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沒有月亮的夜晚,風在呼呼地吹。
裏家內沒有燈光,陽子茫然地坐在空無一人的廳堂內。
景麒變身爲麒麟,帶着桂桂回王宮了。雖然桂桂還有呼吸,但聽瘍醫說,目前還不知道是否能夠救活。
「臺輔也病了。」
聽到驃騎的聲音,陽子點了點頭。
——怎麼會這樣?
裏府的衙役看到蘭玉,捂住了臉。
——遠甫和桂桂呢?
陽子只能回答說,他們不見了。如果連桂桂也死了,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桂桂僥倖活了下來,該如何向他解釋爲什麼蘭玉不在?還有遠甫呢?
——如果妳在裏家,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不需要里宰說,陽子自己也這麼認爲。如果自己在場,他們三個人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向景麒轉達我的感謝,謝謝他把桂桂帶去王宮。」
「遵旨——但是,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要去找遠甫。」
「——主上。」
「我並非毫無頭緒,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遠甫,抓到兇手。」
「臺輔很擔心主上。」
「你告訴他,我不會亂來,叫他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無法坐視這種情況繼續發生。」
驃騎停頓了一下,回答說:「是,臣會轉告臺輔。」
「嗯……拜託了。」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劍身,終於吐了一口氣。
「——一大清早吵什麼啊,如果妳要找勞,他不在。」
「當然不是。去年秋天的時候,突然搬來這裏,之後也從來不和鄰居打招呼,也從來不交談。既然沒事,就別和他扯上關係,反正他不是什麼好人。」
——俠客。
「啊?妳是問虎嘯嗎?他很高大吧?」
——被他逃走了嗎?
——他哪來這麼多錢?
「臣在。」黑暗中傳來回答聲。
反骨的意志和有紀律的團體。祥瓊知道這裏是反呀峯俠客聚集的地方,但也隱約覺得並非這麼簡單,因爲桓魋也照顧這些人的生活。
陽子在偏僻處騎上班渠,一口氣趕到了拓峯。在拓峯城門外跳下班渠,進了城門後,第三度前往之前來過兩次的旅店。
即使沒有人交代,祥瓊也知道這裏不是可以隨便讓人進入的地方,她覺得不應該隨便讓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進去。
「勞做了什麼壞事嗎?」
「喔,在。」
有一天,祥瓊問桓魋,桓魋微微搖了搖頭。
「……請問那個高大的男人叫什麼名字?」
不可能沒有關係。他們襲擊了裏家,然後銷聲匿跡了嗎?既然這樣,鈴爲什麼問自己還不會再來。
「喔,」男人看着對面,「好像倒了。」
陽子輕輕拔出劍,注視着白色劍身。當初以水鑄成此劍,隨主易形。達王鑄了水禺刀,起初並無鞘,是一把長柄偃月刀,取名爲水鑑刀。得知刀會擾亂主人思緒,達王以鞘封印。取名爲水禺刀後,隨主人的更迭而易形,目前在陽子手中爲劍,即使變成斧頭、棍棒,鞘身也會隨之易形。一旦失去了鞘,便成爲危害主人的魔劍——然而,陽子遺失了劍鞘,雖然鞘身仍在,卻徒有其形,已經失去了封印劍的力量。
「我來找桓魋,他在嗎?」
陽子猜不到是誰。
「……不行啊……」
陽子微微鞠了一躬後轉身離開,男人在背後叫罵着,但她懶得回頭。
「……虎嘯。」
「——爲什麼……?」
大門一動也不動。仔細一看,面向馬路的窗戶用木板封住了。她輕輕敲了敲門,門內完全沒有動靜,和剛纔在勞家的情況一樣。
「啊,有一個看起來有點可怕的男人不時來找他,經常大搖大擺地坐馬車來,而且總是刻意避人耳目。」
「——?」
也許——祥瓊暗自思考。出入這裏的人該不會都是桓魋僱用的傭兵?或者說,桓魋本身也是傭兵?
「我睡一下,城門開啓前叫醒我,我一大早就要去拓峯。」
一個年約五十歲的男子探出頭。
「喔。」男人忍着呵欠,抓着脖子說:「就是那個帶着三騅的女孩……他們一起走了,不好意思,我沒問他們去哪裏——妳是誰?」
「將近四十歲……」
「你是因爲救了我,所以無法出門嗎?」
祥瓊幾乎擋在男人面前,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
「不是這樣,我生性很懶散。」
老婦人停頓了一下又說:
「昨天深夜,他們把東西搬走了。」
「那倒不是。」
「對,有時候也會蒙面,年紀將近四十歲。」
——眼前只能懷疑這個男人了。陽子心裏很清楚。
「是夕暉,是虎嘯的弟弟——妳來找虎嘯嗎?」
——昨天來這裏的時候,鈴說虎嘯不在。鈴還問自己,會不會再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一邊思考,一邊爲院子裏的水甕裝水,聽到門外傳來馬蹄聲。她抬起頭,看到敞開的大門外停着一輛馬車,一個男人從馬車上走下來。男人頭上包着布巾,低頭走進大門後,關上了門,才終於抬起頭。外面傳來馬車離去的聲音。
陽子用拳頭敲着門,然後轉身跑向對面那戶人家,敲着同樣緊閉的門,門內立刻有人應答。
離開北韋后,陽子叫了班渠。班渠的腳程可以匹敵最快的騎獸,如果運用遁甲術,速度更快,但這樣就無法載陽子同行。
降服妖力強大的魔而封印成劍和鞘,如果操縱得宜,劍身可映照出過去、未來和千里之外的事,劍鞘可解讀人心。
如今已經沒有人爲陽子點燈了,忙進忙出地爲她點火、加炭,在爐竈上燒水,讓熱氣在房間內瀰漫的少女已經不在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男人的聲音很深沉,祥瓊內心有點納悶,微微欠身回答:
「——誰啊?」
之前來裏家探虛實的幾個男人回到了拓峯,第一次來這裏時感受到的危險氣氛,以及看起來氣勢洶洶的男人——
陽子快步穿越了空氣不良的小路,停下了腳步。她快步跑向那家熟悉的旅店,輕輕推了推門。
「他不是北韋的人嗎?」
陽子握緊了拳頭。
「請問你是桓魋的朋友嗎?」
陽子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劍。
「對啊……還有一個十四歲左右的男孩,他呢?」
「什麼時候?」
「我是在這裏打雜的。請問你是哪一位?」
「昨天深夜——」
白色劍身的幻影中找不到遠甫的身影。
總是令遠甫愁眉不展的蒙面男人出入勞家,之前在勞家見過虎嘯。包圍裏家的男人回到了拓峯這裏。虎嘯、夕暉和海客的鈴——在拓峯死去的孩子。陽子找不到這些人物之間明確的關係。
她在寒風中走到勞家門口,遲疑了一下,敲着大門。屋內寂靜無聲。她用力敲門,對面那戶人家走出來一位老婦人。
「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一位?」
男人向她點點頭,自己走去正房,完全無意請祥瓊去通報,也沒有要她帶路。祥瓊慌忙追上男人。
「他消失不見了,可能連夜逃走了。雖然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但經常有一些可疑的人去他家,可能發生什麼事了。」
「不在?」
——該稱爲水鑑刀嗎?
「請問——?」
「哼。」老婦人冷笑了一聲。
「我要找到虎嘯……」
「是嗎……謝謝妳。」陽子微微鞠躬道謝。
「妳認不認識出入勞先生家的人?我想知道他去了哪裏。」
「一定要把他們找出來……」
驃騎隨即沒有了動靜。廳堂內只有寂靜的沉默和呼嘯的風聲。
2
出入這裏的人經常閒得發慌,就會拿劍或長槍對打。桓魋也不會加入他們,只是在一旁看而已。
半個月的話,剛好是陽子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
陽子轉過頭,看著有着一張陰鬱臉孔的老婦人。
「……班渠。」
「不,我來找一個叫鈴的女孩……」
「遵旨。」只聽到班渠回答的聲音。
「不知道,因爲那些人看起來都非善類。」
桓魋果然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每個人都對他另眼相看,和他說話時的語氣畢恭畢敬,也把桓魋帶回來的祥瓊視爲客人。祥瓊在這裏打雜抵住宿的費用,但除了桓魋以外,從來沒有人吩咐她做事。這些人寄宿在桓魋提供的場所,而且每個人都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痛恨和州州侯呀峯。
虎嘯那時候出門了。爲什麼突然關掉旅店搬走了?裏家應該也是在昨天那個時候遭到攻擊。
現在還不能輕書放棄。虎嘯、夕暉、鈴。鈴帶着三騅——並不是毫無線索。
——慶國祕藏的水禺刀。
雖然陽子曾經命令冬官鑄造新的劍鞘,卻都無法壓制劍身。而且,劍失去了劍鞘的束縛後日漸失控,陽子已經無法控制,劍身上浮現的幻影也都是意義不明的惡夢。這可是舉世無雙的珍寶。冬官無聲地責怪遺失劍鞘的陽子。
「——妳是誰?」
「……對不起,請問對面那家旅店。」
有三十多個人頻繁出入祥瓊暫住的家中,如果加上只來過一次的人,就有超過五十多個人,而且所有人都認識桓魋。
「該不會是蒙着面?」
清晨,陽子來到北韋,直奔勞姓男子的家。他曾經帶奇怪的蒙面男子去找遠甫,然後又在拓峯的旅店看到了那個高大的男人。之前曾經出現在裏家周圍的幾個男人也回到拓峯,似乎一切都有關聯。
他的家境很富裕嗎?可以讓他這樣花錢如流水嗎?
他們的確是傭兵,大部分人都受僱保護出入明郭商隊的貨物,但有的人從來不外出工作,好像在家裏等待什麼,有的人頻繁外出,但看起來不像去工作,這種人也不少。桓魋就是既不出門,也不去工作的人之一。
祥瓊開了口,男人把矇住臉的布拉到肩膀上。他年約四十左右,看起來很有威嚴。
「不清楚,有一段時間了,差不多半個月左右吧。」
蒙面男、勞先生都已經消失無蹤,陽子只能懷疑旅店的那個男人——在勞家出入的那個男人。
「我知道他早晚會出事情,反正他原本就不是本地人。」
——其中一定有關聯。
「倒了……我昨天來過,還在正常營業……」
「原來如此,他找了一個稱職的下女——我叫柴望,可不可以請妳去通知桓魋?」
我纔不是下女。祥瓊心裏這麼想,但還是點了點頭,衝上正房的樓梯時,桓魋剛好從正堂走出來。
「啊,桓魋——」
「嗯。」桓魋向祥瓊點了點頭,他剛纔應該聽到了祥瓊的聲音。桓魋深深地鞠了一躬,柴望隨意點了點頭,走上了樓梯,自己走進了正堂。
「桓魋……這位是?」
「嗯,我爲妳介紹,跟我來。」
祥瓊點了點頭,跟在桓魋身後時想,桓魋可能真的受人僱用,僱主就是這個柴望——
走進正房,就是廳堂,正前方的牆上掛着掛軸和對聯,下方的供桌前有一張方桌和兩張椅子。那是一家之主的座位,平時當然只有桓魋會坐那裏,但柴望已經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看着祥瓊和桓魋走進來。
「你僱了一個有趣的女孩。」
聽到柴望這麼說,站在他面前的桓魋苦笑着。
「她並不是我僱用的。」
桓魋向他大致說明了把祥瓊帶回這裏的經過。
「原來如此,」柴望輕輕笑了笑,「很有膽量,還是說,只是不知道在和州向官吏丟石頭有多危險?」
「不可能不知道,因爲祥瓊是芳國人。」
柴望微微偏着頭,看着祥瓊。
「妳在芳國的——哪裏出生?」
祥瓊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老實回答說蒲蘇,還是該說惠州新道。
「……蒲蘇。」
「蒲蘇的祥瓊嗎?」
柴望只說了這句話,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去過的城鎮,市街都在南邊,房子都在中間,廟和寺院在北邊。」
「……沒問題,那我去接那批貨。」
「所以,我必須陪着哥哥——真搞不懂到底是誰在照顧誰。」
虎嘯聽到夕暉的問話,再度偏着頭,站在廚房門口向鈴招了招手。
「……是。」
祥瓊輕輕握緊拳頭。
她並沒有心胸寬闊到能夠諒解冱姆對自己的折磨,也不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卻能夠理解冱姆爲什麼會那麼做,然後開始覺得——的確必須有人阻止這一切。
「不好意思,又要借用妳的三騅了。」
「……沒事,有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祥瓊抬頭看着桓魋。
「——那是?」
「夕暉,你真的很堅強……我能夠理解虎嘯爲什麼爲你感到可惜了。」
虎嘯等人搬去了拓峯西南角落的一家妓樓,雖說是妓樓,但其實只是徒有虛名,因爲慶國的女人很少,所以幾乎沒有招待客人的妓女,大家都轉移到街東的妓樓去了,這裏只有兩個人老珠黃的女人,和妓樓老闆一樣,和虎嘯是志同道合的自己人。
「……也許吧。」
「對,但是這次比較遠,要離開拓峯往東邊的豐鶴,馬車要走兩天。這是地圖。妳去勞先生那裏,之前拜託他的貨應該已經到了。」
夕暉輕聲嘆了一口氣。
——她一定恨得快發瘋了。
「……是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嗎?」
「共識?」
「你對這些事很有興趣嗎?」
翌日早晨,鈴離開了拓峯,沿着幹道一路向東。三騅的腳程只需要半天,所以一大早就出門的鈴在中午到了豐鶴。
「可不是嗎?從來沒有遇到任何災難、從很久以前保留下來的城鎮,就是這種相反的情況,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格局完全相反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嗯,但因爲我覺得現在不是悠閒地想這種事的時代,真希望自己出生在有一個出色的王在首都,國泰民安的國家……但可惜沒這個福氣,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鈴停下手,眨着眼睛。
柴望點了點頭說:
「詳細情況等送貨過去後,應該就可以知道了。」
「——是冬器。」
「勞先生嗎?」
鈴經常受虎嘯之託,去近郊的廬運送物資。
「原本應該由王進行指導,由國家來做這件事,但新王登基時日尚短,掌握朝廷大權的朝廷命官從予王的時代就開始濫權,剛登基半年的新王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新王想要掌握朝廷,進而治理九州是至難之業,而且新王是胎果,並不瞭解慶國的狀況。」
「他才讓我擔心呢。他這個人,自己的事不重要,經常爲了別人的事感到生氣,最後公親變事主,結果這次又在這麼大的事上強出頭,真是受不了他。」
「雖然有人說要相信景王,所以我希望可以相信。」
「瑛州北韋的——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固繼。固繼的閭胥遠甫失蹤了。」
「萬一哥哥攻擊升紘失敗了呢?升紘必定會惱羞成怒,比之前更加折磨止水的人,所以止水的人就會怨恨哥哥……」
「因爲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繼續留在這裏嗎?」
「勞先生搬去豐鶴了,好像他周圍不怎麼太平。」
祥瓊點了點頭,桓魋納悶地偏着頭問:
夕暉告訴鈴。夕暉和鈴都在這棟冷清的妓樓內打雜。
「昨天有人襲擊了固繼的裏家,殺害了裏家的一個女孩,擄走了女孩的弟弟和閭胥遠甫,裏家沒有任何東西失竊,所以不知道擄人的目的,但最近有人經常在裏家周圍打轉,而且是拓峯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
「有二十件冬器,那就交給你了。」
「嗯。」夕暉在洗碗時點着頭。
夕暉苦笑着說:
「並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裏的人對升紘的憤怒並不像哥哥這麼強烈——應該說,他們太害怕了,覺得與其和升紘對抗,還不如忍氣吞聲過日子。」
「怎麼可能?」柴望笑了起來,「當然是有事來找你。」
豐鶴的規模和拓峯差不多,是止水鄉旁琅耶鄉的鄉城。
聽到祥瓊的問題,柴望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我的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但如果沒有共識,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
「應該知道。」
「是……我理解。」
桓魋深深地鞠躬說:
「還有另一件事——明天會有貨送來這裏,請你送去給北韋的勞先生。」
柴望皺起眉頭。
「……這是……?」
3
「聽說市井原本應該在北邊。」
「是。」
「不知道。老舊的城鎮似乎都這樣,很久以前的書上這麼寫。中央有府城,北邊是百姓居住的市街,在百姓居住的市街,東邊比西邊更高級——但通常不是相反嗎?」
「呀峯命令升紘擄走了那個閭胥嗎?」
「如果生在雁國或奏國就好了。」
虎嘯點了點頭。
「——爲什麼?」
柴望點了點頭。
「……你該不會並不贊成虎嘯目前在做的事?」
「因此,推翻呀峯不光是爲了和州,更爲了讓王瞭解和州的現狀。即使我們無法推翻呀峯,也可以由王制裁,否則,王和呀峯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必定加以討伐。即使如此,妳仍然和桓魋有共識嗎?」
鈴點了點頭。
「雖然很重,但體積不會太大。只要有這批貨,至少可以讓稍微有點武藝的人手上有冬器——拜託妳了。」
柴望輕輕笑了笑。
這麼相信一定沒問題。因爲樂俊那麼擔心,所以祥瓊相信,爲自己是否有資格坐上王位而煩惱的景王不可能那麼愚蠢。
「我無法原諒呀峯。」
勞蕃生是虎嘯的舊識。
「——拓峯。」
「——啊?」
「拓峯還有另一頭豺虎,名叫升紘——能夠命令關閉的城門打開,必定不是等閒之輩,最有可能的就是升紘,升紘背後必定有呀峯撐腰。」
柴望沒有回答祥瓊,輕輕拍了拍桌子。
鈴的身體不由得緊張起來。
「——妳知道聚集在這裏的都是些什麼人嗎?」
夕暉調皮地笑着,鈴也跟着露出微笑,虎嘯剛好在這時走進來,鈴和夕暉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不相信嗎?」
「……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參與。我堅信景王一定會注意到。」
「和州的情況相信妳也看到了,這一切都是和州侯呀峯的爲人造成的,他把和州當成私有財產,無視王的顏面和國家的意志欺壓百姓,動搖慶國的國本,絕對不能讓這種奸臣繼續橫行。」
「……你沒有繼續上學真是太可惜了。」
祥瓊點了點頭。
「總之,我們很歡迎妳,那就萬事拜託了。」
「——笑什麼?」
「這麼想毫無意義,因爲我就是出生在慶國,既然生在這個國家,就要看如何活出自己。」
「我……能夠體會。」
祥瓊有點生氣。
祥瓊斬釘截鐵地說。慘遭磔刑的男人慘叫聲至今仍在她耳邊揮之不去,男人的慘叫聲喚醒了她在芳國差一點被五馬分屍的黑色恐懼。因爲這種恐懼,她情不自禁地丟出石頭,她因爲自己的行爲想起了冱姆。冱姆的兒子也因爲向刑吏丟石頭而被殺,她能夠體會他當初丟石頭的心情,也進而體會到冱姆對他因而被殺害所產生的怨恨。
「勞先生會把貨物打包妥當,即使被衛士攔下,也不要讓他們打開檢查,更不能被偷走。」
「遵命。」
鈴看着自己的手。
「您今天來此地是爲了見祥瓊嗎?」
「因此,追究呀峯的惡行,高喊和州有亂,呀峯的治理有隱憂,新王可能會注意到九個州各有煩惱,我們衷心希望新王能夠注意到。」
「……運貨嗎?」
因爲受到傷害太痛苦了,所以久而久之,就會無條件地害怕疼痛,爲了逃避痛苦而忍耐,時間一久,甚至覺得忍耐也是在反抗……雖然忍耐完全無法改變任何事。
「……我知道了。」
「是嗎?沒想到芳國的客人比我們更相信王,真是太諷刺了。」
桓魋點點頭,輕輕苦笑着。
「昨天拓峯在日落後開了城門,城門打開後,一輛馬車進了城。」
「最好先別急着下結論,我今天來這裏,是希望你們調查這件事。」
地點所在的方位決定了等級,城府以南通常是市井,面向環途的是市場,市井和市場都是越往東越高級。
鈴看着虎嘯畫的地圖,尋找着位在西南方向的房子。前方那棟搖搖欲墜,看起來很窮酸的房子似乎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面向馬路的大門深鎖,她敲了敲門,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矮個子男人走了出來,頭髮上有難得一見的棕色斑紋。
「——哪一位?」
鈴輕輕拱手,按照虎嘯告訴她的方式向他打了招呼。
「我來自麥州產縣支錦。」
男人看向鈴拱手的手,眯眼看着她的戒指。
「——進來吧。」
勞先生雖然幫虎嘯的忙,但並不是自己人,鈴剛纔的動作並不是確認對方是否自己人,而是向勞先生表明自己的身分。
走進大門,是一個狹小的院子,院子後方是一棟老舊的房子,不大的房子和廬家差不多。鈴帶着三騅走進院子,男人關上大門時,回頭看着鈴說:
「我是勞蕃生,是虎嘯派妳來的吧?」
「對……他叫我來拿貨。」
「嗯。」勞先生點了點頭,微微皺起眉頭。
「只不過關鍵的貨物還沒有送到。」
「——啊?」
「今天之內,會由兩方人馬把貨送到,但目前都還沒有來,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妳稍等一下?」
「好。」鈴點了點頭,虎嘯吩咐她,到這裏之後,一切聽從勞先生的指示。
「如果傍晚纔到,就要請妳在這裏住一晚——雖然這裏不太乾淨,但至少有睡的房間,就請妳包涵了。」
「不,千萬別這麼說。」
「那妳就隨便坐,這匹馬看起來很不錯,我喂牠喝水,妳喝茶可以嗎?」
「好。」鈴點了點頭。
鈴和祥瓊竊聲笑了起來,背後傳來勞先生的聲音。
——拓峯。
祥瓊問完,慌忙縮着脖子說:
「——呃,我是在旅店打雜。祥瓊,妳呢?」
「但是……」女孩抬頭看着勞先生,他苦笑着說:
「我叫祥瓊,從明郭來這裏。」
「喔……好的。」
「終於到了二十。」
「我也算是在打雜。」
臥室內再度響起兩個少女的笑聲。
「對,四極國之一——妳呢?」
聽到鈴這麼說,祥瓊微微偏着頭,但並沒有再說什麼。
「我都可以。」
「啊?」鈴說不出話。
「……鈴,妳在拓峯都做些什麼?」
「太不可思議了,妳知道那些貨是什麼?」
「是嗎?那就太好了。」
勞先生打開門,和門外的人低聲交談了兩、三句話後,一個和鈴年紀相仿的女孩牽着一頭馬走了進來。勞先生一頭棕色斑紋的頭髮很罕見,但鈴也很少見過像這個女孩般一頭藏青的頭髮。
「我只是當跑腿而已。」
「是嗎?」
鈴驚訝地回頭看着她,勞先生拿着茶杯,皺着眉頭站在這裏。
「……該不會和升紘有關?」
「不要隨便聊自己的事。」
「我只是仲介商品,並沒有仲介人。來找我的人都有隱情——雖然可疑的人不可能進這個院子,但既然彼此都有隱情,就不需要知道彼此太多的情況。」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祥瓊驚訝地瞪大眼睛,聽到鈴的問題,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輕輕笑了笑。
「嗯,對啊,所以在這裏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地方,覺得同樣是蓬萊人當女王的國家,或許可以找到屬於我的地方——妳怎麼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相互看着對方,祥瓊先笑了起來。
「妳也是倭國的人?」
鈴原本想問祥瓊,到底是怎麼張羅到那批貨,但最後還是把話吞了下去。這樣似乎問太多了——祥瓊微微偏着頭回答說:
「不好意思,如果不湊足三十,無法從她手上拿到錢。我拿不到錢,就無法付給妳。」
「那妳睡臥牀,我睡牀榻就好。」
少女小聲嘀咕,鈴微微偏着頭問:
「呃……我的年紀也差不多。」
鈴和祥瓊都小聲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搭船而已。」
祥瓊微微睜大眼睛,眨了眨眼。
「……我們年紀差不多吧?妳幾歲?」
「好像是。」
「祥瓊,妳是慶國人嗎?」
鈴想要介紹自己的年紀,但忍不住遲疑了一下。到底該說自己幾歲?她漂流到這裏是虛歲十四,以這裏的計算方式,就是十二歲的時候。之後在各地流浪了四年,然後才昇仙,所以應該也該說是十六歲吧。
「我也是——」
「在這裏見面的人不會彼此聊自己的事,這是我的規矩。」
直到城門快關閉時,另一批貨才終於送到。鈴和祥瓊都來不及離開豐鶴,不得不在勞先生家打擾一晚。兩個人睡在同一個房間,在並不寬敞的房間內分別有一張沒有頂篷的臥牀和一張牀榻。
「騎馬的話,大概一天的時間。」
「……十六歲。」
鈴慌忙搖着手說:
「是啊……妳怎麼會來這麼遠的地方?」
「我之前和朱旌一起四處流浪。」
「——原來妳從才國來,這一路旅行很辛苦吧。」
勞先生態度堅決地舉起手。
「什麼?妳也是海客?」
「沒有特別的原因,千里迢迢來到慶國嗎?」
「——而且和我一樣,也是海客。」
「我來自才國,我們都是從遙遠的地方而來。」
「……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我們爲了景王,分別從芳國和才國來這裏,然後在這裏相遇嗎?」
「……也沒有特別的原因。」
「是啊。」
「太高興了,因爲在慶國很少看到同年紀的女孩。」
「好。」鈴縮起脖子,瞥了祥瓊一眼,祥瓊也剛好用同樣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我也一樣。」
「……太巧了。」
勞先生誇張地苦笑着,指着石桌對女孩說:
「沒關係,我回程有三騅——明郭不是在東方很遠的地方嗎?妳要騎馬回去?」
「不要,我這裏不做這種生意,我只是負責經手,並不是在做買賣。」
祥瓊偏頭看着鈴。來自拓峯的女孩買了三十件冬器,三十件冬器的價格可以買三百件普通的武器。
「是嗎……我們只是……需要用。」
「好……」
4
「所以,妳也等一下,如果有意見,就對遲到的人說——妳也喝茶可以嗎?」
勞先生說話時,聽到有人敲大門。勞先生調皮地皺了皺眉頭。
「……是啊。」
「不,我從芳國來。」
「妳知道?」
「對啊。」祥瓊笑道,鈴終於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我以前曾經看過。」
「……我不太清楚,也很納悶爲什麼可以張羅到那麼多冬器,但那人看起來像是有錢人。」
勞先生雖然長相併不和善,但和他聊天后,發現他很豁達。他們面對面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看着三騅喫飼料葉,天馬行空地閒聊着。
「是不是不該問這些事?」
「是三騅……」
勞先生露齒而笑,回頭看着年輕女孩。
「妳也先坐一下。」
「喔……對不起。」
鈴開了口。
「是喔……我叫鈴,從拓峯來——妳呢?」
「……我們不要理會他?」
「……呃,妳要睡哪一張?臥牀還是牀榻?」
「那還是妳睡臥牀,我不需半天就到了。」
「慶國怎麼樣?和才國相比,天氣應該比較寒冷吧?」
「終於來了,真是太久了。」
「張羅到這些的人竟然說這種話?」
「不,我也是來看景王的國家。」
祥瓊想了一下後,點了點頭。
祥瓊想了一下。
「呃,不然,我先把錢——」
「但是,到底是怎麼……」
「那就太感謝了——不瞞妳說,我很高興,因爲這一陣子一直都睡牀榻。」
「冬器要用來幹什麼?而且要三十件,要張羅到那麼多數量並不容易。」
少女點了點頭,鈴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她。少女的五官很漂亮,年紀真的和鈴差不多。她在勞先生的催促下坐在陶製的椅子上,注視了鈴片刻,立刻看向三騅。
「嗯……起初是說景王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女王。」
「芳國?——西北虛海中的國家?」
鈴微微偏着頭,她因爲有很多想法,所以一路旅行到這裏——但一切都變成了往事,過去的期望和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太大的關係。
「——因爲她的年紀和我相仿。」
「不是……不是這樣。」
「派我當跑腿的人在明郭徵集傭兵。」
鈴張大了眼睛。
「……呀峯。」
「我們該不會在想相同的事?」
「——好像是。」
臥室內一陣沉默。
鈴坐在牀榻上,吐了一口氣。
「和我一起旅行多日的男孩被升紘殺了。」
「啊喲……」
「爲什麼竟然允許像升紘這種官吏存在?止水真的就像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我曾經聽說過。」
「我猜想傳聞不及真相的一半。清秀——和我一起到拓峯的男孩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只因爲擋了升紘的馬車,就被殺了……我實在太生氣了,想到爲什麼會允許像升紘這種人,就感到很生氣,但是升紘——」
「有呀峯爲他撐腰。」
聽到祥瓊這麼說,鈴眨着眼睛。
「妳果然知道?」
「這件事好像無人不知,呀峯和升紘似乎狼狽爲奸。」
「……也許吧,真希望有人處罰升紘那種人,但是,呀峯有景王撐腰,沒有人敢懲罰升紘,所以,只能自己動手,不是嗎?」
「並不是妳想的這樣。」
「啊?」
「鈴?」
「鈴……」
「……嗯……」
「不是,」鈴搖着頭,「如果是這樣,我很高興……」
鈴泣不成聲,祥瓊撫摸着她的背。鈴發出像小孩子般的哭聲讓她心痛。
「也曾經有人對我說過相同的話,她說只是她聽到的傳聞。她說官吏不相信景王,不讓景王做任何事,所以只能默默聽命於官吏……」
——如此巨大。
——妳是百姓所有的希望,妳帶給百姓如此巨大的希望。
「百姓痛恨我的父親,恨到最後殺了他。現在我終於能夠理解,百姓爲什麼痛恨我的父王,但即使是這樣,我仍然爲他的崩殂感到難過……我猜想就像妳爲清秀死去感到難過一樣。」
「聽說瑛州有一個閭胥叫遠甫,其人知書達理,德高望重,遠甫所在的裏家被人攻擊,殺了一個女孩子,把遠甫擄走了。聽說曾經有人在裏家周圍打轉,那些人來自拓峯,而且在遠甫遭到攻擊那天,拓峯的城門在關門後又打開了。」
她很想告訴堯天的景王。祥瓊並不知道景王會不會治好清秀。但是,她想要告訴景王。
「是嗎……?」
「……喔……嗯。」
「聽說目前朝廷的官吏幾乎都是予王時代留下的,所以不難猜出是怎樣的官吏,當初不就是他們讓予王失道嗎?」
鈴叫「清秀」這個名字時的聲音痛苦得令人難過。
——她是傀儡。
「她是王,怎麼可以搞不清楚?我無法原諒。」
「這……怎麼可能?」
「——啊?」
「……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但如果景王周圍只有這種人呢?父王也是被峯麟選中才成爲王,照理說,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壞人……但是,如果周圍的人沒有在該提出諫言的時候勸諫,王就很容易失道……」
鈴注視着祥瓊痛苦的表情,在她的臉上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
「該不會是升紘?」
「派我來這裏的人說,景王並不知情。」
「如果我不希望父王死去,就應該在他被百姓如此痛恨之前向他提出諫言,我爲自己當初沒有這麼做感到懊惱……但是,如果景王周圍只有一些像我這麼愚蠢的人呢?不,我的母后也和父王一樣,百姓對她深惡痛絕,有人說,是母后慫恿父王犯罪。」
「他完全有可能做這種事,所以,景王周圍的人也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陷害麥侯。」
「嗯……」
「我一直想見景王,我相信她是好人。從才國來這裏的船上,我遇見了清秀,清秀生了病,我很擔心他,所以叫他和我一起去堯天……」
「……景王……是好人……嗎?」
「但是,景王革了麥州侯的職。麥州侯深受百姓的愛戴。」
「我猜想景王並沒有保護升紘,那是先王子王時代的事吧?」
「我在柳國遇見景王的朋友。」
「景王登基時日尚淺,她應該還有很多事搞不清楚……我相信只是這樣而已。」
祥瓊握着鈴的手。
祥瓊看着鈴的眼睛說:
「——妳覺得真是這樣?」
「——什麼?」
「……我的父親以前也是王。」
「……如果你們去了堯天,景王一定會幫助你們……」
「但是……」
很少人有權力能夠在城門關閉後再讓其打開,幾乎屈指可數。
「不光是先王,現在的景王也——」
「但是……」
「他叫峯王,三年前被百姓討伐而死。」
「被我猜到了——」
祥瓊看着鈴的眼睛,看到她的眼中流出的淚水,忍不住注視着。
鈴張大了嘴,祥瓊看着她的臉。
「那個人的朋友,應該不可能是壞人,我不認爲景王會爲升紘撐腰,也不可能和呀峯勾結,不可能有這種事。」
「但是,升紘殺了他……袒護和放過那種豺虎的人,即使我們去了堯天,她也不會願意幫清秀治病。既然這樣……我爲什麼要帶清秀去拓峯?只是爲了讓他去送死嗎?」
「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妳不喜歡聽到別人這麼說嗎?」
「清秀好可憐。」
祥瓊注視着鈴的臉。
「嗯?」祥瓊偏着頭問,鈴探出身體說:
祥瓊垂下眼睛。
「……原來是這樣……」
「這種事,」祥瓊說:「根本是奸臣常做的事。對呀峯和升紘這種豺虎來說,受百姓愛戴的人不是很礙眼嗎?呀峯和升紘絕對會閉着眼睛捏造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