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萬 字
1
「妳要記得,首都州必定在國家的中央。」
遠甫把慶國的地圖攤在桌上。雖說是地圖,但這裏並沒有陽子在故鄉經常看到的那種精密地圖,只是能夠了解大致位置的粗略地圖。
「慶國的首都州瑛州位在中央,周圍有八州,這也是太綱規定的。瑛州的州侯是臺輔,瑛州的土地基本上都分割給國官做爲報酬和賞金。國官沒有薪俸,而是在瑛州某個地方有封地,封領的租稅扣除繳納給國庫的稅金後,就是薪俸。封領的最小單位是裏,上繳一半,再加上人頭稅——賦稅,所以有一里封領的官吏得到的收入比成人從農田得到的收入多五成,最大的封領是一縣。領主可以任命自己封領的官府長——州都所在的郡也一樣。」
「州都郡分割給州官,成爲他們的薪俸嗎?」
「妳說對了,妳知道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陽子偏着頭思考。
「這裏沒有紙幣,如果官吏的薪俸發的是錢,就無法帶回家……應該不是這樣吧?」
遠甫笑了起來。
「有匯票,所以不必擔心——官有土地,也就是說,當國家發生饑荒時,官吏的薪俸必然會減少。」
「喔,原來是這樣,即使不加薪、減薪,也會自動增加或減少。」
「沒錯——那有什麼壞處嗎?」
「官吏會獨斷專行?」
「沒錯——首都州都有牧伯,鄉、縣各府也都派遣刺史加以監督,但必有疏漏之處,刺史和縣正同級,有時候刺史和縣正可能勾結,暗中胡作非爲。國家決定了租稅,但賦稅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徵收,所以,每次首都州的領主換人,百姓就會一喜一憂。」
「……原來是這樣。」
「這裏固繼所在的北韋鄉目前是黃領,也就是沒有領主,由臺輔統治——以前曾經是和州侯的封領。」
「和州侯……呀峯。」
陽子皺起眉頭。呀峯是惡名昭彰的諸侯,聽說是一個陰險奸詐的人,州政嚴苛,衆人紛紛要求革除其職,卻遲遲找不到契機。
「予王登基時,任命呀峯爲夏官長大司馬,將北韋的北韋鄉黑亥縣封賜予他,之後又任命其爲和州侯,有百姓聽到這個消息後,喜極而泣,說終於可以擺脫呀峯了——呀峯是沒有尾巴的豺虎,雖然危險,卻沒有方法可以逮到他。」
「六官也傷透了腦筋——雖然着手進行調查,但遲遲沒有發現足以革除其職的證據。」
「老夫也這麼想——先不談這些——?」
「不知道,即使問遠甫,他也絕對不告訴我……我討厭他。」
陽子輕聲笑了起來。
「喔,謝謝你啊。」
「是嗎?」
「媽媽已經不在了……」
「——爲什麼?」
陽子和蘭玉他們聊了一陣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夜已深,但書房還亮着燈。
「有沒有改善?我覺得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不知道,遠甫不告訴我……所以我就更擔心了,妳能瞭解嗎?」
「不可以說這種話——但是,每次他來了之後,遠甫隔天的臉色就很凝重。」
——清秀是不是生了什麼病?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頭痛。
「請主上謹慎提防,一旦浩瀚得知主上的行蹤,可能會再度企圖弒君。」
「果然生病了,時好時壞不能說是好了,到慶之後,要去找醫生看一下。」
「請進。」蘭玉說着,拿起火盆上的陶壺。廚房燒好的茶都放在這裏保溫。
「那個男人離開後就跟着他,調查一下他住在哪裏。」
「……班渠。」
清秀生氣地把頭轉到一旁。
鈴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海,清秀跑了過來。
「妳說客人嗎?我不知道,也沒有問。」
陽子知道遠甫的言下之意,就是晚餐後無法爲她上課,點了點頭。桂桂抬頭看着遠甫。
清秀搖了搖頭。
「嗯,應該沒問題。」
鈴嘆了一口氣。
「在!」
「清秀,你真的沒問題嗎?」
「你已經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那是誰?」
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是故意遮住臉。那個身影微微低着頭,走進了書房。陽子皺着眉頭目送他之後,走出起居室,沿着走廊走去裏家。
鈴嘆着氣。
「妳討厭那個男客人嗎?」
——這個孩子真奇怪。那天把鈴罵得狗血淋頭,之後並沒有對鈴敬而遠之,反而更頻繁地來找她,甚至會跑到女用房睡在鈴的旁邊。鈴也不想再對他生氣,清秀很聰明,如果因爲他是小孩子而小看他,必定後患無窮。
陽子房間的起居室隔着院子,剛好可以看到通往書房的走廊。陽子看到有一個人影出現在走廊上,忍不住定睛細看。
「因爲那個客人每次都把臉遼起來,有時候會來找遠甫,首先會派勞先生來送信,自己每次都是晚上纔來,而且都是很晚的時間,因爲那個人來的時候,遠甫都說不必鎖門,所以我纔會知道。」
聽到走廊上的聲音,蘭玉抬起了頭。桂桂猛然站了起來,從屏風後方張望,立刻歡呼着拉着陽子的手。
船經過了巧國和慶國邊境的高岫山。高岫山是跨越各國國境的山脈,有一道關門,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個。由於每個國家都有,所以國境也稱爲高岫。巧國和慶國之間的高岫山至慶國北部東岸中部的吳渡港口一帶稱爲四泊。
清秀得意地拿出用砂糖煮過的杏幹。
聽到敲門聲,遠甫和陽子都抬起了頭。
「對。」陽子笑了笑,接過蘭玉遞過來的茶杯。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回答的聲音,如果有人聽到,或許會以爲是地板下傳來的聲音。這種感覺並不算錯,因爲驃騎隱形在地下。
「不,」遠甫把信收好,「陽子,很抱歉,老夫今晚有訪客。」
使令可以隱身在天地的氣脈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沿着氣脈移動,稱爲遁甲。景麒也可以沿着風脈遁甲,只是能夠移動的距離並不長,至少無法從堯天的內宮移動到千里之外的北韋。
「諸官中有人說,主上是因爲害怕浩瀚,所以逃亡雁國。」
「……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
「原來是勞先生……那客人有點可怕。」
「怎麼了?」
「遵命。」
「爺爺,有人要我送信。」
「有客人嗎?所以要準備晚餐和客房嗎?」
「什麼沒問題?」
「媽媽叫我回慶國,所以我要回去。」
由於景麒無法親自造訪,因此派了使令前來。驃騎詳細報告了宮中的情況,回宮之後,應該會向景麒報告陽子的近況。
遠甫從桂桂手中接過信,當場打開,然後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陽子。
陽子說話的方向看不到任何身影,臥室內除了陽子以外,並沒有其他人。
「不,不用了,客人會在晚餐後纔來,而且晚上就回去了。老夫會張羅,你們就先睡吧。」
「這兩、三天,你不是經常揉眼睛嗎?眼睛也不舒服嗎?」
「可怕?」
「有班渠和冗祐在,不必擔心。」
「有請醫生看過嗎?」
「——蘭玉。」
「……一切安然。」
聽到蘭玉這麼說,桂桂也點着頭。
桂桂說着,跑進了書房。
「——對喔,今天有客人,所以妳沒上課。」
蘭玉回答,桂桂拉着她的袖子說。
「真受不了你,你要去慶國,竟然不知道要去哪裏嗎?那還不如去奏國。」
2
蘭玉問。
因爲睡在同一個房間的關係,鈴發現清秀的疼痛很頻繁,他幾乎每天早上都會抱頭呻吟。雖然他說睡一下就會好似乎不是謊言,但有時候在快好之際會嘔吐,頭痛症狀消除後,又好像沒事一樣,只是走路有點蹣跚,經常像在蛇行般東倒西歪。
「我猜到有人會這麼說……好吧,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好像看不太清楚。」
桂桂說完,看着蘭玉。蘭玉低聲喝斥說:
鈴覺得清秀呻吟的時間越來越長,在醒來之後,走路彎曲蛇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姐姐,給妳一樣好東西。」
「——浩瀚仍然下落不明。」
里閭已經關了,男人一定會投宿。
清秀露出爲難的表情。
「別人送我的。」
清秀笑得很燦爛。
「喔。」蘭玉點了點頭,她記得那個送信的人氏姓爲勞。黑色頭髮中有褐色斑紋,有時候會來找遠甫。他好像是有人派來的使者,但蘭玉也不瞭解詳細的情況。
「嗯……」
「可以和妳聊一下嗎?」
「他一定是壞人。」
「……他是誰……?」
「到底是誰?從哪裏來的?」
「——臣會轉達。」
「沒有。」清秀搖了搖頭,「沒那種閒工夫,而且沒有大礙,只要休息就好了。」
她只看到是一個男人。男人不至於像少年那麼年輕,但歲數也沒有大到可以稱爲老人——除此以外就難以分辨了。男人穿着很樸質的寬袖衣,外面穿了一件棉襖,頭上戴着一頂毛帽,垂着黑色的面紗,而且還有長巾繞在脖子上,把整個頭都包了起來,完全看不清他的長相。
陽子點了點頭,企圖弒君的浩瀚在押解時逃脫,仍然行蹤不明。
清秀之前說,他被妖魔攻擊。鈴曾經看過他的傷口,在後腦勺頭髮綁起的位置,有一個被抓傷的小傷口,因爲傷口並沒有很深,所以鈴也鬆了一口氣,清秀說,他在受傷之後開始出現頭痛症狀。
「哪裏來的?」
目送驃騎離開——事實上,遁甲的驃騎根本無法目送,就悄然離開了——然後,陽子走出臥室。
「給妳。」
這裏的建築物基本上都是一明兩暗,一個開放型的房間附屬兩個封閉的單人房。陽子所住的房間也是如此,以故鄉的標準來說,就是一間兩坪多大的起居室附屬兩間各是一坪多大的臥室。如果是大房子,其中一間臥室內放牀榻做爲寢室,另一間臥室放置睡牀和椅子兼用的牀榻,並放書桌和書架,基本上做爲書房使用。兩間臥室之間的廳堂是起居室,氣候宜人的季節就會敞開門,然後放上屏風遮擋。廳堂的門都是折門,全部打開後,和房間的寬度同寬,陽子覺得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通道的一部分,廳堂內擺放了桌椅。
裏家的折門沒有裝玻璃,在細緻格子圖案的門框架上糊着紙,感覺有點像紙拉門。按照這裏的禮儀,除了睡覺或其他不希望他人入內的情況以外,無論天氣再冷,都要把折門稍微敞開,所以陽子把原本關着的折門打開了些。
「我——非常瞭解。」
入夜之後,陽子在臥室密會了訪客。她的訪客是驃騎,是景麒的使令。
「你的傷口啊,既然還會痛,代表還沒有好啊,真的沒問題嗎?」
清秀喫着杏幹,納悶地看着鈴問:
「那裏的情況如何?」
「姐姐,就是那個人,頭髮有棕色斑紋的人把信拿給我的。」
「我們來玩吧。」桂桂說。
「總之,到了慶國之後,一定要去看醫生,不然你死了可別怪我。」
清秀的肩膀抖了一下。
「姐姐,妳是仙人,所以知道嗎?我真的會死嗎?」
「清秀,」鈴看着他害怕的表情說:「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並不是真的認爲你會死。」
「姐姐,妳的個性真的很差。」
「真對不起啊,你也好不到哪裏去。俗話說,禍害遺千年。」
「有道理。」清秀笑了起來。鈴注視着他的笑容。
「小鬼,現在還在暈船啊。」
船員笑了起來。
「纔不是呢。」
清秀抗議道。
鈴在暗處探出頭,看到清秀的樣子,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蛇行得非常嚴重,天色已經暗了,他的蛇行狀況仍然沒有改善。
「但可能真的暈船了,感覺頭昏昏的。」
「你不必這麼緊張啦,心情放輕鬆。是因爲要回慶國,所以很緊張嗎?」
「我沒有緊張。」
清秀的手在發抖,所以船員這麼問他。嚴格來說,不是發抖,而像是痙攣。
「既然是暈船,就去乖乖躺着吧,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小心掉進海里。」
「好吧。」清秀笑着走回船艙,鈴暗自鬆了一口氣。每次看到清秀的樣子,就不由得感到害怕。如果只是頭痛,或是隻是發抖,或許不至於感到不安,但他同時有這兩個症狀,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就不由得感到不安。
鈴跟着清秀走回船艙,清秀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裏。
「……你沒事吧?」
清秀低下頭。
已經沒有人可以逼迫祥瓊跪地磕首了。
吉量兩天就可以穿越一個國家,所以她輕輕鬆鬆地穿越國境.進入柳國,在那裏住了一晚。翌日又沿着黑海海岸北上,在傍晚前來到了在恭國和雁國之間,但更靠近雁國的港都背享。
「綽綽有餘,那就先寄放在此。」
在因爲王駕崩而日漸荒廢的國家,可能很容易買到旌券。
「清秀。」
「我到底怎麼了。」
只要有旌券,潛入宮中並非不可能的事。在王剛登基不久時,王宮內會更換下官。祥瓊知書達禮,只要願意去當下官,很可能被錄用。同時,剛坐上王位的王通常心有隱憂,無論是下官和官吏,只要懂得拍馬奉承,很容易引起王的注意,所以要親近景王並非難事,當然也可以伺機刺殺景王。
「如果不夠的話再告訴我。」
旅人都不喜歡身懷鉅款,所以通常都以匯票或物品支付住宿費用。大規模的旅店都設有變賣服飾用品的小店,在那裏結算住宿費用。如果還有剩餘的錢,在離開時就會找零。旅店的人把花釵拿在手上確認後,用力點了點頭。
因爲房子設計的關係,每套客房都有兩間臥室,單獨住宿時,如果沒有足夠的錢租用一房時,可以和其他客人並房,也就是利用半房的制度。
——早就該這麼做了。
鈴上氣不接下氣地終於爬上了懸崖,站在頂上眺望遼闊的山野。懸崖邊緣是一片細長形的廬。
小廝在最深處的房間前停下腳步,鏤刻着漂亮圖案的門上鑲着玻璃,可以看到客房內的情況。門內是起居室,放着工藝不算太差的傢俱。
吉量輕盈地在天空中飛翔。
「你好。」祥瓊冷冷地回答。
「——啊?」
「就是這間客房。」
「——有地方住嗎?」
「是嗎?」祥瓊嫣然一笑。「那我就住這裏——吉量拜託一下。」
鈴站在清秀的右側扶着他。清秀的視力仍然模糊不清。自從那天他說看不清之後,視野的右側角落始終看不到。
「像這樣看前面時,就看不到妳了。」
半獸是出生時,就有一半是獸的人。雖然這種人並不多,但也不算少。在芳國,半獸不可能住這麼高級的旅店,至少以獸形現身時,甚至無法走進庭院。
「雖然每個人都會死,但輪到自己要死了,就笑不出來了……」
廄房的夥計跑過來接吉量的繮繩,小廝解開綁在吉量鞍上的行李抱在手上,夥計把吉量牽到門旁的廄房內。祥瓊從前院走進大門。
「我好像真的有問題……視力很模糊。」
「你真儍,不會有事的。」
桌上放着兩人份的餐點,她忍不住皺起眉頭,難道要和陌生人一起喫飯嗎?當她看到聽到小廝的叫聲,從臥室走出來——那個客人已經在臥室了——的人影,祥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和陌生人同桌喫飯已經很不愉快了,沒想到這個陌生人竟然是半獸。
「要不要一起去堯天?」
「……真的可以治好嗎……?」
「這位客倌,您要去哪裏旅行?」
「夠了嗎?」
「幸會。」
「……那就沒辦法了。」
嗯。清秀點着頭,鈴撫摸着他的背。
「沒想到我修行還不夠。」
「清秀。」
夥計跑了過來,滿面笑容地對祥瓊深深鞠了一躬。
清秀轉過頭,一臉訝異,視線飄來飄去,連續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用手掌揉着眼睛。
清秀爬上石梯時好幾次絆到了腳,差一點跌倒,鈴喫力地扶着他,差一點跟着滑倒。港口的男人看了於心不忍,揹着清秀走上懸崖。
「沒想到我人這麼好……」
「……姐姐,我看不到妳。」
「看來我真的快死了。」
鈴握着他顫抖的手。
清秀看了看鈴,又看着正面的牆壁,輪流看了好幾次。
「小姐,有好房間可以入住。」
「我在房間喫。」
3
小旅店通常會在馬路旁設置供餐的小店,二樓或後方是客房。像這種大規模旅店通常都在面向庭園的飯廳或客房內用餐。在小旅店內的客房也只是在木板隔開的房間內鋪被而睡,有些很幸運地附了可以洗臉的洗臉檯,但大部分都沒有洗臉檯。等級更差的旅店只是在泥地的大房間內放了好幾張牀,和素不相識的其他旅客睡在同一個房間內,甚至沒有隔開的屏風。普通旅店的睡牀有承塵和牀帳,還有梳妝檯和小桌子。祥瓊投宿的這種大規模的旅店,每間客房都有兩間有牀榻的臥房,還有一間用於休息和用餐的起居室。
「你怎麼了?」
泰王在芳國發生政變的兩年前登基,半年後,戴國的新王派敕使前往各國,傳達了戴王崩殂的消息。當他國的王駕崩時,其實不需要派敕使,各國宮中的鳳會發出鳴叫,但鳳並沒有爲泰王鳴叫——至少祥瓊在芳國的鷹隼宮期間,鳳並沒有爲泰王崩殂鳴叫。既然王還活着,就不應該有新王,顯然是僞王,因爲任何國家都很難了解他國的內情,所以目前無從得知戴國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半獸似乎沒有察覺到祥瓊皺着眉頭,輕快地走了出來,對小廝說:
小廝把祥瓊的行李放進臥室後,祥瓊給了他小費,然後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怎麼可能!不要說這種蠢話!」
「你很不舒服嗎?頭會不會痛?」
「清秀——」
鈴慌忙看向前方。人的視野很寬,她可以看到清秀出現在視野角落。
「即使不急着趕路,六天就可以到慶國……」
祥瓊低頭看着腳下的山野,覺得內心的怨氣終於消除了。
「我要去見景王,景王一定有辦法治好你,因爲王宮裏有很多了不起的醫生——所以,和我一起去堯天吧。」
景王所在的東方之國的首都——慶國的首都堯天。到了堯天之後要怎麼行動?到底要如何着手?無論如何都要潛入宮中,設法接近景王——但這正是最大的難題。
嘿嘿嘿。清秀流着淚笑了起來。
他皺起害怕的臉,原本以爲他要哭了,沒想到他笑了起來,但眼中仍然帶着害怕。
祥瓊直奔黑海,在城門關閉之前抵達了沿岸的城鎮。她在那裏賣了一對耳墜,買了衣服後找了旅店投宿。久違的絹帛、豐盛的餐點,和鋪着錦緞被褥的牀榻,她帶着痛快的心情進入了夢鄉。翌日又賣了一對耳墜,出發前往黑海。
鈴慌忙跑到他面前,跪在他右側,探頭看着他的臉。
船在三天後抵達了吳渡的港口。雖說是港口,但並沒有可以讓船隻靠岸的設備,只有一片突出的岩石形成弧度,船隻停靠在那片岩石的內側,有好幾艘舢舨從懸崖那裏靠了過來。舢舨接了人和貨之後,停在沿着懸崖腳下建造的浮動棧橋旁。在懸崖上挖出來的石梯,彎彎曲曲,一路通向懸崖上方。
——慶國和州吳渡位在慶國東北部和州的東端。
「謝謝。」
「小孩子不要說大話。」
「謝謝。」
「堯天……?」
小廝送餐上來時問,祥瓊看着他把餐點放在桌上,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祥瓊內心沒有絲毫的罪惡感,因爲供王用惡意對待她,她也用惡意回報,到底何錯之有?況且,供王並不會因爲少了幾件飾品,生活就陷入困頓,反正這些東西也是從先王手上繼承而來的,如今只是轉到祥瓊手上而已。
「嗯。」清秀點了點頭,落下一滴眼淚。
「這個……」小廝露出爲難的表情,「今天有船剛到,有很多客人,無法爲您安排一房,不知半房可否?」
「不如先去戴國……」
「謝謝您,要不要用膳?」
「我們一起去。」
「很抱歉——我爲您帶路。」
祥瓊被帶到三樓,經過可以俯視小庭院的迴廊,走向三樓深處的房間。這間客房並不是很理想。在這種建築物中,越是樓上的房間,天花板就越低,面向庭院的纔是最好的房間。
去堯天。景王一定願意幫助我們。
——真討厭。
「……不會有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祥瓊牽着吉量的繮繩走進大門。這是一家規模很大的旅店,牆上裝了具有采光功能的格子窗,花垂門上掛着花飾,屋檐下掛着好幾盞燈,照亮了門內的前院。
祥瓊太瞭解宮中的情況——她對宮中的事可說是瞭若指掌。
早知道就不應該乖乖去裏家,也不必委屈自己當奚,一開始就應該逃走,讓自己重獲自由。
失去王的芳國也一樣,但她不可能回去芳國。祥瓊暗自決定,要先去戴國。
祥瓊並沒有可以證明身分的旌券,她並沒有把芳國發行的旌券帶在身上,聽說可以用錢向貪官買旌券,但要去哪裏找這些貪官?
「……我怕死。」
清秀的臉皺成一團。
面向起居室有兩道厚門,門內就是臥室。臥室的門上有門鎖,但起居室是開放空間,門上並沒有鎖,所以才能和其他客人並房。
「很抱歉,很希望可以爲您介紹其他旅店,但今天每家旅店都滿了。」
「不用了,我不可能……見到這麼了不起的人。」
「不能想辦法嗎?我不想和莫名其妙的客人並房。」
「你不是很不舒服嗎?頭痛不是很嚴重嗎?萬一更嚴重的話怎麼辦?」
「如果景王說不行,那我帶你去才國,採王一定會治好你。」
推開大門,裏面是大廳,幾個客人正坐在牆邊的桌子旁談笑。旅店的人拱着手走了過來,祥瓊從輕輕盤起的頭髮上拿下一根銀製花釵遞給他。
雖然聲音像小孩子,鼠形半獸的個子也和小孩子無異,但有模有樣地穿着背心。當小廝向他鞠躬時,他塞了小費,然後坐在椅子上,這才發現祥瓊也坐在那裏,微微點頭示意。
她忍不住竊笑起來。
「也未免太簡單了。」
清秀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男人把清秀放下後,清秀看着那片山野,鈴握住了他的手。
「嗯。」清秀趴在鈴的膝蓋上。
「沒想到客人這麼多,太驚訝了,柳國平時也是如此嗎?」
祥瓊沒有回答,難以忍受自己竟然和半獸同桌喫飯,把頭轉到一旁。
「今天很特別。」
回答的是留在房間內服侍他們的年輕人。
「來自雁國的船剛到,您也是搭那艘船嗎?」
「喔,原來是這個原因。對,沒錯。」
「有一半是下船的客人,另一半是準備搭船的客人——客倌,您要去哪裏?」
「俺打算去都城。」
「喔,」年輕人笑了起來,「芝草是好地方,但這個季節去旅行,會不會太寒冷了?」
「可能和雁國差不多吧。」
「是嗎?」
「因爲雁國也很冷,雖然比柳國位在南方,但會吹季風。」
「是喔。」年輕人應了一聲,看着祥瓊。
「這位客倌,您要去哪裏?」
祥瓊簡短地回答:「戴國。」年輕人瞪大了眼睛。
「但是,戴國……」
「越來越荒廢嗎?所以我要去啊,我有朋友在戴國,讓人有點擔心。」
「戴國的哪裏?」
被他這麼一問,祥瓊不由得緊張起來。
「哪裏?爲什麼要問?」
祥瓊打開門鎖,纔剛打開門,門立刻被推開了,祥瓊忍不住縮着身體。起居室內,除了那個年輕人以外,還有幾個身穿藍色盔甲的士兵站在他前面。
「我們要檢查妳的行李。」
「……張清。」
「最後因爲太危險了,所以就沒有船班了。我來這裏投靠父母,恐怕還有人在等船……」
祥瓊沒有回答——她因爲發抖而無法發出聲音。
祥瓊感到心跳加速,她努力保持鎮定。
「慶國?」
「旌券在哪裏?」
「因爲很少有客人騎這麼出色的騎獸前來。啊,不對!」
「啊喲……」
年輕人笑了起來。
她口乾舌燥,努力擠出聲音抗議,但士兵衝進臥室圍住了她。
「不要!你們不要亂來!」
「……是啊。」
「聽說妳騎吉量?哪裏來的?」
士兵面無表情地看着祥瓊,然後又看了看其他士兵。
「但是,這位客倌,現在天空應該也很危險了。」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似乎並不期待可以聽到回答,祥瓊默默地想着芳國的事。兩個國家的情況幾乎相同,即使辛勤耕作,也只能讓百姓勉強餬口,一旦有地方歉收,其他地方也無力提供救濟。
「我們的船運載穀物,回程時載玉,因爲戴國的穀物很少——但是,後來就不行了,妖魔太多,根本無法靠近。」
祥瓊皺起眉頭。那隻老鼠有什麼事嗎?
剛纔將祥瓊的細軟和紙上的內容對照的士兵淡然地把紙摺好,對着其他士兵揚了揚下巴。
「是喔……」
「不,沒事。」年輕人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怎麼了?」
——從戴國前往慶國。
「——什麼事?」
「……我……不記得了。」
祥瓊在叫喊的同時,覺得一切都完了。好不容易逃到柳國,供王竟然派人來這裏抓自己。必須趕快逃走。祥瓊左顧右盼,但兩側肩膀被士兵按住了。即使有路可逃,自己恐怕也插翅難飛。
「關於戴國的事,我想起一件事。」
「是喔……」
「原來是這樣。」
「妳朋友可能已經離開戴國了。」
「被虛海圍繞的國家一旦荒廢就很可怕,海底的妖魔都會出沒,轉眼之間,國家就會陷入孤立——真不知道今年冬天,戴國人喫什麼過日子……」
「——什麼事……?」
「慶國有奇特的人專門找戴國的難民去開墾,只要去那裏,就可以有土地和戶籍。我經常去戴國的那一陣子,會定期去戴國載難民回來,雖然目前船班減少很多,但聽說還在運行,妳可以搭那個船班去戴國。」
聽到這句話,祥瓊的臉一下子發白。
祥瓊好不容易纔忍住笑。
「——啊?」
「你的旌券呢?」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因爲我以前是往戴國船上的船員……」
「啊,妳最好去慶國。」
「——把兩個人都帶走。」
她的雙腿發抖。
聽到年輕人的說話聲,祥瓊慌忙點頭。
「是啊。」
「你知道我騎吉量來?這麼快?」
「在房間裏……」
「誰?」
要被抓了,然後會被審問、受到審判。她終於想起了這件事。在士兵闖進來之前,她完全沒有想過這件事。
「這麼晚了,想要幹什麼……明天再說。」
竊盜的懲罰是——祥瓊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感到不寒而慄。磔刑。會被綁在街頭,用無數釘子釘死。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士兵。
「妳有吉量,所以沒問題,如果想搭船,恐怕沒辦法去戴國了,聽說雁國的定期船班也停了。」
「……不小心掉了……」
對面的臥室門打開了,老鼠探頭張望。看到半獸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時,祥瓊突然指着他說:
——我要去戴國,然後在那裏等船隻去慶國。等拿到戶籍之後,就去堯天……一切都太簡單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都是他給我的!」
「對,慶國有時候會有武裝的船隻在戴國之間來往,運載戴國的難民。」
「打擾一下。」門外傳來晚上送飯上來的年輕人的聲音。祥瓊慢條斯理地下了牀,穿上寬袖衣走去開門。她在開門時,對着門外問:
「少了兩對耳環和一支銀釵,去了哪裏?」
祥瓊對自己終於有了計劃感到心滿意足,很快回到臥室睡覺。錦緞的被子、牀楊上的火盆,她在溫暖的環境睡得很香甜。深夜時,祥瓊被敲門聲吵醒了。
年輕人看向安靜喫飯的老鼠。
把紙上的文字念出來的士兵回頭看着祥瓊。
難怪。祥瓊看着老鼠。因爲他的坐騎很出色,所以即使是半獸,即使只是小孩子——祥瓊猜想應該是這樣,旅店的人才會把他當上賓招待。
祥瓊微微張大了眼睛。
——太可疑了。祥瓊脫口說完這句話,忍不住爲自己拙劣的謊言咬着嘴脣。
「玉葉——孫玉葉。」
「這位客倌的騶虞也很厲害,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騶虞,所以都去廄舍見識了。」
「妳叫什麼名字?」
老鼠抖着鬍鬚說:
「沒什麼厲害,只是借來的。」
「——檢查旌券。」
「是嗎……」
「珠帶,帶頭上是金地龍鳳圖案,鳳形耳環、孔雀石的飾品……都符合!」
士兵走向牀,拿出用皮繩綁起的行李,打開之後,從衣物中拿出了細軟。其中一名士兵手上拿着紙,把這些細軟和紙上的內容對照着。
「因爲有很多人都逃去雁國了,也有不少人來了柳國。我們最後一趟載的也是人,港口擠滿了人,即使只是抓住船舷,他們也想要離開戴國,所以無法不讓他們上船。如果拒絕的話,整艘船可能都會被搶走。」
祥瓊發自內心地說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