令的動靜。
——你不是說,一切都是爲了百姓嗎?
六太幾乎是用爬行的方式潛入州侯城的下部,在無數次召喚後,悧角終於現了身,但悧角還太虛弱,無法揹着六太。六太抓着悧角深灰色的毛,支撐着它,走在昏暗的地下道。
無論他再怎麼呼喚,也聽不到任何回應。雖然隱約感受到使令虛弱的聲音,但它們也很痛苦。麒麟和使令的關係密切,一旦麒麟生病,使令也會跟着生病。
「我纔想要請教呢?爲什麼要破壞漉水的堤防?」
悧角說話的聲音也很虛弱。
六太很想坐下來休息,但他沒有時間。六太失蹤後,元州已經沒有可殺的人質,也許在驪媚和嬰兒死後,在其他俘虜身上綁了繩子,但綁在六太額頭上的繩子並沒有咒力。
老人當然無法說話,因爲他的嘴裏沒有舌頭——被人割斷了。
使令會使用遁甲術,可以順着地脈、水脈和風脈等所有氣脈,隱形前往任何地方。即使相距萬里,麒麟的氣息也會像燈塔般指引,使令可以來去自如,只不過目前的狀態恐怕無法發揮這種能力。有些在蓬山出生的麒麟也具有這種能力,可惜六太並沒有。
斡由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3
斡由說他父親生病了,也有人說他的精神出了問題,所以躲在內宮深處不願見人。如果元魁不是自己關在深宮,而是被人用鐵鏈拴住、囚禁起來……
「……悧角。」
昏暗中的影子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聽到了一個苦惱的回答。
「更夜——把她帶走。」
——不是,我不是。我不幹了,所以、所以、所以……
六太把手放在門上移動了一下,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你該不會是……元魁……?」
斡由說到這裏,用手指輕輕摸着額頭。
老人每動一次,鐵鏈就發出刺耳的聲音。石頭地上滿是污物,綁住老人雙腳的鐵鏈垂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房間深處。
女官眼神堅定地瞪着斡由。
狹窄的通道深處,就着微弱的光線可以看到往下的石頭階梯。這裏是長明殿最深處,應該就是釋放六太的女官所說的階梯。聲音從下方傳來,微風還帶來一股酸臭味。
——爲什麼?
斡由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看着更夜說:
「……這裏是哪裏?」
六太仔細一看,發現鐵柵的表面刻着潦草的字。
原本以爲循着自己的腳印就可以找到往回走的路,但中途某些地方的水流沖走了地上的泥土,有些地方是隆起的岩石,再加上幾乎沒有光線,所以連自己的腳印也找不到了。
「趕快投降吧,卿伯,你太輕視王了。」
六太看向縫隙,發現裏面很暗,但那道裂縫並沒有很深。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嗎?」
斡由說的話有道理。剝奪了州的實權後,因爲九個州幅員遼闊,所以無法顧及到每個地方的這種說法當然無法讓人服氣,六太能夠理解斡由的不滿,也瞭解居住在漉水流域的百姓內心的不安,但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戰亂。亦信、驪媚和嬰兒都已經死了,不能讓更多人死於非命。
他用手指抓着壁飾撐住身體,走到迴廊時,聽到了虛弱的聲音。
「……我知道了,你不要哭,雖然現在我沒辦法救你,但一定會想辦法。你再等一下,知道嗎?」
不。悧角的聲音似乎有點困惑,六太感到奇怪,豎起耳朵時,聽到了輕微的聲音。既像是人的叫喊,又像是野獸的咆哮——
「你——是誰?」
「的確是這條路,但那個聲音又是怎麼回事?」
「你不要着急,慢慢說,否則我搞不懂。你不是元魁嗎?」
「是誰——做出這麼……?」
巖山中的隧道彎彎曲曲,有很多岔路,六太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方向。在不知道往下走了幾層後,發現沒有繼續往下走的路了,這才驚覺自己可能迷了路,慌忙尋找往回走的路。
六太喃喃自語着。
「……悧角、沃飛。」
「……悧角。」
六太猶豫了一下,走進岔道。因爲那個聲音聽起來很迫切,讓他無法充耳不聞。
女官用充滿憤恨的眼神看着斡由。
老人點了點頭。六太輕輕吐了一口氣。
「爲什麼這麼做?」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也不知道爲什麼被關在這裏,只知道他不是元魁。在稍稍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內心也湧起苦澀——爲什麼會有這麼悽慘的囚徒?
鐵鏈彷彿被用力拉扯,似乎有人被鐵鏈綁住,試圖將它扯斷。但是——內宮深處怎麼會有俘虜?
——臺輔。
能打開這道鐵柵嗎?六太問,但悧角回答說不行。
那個聲音的語尾在地下道內空洞地迴響,仔細一看,牆壁上有一道裂痕,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
六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個被無情虐待的老人。
「怨獄。」
六太靠在悧角的背上用力喘氣,聽到周圍有動靜,立刻緊張地東張西望,豎起耳朵,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斡由的父親——元州侯元魁。
六太用肩膀抵着牆壁,身體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暈眩十分嚴重,即使只是沿着牆壁走,仍然像暈船般天旋地轉,意識好幾次都差點變得朦朧,他努力咬牙撐了下來。六太解開包在頭上的布擦着汗水,有一半是冷汗。女官交給他的布袋早就丟掉了,因爲他根本沒有力氣帶着行李逃跑。
「這是打勝仗唯一的方法,還是你要我打敗仗嗎?」
他環顧四周,發現這個區域幾乎很少使用,地下水流過累積多年的塵埃上,變得像泥濘的道路,但並沒有腳印。
削平巖山形成的走道滴着地下水,雖然有亮光,但數量很少,微微發出白光的應該是光蘚。
即使六太發問,老人也沒有回答。好像要叫喊般張大的嘴巴,只能發出像呻吟般的聲音,六太可以勉強分辨出他在叫:「放我出去。」
「……請原諒,我現在還無法穿越牆或地面。」
六太抓着牆壁,努力撐起無力的雙腿往前走,不停地呼喚着使令。
「你聽我說,現在——」
老人淚流滿面,頻頻點頭。
六太的身體抖了一下,看向聲音的方向,遲疑了片刻,走向那個方向。他聽不清楚在叫什麼,感覺好像只是在吼叫,而且還聽到鐵鏈的聲音。
「你知道是州侯城的哪個方位嗎?」
「你爲了漉水的堤防揭竿起義,如今要玷污這面大旗嗎?」
那是一個瘦弱的老人。他坐在鐵柵下方,用滿是污垢的手抓着鐵柵,一看到六太就立刻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搖晃着鐵柵,再度叫了起來。
4
「那是因爲……」
「悧角嗎?怎麼了?」
「……你們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你不是爲了萬民而起義嗎?水淹新易的話,道理說得通嗎?」
六太握着扶手,走下一級階梯。通道變得很狹窄,通往州侯城的深處。這裏的通道似乎很少有人走動,感覺很陳舊。
不要丟下我。老人大叫着。六太安撫了他,再度沿着通道往下走。
「——喔,我迷路了。」
當六太來到門前時,那個聲音突然停止。他細聽門內的聲音,聽到了像是啜泣的聲音。
那道門並沒有鎖,因爲門內就像六太之前被關的牢房一樣裝了鐵柵。裏面是一個相當寬敞的房間,但沒有采光的窗戶,也沒有照明。靠着從敞開的門昭i進來的光,一開始只看到一個影子,蹲在一扇門大小的鐵柵下方。
「——鐵柵上和鎖上都施了咒。」
——要前往王師,叫他們按兵不動,回到宮城說服尚隆。
「……來者何人?」
——爲什麼在內宮深處,關了這麼可憐的囚徒?
——放我出去,我不幹了。我不是,我不是。放我出去。
每走一步,聲音就更加清晰。在一條很窄的岔道深處有一道門,聲音是從那道門內傳來的。呻吟、吼叫,但並沒有明確的話語,只是發出叫喊的聲音。麒麟特殊的能力可以感受到他在說什麼。他在叫喊——讓我出去。
「這附近……好像沒有,可能誤闖了另一個地下宮。」
「嗯,在這裏休息一下應該沒關係。」
縫隙的那一端傳來瘋狂的笑聲。
「小臣嗎?」
是前面?還是後方?六太不知道聲音來自哪一個方向,但還是繼續往前走,在轉了一個彎之後,突然聽到了清晰的叫喊聲。
「我在散步……這裏是、哪裏?」
「……沃飛,往下走的路在哪裏?」
——無論他是怎樣的罪人,都不允許有人用這種方式囚禁。斡由爲什麼允許這麼殘忍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內宮這麼深處,斡由不可能沒有發現。
「迷路?爲什麼會在這裏迷路?」
斡由搖了搖頭,看着眼前的女人。
「……大叔,你是誰?」
「大膽無禮,竟然連主子的聲音都忘了嗎?」
六太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有人在這座州侯城內稱自己是主子,能夠說這句話的人屈指可數,他突然想到剛纔那個被鐵鏈綁住的老人。
「你該不會是……元魁?」
「竟然如此看不起吾,直接叫吾的名諱。」
自嘲般的笑聲順着裂縫傳了過來。
「元魁——不,元侯,聽說你身體有恙。」
剛纔那個人果然不是元魁……但不是元魁的話,到底是……?
「有恙?當然有恙,因爲吾已經好幾年沒喫沒喝了。」
元魁說,他只能喝流在地面的地下水,喫蟲子和苔蘚。
「他們沒有給你送喫的嗎?這根本就是囚禁。」
「囚禁?這叫囚禁嗎?應該是棄之不顧吧。吾被推落這個地獄,然後就把吾忘記了,從來沒有人來看過吾。」
六太倒吸了一口氣。州侯也是仙,所以沒有壽命。在刪除仙籍之前,只有砍頭或把身體砍成兩半才能殺死他,如果只是受傷,身體也會自愈,不可能輕易死去,就像麒麟和王一樣。
「從此之後,吾就不曾聽過別人說話的聲音。」
「……太荒唐了。」
聽到六太的嘟噥,元魁終於停止發笑。
「到底過了多少年?到底想要吾怎麼樣?他想要州侯的官位,但吾不是王,所以無能爲力。只有王才能任命州侯,吾不能因爲私情,隨便把官位讓給別人,你應該瞭解吧。」
六太放在岩石上的手指發抖。
「……你該不會在說斡由?」
不可能。至今爲止,曾經聽過無數人稱讚卿伯崇尚仁道,是爲百姓謀福的令尹,更夜也這麼說。斡由是更夜的恩人,拯救了六太無法相救的朋友,開口必稱爲百姓、爲道義的斡由不可能囚禁元魁。
六太對他說。運氣好的話,內亂會平息,延王會獲得勝利。
「你知道嗎?斡由很擅長弓術。」
女人啞然失笑。
「是不是卿伯命令你的?」
「是不是被那個妖魔喫掉了?你是不是也會叫它喫掉我——你這個人妖!」
更夜垂下雙眼。
「那是形勢所逼。」
「我的朋友是遂人府的府吏。」女人看着火把說道:「她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她一直質疑,真的可以讓卿伯掌管元州嗎?」
——原來是這樣。斡由認爲元魁沒有執政者的資格,無法爲百姓謀福,所以把元魁抓起來後關在這裏。梟王當時已經失道,只有討伐王,才能迴歸正道。既然奉承梟王的元魁爲了自保而欺壓百姓,爲了保護百姓,只能把元魁抓起來囚禁。當時是梟王治世的時代,斡由謊稱元魁病了,把政務交由他處理。到此爲止,六太都能夠理解。
「你似乎無意改變心意——那就無可奈何了。」
「斡由是個能幹的孩子,他無所不能,天資聰穎,知書達禮,只不過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
六太轉身離開。他的雙腳顫抖。
「這叫無私嗎?這叫正道嗎?我搞不懂,但我朋友很清楚,她說斡由是僞善者,是披着聖人君子外皮的暴君,他所追求的不是權力,更不是財富,所以我在今天之前都沒有發現,斡由想要的是衆人對他的讚美。」
六太停下腳步。
「吾拒絕了他,說無法憑吾一己之念轉讓州侯的官位,他竟然說,那你去當王。雖然吾並非不曾奢望王位,只是沒有天命,所以也無可奈何。他竟然說吾是廢物,說吾不敢爲了搶奪王位起義,是隻會靠着對王察言觀色,阿諛奉承苟且偷生的人渣。」
「任何理由都可以,那只是囚禁吾的籍口。」
元魁的聲音毫不猶豫,充滿了憎恨。
更夜指着牀說道。女人滿臉不安地看了看牀,又看了看室內,遲疑了一下,坐了下來。
更夜淡然地問。
元魁口中的王應該是梟王,聽說他在那個時代,就不曾公開露面。
「我可沒聽說。」女人咬牙切齒地說:「我只聽說卿伯要起義,維持公道,沒聽說他要謀反——竟然做這麼可怕的事。你們知道推翻新王所代表的意義嗎?」
「在大攤祭禮的射禮時,他也幾乎沒有射偏過,至今爲止,只有一次射偏的經驗。」
「既然這樣,爲什麼我從來沒有收過她的信?她心愛的東西全都沒有帶走——爲什麼?」
更夜帶着女人來到這一區,因爲他經常帶等待處分的罪人來這裏,所以對這條路很熟悉。大部分罪人都是有謀反嫌疑而被關來這裏。
「這是我的工作。很不幸,我正是你剛纔說的笨蛋,所以相信卿伯說的話,如果你要繼續誹謗卿伯,那你的存在就對卿伯無益。」
——我不幹了。那個老翁再三叫喊。
「來吧,」更夜冷漠地催促着妖魔,「陸太,你的食物。」
「不,我現在終於知道,我朋友是對的,斡由只希望別人讚美他,爲了得到讚美,他想要擁有權力,既不是爲了百姓,更不是爲了正道,只是希望別人稱讚他是出色的令尹。」
——我不是。我不幹了。放我出去。
「我也這麼對我的朋友說,但她每次都很生氣,說卿伯總是滿口仁義道德,一副聖人君子的樣子,但如果他真的大公無私,爲什麼不向國府上奏州侯的情況,把元州歸還給國府?元州是王賜予州侯的,王纔有權限決定州侯,即使之前雁國無王,也可以上奏六官,請求他們的裁示,這纔是公道。然而,卿伯並沒有這麼做,而是把實權攬在自己手上,即使新王登基後,仍然沒有歸還元州。」
更夜打開牢門。這是位在最深處最大的牢房,他把女人推了進去,在黑暗中反手鎖上了門,接着用手上的火把點亮了牢房角落的火把。更夜手上的火把和剛纔點亮的火把火光照亮了挖空巖盤所建的牢房,被綁起來的女人站在放了最低限度傢俱的室內。
元魁的聲音中含着恨意。
既然這樣,剛纔那個囚徒又是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要和卿伯作對?你知道元州目前的局勢嗎?」
「當然啊。」
六太眼前漸漸模糊,但他看着腳下。他聽着元魁的話,內心漸漸湧起不安。
——但是……
——斡由無法阻止下臣對他產生謀反的念頭,身居高位者無論是賢是愚,都必定會有人企圖謀反。
「斡由要求你起義糾正王,你也不聽,要求你把州侯的官位讓給他,你也抵抗,說那是王任命的,結果就被扔到這裏……」
「所以呢?」
元魁竊聲笑了起來,六太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所以豎起了耳朵。
「但是州侯……」
「卿伯隨時爲百姓着想,元州的衆官和百姓不是都知道嗎?」
「爲了百姓?既然這樣,爲什麼要破壞堤防?你應該已經知道王師的人數了,元州已經輸了。卿伯誤判形勢,勝敗已經確定,爲什麼還要破壞堤防,造成百姓的痛苦?這是爲百姓着想的人所做的事嗎?」
「我知道,元州正在背離公道,想要踐踏天意。」
「……我果然沒猜錯。」
——但是,如果不是斡由所爲,爲什麼坐視囚人落入如此可憐的境遇?
六太皺起眉頭。
更夜沉默不語——然而,既然已經舉兵,就不可以失敗。
六太輕輕嘆了口氣,再度撐起無力的雙腿站了起來,正當他想要離開時,聽到了充滿詛咒的聲音。
「吾很清楚……斡由只是想要侯位。」
「……斡由。」
更夜把女人帶到州侯城的下部。凌雲山岩盤深處,終日不見陽光的這一區是一排牢房,但並不像之前關六太的牢房那麼高級,這一片牢獄是什麼時候建造?到底爲何而建?恐怕要查史書才能瞭解,更何況如果是爲了無法公開的目的而建,恐怕即使翻開州侯就任時恭敬遞上的州史,也無法找到相關的紀錄。
更夜看着憤憤不平訴說的女人。
5
「我當然是說那個奸棍。」
「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很快會來救你。」
——那個囚徒。
「胡說八道,不可以這麼極端。」
「這我就不知道了。」
「梟王駕崩之後,他有升山嗎?有向麒麟諮詉天意嗎?沒有吧?他沒辦法做這種事,因爲如果升山,確認他並不是王,就會顏面盡失。斡由無法忍受這種恥辱。」
老翁被關進沒有光線的黑牢,斡由對他說,叫他當元魁的替身,但老翁對牢獄生活感到厭倦了。
——這並不是斡由的命令。
六太覺得元魁的聲音一直跟在他身後。
「這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嗎?」
人總是標榜正義,就連王和君主,如果沒有高舉正義的大旗,就無法調兵遺將。那是沒有實體的正義,所以施行所謂的正義,會導致百姓深受折磨。
「斡由說,吾沒有州侯的資格,所以把吾關在此處——但是,他是靠誰才能成爲令尹?還不是因爲吾讓他成爲輔弼,吾纔是州侯,王把元州賜給了吾。」
女人站了起來。
「妖怪……」
老翁被人用鐵鏈拴住,然後割掉他的舌頭,避免他胡亂說話。
「那個人原來是元魁的替身,斡由他……」
元魁沒有回答。
更夜猛然抬眼看着女人。
更夜說完,梳理着妖魔身上的毛。
「你說他膽識過人嗎?看起來像萬能的俊傑?看起來的確很像。因爲他都把過錯推給別人,讓自己看起來從來不犯錯,而且相信自己從來沒有犯過錯,當然可以看起來膽識過人。」
「應該是吧,因爲卿伯並不喜歡處罰這種罪人,他對批評很寬容。」
「……在梟王的壓制下,你靠出賣百姓保住自己的地位。」
斡由把元魁關進黑牢,然後找一個替身,把他關在內宮。
「——吾的確對王阿諛奉承,只要王一聲令下,無論是抓逆臣,還是鎮壓謀反,吾都奉命行事。如果不殺百姓,吾就無法活命;如果處決的人數太少,就說吾執政不力。爲了表達忠心,吾不得不殺害沒有叛逆之心的百姓——所以,王已經駕崩了嗎?」
「在那次射偏時,斡由聲稱是準備標靶的下臣有問題。他說射箭是爲了驅魔和祈願天神降臨,下臣故意把標靶放歪是招致凶事的咒術,所以處死了那個下臣。」
「當然……聽說梟王向來根據叛賊的屍體數量論功行賞。」
「斡由唾棄你的這些行爲,即使向你諫言,你也說是形勢所逼,說欺壓百姓並非本意,而是王的命令。」
「他以爲自己完美無缺,他努力讓自己這麼相信,無視一切影響他完美的事物,爲了掩飾自己的缺失,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就是這種人。」
「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和卿伯作對?」
「不,」更夜搖了搖頭,「如果卿伯知道我在做這種事,一定不會原諒我,但我覺得這樣對卿伯比較好。」
六太再三告訴斡由,一旦發生內亂,只會造成百姓的痛苦。爲什麼斡由口口聲聲說是爲百姓謀福,卻堅持要舉兵作戰?真正爲百姓着想的人,會執意舉兵打仗嗎?每次想要說服斡由時,就會產生的那種奇妙的無力感,如果這種無力感來自斡由空洞的正義……
——那個囚徒。
「進去吧。」
六太似乎聽到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女人立刻發出尖叫聲往後逃。妖魔興奮地撲了上去。妖魔喜愛殺戮,那是它的本性。
「坐吧。」
「……斡由……你這傢伙……」
斡由說,他是爲了百姓揭竿起義。斡由言之有理,所以之前被元州綁架時纔沒有反抗,但六太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滿口正義的人並不一定是正義的化身。
「有一天,她當面質疑斡由,結果被你抓走,罷黜了她的官位,之後就不知去向了。大僕說,因爲城內有很多崇拜斡由的人,如果她繼續留在城內,一定會有人制裁她,所以請她離開了元州——真的是這樣嗎?」
更夜看着女人,隨即笑了起來。
「我很後悔自己之前沒有發現這件事,竟然還訓斥我的朋友,我真是太傻了——你說百姓都知道卿伯爲民謀福嗎?是啊,因爲只有傻傻地被斡由欺騙的人才能活命,這種信仰遍及州侯城的每個角落,那些識破斡由本性的聰明人去了哪裏?我的朋友去了哪裏?」
元魁竊聲笑着。
「但是——」
「沒錯,州侯因爲身體欠佳,所以無法處理政務,的確如此,內宮的官吏經常聽到州侯不知道在亂喊亂叫什麼,聽說這十五年來,幾乎從來沒有說過話,所以由卿伯代理管理元州。」
女人的臉皺成一團。
更夜靜靜地看着女人。
「卿伯的心地太善良了。但是,在排除異己時,必須要斬草除根。」
「你要相信,絕對、絕對不是僅此而已。」
更夜聽着女人的慘叫聲暗想道。斡由從來沒有要求更夜殺戮,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訴說他內心的苦悶,他人無法理解的痛苦,以及遭到下臣反叛的憎恨,還有抓到謀反者後的不安。
——他們會不會伺機逃走,然後來殺我?
——如果那時候你剛好不在我身旁,我該怎麼辦?
斡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覆這些話。他的臉上並沒有懼色,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猜到他似乎有言外之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對更夜說這些話。要不要殺了他們?每當更夜這麼問,就會遭到他的斥責,卻不斷對更夜說,那些謀反者關在牢裏有多麼危險。
更夜終於忍無可忍,獨自去了牢房——忘了那是幾年前的事。
更夜向斡由要求,可以由他負責處置囚徒。斡由點了點頭,更夜帶着妖魔去找囚徒。只要陸太喫下肚,就不會留下屍體,確認陸太舔乾淨最後一滴血時,他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他回到斡由身旁,向他報告說,已經說服囚徒,把囚徒趕出了城外。
如果換一個人,誰會相信更夜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他面如土色,說話也結結巴巴,渾身發抖,隨時會跌坐在地上,有誰會相信這種人的報告?
是嗎?斡由笑了笑,用手摸着更夜的頭。
——你真的是一個忠臣。
更夜聽着妖魔咀嚼獵物的聲音,看着自己的手。
斡由的眼神有點飄忽不定,但仍然帶着微笑。
——而且,你完全瞭解我的心思,即使不用說出來,你也知道。你完全知道我想做的事。我有像你這麼心地善良的射士,真是太高興了。
更夜感受着斡由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分量,終於完全瞭解斡由的意思。原來斡由一開始就希望他這麼做,所以一直不停地暗示。
斡由在衆官面前說了這件事,大肆稱讚更夜,並宣佈之後由更夜負責處置罪人。
於是,更夜成爲暗殺者。他用妖魔消除了會危害斡由安全的人,以及排除危害斡由立場的人。
眼前這個女人在反抗斡由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活路了,所以帶來這裏餵食妖魔。更夜像往常一樣,讓妖魔把人喫得一乾二淨,地上不留下一滴血跡,然後去向斡由報告——放了那個女人,她可能回老家了。
這是斡由和更夜之間無言的密約。斡由絕對不會命令他殺人,更夜爲了斡由的利益,爲了忠義而動手殺人。必須按照這個規矩進行,所以他向斡由報告時也只能說,放走了那個女人。於是,斡由就會稱讚他是心地善良的射士,是出色的臣子。
——早就習慣了。
更夜冷漠地看着妖魔喫掉那個女人。
在這裏聽到罪人對斡由的指責,聽到他們的慘叫,自己的雙手沾染鮮血。
停頓了一下,立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通道前方的亮光時遠時近,隨即聽到一個人說:「在那裏。」雖然除了火把以外,並沒有其他光源,但六太覺得有某種格外明亮的光漸漸向自己靠近。
6
「是嗎?」六太小聲地說:「更夜,我有一事拜託……」
更夜說完,正打算離開,六太開了口。
「他的身體真的很虛弱。」
「射士,找到了。」
更夜從牢房回來途中,聽到下屬大僕的聲音。
六太伸出手,戳了戳男人的腳說:「我走不動了,揹我。」
「臺輔,您怎麼了?卿伯和其他衆官都很擔心您的安危。」
「——更夜。」
更夜轉過頭,跑到牀邊。
「大僕,是這個餓鬼——不,是這個小孩嗎?」
聽到腳步聲後,他立刻把身體藏進岩石的凹縫中,只聽到有人問:「找到了沒有?」
「什麼事?」
「我在找更夜,結果迷路了……」
「它很溫和,不會咬人嗎?」
「不久之前,你身上確實沒有血腥味……」
「沒有。」
「他完全都不吭氣。」
「不會。」
「更夜,你……身上有血腥味……」
雖然看不到身影,但可以看到通道前方的亮光。六太叫了一聲:「喂!如果有人,過來這裏——」
更夜摸着六太的臉頰,發現手掌很燙。原來鮮血真的會對他造成這麼大的危害。更夜心情複雜地低頭看着六太的臉。
「那個女人怎麼樣了?」
「讓他在這裏休息。」
「你們幾個人,再從這裏往上找。」
「該不會被那個妖魔……?」
六太張大眼睛——那個聲音!
更夜跑了過去。
這個男人真奇怪。更夜心想。
「對了,大僕,如果連我們也迷路的話怎麼辦?」
「……我沒事。」
「不怕啊,」風漢轉過頭,「你不是說它不會咬人嗎?」
六太說完,驚訝地看向探頭看着他的更夜,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更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難過地閉上眼睛。
——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件事終於讓我明白了,我不能協助斡由。」
六太從岩石的凹洞爬了出來,尋找聲音的方向。
大僕命令道,那個男人回答說:「好。」
六太抬頭看着男人,男人露出一絲苦笑,默默地彎下身體,把寬闊的後背對着他,他立刻緊緊抱住——他怎麼會在這裏?一定又有什麼令朱衡他們搖頭嘆氣的鬼主意。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六太抱着男人的手稍稍用力。
更夜回頭看着風漢,笑着對他說:
「……臺輔說他迷路了。」
更夜冷冷地回答後轉過身——更夜很清楚,城內的人都在懷疑自己。雖然他說讓那些囚徒回老家了,但城內的人沒那麼傻,不可能完全相信。重要的是,只要懷疑更夜就好,絕對不能讓他們懷疑斡由。
說話的是揹着六太的風漢。六太在他背上閉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昏迷。
「剛纔的女人真的被妖魔喫了嗎?」
「是妖魔啊,它叫天犬。」
「你還好嗎?會不會不舒服?」
更夜走在前面,來到一個新的牢房前,請風漢進去。
看到最先衝過來的那個人,六太差一點哭了出來。高大的個子和臉上的賊笑。六太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坐在地上,舉起手回應。
「沒錯。」緊跟而來的男人回答。
「那可不得了。」
六太離開元魁很久之後,聽到地下隧道有腳步聲漸漸接近。他剛纔找到路往回走,已經往上走了一段。
「怎麼可能?不可能做這種事。卿伯心地善良,如果我這麼做,他不會原諒我。」
……事到如今,更夜已經不會爲這種事動搖了。
「真的嗎?沒想到這裏挺可怕的嘛。」
「——六太。」
男人用很輕微,幾乎被衣服的摩擦聲淹沒的聲音說:
「是喔。」風漢嘀咕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更夜忍不住看着他。雖然妖魔走在背後,但他絲毫不以爲意。即使城裏的人都已經習慣了,但只要靠近妖魔就會緊張。
六太沒有違抗斡由,所以才能活到現在。雖然斡由目前已經被逼入了絕境,但還沒有想要殺六太。但是——一旦六太違抗斡由,會有怎樣的結果?
「別胡說八道。」
更夜張大了眼睛。
7
「那我去拜託斡由。」
「好哩。」男人放下背上的六太,讓他躺在牀上。
更夜張大眼睛。
一個男人緊張地說完,另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回答:「會不會迷路了?」
「——不行。」
「現在是非常時期,當然要殺人,因爲這是我的使命。如果你與卿伯爲敵,我也會殺了你。」
更夜催促着風漢,風漢好奇地回頭看着跟在更夜背後的妖魔。
六太捂住臉。
「原來你在這裏。」
「笨蛋,廢話少說,跟我來。」
「我不是說不會做這種事嗎?但是我勸你別動歪腦筋,如果膽敢危害卿伯,到時候我手下就不會留情。」
更夜沒有封住六太的角,並不是希望他逃走。因爲六太是他最初遇見、惠他良多的人,雖然知道爲了斡由,必須封住六太的角,但想到一旦封住後,六太可能會送命,就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你……殺了人……」
「麒麟沒有方向感嗎?看來很笨嘛。」
「我教訓了她一頓,讓她出城了,因爲不能讓她繼續留在城內,可能逃去她喜歡的地方吧。」
「如果去了更下面就麻煩了,前面那一段很容易迷路。」
「……不要老是讓我擔心,好嗎?」
「是。」有幾個腳步聲走遠了。
「好啦,好啦。」
「他沒事吧?我覺得他好像快死了。」
「這裏就先交給你了,要好好看着。」
六太張開眼睛看着更夜。
「走這裏。」更夜向風漢指路後,正準備帶路,突然停下腳步。因爲他聽到大僕在背後發出冷笑。
更夜回頭看着大僕,風漢也偏着頭,停下了腳步。
「你不害怕嗎?」
「趕快帶回去。」
「六太,不行。」
「是啊。」
「它果然是妖魔嗎?」
「……先去房間,他身體不舒服。」
更夜忍不住向後退。
「可不可以帶我去王師?」
「——啊?」
回頭一看,大僕正在他身後走上來。
大僕說完,指着一個小臣。這個據說是從頑樸徵來的遊民叫風漢,看到風漢背上的六太,更夜心情複雜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討厭命令你殺人的傢伙,你曾經那麼討厭殺戮。」
「六太?」
風漢嚷嚷着「好可怕、好可怕」,但聽起來完全不像真的感到害怕。
「六太——」
「——你們幾個跟我來,我們去下面找。」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難過地對我說,你叫大個不要攻擊人,但大個不聽。」
更夜驚訝地注視着六太。
「他卻命令你殺人……我不承認他是你的主子。」
「六太。」更夜小聲嘀咕。即使更夜一再聲稱沒有殺人,也沒有人相信他。即使告訴大家妖魔不會攻擊人,也沒有人敢靠近妖魔。就連斡由——也從來沒有摸過陸太。
「……我已經不在意這種事了。我是斡由的臣子,只要斡由想要誰死,不管是誰,我都會動手。」更夜說。
看到六太滿臉悲傷的表情,更夜也忍不住想要哭。
「——麒麟也一樣吧?我聽說只要王一聲令下,就絕對不會違抗。」
「尚隆不會命令我殺人。」
「你能斷言絕對不會嗎?人做的事都無法預料,六太,你的主子也一樣。」
大家都說令尹清正廉潔,更夜也以爲斡由就是這樣的人——但是,清正無法治理國家,身爲一國之王,怎麼可能保持清正?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
突然有人插嘴,更夜慌忙回頭看着風漢。男人毫不在意地坐在牀上,看着更夜笑了笑。
「我不會要求六太殺人,因爲與其叫他去殺人,還不如我自己動手比較快。」
更夜張大眼睛。
「……你!」
「尚隆,你這個笨蛋!」
六太猛然坐了起來,尚隆戳着他的額頭,又把他推倒在牀上。
「你躺着——到底誰是笨蛋啊?」
「王……」
更夜小聲嘀咕着,看着尚隆。
「這一切都只是爲了讓你有一個豐饒的國家……更夜!」
更夜偏着頭問:
「——只要全都毀滅就好。」
更夜把手放在妖魔的脖子上。
聽到六太的吶喊,更夜小聲地說:
六太張大了眼睛。
更夜轉過頭。
「如果他爲了得到上帝位不惜被稱爲叛賊,那就讓他去做啊。他知道身爲叛賊會遭到討伐,所以也無話可說啊。如果他不顧國家會毀滅或是荒廢,仍然執意想要成爲上帝,那就成全他。我只是協助他而已。」
「我爲什麼要忍辱負重地活下來逃命?我曾經讓交到我手上的國家滅亡,我應該爲民而死,但得知還有一個國家要託付給我,所以我才活了下來!」
六太呆若木雞地看着更夜——爲什麼無法瞭解,無論更夜的內心有多麼痛苦都不足爲奇。
更夜皺着眉頭轉過身。
「更夜——」
更夜把手從妖魔身上抽離,六太立刻叫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尚隆的臣子。」
無數的箭射向落荒而逃的人,城邑和領地,以及居住在那裏的人都消失在火焰中。
「尚隆……別白費口舌了。」
更夜是妖魔的孩子,妖魔出沒就代表國土荒廢,所以他正是荒廢的結晶。
更夜的臉色蒼白,沒有表情。
「只要斡由一聲令下,我會爲他做任何事。因爲我的任務就是保護斡由,不管誰與斡由爲敵,我都會殺了他。」
「——你叫更夜吧?你好像真的是六太的朋友,所以我拜託你,可不可以把他還給我?雖然他是個很差勁的壞餓鬼,但如果沒有他,我還真有點傷腦筋呢。」
尚隆突然大聲叫道。六太和更夜都驚訝地看着站起身的他。
他不可能不在意。六太心想。至少六太認識的更夜不是這種人。
「事到如今,你還要袒護他?」
尚隆對着六太大吼,然後回頭看着更夜。
「我也是卿伯的——斡由的臣子。」
更夜站了起來。他曾經多麼渴望有一個可以安居之處,但是,他早就領悟到,根本沒有這種地方。就好像無法前往蓬萊一樣,也不可能找到這種地方,無論國家還是人——都絕對不可能找到。
「這裏是你的國家!」
「我……沒那麼天真,會相信這種漂亮話。」
「國家爲什麼不能毀滅?」
「難道你害怕國土傾崩嗎?你害怕荒廢嗎?你害怕死嗎?要不要我教你一個輕鬆的方法?」
「我有言在先,只要與卿伯爲敵,我就會派妖魔攻擊,千萬不要忘記這件事。」
「如果斡由想死,就成全他啊。」
六太點了點頭。剛纔一聽到尚隆的聲音時,就立刻知道了。當他走過來時,地下隧道的宮內出現了不可能存在的陽光——尚隆是王,這件事不容否定。
「……斡由死了也沒關係嗎?」
更夜露出鎮定自若的笑容。
「更夜——住手!如果你敢動尚隆,我不會原諒你。」
「因爲只有我最機智勇敢啊。」
「更夜!」
「那我呢?」
「爲了保護他,不惜殺人嗎?難道你毫不在意嗎?」
「……你潛入元州有什麼目的?」
「沒有人民的王有什麼意義?正因爲人民拜託我,把國家交給我,我才能成爲王!但我的人民竟然說國家滅亡也無所謂,我在這裏到底是幹什麼!」
「沒有麒麟的話,就會失去仁道嗎?」
「只要有斡由的命令,不惜參與謀反嗎?斡由變成叛賊也不介意嗎?你難道不知道,斡由可能會遭到討伐。」
「那倒不是,只是那些愛碎碎唸的官吏會把炮火集中在我身上。」
「爲了卿伯嗎?」
「我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不知道。」
更夜聽到六太的問題,淡然地點了點頭。
六太注視着更夜。他們都曾經是在半夜醒來,被父母丟棄的孩子。
更夜呆呆地抬頭看着尚隆。
「我管不了其他人。」
「只要斡由滿意就好。」
更夜臉色蒼白,淡然地看着六太。
「——開什麼玩笑!」
「六太,你對我來說,的確有點特別,但斡由對你沒興趣,所以我也沒辦法。我可以不擇手段地讓你痛苦不已。無論別人多麼痛苦,即使國家要滅亡,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斡由滿意就好。」
「爲什麼人不能死?人本來就會死,國家本來就會傾崩,無論再怎麼於心不忍,都無法阻止國家走向滅亡。」
「只要斡由認爲有必要,殺人也沒有關係嗎?背離正道舉兵打仗也沒關係嗎?即使國家因此傾崩也沒關係嗎?更夜,你想要讓其他孩子也像你一樣嗎?」
「……風漢,這裏就交給你了。我會馬上派官吏來照顧臺輔,在此之前,不要讓臺輔離開。」
——你想要一個國家?六太問尚隆。
「你說國家滅亡也無所謂嗎?我的人民竟然說死也沒有關係!既然我的人民都說這種話了,我到底爲什麼而存在!」
「……更夜,我喜歡你,但你滿身血腥味,我根本無法靠近你。」
「沒辦法,你想要保護尚隆,我也想要保護斡由。」
「——你並不是只有斡由而已,這個國家也是你的。」
更夜眨着眼睛,抬頭看着尚隆。
六太移開了視線。
「更夜。」
更夜看着滿臉笑容的男人,放在妖魔身上的手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