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翌日早晨,廣瀨來到學校時,看到一排記者站在校門前,人數比巖木事件發生時更多。
學生通常沒有這麼早到學校,他們僥倖地攔住了零星走向校門的學生和老師。老師幾乎都深深低着頭逃走了,然後硬是帶走同樣被攔下的學生,一起走進校門。被一路推着走進校門的學生似乎有點依依不捨,在被老師催促着走向校舍前,仍然頻頻回頭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記者。
廣瀨在可以看見校門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忍不住嘆着氣。他不想聽到一些無聊的問題。他稍微往回走了幾步,來到可以看到後門的位置,發現後門附近也聚集了好幾個人,但至少比正門前少一些。他正打算邁開步伐走向後門時,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
回頭一看,保健室的十時老師在車內向他露出笑容。
「要不要上車?」
「麻煩你了。」
廣瀨鞠了個躬,坐上了停在人行道旁的白色小客車,在密閉的空間內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次的教育實習很辛苦吧。」
十時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啊。」
「幸好明天就結束了,真有點羨慕啊。」
「我也很慶幸。」廣瀨苦笑着,十時也笑了笑,把車子靠向右側,打了右轉的方向燈後,在號誌燈前等紅燈。
「你的身體怎麼樣?」
「身上還有不少瘀青而已。」
十時笑着點了點頭,看到號誌燈變綠後,把車子駛了出去,小聲地問:
「有老師去昨天學生被送去的醫院探視時,被記者問了奇怪的問題。」
「奇怪的問題?」
「對。記者問,聽說有學生從二樓跌落,那個學生沒有來學校嗎?」
「但是,那起事件……」
校方已經把那起事件以意外處理了,報紙和電視都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
「真是麻煩,聽說昨天也有很多記者跑去醫院。」
後藤顯得很慌亂,廣瀨對他的態度感到不解,忍不住偏着頭納悶。
「他們似乎得知了高裏從窗戶跌落,和校外教學的事,還調查了生田老師的事。」
「但是——」
後藤聽到廣瀨這麼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廣瀨搖了搖頭。
「但是,眼前並沒有其他自衛的方法啊。」
「好像是。」
廣瀨嘆着氣,他難以理解後藤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頑固。
廣瀨知道自己臉色發白,十時好奇地探出身體問:
「——所以我不希望你再提這件事。因爲我不想參加你的葬禮。」
「那纔不是保護。」
「應該是。」
「體育報上刊登了奇妙的報導,把昨天的事和之前的意外牽扯在一起,說什麼作祟之類的。」
「記者一再追問,真的是意外嗎?所以可能已經鎖定了高裏,聽說也提到了受傷的實習老師,所以你最好注意一下。」
廣瀨原本想說「去把高裏找來」,但後藤制止了他。「等一下。」後藤用力說完這句話,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
「後藤老師!」
該不會是說高裏的事?廣瀨用眼神發問,後藤對他搖了搖頭。
「廣瀨,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自殺的動機往往並不清楚,經常會因爲一些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很莫名其妙的理由自殺。」
廣瀨張大了眼睛。
「你是認真的嗎?」
「——太危險了。學生並不瞭解狀況,他們至今仍然害怕高裏,認爲是高裏在作祟。可能有人會在被逼急的情況下,覺得只要高裏消失就解決了問題,覺得只要高裏死了,就可以逃過災難。」
「——後藤老師,並不是高裏。」
「作祟的並不是高裏,而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傢伙。」
十時把車子駛入後門旁的停車場笑着說:
廣瀨不知道後藤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圖,他偏着頭不回答,後藤看着畫布嘟噥着說:
「你打算把真相告訴他們嗎?」
「眼前的狀況的確容易令人產生聯想,因爲纔剛發生巖木的事,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昨天也發生了幾起小意外。」
「我們並不知道這種方法有多大的效果,而且風險太高,所以不可行。」
「我還不知道自己會害怕呢。」
「去把高裏……」
既然那些傢伙是爲了保護高裏,只要在高裏身旁,安全的機率反而更高。
「你不是說,高裏會作祟嗎?」
後藤背對着他,低聲說道:
2
「我會小心。」
「既然這樣,在高裏身旁不是反而更安全?雖然不知道牠們打算用什麼方法進行報復,但只要高裏在教室內,就無法用讓教室的天花板掉下來,或是地板破洞的方式,即使用更姑息的方法也一樣,在高裏身邊更安全,這樣解釋正不正確?」
「別這麼做。」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雖然害怕高裏,但並不討厭他,只不過遇到眼前這種情況,我真的承受不了。」
「早安——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作祟?」
廣瀨對着他的後背點了點頭。
「如果有需要,放學時我也可以送你回家。因爲校門口附近聚集了螞蟻大軍。」
「不行嗎?」
後藤聽了,把頭轉到一旁。
「對。我不知道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牠們附身在高裏身上保護他,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他們從哪裏打聽到的,一直問高裏家住在哪裏。」
上完觀摩課,回到準備室時,電話響了。住在醫院的最後一名學生也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雖然方法有誤,意圖卻很明確。牠們用牠們的方式保護高裏,只要認爲是高裏的敵人,就絕對毫不留情地加以報復,藉此保護高裏。」
「應該是指你我之類的吧。」
「如果怨恨高裏,心情反而比較輕鬆。七個人,七條人命啊。」
「動機呢?」
校方宣佈上課時間延後,舉行了全校朝會,廣瀨從校長口中得知,跳樓的七名學生中,已經有六個人死了。
「別這麼做,那些學生並不想和高裏在一起,所以纔有人裝病,向學校請假。」
可能就是因爲有牠們的保護,所以高裏從三層樓高的教室跌落也毫髮無傷。
廣瀨張大了眼睛。
「我只說高裏和報復有關,況且,未必是報復,也可能真的只是自殺。」
「昨天嗎?」
後藤簡短地吐出這句話。廣瀨滿腹狐疑地看着後藤。
後藤看了看廣瀨,又看了看放置素描的置物櫃。
「他們把這些事都扯在一起,說這所學校受到了詛咒之類的,也有相關人士說,一定是有什麼在作祟,感到很害怕。」
「是、沒錯啦——」廣瀨停頓了一下。「但是,即使高裏發生狀況,牠們也會保護他。」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至少我不是能夠公平地喜歡每一個人的善人。如果你說出實情、妨礙了牠們,牠們可能會對你作祟,我不想看到你變成巖木那樣。」
「總之,你別再提這件事了。」
爲期兩週的教育實習即將進入尾聲,實習老師雖然勉強舉辦了觀摩課,但除了觀摩課以外,幾乎都讓學生自習。廣瀨按照原定計劃,在第五堂課爲一年級上了自然Ⅰ的觀摩課,但來參加的老師和實習生大部分都心不在焉。
後藤沒有看廣瀨。
「所以說……」後藤低聲嘀咕:「所以說,牠們不會危害高裏嗎?」
「廣瀨,我喜歡你。」
「目前無法斷言是因爲高裏才這樣。」
廣瀨和十時一起走進教師辦公室,發現辦公室內籠罩着詭譎的緊張氣氛。老師都三五成羣地聚集在一起,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報紙。廣瀨環視着辦公室內,看到後藤站在角落,立刻走了過去。
「你、說得對。」
「對啊,我們班上有九個學生不是從樓梯上滾下來,就是從人行天橋上跌落,缺席人數越來越多,今天恐怕沒辦法上課了。」
「我也是。」
後藤苦笑起來。
後藤說完,向廣瀨使了個眼色,校長剛好走了進來。
後藤對他輕輕舉起手,皺着眉頭小聲地說: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你要告訴他們,因爲如此這般,所以要和高裏在一起嗎?那根本是徒勞,所有學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和高裏在一起。」
十時目瞪口呆地問:
「廣瀨。」
「別去想這件事了,如果再有人死呢?如果高裏剛好也在場,你認爲會發生什麼狀況?」
廣瀨笑着點了點頭。
「後藤老師……」
「謝謝。」
十時把車子駛向後門,拚命按喇叭趕走聚集在門口的記者後駛入校園。
「……那個嗎?」
「誰是相關人士?」
「不要打。」
廣瀨走去教室參加班級朝會時,發現教室內很冷清。六名學生死了,另一個昏迷不醒。從前天到朝會爲止,已經有十二個人因爲發生意外而缺席,有四名學生請病假,再加上高裏缺席,教室內只剩下十六名學生,滿臉不安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後藤沒有看廣瀨,而是站在畫架前,雙手抱在胸前看着畫布。
後藤笑了笑,皺起了眉頭。
在後藤直視下,廣瀨垂下了眼睛。
十時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後露出了苦笑。
掛上電話後,後藤把手放在額頭上。廣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只能看着他的後背。
「那該怎麼辦?」
「我打電話回家。」
「只要告訴他們,這是爲了他們的安全,他們一定能夠了解。應該說服請假的學生,叫他們來學校——」
後藤轉過頭說:
「爲什麼?」
「我當然知道,要不要我說得更直截了當——即使你說出實情,仍然會有人犧牲,因爲那些學生惹了不該惹的人。如果你是爲你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那是情非得已,但不需要你爲他們付出代價。」
「後藤老師。」
後藤看着畫布苦笑起來。他的笑中充滿苦澀。
「你很受不了吧?要不要我把更卑鄙的話也一起說出來?」
「我不想聽。」
「那我問你——如果你死了,高裏會怎麼樣?」
廣瀨注視着後藤的側臉。
「那時可能無法和生田老師或巖木死的時候相比,你可能是高裏有生以來唯一能夠理解他的人,你打算對他棄之不顧嗎?」
「我……」
後藤移開了視線,他的臉上充滿了痛苦和苦悶的表情。
「如果可以對每個人好,任何人都想這麼做,但有時候不得不決定優先順序。喜歡所有人,其實根本就是不喜歡任何一個人,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廣瀨沉默不語。他覺得後藤的這番話說到了他的痛處。事實上,廣瀨也認爲一旦學生髮生意外,就會增加高裏的負擔,所以纔會感到擔心。他內心認爲那些把高裏推下樓的人,無可避免地將受到或多或少的報復,但一旦報復過度,就會增加高裏的負擔,所以,如果可以,他想阻止牠們的報復行爲,卻完全沒想到一旦阻止,可能會危害到自己。
「如果你非要這麼做,那就由我來告訴學生,你還年輕,不需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後藤的這句話更說到了他的痛處。
「……卑鄙的老頭子。」
「是啊。」
廣瀨覺得後藤好像一下子蒼老了。擔任廣瀨的班導師時,他已經坐四望五了,廣瀨突然想到,原來再過幾年,他就要退休了。
「我纔不想出席你這種人的葬禮,根本是浪費奠儀。」
廣瀨低聲說道,後藤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沒再說什麼,廣瀨也不再說話。
照理說,珍惜他人的感情很珍貴,卻同時存在着極其醜陋的想法。人身而爲人活在這個世上,這件事本身竟然如此骯髒。廣瀨終於有了這樣的體會。
「所以呢?海邊的味道和巖木學長有什麼關係?」
3
「不用上課嗎?」
「又不是我說的,我只是告訴你們,有這樣的傳聞。」
「只要有人死,就會有這種傳聞。」
杉崎小聲地說:
「你知道純情是什麼意思嗎?」
杉崎皺着眉頭說:
「泥巴?」
「是嗎?因爲你很純情嘛。」
「也有五班的學生啊。」
廣瀨甩了甩頭。純粹只是幻想.沒有人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也不能排除他們因爲自我意志自殺的可能性。
廣瀨的腦海中突然閃現了一段幻想。那些學生好像被鬼壓牀,身體無法動彈,也無法發出聲音,腳卻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雖然根本不想走路,但兩隻腳自動走向屋頂。原本緊閉的門竟然打開了,他們來到屋頂,一直走到屋頂邊緣。急切的恐懼讓他們終於發出了聲音。救命。
「住在學校附近的同學說,晚上看到有人穿着運動服,出現在教室大樓的屋頂上。」
「咦?老師,你沒事吧?」
「早就知道了,你是說巖木學長吧?」
「真的啊。在體育館上課的人聽到那些人在屋頂時人叫,救命啊,原諒我。」
「不是啦,不是二年級的、那個叫……高裏的?」
廣瀨一時說不出話,野末也沉默了片刻,之後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可怕。」
「你不是要說這件事嗎?聽說有人看到巖木學長的幽靈。」
「你們有沒有聽所作祟的事?」
「而且有人親眼看到了。」
野末拿着倒了咖啡的燒杯坐在廣瀨面前。
廣瀨苦笑着說:
杉崎一臉得意地笑了超來。
被橋上這麼一問,杉崎也睜大了眼睛。
橋上一走進準備室就問道。
「早就是舊聞了。」野末嘀咕道,杉崎搖了搖頭。
杉崎張開雙手,比出一公尺多的寬度。
海水的味道。
「我想也是。」
「有啊,你說的不是這件事?」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發問,廣瀨對他們露出苦笑。
「對啊,所以體育館的人才會發現屋頂上有人。聽說那些人好像全夢囈般地說,原諒我。所有人都站在屋頂的邊緣,別人要怎麼救啊?所以有人說,他們好像中了邪。」
「身體怎麼樣?」
廣瀨笑了笑,杉崎更加不服氣地嘟起了嘴。
廣瀨戰戰兢兢地問:
「今天早上啊,一大早的事。我在預備鈴響的十分鐘前來學校時已經被清乾淨了,好像是工友擦掉的。」
「到目前爲止,你說的我能接受。」
「班上的同學啊。聽他們說,穿着白袍的實習老師臉色超難看,簡直就像是自己跳樓一樣。」
野末哈哈大笑起來。
「巖木學長是五班,但同班的人沒什麼好打的,所以巖木學長的騎馬隊周圍應該都是六班的人,巖木學長在和六班的人打仗時跌倒了,所以,加害者大部分都是六班的人。舉證完畢。」
「馬馬虎虎啦。」
「有點像是潮溼腐爛的味道,我以前聞過這種味道。」
杉崎一臉納悶,野末笑了起來。野末開始說明傳聞都是空穴來風,但廣瀨完全沒聽到。
「怎麼可能?」
從屋頂上跳下來後當場死亡的那幾名學生的葬禮將下午舉行,看着後藤邁着沉重的步伐離開,廣瀨打開點名簿,就像之前劃掉巖木的名字時一樣,也用直尺小心翼翼地,在這七名學生的名字上畫了一條長線。
「聽說一年級的教室前有泥巴的痕跡。」
廣瀨皺着眉頭問:
「巖木?巖木怎麼了?」
「喔,有道理。」
「還有,一班的人說,在玄關那裏看到穿了運動服的人走到鞋櫃後方,運動服上沾滿了泥巴和血跡。」
廣瀨抬起頭,杉崎點了點頭。
「我在玄關聽到這件事,立刻衝過去看,因爲我這個人天生愛湊熱鬧,沒想到什麼都沒有了,只聞到奇怪的味道。」
「聽說泥巴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玄關旁的樓梯下方,一直爬到六班的門口,差不多這麼寬。」
他們擅自翻着櫃子,拿出了燒杯。廣瀨帶着一種得救的心情看着他們,如果一個人留在準備室,心情一定會沮喪到極點,這兩個開朗活潑的學生出現,爲他帶來很大的安慰。
「運動服?」
「不是T,還有誰會作祟?」
「海水……的味道?」
「今天早上怎麼了?」
聽到杉崎開口,廣瀨慌忙看向他。
「是喔。」野末發出驚訝的聲音,杉崎又繼續說道:
「自習啊,所以我們想來自習化學。」
下課鈴聲響了,橋上很快就露了臉。
「二年六班不是持續有人出事嗎?因爲是他們殺了巖木學長啊。」
「說巖木變成幽靈這件事,我第一次聽到——不是巖木,是一個年輕女人。」
「他們有叫嗎?」
橋上聽了,露出滿臉錯愕的表情。
橋上一臉驚訝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誰說的?」
「而且,今天早上……」
杉崎的聲音壓得低了。
「十六人,通風良好喔。」
目前是第四堂課的時間。聽到廣瀨的發問,野末調皮地張大了眼睛。
「是巖木學長。」
「太誇張了。」
「真的沒事?聽說你昨天看起來好像快死了。」
野末發出驚訝的聲音——
「哈囉,你有沒有聽說?」
「那天不是五班和六班一起上體育課時練習騎馬戰嗎?當然有分敵隊和我隊吧?我們之前也練過,通常都是按班級來分隊,對不對?」
「啊?喔,對喔,怎麼會這樣?」
野末誇張地打量着廣瀨的臉。
「有這回事?」
「有幾個人?」
今天也開了一整天的會,很多課都讓學生自習。即使是上課時間,校園內仍然一片喧鬧。後藤離開準備室後,廣瀨聽到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他豎起耳朵,準備室的門猛然打開,野末和杉崎走了進來。
4
「但是,昨天的跳樓是巖木學長……大家都這麼說。」
「聽說二年六班空蕩蕩的?」
「什麼時候的事?」
「怎麼可能?巖木學長爲什麼要作祟?」
「杉崎,聽說有人看到了。」
杉崎突然壓低了聲音。
「好像只要有人死,不把他們變成幽靈就心有不甘。」
「是啊。」
野末說道,杉崎得意地笑了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事實也許比認爲是巖木留下的痕跡更加可怕。高裏不是也曾經說,每次都聞到海水的味道嗎?
「對。從泥巴的痕跡來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樓的走廊上爬行。泥巴聽起來很……那個吧?」
「奇怪的味道?」
「看到什麼?」
「啊!」杉崎打了一個響指。「沒錯,我就覺得那股味道很熟悉,原來是海邊的味道,有點像海邊那種爛泥巴的味道。」
杉崎好奇地探出身體。
橋上眉開眼笑,野末遞上咖啡,他輕輕地揮了揮手。
「很常聽到類似的事,只是最近很出名,經常在這一帶出沒。」
「怎樣?怎樣?」
「一個年輕女人的幽靈逢人就問,『你認識其嗎?』如果回答不知道,女人就會消失;如果回答說知道,就會有一隻很大的單眼狗跑出來,把那個人喫掉。」
杉崎興奮地問:
「你是不是很喜歡聽這種事?」
「喜歡啊。」
野末偏着頭問:
「你剛纔說的『其』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橋上嘟囔。「會不會是魔鬼的鬼?」(注:在日文中,「其」與「鬼」都發ki的音。)
「找鬼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不覺得這樣最有可能嗎?」
杉崎歪着腦袋。
「會不會是人名?我記得以前有類似的靈異事件,有一個女人在找名字的第一個字是『比』的男人。」
「什麼奇怪的故事。」橋上話音剛落,門就打開了,坂田走了進來。
坂田看了他們三個人一眼,直直走到廣瀨面前問:
「老師,你知道高裏在哪裏嗎?」
廣瀨不知道他問這個問題有什麼用意,偏着頭沒有回答。
「我昨天打電話去他家,沒有人接電話,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什麼意思?」
完全沒錯。廣瀨在內心嘀咕。
「我覺得很不一樣,其他人談論高裏的時候,和你談高裏時的感覺不一樣。」
「如果你不改一改這種認爲只有自己纔對的態度,早晚會惹毛高裏。」
「我原本就不喜歡他那種類型的人,但他最近越來越奇怪了。」
廣瀨驚訝地看着五反田和築城,兩個人都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你想和他談什麼?」
廣瀨說,坂田不以爲然地回答:
「哎唷,坂田學長……」野末語帶諷刺地說:「我從來不知道你爲人這麼親切。」
廣瀨微微偏着頭,五反田面無表情地說:
「通常任何人聽到別人因爲自己而死,都不會感到高興吧?而且,高裏學長還被大家圍剿,因此受了傷。」
築城點頭,算是回答了廣瀨的問題。廣瀨站了起來,穿着室內鞋走去中庭,繞過樹叢時,發現築城和五反田兩個人坐在長椅上。
坂田說話時的貪婪樣子讓廣瀨感到厭惡。
「他說,受傷的人等於接受了洗禮。」
廣瀨想了一下,只回答說,不能告訴他高裏在哪裏。
「各方面的事。」
築城笑着說。
「他最近有點像中邪,簡直就像加入了什麼新興宗教。」
野末帶着揶揄的態度笑了起來。
「怎麼?你討厭坂田嗎?」
五反田再度聳了聳肩。
廣瀨沒有開口說話,坂田這種人讓他感到極度不舒服。橋上也不以爲然地閉了嘴,野末和杉崎臉上明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我不是理解了,而是爲了理解而學習了。我想全班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會聽坂田在電話中聊一、兩個小時吧。」
「沒關係啦,我不會勉強你,只不過……」
「什麼意思?」廣瀨問,五反田聳了聳肩說:
「你怎麼會來這裏?」
「你理解得真透徹啊。」
坂田滿臉不服氣地抬頭看廣瀨。
「等高裏回學校,你有很多機會可以和他見面,我不想做這種事。」
「不要聲張。」
「我也有同感。」廣瀨小聲地說。
「嗯,築城,你怎麼沒來準備室?」
「坂田嗎?」
五反田說。
「太陽底下還是有點熱啊。」
橋上瞪着坂田。
「所以我纔想和他見面,好鼓勵他啊。如果他認爲自己害死了別人而沮喪消沉,不是太可憐了嗎?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高裏就是與衆不同,是那些人搞不清楚狀況去惹他,他們自己太蠢了,高里根本不必爲此感到自責。」
「高裏應該很快就會來學校,等他來的時候再說就好。」
「好像不太一樣。」
「高裏教啦。」
「休息啊。你在喫午餐嗎?」
「反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廣瀨離開準備室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所以漫無目的地來到一樓。從一樓的走廊來到校舍外,看到許多學生聚集在中庭的草皮上。看着他們的樣子,難以想像這所學校持續發生異常狀況。他隨意坐在門口,發現眼前的樹叢發出了聲音,一個學生從黃楊木後方探出頭看了過來。原來是築城。
「高裏現在的立場不是很爲難嗎?我想要鼓勵他。」
坂田故意大聲地嘆着氣。
「老師,你好像和高裏關係很好嘛。」
「他根本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一直打電話給我們班上的同學,說服大家不要違抗高裏。」
「他打了好幾次電話給我。」
築城笑着在長椅上爲廣瀨挪出一個座位,廣瀨在那裏坐了下來。築城和五反田腿上放着便當盒,但已經喫完了。
「知道啊。」廣瀨回答,坂田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
「你說話也太沒禮貌了。」
5
豔陽照在長椅上,強烈的陽光形成了黑暗的陰影。周圍越是明亮,他越覺得情緒低落。
築城驚叫起來:
「錯就錯在大家不認同高裏與衆不同。其實只要不違抗高裏,根本不會有人死。雖然大家都說高裏會作祟,但內心並不承認這一點,所以纔會發生這些奇怪的事。只要大家意識到高裏與衆不同,就可以平安無事。」
坂田一笑置之。
「沒什麼,你不知道就算了。」
「我覺得大家都誤會高裏了,高裏算是擁有特殊才華的人,我覺得把這種人當作普通人對待並不妥當,必須有特殊的待遇,否則,高裏心裏一定會不高興。」
「喔。」廣瀨小聲應着,五反田懶洋洋地聳了聳肩。
廣瀨問,築城露出爲難的表情。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坂田,你很奇怪,絕對有問題。」
坂田探頭看廣瀨的表情。
「即使他說什麼神蹟啦、定罪啦,或是如果不悔改,就會受到更大的懲罰之類的話,我也無所謂。因爲我完全沒有參與圍剿高裏的事,但對那些曾經參加的人來說,坂田的話根本是威脅。」
築城皺着眉頭說:
「我本來就很親切啊……但我只對值得我這麼對待的人親切。」
「老師,你既然和高裏這麼好,可不可以讓我和他見一面?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他談一談。」
「可不可以說我求知慾很旺盛?我沒關係啊,坂田的電話對我無害,但其他人就不一樣了。」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坂田學長,你爲什麼對高裏學長有興趣?我覺得你有點異常。」
「我也是啊。他對我說,你應該很清楚高裏的能力,像你這種人,應該率先改變態度,雖然你受到了處罰,但還有洗心革面的機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更幸運,還說什麼如果不趕快改變態度,定會發生更糟糕的情況,高裏已經忍無可忍了……我看他的腦筋有問題。」
「因爲這裏沒冷氣啊。」
「用宗教的方式翻譯坂田的話,應該是這樣。違抗高裏就是犯罪,神會對犯罪的人定罪,定罪是一種神蹟。罪人因爲犯了罪而罪孽深重,但因爲遭到了懲罰,所以等於有幸親眼見證神蹟。雖然有人因爲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而接受了死亡的懲罰,但活下來的人能有機會親眼目睹神蹟,這是一種福氣。」
坂田說完,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橋上很不以爲然地說:
廣瀨嘆着氣。
「我也很想去,只是很怕見到橋上學長……而且坂田也在那裏。」
「你這種態度讓人無法苟同。」
坂田氣鼓鼓地說:
坂田冷笑一聲。
「我的什麼態度?」
他似乎不肯輕言放棄。
廣瀨沒有回答。
「開什麼玩笑,坂田的性格有問題。」
「真是勢利眼啊。」
「爲什麼?」
築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嗎?」
「你好奇心真強啊。」
「我纔不是爲了這種目的!」
「可不可以告訴我?高裏不是沒來學校嗎?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他,想和他談一談。」
「啊,你穿室內鞋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討厭和一些無聊的人扯上關係,有很多人明明無聊透頂,卻自己爲了不起。」
築城吞吐起來,五反田代替他開了口:
這個人會讓人莫名地火大。廣瀨心想。野末一臉很受不了地說: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不是所謂『貧窮的人有福了』的意思?」
廣瀨覺得他說的話惹人討厭,至少高裏不會喜歡坂田。
廣瀨站了起來,野末用眼神問他怎麼了?他只回答說:「有點事。」就走出了準備室。來到走廊上,把坂田隔離在門內,廣瀨終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只要和高裏學長當好朋友,或許就不會在你身上作祟了。」
「我說的不對嗎?你好像很希望高裏學長真的會作祟,但我覺得這會造成高裏學長的困擾。」
「接受了高裏神的洗禮,他說是大好機會。」
「奇怪?」
「對啊,叫我趕快悔改。」
「我纔不要取悅別人。」
「所以……你有興趣加入嗎?」
廣瀨嘆了一口氣。
「的確……」
「那些沒來學校的人恐怕都是在裝病,即使實際受傷的人,也不至於嚴重到無法來學校上課,大家都是害怕上學。現在來學校的人,應該大多都是因爲父母很嚴格,不允許他們不來學校上課。總之,坂田的電話讓大家更加不願意來學校了。」
「怎麼可能?他們只是害怕遭到報復,不是嗎?」
五反田斬釘截鐵地說:
「即使害怕,也不至於到不來學校的程度,因爲已經有了替死鬼,如果是平時,他們早就來學校了。」
廣瀨偏着頭納悶,五反田張大眼睛說:
「喔喔,因爲我一年級時也和高裏同班,而且,我在國中三年級時,也和他同班了半年。我在國三時轉學到這裏,所以很瞭解高裏的事。即使傷害了高裏,也未必每次都會遭到報復。」
「是……這樣嗎?」
五反田點了點頭。
「像上次那樣,有很多人一起傷害高裏時,其中便會有幾個人很慘,其他人可能會受一點輕傷或是幸運躲過一劫,幾乎都會遵循這種規則。」
「所以替死鬼……」
「高裏的意圖應該不是復仇,而是殺雞儆猴,目的在於警告別人,誰敢動我,就不會有好下場。所以,如果很多人一起傷害他,只有運氣差的人會遭到嚴重報復,其他人只是受點輕傷,運氣好的話甚至可以全身而退。現在受傷在家休息的那些人,傷勢並不嚴重吧?」
「……是啊。」
「所以,已經發生過意外的人就不會再發生了,旁觀者也不會受到懲罰。每次都會有旁觀者,就是袖手旁觀、不上前阻止的那些人,但從來沒有旁觀者發生任何意外。總之,那是警告,既然是警告,繼續報復根本沒有意義。」
廣瀨點着頭。
「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但那些同學之所以還沒有來學校上課,就是因爲坂田用這種奇妙的方式在煽動。」
聽起來很有道理。
「所以到底有幾個人參加?」
廣瀨問,五反田偏着頭,從嘴裏吐出同學的名字。
「很糟糕的情況?」
她身影越來越淡,他還來不及叫出聲音,她的身影就好像融化般消失不見了。
他粗魯地拿出鞋子,把室內鞋丟進鞋櫃。他匆匆穿上鞋子,經過玄關時,發現旁邊的陰暗處有個人影。
他一路小跑着衝下樓梯,走向玄關。校舍的窗戶不多,而且玄關剛好被前面的房子擋住,所以完全沒有陽光。
※※※※※※※※
「我很傷腦筋,必須趕快找到……」
已經有十二名學生髮生意外,七個人送了命,還剩下七個人——這七個人真的只會受一點輕傷就沒事了嗎?
「會很慘……」
「我正在找泰麒。」
「比獸更接近人,你沒見過她嗎?」
聽到他的問題,女人沮喪地垂下雙眼,但很快抬起眼,再度看着他。
「麒就是麒,所以,你並不認識……」
他在說話時努力搜尋着記憶,有什麼名叫奇的動物嗎?
「妳要找的是什麼?是人嗎?」
她搖了搖頭。
廣瀨知道,自己是因爲充滿期待,才認爲五反田說的很有道理,但可怕的是並不是高裏進行報復,那些異形怪獸能夠了解人類的邏輯嗎?
「白汕子。」
他終於想要快點離開她,於是對她說:
「不可以走那裏,外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把後半句吞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學校這一陣子接二連三發生的怪事。她搖了搖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偏着頭回答: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瞥了一眼手錶。沒想到畫阿格里帕石膏像會這麼花時間,尤其因爲美術老師米田在石膏像外包瞭望膠袋,所以原本很熟悉的石膏像變得很難畫。如果在校門口叫計程車直奔繪畫補習班,不知道是否能夠在上課前及時趕到。今天的內容是速寫,那是他最弱的部分,但第一志願的美術大學經常在入學考試時要求考速寫。
對了,自己沒時間理會這個奇怪的女人,要趕快離開學校,否則來不及去補習班上課了。
「對,真不好意思,沒幫上妳的忙。」
「那你知道汕子嗎?」
「對不起,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知道麒嗎?」
「這也是獸嗎?」
她一個人喃喃自語。
「妳最好趕快離開這裏,等一下警衛會來鎖門,被他發現會很囉嗦。」
她是誰?他不禁暗想,但並沒有特別懷疑。因爲他雖然聽說了校內的傳聞,卻並不知道最近在新市鎮流傳的傳聞。
他茫然地站在那裏。
他來到有一整排鞋櫃的空曠空間時,猛然想起最近同學之間流傳的傳聞。星期二意外身亡的學弟在學校出沒,但因爲他在趕時間,所以這件事只是掠過他的腦海而已。
「請問妳是誰?是家長嗎?」
他沿着三樓的走廊快步走向樓梯。校舍內漸漸暗了下來,四處可見寂寞的陰影。
他搖了搖頭,忍不住思考「比獸更接近人」這句話的意思。
她轉身走向走廊。
以學力來說,他就讀的這所學校算是好學校,但對想要考美術大學的學生來說,就未必稱得上是好學校了。他對初試很有自信,只是能否金榜題名,關鍵在於術科的成績,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提升術科實力,而且也沒有遇到好老師。
她點了點頭。
「如果不趕快找到,會發生很糟糕的情況……」
即使如此,廣瀨還是感到鬆了一口氣,可以明確感受到內心的緊張消除了。
「扇子?」
她點了點頭,身體離開了鞋櫃。
「應該有二十六個。築城和其他兩個人那天沒來,我立刻上前制止,還有四個人因爲制止而受了傷。除此以外,有五個人旁觀,包括高裏在內共十四個人。我們班剛好四十個人,所以是二十六個。」
「狗嗎?」
站在那裏的並不是之前死去的學弟。雖然他不認識那個學弟,但既然他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就不可能是女人,所以他可以斷言那個人影並不是學弟。
對他來說,這三個字比剛纔的「奇」更費解。
「太奇?」
他聽不懂她說的話,但內心開始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不對勁,這和他所瞭解的世界不一樣。
他微微偏着頭。
「麒是獸,名叫泰麒。」
女人靠在鞋櫃上,白皙的臉看着他。
他聽不懂女人這句話的意思,所以站在原地,她再度垂下眼睛。
「半嗣好不容易找到這裏……」
她偏着頭回答:
「對,會很慘。」
因爲她看起來太無精打采了,所以他忍不住道歉,然後又補充說:
「泰麒的動靜很污濁,可能是被血污染了,討厭血的獸會因爲沾染血而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