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萬 字
1
那是廣瀨實習的第三天。上完三節課,寫完實習日誌,正準備收拾回家時,二年六班的學生跑來找後藤。學生爲運動會做準備工作時,所使用的木條不小心打破了窗戶。廣瀨慌忙趕去學生正在忙碌的體育館後方,按照後藤的指示處理完畢。接下來這段日子,學生會在放學後留下來爲運動會做準備工作。班上的學生留在學校,後藤也不得不留下來。既然後藤留下來,廣瀨當然也不敢先下班。
廣瀨心裏想着這些事,通知了負責的老師後,沿着走廊,打算走回準備室,發現二年六班的教室內有人影。他想起今天沒有人說要在放學後留在教室,於是走進教室察看,發現高裏坐在教室內。
廣瀨看不出高裏在教室內做什麼事,甚至不知道他在沉思還是發呆,只知道他出現在那裏。高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握着雙手放在桌上,視線看向窗戶的方向。
「怎麼了?你怎麼還沒回家?」
廣瀨站在敞開的教室門口問道,高裏猛然抬起頭,回頭看着他,然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是。」
「你也留下來做準備工作嗎?」
廣瀨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聊天,他在發問的同時走進教室。
高裏直視着廣瀨的臉。
「不是。」
就在這時,廣瀨似乎看到什麼東西跑過高裏腳邊。廣瀨停下腳步,目光追隨着掠過視野的影子,但那個東西速度飛快,一眨眼工夫就已經跑出了他的視野。由於事情發生得太快,他來不及正眼看清到底是什麼,只覺得好像是某種野獸。他茫然地看往影子逃走的方向,當然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廣瀨正想問高裏,有沒有看到剛纔的東西,便迎上了高裏直視的視線。但高裏的視線中沒有任何情感,廣瀨突然感到尷尬,看向教室的各個角落,空蕩蕩的教室內只剩下乾燥的夏日空氣。
廣瀨苦笑了一下,再度看着高裏,他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廣瀨。
「你留下來有什麼事嗎?」
「沒有。」
「那是有哪裏不舒服?」
廣瀨走過去問道,他抬頭注視着廣瀨,搖了搖頭。
「沒有。」
高裏的回答太簡潔,廣瀨仔細打量他抬頭看着自己的那張臉。高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好像已經徹悟了一切。
「你叫、高裏,對嗎?」
廣瀨知道這麼說很無禮,但還是說了出來,高裏簡單回答「有」的聲音中,還是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反正他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啦。」
「沒有。」
「看不到任何有趣的風景啊。」
築城冷冷地說,巖木露出掃興的表情。他也是二年級的學生,但他在二年五班,選修課時和二年六班一起上課。
橋上問,築城垂下雙眼,用緊張的聲音語帶吞吐地說:
「你沒有參加課後的社團嗎?」
「高裏自己怎麼說?」
廣瀨問,但築城沒有回答。
巖木故意大聲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你討厭高裏嗎?」
廣瀨的聲音中難掩困惑,但高裏並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
「沒有。」
「這麼說也沒錯啦。」
「怎麼可能?」
「你畫的是什麼?」
「一定有什麼隱情,那只是傳聞吧?」
「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你有點怪怪的,之前有沒有人這樣說你?」
「他有什麼問題嗎?」
高裏也轉頭看向窗戶。從他視野的角度來看,的確是看着天空。目前正是九月初,這個時間的天色還亮着,沒有一絲雲彩的藍色天空就像是道具佈景。
「幹麼吞吞吐吐,有話就直說啊。」巖木不停地追問,築城把頭轉到一旁不理會他。一年級的野末和三年級的橋上也都好奇地看着他們。
築城瞪着巖木。
廣瀨笑了笑,高裏也稍微笑了笑,很像精通人情世故的大人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因爲不會有粗俗的感覺,所以廣瀨並未感到不悅,但還是無法抹去內心對他的奇妙感覺。無論他沉着鎮定的態度還是聲音,都已經大幅超越了早熟的範圍,而是有一種老成的感覺,和他完全是少年的外表太不相襯,這種不協調的感覺讓廣瀨困惑不已。
他的語氣中透露着不滿。另一個姓巖木的學生可能聽到了,探頭看着築城問:
「我是不是打擾你了?不好意思啊。」
「是某種風景嗎?」
廣瀨困惑地問,高裏微微張大了眼睛。
2
「你竟然這麼快就發現高裏很奇怪了。」
「只能看到天空啊。」
「怎麼個怪法?」
廣瀨對築城的語氣感到不解,偏着頭問:
準備室是喫午餐的最佳場所。這裏光線充足,夏天會開冷氣,後藤會大方地請學生喝茶,只不過沒有茶杯,而是用燒杯。
「他只是不愛說話吧,該不會有霸凌問題?」
他再度確認早就已經記住的名字,高裏只是點了點頭。
廣瀨覺得高裏太奇怪了。雖然知道不會有什麼有趣的東西,但他還是看向窗外。因爲角度的關係,廣瀨可以看到體育館的一半屋頂,和屋頂上方看起來像是用藍色玻璃鑲嵌而成的帶狀海平線,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高裏應該只能看到天空。
「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聽說是高裏讀小學的時候,他真的在某一天突然失蹤,一年後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完全不知道高裏這段時間去了哪裏、做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實際上並不乖巧嗎?」
「有什麼問題嗎?」
廣瀨吞吞吐吐地說,但他無法不問這個問題。
「是真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反正高裏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有點怪怪的。」
「反正他這個人就是很怪。」
築城點了點頭。
翌日午休時間,後藤出門去喫午餐時,廣瀨在實驗準備室忍不住這麼說。
「這是哪裏?」
他充分體會到後藤之前爲什麼用「異類」來形容高裏。高裏不是「奇怪」,而是「奇妙」。因爲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所以只能用「異類」來形容他。雖然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但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任何扭曲的思想。
廣瀨感到坐立難安,但又不想就這樣轉身離開教室,所以隨便問了高裏一些問題。他在運動會上要參加什麼比賽?喜歡運動嗎?覺得學校開心嗎?擅長哪一個科目?一年級時的班導師是誰?讀哪一所中學?家庭成員有哪些人?
築城似乎語中帶刺。
「太荒唐了。」
他的畫的確令人印象深刻。廣瀨打量着高裏,又打量着他的畫。
廣瀨不禁感到困惑,這一帶是近年急速開發的地區,但聽說築城和高裏在開發之前就住在這裏,所以他們算是本地人。不難猜想,築城說「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是指「學校的人都知道這件事」,而是「住在這一帶的人都知道」,但真的有「神隱」這種事嗎?
「反正他不太一樣啦。」
「我不記得了。」
「是啊。」
高裏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在美術室的角落架起了畫架,從公共置物櫃中拿出畫布。原來他是畫油畫。也許是因爲他渾身散發的感覺讓人聯想到水彩畫,所以廣瀨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高裏用熟練的動作從置物櫃中拿出顏料箱,廣瀨靜靜地走向高裏。
「確定不是遭到綁架,而是神隱嗎?」
「爲什麼?」
「我就知道。」
廣瀨試圖讓高裏說一些應答以外的話,所以故意這麼問。高裏微微偏着頭,用不符合他年紀的鎮定聲音說:
來到可以看到畫布的位置後,廣瀨向他打了聲招呼。高裏聽到聲音後轉過頭,看到是廣瀨,向他微微點頭。他和昨天一樣,臉上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廣瀨向他揮了揮手,然後看向高裏的畫布,打量了好一會兒。
廣瀨周圍有四名學生。他忍不住想,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整天窩在準備室的人都差不多,他們身上總是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所以在教室內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只是廣瀨在學期間,聚集在實驗準備室的都是一些大膽獨特的人,相較之下,如今在準備室喫午餐的這些學生簡直太不成氣候。
「爲什麼?」
巖木的這句話結束了這個話題,但廣瀨對「神隱」這兩個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廣瀨對神祕主義或是特異功能之類的沒有興趣,卻不至於完全排斥,更何況牽涉到高裏這個人,所以不會像巖木那樣視爲無稽之談。
畫布上只是塗了顏色而已,雖然似乎可以隱約看到某種形狀,但想要定睛細看時,就會發現輪廓太模糊,甚至連形狀也看不清楚。畫布上的顏色很複雜,雖然運用了柔和的色彩,但顏色極不透明,很難稱之爲美麗的色彩,顏色的配置也缺乏美感,似乎也談不上有任何構圖。
「他看起來不是很乖巧嗎?」
「無聊。」
他既沒有主動多說廣瀨沒有問的事,也沒有問廣瀨任何問題。他有問必答,但不問就不答。雖然面對廣瀨並不會感到痛苦,但也無意主動和廣瀨交談。
聽到巖木揶揄的聲音,築城垂下視線。他猶豫了一下,意味深長地壓低了聲音說:
「可能只是個性有點陰沉吧,也讓人覺得很難親近,難道有什麼隱情嗎?」
「……我知道這麼問也許很失禮。」
「當然知道啊,我昨天和他聊了一下。」
「神隱?你是說,某一天突然消失的那個神隱嗎?」
橋上探出身體問:
廣瀨一時想不起來「神隱」這兩個字怎麼寫,所以想了一下,隨即立刻想到是神明的神和隱藏的隱,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廣瀨說,高裏帶着笑容回答:「沒有。」
「高裏真是奇怪啊。」
他輕輕笑了笑,這次的笑容似乎稍微發自內心。
「因爲我不想參加社團。」
高裏微微偏着頭回答說:「我在看外面。」
「沒有啊。」
巖木滿臉不屑地說。
3
「你在這裏幹什麼?喔,我不是在質問你,只是基於好奇心發問。」
「沒什麼。」
之後的第五節是必修的社團,廣瀨和喫完午餐回到準備室的後藤一起來到美術社,發現大部分學生已經到了。
「看外面而已嗎?沒有在想事情?」
「對。」
雖說是必修社團,但上課的內容和美術社沒有太大的差別。教美術的米田老師隨便點完名後,學生就三五成羣地走出美術室。雖然每個人手上都帶着素描簿,只不過廣瀨根據自己以往的經驗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會去圖書館或是無人的教室自習。老師默許這種情況,學生也都知道老師的態度,這也是藝文社課熱門的原因。也有學生真的熱愛繪畫,所以繼續留在美術室,當後藤和米田在一旁閒聊時,他們都各自作畫。
他說話的語氣很粗暴,所有人都露出訝異的表情。
築城聽了,顯得有點慌亂,小聲嘀咕:「應該沒人喜歡他。」然後看着廣瀨說:「最好別和他有任何牽扯。」
「好像是,所以高裏留級一年啊。」
「大家都討厭高裏嗎?」
巖木問,築城很不耐煩地說:
一位姓築城的學生抬起頭,語帶佩服地說。他和高裏同班,都是二年六班的學生,從今年開始經常跑來準備室。
廣瀨問,高裏搖了搖頭。
即使讓高裏開口說話,仍然無法消除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高裏並沒有拒絕廣瀨,但也沒有歡迎,只是因爲廣瀨發問,他就回答而已。
高裏看着廣瀨的眼睛,淡淡地回答了這些問題。還沒決定參加哪一項比賽。既不喜歡運動,但也不會討厭。並不覺得學校很無聊。沒有擅長的科目。他只是針對廣瀨發問的問題簡短而簡單地回答。
「希望你們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是我說的。」他東張西望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高裏曾經遭遇神隱。」
「你不記得,卻可以畫出來嗎?」
高裏一臉認真地點頭。
「對。」
「爲什麼?」
「因爲我在想,也許畫着畫着,就可以想起來。」
「原來是這樣。」廣瀨在附和的同時,不禁感到驚訝,覺得這個學生果然很奇妙。他暗自聳了聳肩,從高裏的身旁走開了,這時,他突然想起築城的話——他曾經遭遇神隱。一年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廣瀨回頭看着高裏,很想問他,那是遭到神隱時看到的風景嗎?但最後還是閉了嘴。因爲他不想隨便發問。一方面是因爲不能完全相信築城說的話,更何況如果相信了,更不能輕易觸碰這個問題。
真是個奇妙的傢伙。廣瀨自言自語。

如果高裏曾經遭遇神隱,顯然他真的忘記了神隱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也希望自己可以回想起來。自己喪失某一段記憶的感覺的確會讓人很不舒服,但廣瀨還是對高裏積極想要回想這段回憶感到不解。
人對異類很敏感,從築城說話的語氣中就可以瞭解這一點。高裏曾經遭遇神隱,所以有點怪怪的,和別人不太一樣——因爲這樣的原因,所以讓人無法對他產生好感。
即使極力隱瞞內心的好惡,對方還是會察覺,高裏不可能沒有察覺這件事。難道高裏不希望自己不曾遭遇「神隱」嗎?難道不希望從自己的經歷中抹去這一段,不會想要忘記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嗎——還是說,根本沒有所謂的「神隱」事件?
高裏在上社團時都默默地用畫筆在畫布上作畫,他數度停下畫筆,然後一邊思考,一邊上色,又多次拿起刮刀刮除顏色。廣瀨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畫這幅畫——進而想起相關的事,對他而言十分重要。
4
第五天,星期五第五節課是每週班會時間,討論的主題當然是即將在一週後舉行的運動會。簡單傳達各項注意事項後,就由班上幹部安排各項準備工作。
學生們一邊閒聊着,一邊討論著相關事項,因爲老師沒站在講臺上,教室內變得亂哄哄的。今天主要討論每個學生參加的比賽項目和如何分配準備工作,但學生討論的情況根本就像在閒聊。
廣瀨站在教室後方觀察着教室內的情況,高裏沒有加入同學的閒聊,他周圍的空氣好像和旁邊出現了斷層,完全被孤立在班上的空氣之外。沒有人主動找他說話,他也不找別人交談,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議事進行。他四周的同學所表現的態度,也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學生之間似乎之前就已經有了共識,所以很快就決定了各自參加的項目。班長五反田把各個項目的參加名單寫在黑板上確認後,突然叫了起來:
「咦?少一個人。」
廣瀨發現少了高裏的名字,但他沒有吭氣。高裏也沒有說什麼,最前排的學生向五反田咬耳朵後,他慌忙看着高裏問:
「高裏,你想要參加哪個項目嗎?」
五反田問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高裏簡單地回答了一聲:「沒有。」五反田爲難地看了看高裏,又看着黑板問:
「運動會和校慶期間,在最後一個學生離開之前,我都不能離開,因爲隨時都可能發生狀況。」
「高裏,接下來要剪這個。」
「是喔。」
「是啊。」廣瀨苦笑着接過茶杯。
「築城。」
高裏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五反田似乎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
聽到招呼聲,廣瀨抬起頭,發現三年級的橋上正走進教室。
廣瀨慌忙問道,因爲他無法忘記剛纔的奇妙景象。
「我覺得築城才奇怪。」
「不是我,我沒說。」
「不是我。」
廣瀨看着這一切,試圖想要解讀教室內的氣氛。高裏很孤單,其他學生試圖無視他的存在,奇怪的是,這種無視中感受不到任何惡意,似乎沒有人基於惡意試圖孤立他,只是不願正視他——這就是廣瀨所感受到的印象。
「築城?他怎麼了?和別人打架嗎?」
「送他去保健室時,血一直在滴。」
這時,一個學生把藍色的布遞給正在整理剪好的報紙的高裏。
「喔……原來是這樣。」
「高裏,真的不是我。」
「相信我,不是我說的。」
「那不是很辛苦嗎?聽說他會把所有的教務工作都丟給實習老師。」
廣瀨和五反田一起衝到保健室時,築城已經回家了。
「原來用腿墊着啊。」
廣瀨立刻放下了筆。
令人驚訝的是,築城說話時滿臉惶恐。
廣瀨站了起來,後藤點了點頭。
這時,高裏才皺起了眉頭。雖然仍然不會有不悅的感覺,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並不喜歡討論這個話題。
高裏不發一語地接過布,橋上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沒想到五反田搖了搖頭。
「我去看看。」
廣瀨回頭看着高裏,高裏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他看起來不像是會私下動粗的人,難以相信他會做出某些令人心生恐懼的行爲。
放學後,校園內仍然喧鬧不已。不曉得哪一隊正在實驗準備室的窗戶下方忙着做直立式看板,紅隊的啦啦隊不知道正在哪個死角的位置練習。二年六班今天也申請要留校,後藤正在悠閒作畫,廣瀨也不慌不忙地寫着實習日誌。
「十時老師,你也要留下來嗎?」
高裏淡淡地回答,但似乎並沒有感到不悅。
「現在只剩下田徑的兩百公尺了,可以嗎?」
「實習老師就是這麼回事啦。」
廣瀨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接下來教室內所發生的變化,他覺得有一種幾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的濃密緊張氣氛,緊緊捆綁住所有的學生。雖然下一瞬間,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地開始做各自的事,但只是在拚命迴避某些令人不安的東西。
廣瀨對着五反田揮了揮手,他面無表情地鞠了一躬,走出保健室,廣瀨也向十時微微點頭。
廣瀨也啞然無語。築城爲什麼要那麼緊張?這時廣瀨發現教室內所有學生都露出奇妙的表情。
橋上好奇地嘀咕後,又問高裏:
「現在的孩子都笨手笨腳的,剛纔那個——」說完,他看着桌上的紀錄簿。「築城同學,他用腿墊着木板,被鋸子鋸到的時候,他的腳竟然都沒有逃開。」
「給你添麻煩了。」
既然他可以自己回家,傷勢應該並不嚴重。廣瀨雖然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點無法釋懷。保健室的十時老師苦笑着說:
後藤問,五反田聳了聳肩,從他的態度來看,情況似乎並不是很嚴重。
「是嗎……」
「不是他自己不小心鋸到的?」
「真的嗎?」
「你就是高裏?」
真不懂得善解人意。廣瀨在心裏這麼想,但聽到椅子翻倒的聲音,立刻露出緊張的表情。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築城臉色大變地站了起來。
廣瀨在學時的保健老師已經退休,十時是爲數不多的新面孔老師之一。
「修行之路總是充滿艱辛——啦啦隊長在這裏嗎?」
「不會不會。」年紀並沒有比廣瀨大幾歲的十時回答後笑了起來。「要不要喝茶?實習怎麼樣?」
橋上嘀咕,但教室內所有的學生都沒理他。
5
橋上的語氣充滿好奇,高裏只是點了點頭。
十時溫和地笑了笑,也坐了下來。
「喔,所以你的指導老師是後藤老師?」
「有人這麼說嗎?」
之後,各組同學離開教室,分頭做各自的準備工作。每年的運動會都由一年級到三年級各班縱向分成三大隊,各學年的五班、六班——按照慣例,稱爲藍軍——編成一個大隊。星期五的第五節課是全校各班的周班會時間,所以一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也會在教室內進進出出。
「聽說你小時候曾經遭遇神隱?」
後藤打着呵欠走回準備室,廣瀨獨自留在教室,心不在焉地看着學生一邊閒聊,一邊做着準備工作。
「沒錯。」
「所謂的失去記憶嗎?太猛了。」
「受傷?誰受傷了?」
廣瀨接受了邀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十時熟練地爲他倒了一杯冰麥茶。
高裏聽了之後開了口。廣瀨第一次看到他主動說話。
橋上揚起下巴,立刻看向築城。
「比我想像中輕鬆。」
高裏無論是面對實習老師還是學長,態度都完全沒有變化,毫無任何表情的雙眼直視着對方的眼睛。
「剛纔在做直立看板時,鋸子不小心鋸到了他的腳。」
築城逃也似的衝出教室,橋上驚訝地目送他的背影。
築城情緒激動地否認,橋上笑了起來。
「他用膝蓋撐着木板,結果小腿骨的地方被鋸到了。他反應太遲鈍,但鋸的人也太大意了。」
「很嚴重嗎?」
「他回家了嗎?」
「你知道鋸木板的學生叫什麼名字嗎?」
「不是綁架嗎?你真的完全不記得了嗎?」
「對。」
廣瀨看着十時問:
「廣瀨老師,如果你沒事,可不可以一起來幫忙?」
「把這個剪成適當的大小。」學生把報紙遞給他,他們似乎要用舊報紙糊道具。高裏也在不遠處靜靜地剪着。
高裏低下頭,雖然微微皺着眉頭,但廣瀨不知道他想要表達怎樣的感情。
「因爲他的傷口並不需要縫合,但我還是叫他去醫院看一下。」
「要我做什麼?」
「不就是你說的嗎?」
「廣瀨老師,你教哪一科?」
「嗨,老師,你居然也被他們差遣做事啊。」
橋上看着留在教室裏的學生問,其中一名學生舉起了手,橋上對他說,放學後要討論啦啦隊的事。
「自然科,我教化學。」
他們都很緊張,而且都拚命掩飾這份緊張,每個人都故作面無表情、假裝沒有發現築城的奇怪行爲,很像是在電車上看到醉鬼發酒瘋時的反應。
「老師,有人受傷了。」
「他好像很慌張地跑回家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時,班長五反田衝了過來。
「這傢伙怎麼了?」
「所以你是被飛碟帶走,又被可怕的外星人做了人體實驗、消除記憶後,才被送回來嗎?」
「不是,有其他學生幫忙鋸木板。」
聽到學生的吆喝,廣瀨忍不住苦笑起來。
「對。」
廣瀨發現自己竟然鬆了一口氣。
十時聽到廣瀨的問題,訝異地再度看着紀錄簿。
「應該是陪他來的那個學生,他叫勢多。」
「是喔。」廣瀨情不自禁地吐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十時問,他慌忙搖了搖頭。十時不解地偏着頭說:
「他的情況還不嚴重,在他之前那個三年級學生竟然把釘子釘在自己手上。」
「三年級學生?」
廣瀨有一種奇妙的預感。十時點了點頭。
「五公分長的釘子釘進了手掌,整根釘子都釘進去了。他說釘子自己跑進去的,真不知道是怎麼用鐵錘的,竟可以釘成這樣。」
「他……」
「喔喔……」十時嘟噥了一下。「我叫他立刻去醫院,因爲是別人帶來的舊鐵釘,這種的會很危險。」
「不,我不是問這個。」
廣瀨知道自己的行爲很奇怪,但他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那個學生的名字。
「那個學生叫什麼名字?」
十時張大了眼睛,第三次看向紀錄簿。
「三年五班的橋上。」
6
廣瀨走回準備室的途中不知如何是好。
築城和橋上。事情似乎並不單純。雖然他知道這兩件事不可能有特殊的意義,但仍然覺得好像看到了一排奇妙的符號。橋上、緊張的學生、逃出教室的築城,還有高裏。
廣瀨沿着辦公室大樓的樓梯緩緩走向三樓,各層的樓梯口外牆是一整片玻璃,隔着玻璃可以看到暮色漸漸籠罩的校舍。寬敞的中庭草皮,正前方就是各班教室所在的大樓。
橫向排成一字形的玻璃是走廊的窗戶,每扇窗戶幾乎都亮着燈。他把臉貼近樓梯口的玻璃,可以清楚看到教室大樓內部的情況。學生在亮着燈的走廊上走來走去,敞着門的教室內,學生正在做各自的工作。
這裏離對面那棟大樓很遠。
簡直就像遇到了翻枕妖。
廣瀨自言自語着。
兩棟大樓之間的距離並不近,他無法看清那個學生的臉,但可以清楚看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條裸露的手臂。目前學生穿的都是短袖制服,所以看到手肘以下的手臂並不足爲奇,但那兩條手臂完全是光溜溜的。裸露的手臂從背後越過他的肩膀,垂在他的身體前方,指尖輕輕交握在一起。廣瀨以爲那個學生身上揹着誰,但他的身體後方看不到那手臂主人的腦袋和肩膀,只有兩條手臂無力地從他的雙肩垂了下來。
廣瀨覺得自己看到了離奇的景象,那手臂主人的腦袋和肩膀去了哪裏?從那個學生身後伸出來的那兩條手臂幾乎伸到了肩膀的位置,但在學生背後,完全看不到任何影子。照理說,這個姿勢會讓被搭肩的學生感到肩膀很沉重,但學生並沒有露出像是揹着什麼重物的表情,那兩條手臂簡直就像從他的脖子旁長出來的,就這樣垂在他的胸前。有好幾個學生經過他身後,沒有任何人發現他不對勁。
屋頂邊緣微微亮着圓形的光,那是朦朧而微弱的光。他眨了眨眼,然後定睛細看,看到圓形的光內浮現一個影子。
廣瀨這麼告訴自己後吐了一口氣,溫暖的空氣讓他的額頭冒出了汗。他猛然轉身,想要甩開這一切,但剛纔的景象已沉澱在他腦海深處。
他搖了搖頭,發現仰望的建築物上方似乎有一道白光。
野獸的身影消失後,他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方向。
廣瀨忘記了前一刻的情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這些學生爲了即將到來的活動而興奮不已,難得像實驗用小白鼠般勤快起來,不禁令人莞爾。他巡視周圍,想多看幾眼這些學生,視線突然停了下來,因爲他看到有一個學生站在校舍角落的窗邊。
他苦笑着停下腳步,仔細仰頭看着前方那棟建築物,他知道自己該回去的是後面那棟。
廣瀨鬆了一口氣。那一定是在整人,一定是把變裝接力賽——這是這所學校很有名的比賽項目——所使用的假手臂垂在胸前玩耍,被其他人發現了,所以叫住了他。
他在內心自言自語着。
今天喝了不少酒。男人憑着歸巢本能走在路上,但這個住宅區的房子外形都很相似,所以他的本能無法發揮太大的作用,他之前不止一次去按了別家的門鈴。
站在窗邊的學生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轉身背對着窗戶,在他完全背對窗戶前的剎那,那兩條手臂在他的背後收了起來,隨即消失,就像是手臂形狀的蛇在後退一樣。當那個學生離開窗前時,已經完全看不到手臂的影子了。
※※※
男人在深夜匆匆地走在大型住宅區中趕回家裏,夜風吹在他流了很多汗的皮膚上,讓他冒出了更多汗。
男人茫然地張大了嘴。像是野獸般的影子從那個圓形光內爬了出來,雖然看不清是什麼野獸,只知道是體型巨大的四腳獸,比狗高大,也更壯碩。野獸被陰影遮住了,所以無法清楚辨識,但可以看到野獸的後背發出淡淡的光芒。
廣瀨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然後再度用力眨了一次眼,張開眼睛後,看向二樓的角落。他舉起手,用手掌擦了擦玻璃,凝神細看。
在他老家,流傳着關於「翻枕妖」的傳說。翻枕妖每次都在夜晚出現,把熟睡的人的枕頭搬去奇怪的地方。他每次去鄉下祖母家,必定會遇到翻枕妖。早上起牀時,發現枕頭竟然在腳下,而且,當他醒來不動時,總覺得被子的方向也和他前一晚睡覺時不一樣。現在知道只是自己睡相太差而已,但仍然無法忘記當時在鄉下老房子的老舊和室內醒來時的那種奇妙感覺。雖然仔細回想後,發現被子和昨天晚上差不多,但還是無法釋懷。
沒錯,距離很遠,而且還逆光。
他沒來由地點了點頭,邁開步伐,再度抬起頭。禁止車輛進入的社區道路上沒有人影,空蕩蕩的建築物之間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他覺得高大的建築物似乎向自己倒來,他轉頭打量四周,感受到輕微的暈眩。
他的理智並未完全喪失,至少還記得這件事,所以他數度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外觀相同的建築物整齊地排列,宛如巨大的墓碑。他確認了好幾次建築物的側面,十二層樓高建築物面向逃生梯的側面最上方,用彩色瓷磚大大寫着各棟的門牌號碼。
一定是因爲某種可笑的原因,所以纔會看起來像剛纔看到的那樣。
目前正在爲運動會做準備,學校內有很多奇怪的東西。紙糊的人像、化妝用的小道具,以及啦啦隊用的那些乍看之下搞不清楚用途的東西。
廣瀨愣在那裏發呆了很久,他把額頭貼在玻璃上,在眼底一次又一次重現了自己所看到的情景。
那是什麼?他還來不及思考,野獸就跳躍起來,以如同在水中游泳般的速度越過他的頭頂,在十二層樓高的建築物之間飛翔。
所有的學生都忙着工作,只有那個學生一動也不動。他站在二樓的窗邊,似乎低頭看着草皮。
廣瀨連續好幾次看了看學生,又看向那兩條手臂,這時,那個學生突然轉過頭,但只有脖子轉過去。他看着的方向有兩個學生。
——爲什麼我每次都多番確認,還會走錯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