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635 字
1
金波宮內賓客盈門,一片熱鬧景象,再加上正在準備一個月後的冬至祭禮,諸官和下官都行色匆忙。
負責衣物的女官也都滿臉欣喜。陽子看着她們,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您今天想梳什麼髮型?」
女御是負責陽子生活起居的女官。
「……綁起來就好。」
陽子說,所有女御都瞪着她數落起來:
「宮中有客人,這樣怎麼見客?」
「是啊,如果您沒有特別吩咐,就交給我們張羅。」
說完,她們不理會陽子,開始討論如何妝扮她。
「那就插那支綠玉的花飾。」
「再配上紅玉的髮簪。」
「啊喲,主上的頭髮是紅色,珍珠比紅玉更適合。」
「那玉佩也改用珍珠。」
陽子沮喪地嘆了一口氣。她並不討厭打扮得漂漂亮亮,但盤起頭髮後插滿髮簪很沉重,而且也很擔心會遺失,原本就因爲裙子很長,行動很不方便,她無法忍受沉重的髮飾增加行動的困難度。
「綁起來就好……衣服也只穿袍而已。」
「那怎麼行!」
女御都瞪大了眼睛,陽子再度嘆了一口氣。
總之,這裏的衣裝穿在身上很累贅。在異國長大的陽子忍不住這麼想。在登基之前,她幾乎過着如同遊民般的生活,最多隻穿粗布做的袍子和短絝褲,只是勉強能夠蔽體的程度。她已經習慣這種裝扮,所以始終無法適應下襬拖得很長的女性服裝。
——日本的振袖和服也沒有這麼誇張。
陽子嘆着氣。
「你真瞭解,因爲經常去倭國嗎?」
樂俊回想起景麒說話時的冷漠語氣,還有很少有表情的臉,以及發出冷光的金髮。金髮是麒麟特有的髮色,但將六太和景麒的頭髮相比較,就知道同樣是金色的頭髮,也會因人而異。六太的金色偏黃,看起來很明亮,景麒的金髮顏色較淺,帶着一抹冰冷的色調,充分表現了人的性格。
「……樸素一點就好,雖說是客人,但反正是延王。」
「但要找到可以交付政務的官吏,可是費了一番苦功。」
「延王,你剛即位時,一定也喫了不少苦吧?」
「我總覺得……」
聽到延王低聲這麼說,陽子忍不住看着他。他苦笑着:
「因爲很少看到他們在一起。」
「是啊。凡事不必操之過急,只要王坐上王位,天災就會減少,光是這樣,就代表妳已經發揮了作用。」
各種衣物都有不同的款式,也有各種不同的稱呼,總體而言,越有錢的人衣服越長,袖子也越長,而且衣服很寬鬆。這裏的布料並不便宜,窮人爲了節省布料,衣服做得比較合身、比較短。從小在異國長大的陽子對從衣物就可以瞭解對方經濟狀態感到無所適從。
「嗯,是不是和景麒相處有問題?」
「我問你……陽子是不是有點沮喪?」
「……麥侯想要王位。」
「經過三百年的戰鬥,才終於取得協調。」
「對喔……的確是這樣。」
除了王宮的人以外,很難判斷新立的王到底是真是假,遠離宮城的衆諸侯信僞王爲真,投入僞王的麾下,浩瀚抵死不從,持續抵抗僞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官吏的責難並不是針對投靠僞王的諸侯,而是集中在浩瀚身上。
「雁國的管理都很能幹,我沒什麼事可以做。」
這裏的男人都穿袍衫,女人都穿襦裙。衫是指穿在袍內的薄衣,很少直接穿着外出,外面必定會套一件袍。至於女人穿的襦裙,以故鄉的方式來說,就是襯衫加一片裙。襦是襯衫,裙就是指裙子,女人也很少穿這樣外出,外面一定再會套一件像背心般的短上衣,或是像和服般的外衣。
「陽子一定會有辦法的。」
「那當然啊,因爲這裏很不正常。」
「怎麼可能?」
他想要自立爲王,所以不願服從僞王——某些官吏如此指責浩瀚,另一派人馬擁護浩瀚,造成朝廷分裂,但最後因爲有衆多證詞證實了前者,此事也因此有了定奪。最後,浩瀚被解除麥州侯一職,關在麥州靜待發落。
「正因爲延王駕到,所以不能這麼隨便。延王來自民康物阜的國家,主上在衣着上也不能遜色。」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是啊。」
樂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麒麟一旦事二王,難免將二王相比較。對麒麟來說,往往對第一個王很有感情,也因此對之後的王特別嚴苛,即使前王很糟糕,或是很短命,麒麟都會感到懊惱,所以很難忘記——如果陽子是男人,或許還好一點。」
六太露齒而笑,樂俊也點了點頭。
「雖然官吏要求嚴厲處分,但景麒反對,所以至今仍然懸而未決,恐怕最後會派他擔任某個閒職吧。」
「延王是武斷的君主。」
「景麒沒有露臉,可能是因爲不喜歡我們,因爲我和尚隆都是這副德行,一板一眼的景麒應該不知道怎麼和我們相處……但我總覺得景麒和陽子之間似乎有點危險。」
「但我不能真的什麼都不做。」
「戰鬥——原來如此。」
「——新朝廷的確很費神,但我勸妳放鬆一下。王越是想要卯足全力,奸臣就越會作亂,所以不如讓人覺得妳沒什麼能耐,反而容易做事。」
樂俊看着六太的側臉,因爲他之前一直以爲,只有自己有這種想法。
尚隆輕聲笑了起來。
「麥侯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是啊。」六太眉開眼笑。
玻璃宮的水很溫暖。六太脫了鞋子,坐在水池邊,用腳尖攪動着池水,樂俊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那倒未必,如果沒有問題,就會無事可做,那就越活越膩了。」
「延王,你有煩惱嗎?」
陽子微微偏着頭。
「……自己對這裏的事很不瞭解。」
「……是啊。」
「好吧,那我不堅持穿袍,但可不可以儘可能簡單一點?」
「——樂俊,那裏有什麼嗎?」
延王尚隆聽陽子說了這件事,放聲大笑起來。
「陽子,妳真辛苦啊。」
六太笑得很開心,陽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女御瞪着陽子。
「沒這回事。」坐在涼亭欄杆上的延麒六太皺起眉頭。
陽子的衣物是國家威儀的象徵,所以都穿長裙,而且拖着長得驚人的下襬。襦的袖子也又大又長,再加上一層加一層的洋蔥式穿法是富裕和地位的象徵,所以在襦裙外面還要再穿好幾層衣服,讓陽子苦不堪書。光是這樣就已經夠沉重了,還要再穿上霞披,佩戴玉佩等頸飾,頭髮上還要插滿髮簪。不僅如此,女官還想要她打耳洞戴耳墜,她謊稱在故鄉的倭國,只有罪犯纔會打耳洞,總算躲過一劫。
「即使我把那裏的衣服帶回來,請人做相同的衣服,他們也絕對不願意,說簡直就像乞丐穿的襤褸。」
陽子說完,瞥了六太一眼問:
「是啊……」
延王聽完陽子的話,苦笑起來。
這裏是位在金波宮南側的玻璃宮,是幾代前的王下令用玻璃建造的溫室,白色石柱林立,牆壁和採光窗都是玻璃,就連角度很斜的屋頂也是玻璃。陽光灑入的園林內,水池的水波清澈,模仿小河的溪水潺潺,園內色彩繽紛的鳥兒飛翔,水池內魚兒優遊。迴廊繞着佔地面積相當大的園林而建,百花綻放的園林內有好幾個仿造涼亭的小亭子。
「……但是,你怎麼買衣服?那裏的貨幣和這裏不一樣啊。」
「剛登基的王朝不能講情理,這種時候,麒麟幾乎無法發揮作用,可以說,關鍵就在於要花多少時間找到多少臣子。」
「陽子也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予王,再加上景麒整天板着臉,又不擅長表達,難免會想太多……只能讓時間來解決問題。」
「果然有關係嗎?」
「是這樣嗎?」
同時,這裏還有身分制度。有無位階,生活水準也有天壤之別。國官等有位階者所穿的袍是衣襬和袖子都很長的外衣,和沒有位階所穿的袍子有所區別。相反地,平民百姓把自己平時穿的衣服稱爲袍,把有身分地位的人穿的那種長長的袍子稱爲長袍,兩者的生活也有明顯的差異。
「……你也這麼覺得嗎?」
陽子苦笑着。
「延王並不喜歡太女人味的打扮,我覺得他會皺起眉頭,說我打扮得太誇張了。」
陽子低沉地說道,卻得到了快活的回答。
「妳就別再深究了。」
陽子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想要毀了雁國……」
「妳知道爲什麼王的壽命這麼長嗎?因爲前五十年,必須做很多自己不擅長的事,反正日子還長,慢慢來吧。」
「延王有時間睡午覺嗎?」
2
——姑且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女御一臉遺憾地看了看陽子,又看了看手上的梳子。陽子對她笑了笑說:
「這就……反正我自有辦法。」
一旦爲王,男人也不能只穿袍而已,但尚隆的衣着打扮比慶國的高官更簡樸。
「是嗎?」
陽子露出苦笑說:
「是嗎?」
「的確,那裏的衣服布料很省。」
「麒麟不是仁道的動物嗎?」
「嗯。」六太把手架在腿上託着腮。
「那些因爲王提高警覺就不敢造次的奸臣,根本不需要去挑剔他們,反正他們也成不了什麼大事。」
「……真羨慕玄英宮,能夠尊重你的意思。」
六太說完,從欄杆跳進庭院。
陽子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
尚隆說道,陽子笑了起來。
六太說着,叉着雙手說:
「景麒太一板一眼了,如果陽子是像尚隆那種隨興的人,兩個人應該可以配合得很好,但陽子也很一絲不苟,所以景麒更容易鑽牛角尖……況且,陽子是景麒第二次挑選的王。」
樂俊正站在迴廊旁的池邊望着池水,六太跑了過去。
「倭國纔好——那種衣服叫洋裝吧?穿那種衣服,行動一定很方便。」
麥侯名浩瀚,浩瀚是慶國西岸,面向青海的麥州州侯,在慶國因僞王陷入動亂之際,他直到最後,都未追隨僞王,持續抵抗。陽子請求延王尚隆相助討伐僞王時,尚隆建議她聯絡浩瀚,爭取麥州軍的護援,但在聯絡之前,麥侯就被僞王軍俘虜了。
治國五百年的延王說完這句話,看着園林,露出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笑容。
陽子看着正在水邊聊天的樂俊和六太。
「有太多令人頭痛的事了,簡直沒有止盡。」
「——這裏很適合睡午覺。」
「真辛苦……」
「妳說得好像事不關己。」
「這是麒麟爲數不多的特權之一——嗯,但其實一年也只去一次而已。」
「聽到小孩子是從樹上長出來的,我簡直傻眼了。」
陽子也輕聲笑了起來,但很快變成了無力的笑。
「……這裏的人似乎對我不瞭解這裏的事感到很不耐。」
「景麒嗎?」
被尚隆這麼一問,陽子看了他一眼,隨即搖了搖頭。
「官吏也一樣,因爲我真的一無所知,所以每個人都很受不了……這也情有可原。」
陽子每次說自己不瞭解,景麒和官吏就會嘆氣。
「……而且,因爲我是女人,所以他們感到不滿吧。」
因爲她好幾次聽到官吏話中有話,暗指「女王就是不行」。
「我認爲這種想法不太正確。」
尚隆斬釘截鐵地說,陽子望着他。
「——不正確?」
「我來這裏之後,最難以理解的就是女人也可以成爲官吏,還有親子關係很奇妙。」
「……是喔?」
「在倭國的時候,女主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在這裏,有些女人把孩子交給丈夫,自己外出工作。慶國在予王把女人趕走後,女官吏的人數應該不多,但雁國的官吏有一半是女人。武官當然以男人居多,但仍然有將近三成是女武官。」
「這麼多……」
「仔細思考一下,就知道這種情況很正常。王由麒麟挑選,朝臣之首的麒麟有一半是女人,雖然在不同的時代,男女的比例稍有增減,但平均下來,幾乎雌雄各半。麒麟挑選的王也是男女各半,即使根據紀錄大致推算一下,也無法說哪一方比較多。」
「是喔。」陽子張大眼睛。
「既然王和麒麟可以是女人,官吏是女人當然也沒有問題。而且,這裏不需要女人生孩子,養兒育女也不是女人的專利,所以女人不需要被綁在家裏。雖然女人的身體不如男人強壯,擔任武官或士兵通常會略遜一籌,但女人比較細心,可以謹慎處理煩雜的實務工作,往往是很好的官吏。事實上,大部分史胥都是女人。」
陽子笑了起來。
園丁爺爺跑過來。鈴只是不停地搖頭。
「當然是在慶國,住在慶國的王宮。」
她找不到路,好幾次都跌進雪堆中,每次都得抬起翻覆的雪橇,把木炭抱上雪橇。如果不趕快,里門就要關了。這個想法激勵着顫抖的雙腳前進,她的喉嚨和側腹感受到刀割般的疼痛,但祥瓊忍着疼痛,拉着雪橇前進。
「我聽景王說了不少事,她也是漂流到這裏,起初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即使如此,還是很了不起,她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四處流浪,最後尋求延王的保護。」
其中一名男僕深深地鞠躬說:
「爺爺,」鈴滿臉是淚,回頭看着不知所措地嘆着氣的爺爺,「景王在哪裏?」
她用腳尖踢着鈴,鈴低垂的頭晃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
祥瓊用力喘息,再度把雪橇的拉繩扛在肩上。必須在里門關閉之前抵達,一旦被關在門外,就只有凍死一途。
「所以,慶國的官吏因爲女王而皺眉頭,並不是因爲女人不適合成爲王,而是慶國沒有女王運。」
鈴跑到庭院,衝到沒有人煙的最深處,抱着盤根錯節的松樹樹幹哭了起來。
……好想見她。
「……是這樣嗎?」
3
——來這裏。
「和某人完全不一樣。與走唱藝人混了多年,如果在那裏表演才藝也就罷了,沒想到根本是廢物,只能在那裏打雜。最後哭着跪地哀求,希望我收留她當下女。」
「木鈴,妳怎麼了?洞主大人又說了什麼嗎?」
「——沒錯,就是妳出生的虛海之東的倭國,真是太諷刺了。同樣是蓬萊出生,一個是無用的奴婢,另一個是慶東國景王。雖然她很儉樸,但不愧是王,無論身上的衣衫還是髮簪都很奢華。」
「原來是這樣。」
「我想也是。」
「啊喲啊喲,妳這是在同情景王嗎?這也未免太失禮了,被妳這種貨色同情,景王會覺得受到侮辱,一定會勃然大怒吧。」
因疲勞而麻痺的祥瓊腦海中只想着這件事。
不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既然能夠登上王位,一定是充滿慈愛的人,絕對不可能像梨耀那麼殘酷無情。
梨耀總是這樣,以欺負自己爲樂。她對自己這麼恨之入骨嗎?鈴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任何值得梨耀如此痛恨的東西。
——其他孩子今天都在玩。
梨耀用翹着二郎腿的腳尖輕輕踢着女孩的胸口。
「我在臥山的芥沾洞見到她,她剛舉行登基大典,所以去那裏拜訪。芥沾洞的洞主是先先代景王的母親,所以她很懂禮儀,和妳大不相同。」
我想見景王。鈴再度在內心說道。
「我知道。」
陽子輕輕吐着氣笑了起來。
扛着拉繩的肩膀疼痛,雙腳早已失去了知覺。載了十鈞炭的雪橇前進的速度很慢。十鈞相當於一個大男人的體重。
鈴有很多事想要問景王,但有更多事想要向她傾訴。
……來這裏,來這裏找我——
「……是嗎?」
冬天的時候,只有流動商人和朱旌團會來造訪裏。朱旌就是四處賣藝,周遊列國的藝人。今天是朱旌造訪的日子。整個冬天都很沉悶,朱旌的出現是一樁盛事,但偏偏在今天派祥瓊去買炭。冬天需要木炭,所以要大量囤積,冱姆卻說可能撐不到春天,所以叫她出門購買,也不同意把馬橇借給她使用。
道路和周圍農地的落差被白雪淹沒,完全無法分辨哪裏是路。周圍的農地和附近的山丘都是一片白雪茫茫。山丘的斜坡上堆起石塊,圍起了低矮的圍籬,以免放牧的綿羊、山羊和牛隻跑往他裏,如今也都被一片白茫茫的雪淹沒。雖然還沒有到冬至,但今年的積雪特別厚。
「我不在家時,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這種日子還要過兩年。
「退下!」
「看來你們並沒有偷懶。」
要怎麼才能見到她?如果去慶國,說自己想見景王,可以輕易見到她嗎?要怎麼去慶國?如果告訴梨耀,一定會再度遭到嘲笑吧?如果不說理由,只說自己想去旅行,梨耀會答應自己外出嗎?
她問爺爺,爺爺對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也許……
「不客氣。」尚隆也笑了。
雖然知道,但被人嘲諷仍然會感到痛苦。
鈴哭倒在地,爺爺在她背後嘆着氣。
才國翠微洞的洞主梨耀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一如她出門前的預告,她在半個月後回來了。梨耀將坐騎降落在琶山翠微峯的樓閣,看到下界翠微峯山麓下的碧甍。從翠微洞經由內部隧道下山時,那裏就是出口。屋頂周圍是圍牆,門前是一片碧瓦。那座廟專門祭祀住在翠微峯的仙人。
北國的冬天很冷,尤其是經常下雪的芳國冬天,日常生活比寒冷更嚴峻。整個街道都埋入雪中,各里變得孤立而封閉,人們屏氣斂息等待冰雪融化。由於貨物無法送到,所以裏內僅有的商店也都暫時歇業。一旦秋天囤積的物資見底,就只能向用馬橇載貨的流動商人購買。等不到流動商人時,就必須在及膝的雪地中前往鄰近的裏——就像此刻的祥瓊。
梨耀坐在赤虎的背上,輕輕撇嘴笑了起來。自己只是住在這裏不曾增加年歲,整天無所事事,下界的人卻因爲她是洞主而崇拜不已,以爲萬一發生重大狀況時,梨耀就會前往相助。過去曾經有過著名的飛仙,的確曾經救助百姓,但期待所有的飛仙都充滿善意簡直愚蠢之極。
「您回來了。」
鈴想像着梨耀的嘲笑和怒罵,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即使已經過了一百年,被人嘲笑仍然會受傷,仍然會感到痛苦。
「就只是這樣而已。位在西北的恭國供王也是女人,在位將近九十年,在此之前,也有治世悠久的女王,所以在恭國,如果是男王,百姓都會露出遺憾的表情。只是這種程度的事,妳不必放在心上。」
真希望有什麼變化。因爲她長生不老,所以對活在世上已經感到厭倦。而且,活了三百年,世人早就已經把她遺忘——恐怕沒有幾個人還記得有一個名叫梨耀的女人。
「慶國連續三代都是無能的王,而且剛好都是女王,景麒挑選的先王是女王,在位期間極其短暫,這次他又挑選了女王。官吏當然會覺得,怎麼又是女王?」
「——笨媽。」
鈴望着東方的天空。
梨耀冷冷地點了點頭後站在那裏,三名女僕跑了過來,爲她脫下衣服。房間也整理得井然有序,柱子和牆壁都重新粉刷過。短短半個月,不可能粉刷完整個洞府,一定只是勉強完成了梨耀能夠看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說了妳什麼,但侍奉洞主大人,就必須忍耐。」
梨耀說完,冷笑起來。
「我看到了慶國的新王——年紀和妳差不多,她是女王。」
鈴終於忍不住發出嗚咽。梨耀微微挑起眉毛。獵物屈服了,她也沒了興致。
好想見景王,卻不知道如何才能見到她。
——這麼痛恨我嗎?
「……景王。」
陽子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尚隆。
「女王。」鈴戰戰兢兢地看着梨耀,小聲嘀咕着。
「沒有。」
「只要有我可以幫忙的事,儘管開口,我會盡力相助。」
——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梨耀換上寬鬆的室內服後,坐在椅子上。其他兩名女僕發現梨耀目前只對鈴有興趣,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了。
梨耀說道。
「是喔……」
景王和鈴一樣,都是來自蓬萊的女孩。她和鈴一樣,也是流落到慶國嗎——然後,她成爲王,那是至高無上的地位。
鈴再度低下頭。她這種即使遭到嘲笑時既不會怒目相向,更不會反駁的卑微反而令梨耀極度不耐。蹂躪這個女孩如同狩獵。
陽子深深地鞠躬:
「真的——太感謝你了。」
「雖然年紀和妳相仿,但和妳大不相同,長得花容月貌,氣度不凡。」
——這種日子到底要持續多久。
風吹拂着白色山丘,雪花飄舞。
「我會努力不放在心上——謝謝你。」
——蓬萊。那個充滿懷念的國度。
她開口叫道,鈴抖了一下,抬起了頭。這個女孩始終對梨耀心生畏懼。梨耀明知道這一點,仍然毫不掩飾內心的惡意。梨耀低頭看着跪在地上折衣服的女孩。
鈴低着頭。梨耀讓女僕爲她穿上室內服,笑了起來。
求求妳來才國吧。
4
鈴嘟噥道。梨耀說,景王也是蓬萊出身。果真如此的話,不知道她的故鄉在哪裏?如今,那個國家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赤虎降落在門前時,立刻有五名男僕女僕衝了出來。梨耀跳下赤虎,看着這五個人。
「聽說她也是在蓬萊出生的。」
一旦滿二十歲,就可以分到農地,離開裏家。根據自古以來的慣例,是以虛歲滿二十歲計算,以祥瓊戶籍上的年紀,還必須等兩年。
冱姆不可能不知道,獨自拉着雪橇去鄰近的裏購買十鈞木炭,有可能會在雪地中送命。祥瓊感受到冱姆的言外之意——即使死了也沒關係。
「您回來了。」
祥瓊停下拉着雪橇的手,伸直了腰。遠遠地看到了新道里的城牆,她終於回到裏的附近了。整個裏好像隱入雪中,暮色漸近,四周飄着暗色,祥瓊吐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去。
鈴驚訝地抬起頭,有着一雙大眼睛的臉微微扭曲着。
梨耀說完,打量着洞府。她當然記得自己出門前說的話,至少洞府擦得一塵不染,樑柱也都刷上嶄新的丹色,牆壁也塗上了新的白色灰泥。
「給我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別讓我再看到妳這張討人厭的臉。」
「應該不會,很少有其他國家的王會來這裏。」
祥瓊在心裏咒罵着冱姆。
也許她會真心同情自己,也許她能夠了解自己遠離故鄉,流落到異國的痛苦,無法和他人溝通的痛苦,瞭解鈴所處的境遇有多麼悲慘。
「妳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一顆珍珠。景王回到王宮,就會有成堆的寶物等着她——對不對?」
「你覺得景王會來才國嗎?」
「但是,爲什麼會……?」
梨耀笑着把赤虎交給了男僕,走向正殿。回到房間後,可能已經有僕人進來報告,三名女僕在房間內跪地恭候。
而且,即使過了兩年,也無法保證能夠分到農地。月溪——殺害祥瓊父母的那個男人不可能輕易讓祥瓊恢復自由。
她很想癱坐在地上休息,但還是激勵自己,好不容易回到了里閭。終於在關門前回到了裏中,裏內仍然殘留着歡樂的氣氛。她步履蹣跚地回到裏家,在雪地中坐了好一會兒。裏家內傳來孩子們興奮的聲音。
——還有兩年。
在王宮度過的三十年那麼短暫,卻覺得兩年是永無止境的漫長時間。
她帶着悲哀的心情站了起來,把稻草包內的木炭搬下雪橇,搬進倉庫後,才終於踏進裏家。
「我回來了。」
她打開後門,走進廚房,冱姆帶着冷笑瞥了她一眼。
「真的把炭買回來了嗎?只要少一鈞,妳就得再去買。」
「買回來了,買了十鈞。」
「哼。」冱姆用鼻子吐着氣,伸出手。祥瓊把結了冰的錢包放在她手上。冱姆檢查了錢包,冷冷地看着祥瓊說:
「找零的錢少了。」
「因爲炭漲價了,據說今年炭比較少。」
今年夏天颳大風,把近郊山上的樹木都吹倒了,所以今年的炭特別貴。
「有這回事嗎?」冱姆嘀咕着,對祥瓊露出冷笑。
「如果妳說謊,很快就會被拆穿。在此之前,就姑且相信是這麼一回事吧。」
祥瓊悵然地低下頭,在心裏咒罵着,誰要偷這麼一點錢。
「——好了,趕快去做工。」
聽到冱姆這麼說,祥瓊點了點頭。她沒有權力反抗閭胥,也知道即使訴說自己有多累也無濟於事。
她和從正房出來的孩子一起喂家畜喝水、喫飼料,換上乾淨的草,擠了牛奶和羊奶。在傍晚工作時,其他小孩子都一直開心地聊着天。
「妳這麼晚纔回來,早一點回來就好了。」
十六、七歲的女孩——竟然成爲一國之王。
其中一個女生對祥瓊說。
「是啊。」另一名少女也點着頭。
祥瓊過着這種豬狗不如的生活,相同年紀的女孩竟然擁有她失去的一切。祥瓊再也無法回到王宮,慈祥的父母遭到殺害,自己被趕到邊境的寒村,一輩子都將過着這樣的生活。
「既然延王願意幫忙,他們的關係一定很好。」
其中一名少女說。
她的內心深處響起一個更輕微的聲音。
那個女王將永遠維持十六歲的美貌,在王宮過着榮華富貴的生活。
「那是因爲雁國的延王鼎力相助。」
祥瓊不發一語,默默地切着混在飼料中的草。
「之前僞王自立爲王,肆虐天下,她打倒了僞王,太了不起了。」
「朱旌的人已經離開裏了。」
祥瓊低頭聽着他們談論快樂的一天。這種東西,我在宮中見多了。這種話死也不能說,這令她懊惱不已。
一個男生充滿遺憾地說。雖然朱旌有雪橇和馬,但在雪地中旅行並不輕鬆,一旦下雪,那些朱旌就會留在裏中過夜。祥瓊雖然也很期待,但如果下了雪,祥瓊今天必定無法回來這裏。
——太過分了。
「一定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衣服上繡滿刺繡,還有漂亮的羽毛飾品,金銀財寶也用不完。」
「啊?」祥瓊抬起頭。
「真希望下雪。」
……不可原諒……
祥瓊低聲嘀咕。
祥瓊很清楚王宮的生活,也知道和這個寒村的生活有着多大的差異。
「雜劇太有趣了。」
……太過分了。
「——對了。」
朱旌擅長旅行,但並不代表他們不認爲冬天旅行很困難,朱旌通常都是從春天到秋天期間去各里表演,冬天時,通常會在裏內租下劇場,做爲暫時的落腳處。如今之所以在大雪中冒着危險旅行,是因爲祥瓊的父親仲韃下令禁止朱旌在劇場表演和農閒期以外的巡迴表演。仲韃崩殂後,許多朱旌不再冒着危險在冬天巡迴表演,但仍有朱旌在冬天四處表演。冬天的裏沒有任何娛樂活動,只要朱旌出現,整個裏都會熱情款待,所以有不少朱旌也因此克服重重困難,在雪地中巡迴表演。
「是不是很厲害?王簡直就和神差不多,全天下只有十二個,擁有這種無與倫比的地位,不知道是怎樣的心情。」
祥瓊看着自己拿着鐵鋤的雙手。
在烈日下工作被太陽曬黑,因爲一直拿重物,導致關節突出的手,因爲沒有人爲自己保養,所以指甲的形狀也變了形。祥瓊將在逐漸適應寒村的生活中年華老去,身心具疲,最後變成像冱姆一樣苛薄邪惡的老太婆。
「不知道登基大典怎麼樣,她一定打扮得光鮮亮麗。」
「在說書中聽到一件很棒的事,慶國有新王登基了,聽說是隻有十六、七歲的女王。」
祥瓊看着自己的腳下。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聲音漸漸遠離。
「她還認識延王,真厲害啊。」
「我覺得走鋼索更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