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萬 字
1
要捕捉騶虞,就需要設下陷阱。在黃海實際設陷阱時會用到鎖鏈,但在這函養山底下是無法奢望的。用繩子讓人覺得沒什麼把握,但黃朱也是用過繩子的。黃朱所使用的主要是被稱爲黑繩的繩子,由生長在黃海的硬木樹皮編織而成。當然,目前他弄不到這種樹皮,只能用四處散落的木材來代替了。若有原木,就剝掉樹皮,把它敲碎,然後搓成繩子。誘餌則需要使用玉石,幸好這裏就是在玉礦之中。周圍既有不計其數的包着玉的石頭,當驍宗挖掘塌方造成的砂土時,還發現了一塊巨大的琅玕。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可以辨識出此物絕非凡品。完全透明的碧綠琅玕格外巨大,碎成了五塊。好像還有一塊類似的石頭,但夾在岩石間取不出來。不過,哪怕只打碎一塊,也會得到相當多的數量。騶虞特別喜愛瑪瑙,但如此上品的琅玕,騶虞也不會有何不滿。
用樹皮製成的繩子,以及從支架殘骸中拔出後收集起來的鋦子或釘子,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東西敲打抻開,製作成了鉤子。用支架燒製而成的木炭雖然品質不佳,但用來做鉤子仍是綽綽有餘。
——這一切,他都是在黃海中從朱氏那裏學來的。
過去驕王曾下達違背驍宗本意的命令,驍宗迫於無奈打算領命,隨後感受到了那目光。
阿選在看着驍宗。
不能在阿選面前表現得懦弱無能。比之驕王的斥責,被阿選輕視才更讓人難以忍受。驍宗拒絕領命,並引咎辭職。他歸還仙籍,離開了鴻基。
他一時漫無目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留在戴國,因此離開了國家。令人驚訝的是,巖趙居然跟過來了。巖趙也辭去軍職下野了,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驍宗一個人走。
起初他打算趁此機會看看各個國家,尤其是對雁國和奏國相當感興趣。然而,在前往奏國的途中,驍宗兩人遇到了一羣升山者。那是才國的升山,因此與驍宗及巖趙毫無關係。他們只是在好奇黃海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在升山者中,也不乏不懂劍術,完全無法自保的人。他們覺得跟着升山者們進一次黃海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在尋找需要護衛的升山者的過程中,他們遇到了以此爲生的剛氏,而後又遇到了朱氏。朱氏在黃海狩獵妖獸。進入黃海狩獵妖獸,感覺比跟着升山者要有趣得多。那時恰逢傳出最早的升山者中出現王的傳聞。受此影響,升山者的人數開始急劇減少。那麼比起剛氏,還是朱氏更好。他想要自己狩獵自己的騎獸,自己來試着馴服它們。驍宗向朱氏提出拜師的請求。
當然是不可能立刻就被收做徒弟的。剛開始,他們被要求與剛氏一起進入黃海,並非跟隨升山者,而是跟着爲了開闢道路而進入黃海的剛氏。在黃海中,他們和剛氏意氣相投,本領得到認可,重新被朱氏收爲徒弟。最初和巖趙兩人一起獵殺的,是一頭外形似狗,實力微不足道的妖獸。驍宗和巖趙在這裏也嶄露頭角,很快就達到和朱氏同樣的水平。三年後,他們最後被准許參加捕獵的就是騶虞。
因爲自己想要一頭騶虞,所以驍宗回朝後也會趁着每回休假時前往黃海。然後他終於抓到了計都。
這是一頭白色的騶虞。騶虞有像計都一般毛色偏白的,也有偏黑色的,但後者比之前者少得多。而在函養山發現的這隻騶虞,就是毛色偏黑的。
那毛色讓他想起了泰麒。那隻追着下山的驍宗而來的黑麒麟。
……在這裏遇見黑騶虞,也是某種緣分吧。
他只能認爲,是有人在命令他去抓住並馴服這隻騶虞。
值得幸運的是,在地底遇見的這隻騶虞,簡直就如同冬眠中的野獸一樣,正處於意識朦朧的階段。它成天睡大覺,不像是要襲擊驍宗的樣子。雖說一靠近它就會醒過來發出威嚇聲,但既沒有追趕遠離它的驍宗,也沒有換個住處的跡象。
然而,若貿然出手,勢必會遭到攻擊。必須在它徹底清醒過來之前確保一次把它抓住。
黑繩、鉤子以及玉。雖然這些都有了,但還需要驅獸用的響器。把它掛在繩子的關鍵處,可以通過其發出的聲音來推測藏身暗處的騶虞的動向。在黃海用的是磐石,要是聲音太吵,就會刺激騶虞,若聲音太輕則起不到作用。他需要一些小巧的,但能發出清脆聲響的東西。一開始他考慮過加工玉石,但小石頭一加工就碎了。手邊沒有像樣的工具也只能作罷。就算是重新打好的釘子以及那附近的砂石,只要花費些時間總能開個洞出來,但估計時間不夠。話雖如此,但如果用大石頭,既得不到想要的音色,也無法期待會有敏感的反應。在冥思苦想之下,他突然記起,不知是何時在淺灘撿到的籃子裏有女童用來玩耍的沙包。他猶記得拿到那個沙包時,上面細細作響,好像的確是繫着鈴鐺的不是嗎?
漂流而來的祭品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在某處,他來到這裏,把沙包找了出來。他重新審視被手磨得破舊的沙包,只見裝滿草籽的布袋兩端各系有一個鈴鐺。驍宗過去曾見過的沙包,記憶裏是隻有一個鈴鐺的。
「……謝天謝地。」
蓬山的女仙們曾說過,戴國人民皆血氣方剛。「血氣方剛」固然是一種簡單粗暴的刻板印象,但他覺得未必是錯誤的說法。在戴國漫長的冬季,若骨子裏沒有一股勁兒來忍受嚴寒,不厭倦、不放棄並克服這一切,就無法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戴國的出家人多,也不乏土匪或俠客,和其秉性也不無關係吧。驍宗認爲,堅韌不屈,行動果敢,這就是戴國的風格。但是,不少人說那隻年幼的麒麟與之截然相反。縱然驍宗對他的評價有所不同,但也不怪周圍的人會認爲泰麒的性格「截然相反」。那個孩子會長成怎樣的大人——僅憑想象也浮現不出明確的形象。
午月大概也注意到這點,輕輕嘖了一聲。原本,黃袍館的警備是由國府擔當指揮的。後來瑞州府開始運作,黃袍館本身歸州天官、夏官管轄,而外部事務則不在管轄範圍內。只怕當初由國府佈設的警備至今還維持原樣,大概留有不少漏洞。確實曾經有一次——阿選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衆人都以爲阿選是依仗自己的權力穿過重重警衛的,可照這樣看來卻是未必。
「……大僕已知曉此事了嗎?」
面對午月的發問,駹淑說,「臺輔每天早上都要去路亭,有時會獨自一人前去。」
駹淑望着午月。午月微微頷首。窗戶上映出數位官吏的身影,他們在屋檐下隱身而過。
正常考量下泰麒應該就是他們的目的,但就這點人實在做不了什麼。泰麒身邊有巖趙和耶利擔任護衛。要是碰上那兩人,諸如國官之類的可不足爲懼。亦或是——僞裝成文官的武官?
爲了抓住騶虞,重要的是要激怒它,但絕不可使其暴怒。刺激騶虞,使其追趕自己,將其引入陷阱之中。自己要藏身暗處,但若不適度激怒騶虞,騶虞就不會追過來。若刺激過度,騶虞就會真的發怒。面對暴怒的騶虞,陷阱之類的完全沒用。騶虞知道隱藏在暗處的人的所在位置。正因爲它憤怒,想要威嚇,所以纔會慢慢地步步逼近。但一旦被激怒,它就顧不上什麼威嚇不威嚇的,會一躍而起襲擊過來。如此一來就來不及拉陷阱了。
「……他真以爲派這夥沒水準的傢伙來就能幹成事?」
不知泰麒現在怎樣了?既然自己能活到現在,就可以確定他沒有被殺。但想到沒有人前來救援,那起碼是被囚禁了吧。不知他會受到何種對待,只希望不要過於悲慘就好了。
若已報告有賊的話,大僕是不會讓他去的吧。就算去,也不可能讓他獨自過去。
難道是隻有一個鈴鐺發不出聲音嗎?是出於某種理由,還是製作者的心血來潮呢?無論如何都是僥倖。他至少需要五個鈴鐺。
「我想去!」他想帶着說這話的泰麒一同前去。驍宗既想教泰麒捕捉騎獸是怎麼回事,也想讓他知道有一羣人專門以捕捉騎獸爲生。哪怕只是在知識上也好,他希望泰麒能夠了解,有一羣叫朱氏的人,他們原本是浮民,是國家的荒廢讓他們成爲了浮民。
若能找到巢穴,多少能輕鬆一些,但這是極爲少有的情況。因此多數情況下是在騶虞出沒的路上設置陷阱。無論哪種情況,都是在掌握了騶虞的位置後再設下陷阱的。他們不會去埋伏,就算埋伏了也沒有什麼意義。
「有耶利大人在就一點兒都不費事。」
回想起來,驍宗淡然一笑。
駹淑等人繼續深入。他們從正館左轉,通過這邊奄奚的西過道進入更裏面的庭院。果然這條過道上有值夜的人,正館東邊那條路上也是如此。
「雲一散開,心情就放鬆了呢。」
3. 奄奚:奴僕。奄爲男僕,奚爲婢女。
午月開始行動,而駹淑緊隨其後。他們穿過門廳,進入對面的房廳,透過漏花窗,可以看到有人影進了廂館的一個房間。這是以前從國家派來的內宰府官員使用過的房間。由於州宰排擠國官,因此這間房現在已無人使用。房內的物什也在國官撤離時一併運走,因而這些人並非來取東西。說到底,一般人也沒有這般匿跡潛形的身手。
2
「原來如此。」駹淑頷首道。
注:
午月瞥了他一眼,「他們還沒動,看來是要等到晚上了。」
午月說着往回走,進了門館。「也好。」駹淑一邊回應,一邊也進了門廳。
人影將大氅攏起,向巖山上爬去。他拐過好幾個彎爬上了石階,在即將到達路亭的時候,不知是否忍耐不住了,草叢中有個人影一躍而出。與此同時,午月迅速站了起來,而駹淑也隨即跟上。衝出來的人影一下子被擊中要害,駹淑等人一邊看着他滾下了石階,一邊往巖山上跑去。陷在岩石間呻吟的官吏被駹淑的同僚們迅速制伏。路亭裏充斥着怒吼聲及尖叫聲。耶利兩手持短棍,一眨眼就把歹徒打倒在地。
待駹淑等人衝上路亭時,歹徒幾乎都被打趴在石磚地面上。因爲之後必須要審問他們,所以沒有取其性命。駹淑等人猛撲過去,按住了那些呻吟着、猶不死心想站起來的官吏們。
「……應該是吧。」
他身旁的午月可以看到內部的情形嗎?——正當駹淑訝異之際,玻璃表面上閃過一個影子。映在窗玻璃上的前院,其倒影深處有一個影子從樓房的屋檐下掠過。
「……路亭!」
他以極低的聲音說後,午月點了點頭。他們用圍脖擋住口鼻,若不這麼做,呼出的氣息就會化成白霧。
——眼下來看,絕非安然無恙吧。
午月剛說完,某處就傳來輕微的開門聲。有值夜的人在,應該不會是側門。——正當駹淑這麼想時,微光朦朧的庭院深處,在巖山的另一側奇巖與草木叢生之處,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那裏。
說着,耶利把兜帽壓低到眼眉上,消失在前往正館方向的路上。巖山上毫無動靜。無論是黃袍館,還是後院都寂然不動。 當天色濛濛發亮時,正館的門開了,一個披着大氅的人影溜了出來。原來如此,耶利和泰麒體格相近。也許是注意到了這個人影,只見路亭附近有影子一晃而過。
「那他們就是潛伏在裏面了。——你去叫人來,小心別讓人發現。」
當午月輕聲呼喚駹淑的時候,恰是夕陽西斜的傍晚時分。早晚冷是冷得很,但只要有陽光,嚴寒也會有所緩和。話雖如此,他們在站崗時腳尖還是會凍得發疼。天上的雲層很薄,可以透過雲彩縫隙窺見夕陽的餘暉。
「可他們那偷偷摸摸的行動很不自然。」駹淑小聲回道。
「最好是沒被人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他們也可聲稱還有未處理完的事務。」
巖山山頂上寒風直面撲來,此時他們的牙齒該凍得直打顫了吧。
——上天還在庇佑他。
他納悶地朝那座樓望去,沒見有什麼不同。駹淑等人會在此樓待命,目前裏面應該空無一人。駹淑正想着,午月輕聲呼喚了他。駹淑察覺到他壓低了聲音,便默默地看着他。午月再次用下巴示意了下那座樓的方向,儘量不顯眼地用手指了指樓上的窗戶。——駹淑眯起了眼睛,窗戶裏有什麼嗎?室內光線昏暗,而窗戶玻璃上映射的夕陽十分耀眼。就算他歪着腦袋換個角度看,令人炫目的反光有所減弱,但玻璃表面上倒映出來的只有前院的倒影,依然看不到樓內的情形。
「他們應該走不了東邊那條過道。」
「沒能救你,對不起……」
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要利索且準確無誤地設下陷阱。
宮城的天空還很昏暗,但不知從哪裏傳來人們起身、開始忙碌的動靜。拂曉將至。
一邊想着,駹淑一邊把手伸進遮住口鼻的圍巾裏呼氣取暖。他終於能爲泰麒效力了。
駹淑點頭,悄悄跑出門廳叫來了同僚們。他在途中找到伏勝,說明了事情經過。伏勝繃着臉點點頭,簡短地下達了指示。駹淑交代完一切後回到午月的身邊。
「……你說什麼?」
就在駹淑仰望天空說出這句話時,一旁傳來「噓」的一聲緊張的聲音。只見午月正望着自門館向外延伸的那座樓。
房廳內開始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薄暗中。儘管如此,那些可疑人物進入的房間並沒有亮燈的跡象。
——結果,事情的始末變得令人意想不到。
爲了那個因好奇心而雙眼閃閃發亮的孩子,他試着設下了一個陷阱,但實際上,當時驍宗並沒有發現騶虞的蹤跡,因而並非是在它出沒的道路上設圈套。話說回來,他曾經在那附近捉到計都也是事實,是以可以確定那裏是騶虞的棲息之地。在此埋伏是無法期待成果的,但騶虞也不一定不會落入陷阱。事實上,這樣少見的例子也是有的。爲了發生這種罕見的情況時也能讓泰麒逃離,他事先撒了些玉石來安撫騶虞——泰麒似乎以爲是用玉石來引誘騶虞,實際上並非如此——在埋伏時,到陷阱的距離比平常要遠上好幾倍。
「不可能是武官。」午月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是以前見過的面孔。」
「伏勝大人今天也操勞得很吶!」
駹淑點點頭。從那之後,午月就不再出聲。他們迎來了漫漫長夜。姑且由駹淑等十五個人邊監視着有問題的房間,邊潛藏起來。充斥着痛苦的寒夜漸深,隨後黎明臨近。昨天的陽光猶如謊言一般,冷徹骨髓。
如此說來,黃袍館本就是相鄰園林的附屬物。雖然原本有通道和園林裏的建築相連,但早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已經築起圍牆封閉了道路。不過,奄奚日常進出的甬道又是否考慮到了?那麼豈不是就有辦法讓人一旦穿過園林,就能到後院了?即使園林內是有人看守,可他沒聽說園林和黃袍館的邊界交匯處也有安排人手。
驍宗一邊擺齊繩和鉤子,一邊反覆確認步驟。與此同時,他回想起最後在黃海設下陷阱時的情景。那時,泰麒和他在一起。
「是啊。」午月回道,「會不會是從窗戶跑了?」
「原來如此,是埋伏啊。」
——夠辛苦的。想必很冷吧?
每當思及於此,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年幼的身影。不過,從那時起已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泰麒已經成長了許多吧。即使已經長成大人——成爲成獸也並非難以想象。驍宗思量着,他到底成長爲怎樣的大人呢?
「我們要去幫他一把嗎?」
駹淑驚訝地回頭望向耶利。
「這麼少的人數,他們目的爲何?」
「我借了臺輔的常服。我要去路亭,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這裏只有高處有采光。而且窗太小了,人鑽不出來的。」
1. 閽人:古時看守皇宮宮門的守門人。
兩人透過屏風的縫隙間向空無一人的門廳張望。等了一會兒後,從門廳的另一側,閽人(注1)常在的房廳裏探出了一張似乎在窺探的臉。駹淑對這張臉有印象,是不久前剛被國家派遣過來的下官。仔細一看有六個人。那幾個人從門廳窺視前院的情況,然後一下子消失在裏面。恐怕他們是往前院的廂館(注2)方向去了吧。
耶利點了點頭。耶利披着一身帶兜帽的大氅,看上去異常華麗。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往常不同,是一件奢華的朝袍。
黎明時分,天空微微泛白。聳立於此地的黃袍館正館的屋頂。隔着瓦頂可以看到庭院裏的巖山。巖山上方有一個路亭,其屋頂尖端勉強從正館的屋頂後露了出來。這些都是駹淑自被調動到這裏後,幾乎看膩了的景象。
「有吧。就是士遜。」
他曾聽說,每天早上泰麒都會前往那個路亭。有時會有人隨同,有時則隻身一人過去。正館及後院都是泰麒的領地。
既如此便無需擔心了吧。想到這裏,駹淑突然意識到不對。
習慣了陽光的雙眼,在剛進門廳時只看到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待適應黑暗後,就瞥見午月一臉緊張的神情。午月攥着駹淑的手,把他拉到柱子後面。察覺到他的意圖,駹淑往自己平時休息的房廳飛奔而去。午月則緊隨其後。
「……他們沒有動呢。」
聽他這麼一說,午月道,「國官已被勒令離開黃袍館,若以此爲理由就行得通。」
「伏勝大人應該向他們報告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駹淑險些喊出了聲。他僵直着身子,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不知何時他們這夥人裏混進了一個小姑娘。
「那裏沒有安排人值夜嗎?」
確認騶虞在那裏出沒後,一邊尋找它的位置,一邊設下陷阱。若騶虞離得較遠,雖說可以延長設陷阱的時間,但最關鍵的騶虞可能會提高警惕離開現場。可若爲了確保能激怒它而離得太近,陷阱則可能會來不及完成。如果是巢穴,只要在入口外設陷阱,毫無疑問就能把騶虞引入陷阱,但若是在其出沒的路上這樣做就行不通了。無法知曉騶虞會走哪條路線來接近,一旦判斷錯誤,等待他們的就是悲慘的結局。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驍宗發現的騶虞等同於是在巢穴之中。
只能認爲是有人撥動了一下那根不可思議的手指,只爲助驍宗一臂之力。
午月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但他不可能看到窗戶裏面,伏勝也不該在裏邊。伏勝抱着一摞文書前往前院了。駹淑親眼見到他無精打采拖着步子的模樣。
耶利注意到駹淑懷疑的目光。
2. 廂館:此處指在主建築物外另建的獨棟小房子。
「……耶、耶利大人!」
就在那時,裏面有動靜了。他們遠遠守着的廂房的門微微開了一條縫。大概那些人正從裏面窺視情況吧,暫時沒有了動靜。不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點,一個人影從屋裏溜了出來。一人、兩人——共出來六人。當最後一人規規矩矩地關門時,最先出來的那人已經躡手躡腳地進到廂館深處,正準備進入過廳。過廳的右邊有一條狹窄的通道,供奄奚(注3)通行往來。人影往那邊拐去。確認這一點後,駹淑等人穿過過廳。過廳裏沒有亮燈,但當駹淑等人闖進去時,能感覺到有人在動。應該是有人因警惕而保持着清醒,恐怕正在觀察情況。
「有幕後指使人嗎?」
——是在隔壁嗎?
在黃海要麼找到騶虞的巢穴,要麼就找它走過的路。騶虞也有領地意識。若是踏入它的地盤,必定會刺激到騶虞。在其地盤中設陷阱,就是直接惹怒它的行爲。騶虞在自己的地盤中嗅到他人痕跡後會警戒起來。若他人一直逗留在地盤中則會惹怒它。若繼續停留下去,騶虞就會爲了除掉入侵者而向這裏接近,但這時陷阱必須已經完成。必須在騶虞發現入侵者,並決定除掉他之前完成陷阱。不允許任何失敗或拖延行爲。這是僅此一次的機會。
駹淑躲在庭院的樹叢裏,輕輕喘了口氣。
駹淑和午月監視了這間廂房一會兒,但潛入者們並無要出來的跡象。
若陷阱沒有完成,騶虞就會毫不留情地襲擊過來。雖說事先準備了玉石來安撫騶虞的怒氣,但不能保證騶虞會被籠絡。若騶虞襲擊而來,就只能與其戰鬥,要麼殺死它,要麼讓它失去行動能力後逃跑。可這是極其困難的,即使能勉強逃出來,一旦受了傷,就別想再靠近那隻騶虞的地盤了。騶虞十分聰明,它會記住敵人的氣味或氣息,只要一出現在五感所能及的範圍內,就會立刻趕來攻擊。
午月低聲說道,如此評價賊人的行動。
駹淑一邊扭住被制伏住的官吏的胳膊,一邊如此說道。耶利取下兜帽,一臉不快。
驍宗拿着松明和陷阱,向地面裂縫的地方走去。騶虞仍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多虧與此他纔有足夠的時間來佈置陷阱。亮光不足,地面也不好走,如此情況下能讓他有延緩的時間是很值得慶幸的。——話雖如此,他也說不準騶虞還會睡多久。
「這荒唐勁兒,的確就是士遜的風格。」
3
就這一會兒功夫,人影已經橫穿庭院,爬上了池塘深處的巖山上。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在黎明的微明中發亮。這些人顯然在避人耳目——隨後消失在了路亭周圍的岩石或樹木的陰影之中。
他試探着騶虞的動靜,一邊儘量不顯眼地在岩石間爬行,一邊釘上楔子並套上繩索。到了作爲支線的繩結處,他就換成支線,把它拉到對方動起來後身體會接觸到的位置。第一個鈴鐺發出輕微的響聲。回到繩結處後,他又邊釘楔子,邊套繩子,如此反覆進行。
他儘量悄聲無息地做着準備。騶虞還未醒來——即使驍宗已經佈下如蜘蛛網般的陷阱,它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喚醒它。
驍宗手裏拿着一根稍稍削尖了頂端的木棍。只要投擲了這根木棍,就無法再回頭了。玉石挎在腰間,劍也佩戴在身上。但是,只有當驍宗輸了這個賭注時纔會使用這些。要麼扼殺這個能成爲翅膀的僥倖,要麼驍宗被殺死。又或者,它會向深淵的某處飛去——。
驍宗深吸一口氣,在吐氣的同時以騶虞的左邊爲目標,將木棍——標槍投擲過去。鈍頭的標槍沒有刺中任何東西,擊中岩石後滾了下來,黑暗中亮起兩個銀色的圓球,是騶虞睜開了眼睛。驍宗確認這點不久後,又投擲了第二支標槍。這次他投到妖獸的正上方。那支標槍也撞在岩石上彈跳了起來,蹦到了妖獸的身上。不顧之前那支還在地上滾動,驍宗拿起最後一支標槍。這次投到了妖獸前方,距離極近。
第三支標槍斜插在妖獸面前。粗壯的前肢在黑暗中慢吞吞地挪動,一腳便把標槍給踩倒了。騶虞發出了低吼聲,自地下蔓延、沿着岩石傳來的聲音明顯傳達了對方的憤怒。驍宗躲開盯着他的視線,藏到岩石的影子裏,手裏拿着繩子,屏息諦聽。
岩石另一邊傳來憤怒的吼聲。叮鈴一聲,鈴鐺在叮叮作響。妖獸越過了第一根繩子。叮鈴,第二個。叮鈴,第三個。接着兩個鈴鐺同時響起。這無疑是騶虞鑽進了陷阱入口的證據。剩下的就是拉起繩子,再之後就取決於驍宗是否能以氣勢駕御妖獸。哪怕他只有一瞬間的猶豫,或心中怯懦,就會被妖獸掙脫開陷阱。歸根結底,這個陷阱只能維持到獵人碰觸到獵物的身體爲止。黃朱的狩獵會出動大量人手。即使騎在騶虞身上的人被甩下來,其他替代的人也會一個接一個騎上去駕御,還會輔以鎖鏈套在它身上。可是,現在這裏只有驍宗一人。
怒吼聲在逼近。雖然聽不到腳步聲,但能聽見巨獸的呼吸聲。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微溫的氣息飄了過來,與此同時,他兩腳蹬在岩石上,拉起繩子。妖獸驚得吼了一聲。
他立刻從巖場飛身而出,銳利的爪子在他背後一閃。驍宗閃身躲過,趁着追在他身後的騶虞轉身時順勢將繩子纏在它巨大的身軀上。他回頭一看,只見一隻騶虞在惡狠狠地扭動着身體。它揮動前肢,後腿向後蹬,同時還試圖追趕驍宗。它的動作使得繩子越纏越緊。驍宗衝向焦躁地吼叫着的妖獸,躲過其揮舞着的爪子,攀附在它的背上。他把纏繞着的繩子當作繮繩,跨坐在騶虞背上,抓住其脖子。巨大的身軀扭動掙扎,怒氣衝衝地咆哮着。
「好了——好了,靜下來!」
驍宗騎在拼命掙扎的妖獸身上,一手揪住它的脖子,另一隻手則拍了拍它的皮毛。妖獸邊吼邊跳,它想掙脫纏在身上的束縛,並甩下背上的敵人,因此以雜亂無章的動作不停地亂蹦亂跳。爲了不被甩下來,驍宗一邊緊緊攥住繩子,一邊一個勁兒地出聲安撫。抓着繩子的手一刻也不得放鬆,這是在向騶虞傳達要馴服它的堅定意志。他抓得死死的,手指用力得指甲幾乎要陷入騶虞的皮肉中,然後一隻手將腰間的袋子打開了一點。隨着騶虞爲了擺脫束縛而掙扎亂跳的動作,玉石散落在了四周。
最危險的一瞬間來了。妖獸爲了甩掉貼在背上的對手,作勢就地翻滾。若是被這巨大的身軀壓在岩石上,可不會毫髮無損。驍宗察覺到它的動作,拽着繩子的手一個用力,往反方向將它扯了回來。他膝蓋夾着騶虞的身體,手臂用力抓住脖子,好不容易制止了發狂的妖獸,接下來就是駕御它。
玉石應該也起了作用,稍稍安撫了騶虞的狂躁。妖獸那想要甩落背上的人的動作和驍宗駕御它的動作開始互相磨合。
「沒事了,安靜下來。」
他不是敵人,不會加害它。大可放下心來——降服於他。
若騶虞想蹬後腿踢人,驍宗就將它的頭扯起來;若它想往右走,那就把它拉向左邊。漸漸的騶虞平靜了下來。
「我不是你的敵人,只是希望你能幫我。」
騶虞迷惑似的低吼了一聲。它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停止了橫衝直撞。它不再試圖甩掉背上的人,脖子周圍倒豎的毛髮也開始平順了下來。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吧?」
騶虞放低了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驍宗能感覺到騶虞的身體一下子消除了緊張感。「乖。」驍宗說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騶虞溫和地用大腦袋蹭着他的手掌。
「……多謝。」
聽敦厚如此回覆後,官吏裝出一副早已知曉的面孔,微微點頭後便沉默不語。
「您回來了。」靜之笑着解釋道,「我們剛剛在說,從牙門觀運來的貨物上掛有白幟的旗子,就好像在冒充白幟,令人頗有些坐立不安呢。」
「往南?」
李齋笑着從牙門觀告辭而去。只有李齋一人的話,就可以任憑飛燕帶她飛翔。原本飛燕只需要半日就可以從牙門觀飛到西崔。而如今要避人耳目,飛燕無法在白琅周邊自由飛翔,可就算小心翼翼地選擇路線,也用不了一天的時間。傍晚時分,在點點燈火下,李齋剛回到西崔,就發現新住處的正堂里正懸掛着一塊布。
「拜託了。——我在挖洞上可幫不上什麼忙。」
「我也在州府內部暗中試探了一番,好像官員中也無人清楚函養山的真實情況。畢竟這座山悠久古老,山上的玉泉也大多被坑氏所控制。」
「可否就此擱置?」有人則察言觀色。
李齋頷首。文州各處均有露宿街頭的荒民被凍死。即使是勉強免於凍死的荒民,其中也有許多老年人及孩子因凍傷而失去手腳指的。有餘力前往較溫暖地區過冬的人,會在真正的寒冬到來前離開。留在冬天嚴寒刺骨的文州的幾乎是窮困潦倒之人。
「壯工及物資方面我會想辦法,爲了讓李齋你可以不必在採石場挖洞。」
「若州府有這般行動力,我們恐怕也不會安然無恙。甚是惱人哪。」

4
2.佛教用語,泛指寺院。
位於西崔中央的城市六年前被燒得只剩下殘垣斷壁,且早在土匪暴亂下土崩瓦解。雖說土匪至今依然盤踞在距廢墟不遠的客舍中,但不再如以往般不容分說驅趕靠近此地的人。欲進入西崔的人依然會遭到土匪盤問,可分散到西崔周邊裏廬(注1)的人們的行動不再受到阻擾。不少裏廬由於土匪暴亂及之後的誅殺而化爲一片廢墟,然而勉強保持原狀的房屋中已見人入住。裏廬周圍的耕地仍埋在雪下,但可以看到有人在準備鋪設通往耕地的道路。
「不過,至關重要的函養山,我們還是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敦厚不露聲色地在高官之間遊說,其見解成爲了州府所採納的方針。
不知道有多感謝你。
驍宗小心翼翼地從它背上下來。它大概不會再攻擊過來了吧。不過,也有可能就此離去。
「是的。雖然覺得還是粗糙了些,但霜元大人誇獎了小民。」
「期待你的喜訊。」
「屆時也許土匪會放棄函養山,就此銷聲匿跡。如此一來,函養山一帶的裏廬說不定就會重建,待哪天百姓請求重建裏祠,我等再付諸行動也未嘗不可。」
在如此情況下,文州東北邊悄聲無息地彙集了一條人流。以高卓爲中心的附近村落中會有數人離開,往大街上去。有些人會結伴走大路,有些人少的則走小道。
「姑且可認爲州府在開春前不會有所行動。」
驍宗撫摸着它的脖子,然後把它抱進懷裏。
「而且國家也有情況。委州又發生了騷亂,據說國家正忙於應對。」
「我還以爲委州的反抗勢力基本都被連根拔除了。」
「這是發生了何事?」有官吏訴之於口。
坑氏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徹底隱藏了玉泉及通往那裏的礦道。這使得函養山的全貌變得難以捉摸。
「居然還有人抵抗?」
「——給你取名羅睺吧。」
「只要有目的,有事可做,就沒什麼可苦的。還得多謝葆葉你的相助。」
這是一塊平淡無奇的白布,大概是拿的現成的布。方方正正的一塊佈下,用墨汁畫了一條淺墨色的線。從外觀來看就是用刷子蘸上淡淡的墨汁,筆直地畫上一條直線。
聽李齋這麼一說,敦厚回道,「或許在銷聲匿跡的這段時期,他們的勢力又有所壯大。正因阿選大肆屠戮,委州對其可是滿腔義憤啊。」
李齋喃喃道。她也不知是否該爲此感到歡喜。百姓得救是件好事,可實際上發生了什麼卻無從得知。雖說可以從中推測,此事與阿選登基的傳聞不無關係。只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整個文州的人都動了起來。多虧與此,霜元籌集的勢力得以轉移,絲毫未引起他人注意。
敦厚在州城內爲招兵買馬而勞心費力。若籠絡將軍則事情會好辦許多,可毫無疑問會引人注目。敦厚的說法是,倒不如從下級——即從卒長或旅長這些人開始拉人入夥。對於不瞭解文州實情的李齋而言,她無法做出評論,總之敦厚似乎是在逐漸增加同伴。就總人數而言,差不多相當於一軍,但他們並未掌控兵權,因此也無法倚仗這股勢力。
他把手放在騶虞背上,緊張地注視着它,只見妖獸輕輕地搖晃着身體。——果然還是要走嗎?
他們的物資和資金已所剩無幾,如此一來僅憑手頭上現有之物就足夠了。
「可我們也不能撤下白幟。」霜元說道,「於是爲了做出區分,我們試着做了一面旗幟。我們雖然並非白幟,但所求相同。若做成這樣,白幟應該也會諒解吧。」
「土匪似乎有所鬆懈。盤踞在函養山的土匪們想必也窮困潦倒,也許已無餘力控制如此大的地區。」
聽李齋這麼一說,去思一臉高興地在酆都的背上拍了下。
——終於得到那對翅膀了。
「……我們當時流落到高卓附近的時候只有四個人。就四個人加兩匹馬。」霜元感嘆道,「如今的規模已經大到需要以旗幟來識別同伴了。」
從暴雪和雪崩等災害中逃難的難民、因貧困而被迫轉移住處的荒民、以及外出做活的短工們,這些貧窮人羣整個冬天都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景象,文州的百姓們早已司空見慣了。
這日,李齋爲了取貨而到訪葆葉的住處。
「州侯的吩咐是,莫要干涉。」對於這類聲音,衆人照舊保持沉默。
葆葉半是欽佩,半是驚訝。
騎馬者以及揹着行囊徒步趕路者,這其中大部分人爲了不引人注意而頭戴斗笠遮住眼睛,臉用圍巾擋住,多數低着頭往前走。他們在雪中淡然前行,從瑤山北邊的大道往白琅去,到了白琅這邊再進入沿河的近道,拐向原先轍圍所在的方向。懸掛着白旗的板車也加入了這些人的行列。在裝滿大批貨物的板車周圍,與之同行的是身穿白衣的道士們。據說他們是要在龍溪重建石林觀的道觀。雖說該地道觀因爲誅伐而荒廢已久,但在白琅牙門觀的援助下,如今擴大了規模並得以重建。同時,位處更往東的鎮子上的道觀似乎也將得到重建。一羣工匠模樣的人圍在貨物周圍,對人員動向十分敏銳的浮民也加入了其中。浮民往往聚集在流動人口衆多之地。看來在土匪長期佔領下的鎮子,驅逐外人的壓力也似乎有所減少。窮人們之間流傳着這樣的傳聞,好像是爲了配合石林觀的道觀重建,鎮子驅逐外地人的動靜也減少了。到了那裏就會有家,而且人都聚集到那兒,說不定能找到活兒幹。精明的商人們也小心翼翼地加入到這股潮流之中。
戴國的北方也終於迎來了冬天的結束。文州也陽光漸暖,落雪漸稀。雪花沉甸甸的,落地即化。冰雪堆積而成的冰層逐漸消融,在地勢平坦、陽光充足之處,已露出雪化後的黑色地面。
「希望至少能支援那些往南邊走的人。」
——只因州侯並未下達特殊的命令。
聽到李齋這番話,敦厚一臉苦笑。
正當她感慨萬千之際,屋外傳來一陣歡呼聲。出門一看,是從高卓騎馬而來的一夥人中的幾人剛剛到了。
目前,在這地方只能看到被岩石覆蓋的山洞頂。然而,透過它,驍宗看到了遙遠彼方的那一點白光。
注:
「他們還真是不慌不忙。」李齋不禁苦笑道。
「——莫非是酆都提議的?」
文州城中無人關注那些人的動向。——不,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不會將他們與某些行動聯繫到一起。西崔是早已不復存在的鎮子,這點不會變。即便是浮民或荒民在行動,也不是府第所能干預的。畢竟他們在行政上相當於是根本不存在的百姓。
敦厚如此對李齋說道。
「話雖如此。」葆葉苦着一張臉,「明知道有如此多人在行動,你確定國家真沒有注意到嗎?就算身爲爪牙的州侯已形同廢人,國家也不是瞎的吧?」
「是嗎……」
「是要暫時裝作礦工嗎?還真辛苦呢。」
酆都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害羞。李齋再次審視那面旗幟。自離開碩杖後,長時間以來一直只有她和酆都、去思三個人。那時喜溢幫了他們一把,靜之及餘澤也一同加入進來,儘管如此也僅有六人而已。看着這面樸素的旗子,就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一行人,不由得心生憐惜。
3.孤兒及老人居住之處。
「我很喜歡這個。」
餘澤在李齋面前放了杯茶,這麼說道。李齋覺得餘澤大概也有同樣的感慨吧。
「我們也勢在必行。」
李齋等人聽取了他們的意見,在鎮子各處都豎起了畫有墨線的白旗。朽棧借給他們的住處已人滿爲患,隔壁及後面的兩棟房子也只得重新修繕一番。
同伴的人數在不斷增加。在朽棧的幫助下,他們最終招到的人數十分可觀。至於塌方位置的問題,他們已設法將範圍縮小到幾個候選地,到修整通往那幾處的礦道爲止還是有辦法的。
面對敦厚的詢問,李齋報以苦笑。
「這叫疏忽大意。作爲行政府,州府已不成體統。——不過,目前興許整個戴國皆是如此。」
敦厚如此回應道。原本冬季時就有許多人遷離文州。瑤山北側——文州北部沿岸是戴國屈指可數的暴雪地帶。大雪封村的先例屢屢發生,不過,也有在大雪前就舉村避難的。
「最近流傳有一個傳聞,聽說只要去瑞州便可獲得救濟。瑞州那裏好像是打開了義倉賑濟百姓,還大開裏家(注3),將病人及老幼一併收容。」
「我只能竭力而爲了。——你這邊能攻下函養山嗎?」
目前有大量的人員及物資進入西崔。因爲是以重建石林觀的道觀爲名義,所以掛着白幟的旗子。說到底,白色的旗幟本就是石林觀相關人士的標誌。不過,白幟對於李齋等人而言意義不同。它代表着轍圍的百姓對驍宗的恩德的感激之意。掛起白幟,總會感到些許膽怯。
「還是老樣子。——話說回來,那是?」
騶虞喉嚨中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驍宗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然後抬頭仰望上方。
就在驍宗感到難過的那瞬間,騶虞躺平在了他的面前。它以舒展愜意的姿態臥倒在地,只有腦袋抬了起來望着驍宗。在那顏色複雜多變的眼睛的催促下,驍宗伸出了手。妖獸伸出脖子,用鼻子輕輕嗅了嗅他的掌心,將脖子貼了上去。
他們必須行事低調、韜光養晦,若招搖過市引起他人注意,就會「生病」或被滅口。
「嗯,這樣不挺好?簡潔明瞭,最重要的是簡單易做。」
有國官手持武器試圖偷襲泰麒——。
沒什麼諒不諒解的。建中當時是一副苦笑的模樣。
聽敦厚這麼說,李齋點了點頭。
「這鎮子出乎意料的大,找到這裏可不容易。」
「回來了?」霜元回頭看向李齋,「葆葉夫人可好?」
這一則消息震撼了宮城。歹徒已全被捕獲,押送至州秋官府。國官也匆忙趕到,在進行了嚴厲的審問後,當天下午士遜就被拘捕了。
葆葉笑道。
「畢竟表面上是爲了重建龍溪及西崔石林觀的伽藍(注2),及創立龍溪戒壇而做的事前準備。」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是嗎……」
「再者……」敦厚繼續道,「看來有不少人打算往南邊走。」
李齋點點頭。——是嗎,會引發同樣的傷感嗎?當初人手不足,資金及人脈也都嚴重匱乏。他們只是如同白幟般心存志向,每個人都走過一段孤立無援的旅程,最終所邂逅的人們的深厚情義相互交織,才造就瞭如今的一切。
5
「這是何等的蠢貨!」
1. 指村落。
「啊……說的也是。」
身爲秋官長大司寇的松橋咬牙切齒道。阿選近期即將登基,這時謀殺宰輔,無異於弒殺阿選。
「這是大逆之罪。必須處以極刑!」
然而,被拘留的士遜哭着叫屈。
「爲何諸位都不明白呢?那人不是臺輔!」
「他是假扮臺輔的冒名頂替者!」士遜大聲控訴道。
「既然是臺輔,怎可能如此冷酷無情?冢宰也一直說那不是臺輔!」
有人找到與臺輔長得相似之人,把他送進了宮。所謂「新王阿選」,本就是那個假宰輔的彌天大謊,是他背後的勢力想要把阿選拉下臺。
士遜的辯解與張運的主張過於相似,以致於衆官員都目帶猜疑地望向張運。
「少胡說八道!」
張運勃然變色,一張臉漲得通紅,「本官絕不可能懷疑臺輔。何況本官見到臺輔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絕無懷疑臺輔真僞之意!」
「可大人您不是經常說臺輔是在欺騙衆人嗎?」
面對哥錫的指責,張運直跺腳。
「本官只是指出有此可能!爲了主上及國家的安全,必須要謹慎行事。因此本官只是考慮到萬一的情況。」
「果真如此?」哥錫完全是一副揶揄的口吻,「這和下官記憶中的似乎有若干差異啊。」
哥錫說着,彷彿尋求贊同般的看向六官。六官均點頭稱是。
——真是愚蠢。案作心中暗忖。
即使張運主觀上能扭曲真相,可卻改變不了他人的記憶。若瞭解當時狀況的人碰個頭,對照一下相互的記憶,那麼張運自欺欺人的舉動就很容易露出破綻。
歸根結底,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撒謊,因此這個謊言也十分馬虎草率。他只能一個勁兒地大聲叫囂。他深信,如果一直嚷嚷到對方挺不住,那謊言也會成真。
「本官早已聲明,只是指出問題而已!說到底,爲何要聲討本官?罪人是士遜吧?是士遜一廂情願,誤解了本官所言,就算他輕舉妄動那也與本官無干!」
張運咬牙切齒地說,「倒不如說士遜此人心術不正。他好歹身爲州宰,卻冒犯臺輔而被革職。他必定是對如此境遇懷恨在心,纔會訴諸暴行。」
雖說張運堅持說不可能,可所有官員都清楚士遜就是張運一手培養起來的部下。張運聲嘶力竭地大喊,說因爲士遜會揣度他的意思來做事,他的確是順手用了這人,但士遜絕不是自己的臣子。
張運在深夜被闖入宅邸的司刑逮捕時,一臉茫然失措,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何事。
當張運聽到這番指證時叫苦連天。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圈套。
博牛在村裏待了半個月左右,幫忙籌備過冬後便離開了,繼續他的尋人之旅。定攝等人爲了報答博牛,向周圍的裏廬詢問是否有看到博牛所尋之人,但沒有獲得任何線索。
李齋感受到了迅速奠定基礎的踏實感。不僅是人數在增多,他們也在爲支持聚集而來的衆人而厲兵秣馬。儘管如此,文州還是傳來令人不安的消息。王師將至,而州師正展開行動爲其提供支援——。
「這一切皆爲冢宰所下之令。」
「怎麼可能!」
「可既然貴寺不得蓄財,那設立別院的資金從何而來呢?」
「聽說主上已經故去了……」定攝安慰道。
張運說着仰天長嘆。
不可能的,就算張運表面上裝模作樣,也必定會在背地裏使手段,將士遜救下來。
「財施是最基本的,因此我們不允許斂財。」
「怎麼了?」
冬天時到來的旅人,帶回村子的女人的屍體,然後在村子裏待了一段時間。
「哦?」哥錫臉上浮現譏笑,「大人是說,您將這心術不正之人安插在州宰及內宰的位置上並無過錯?」
「當然,沒有寺院的教義至今也未徹底推翻。李齋所見到的檀法寺看上去不像寺院吧。」
「並無戰前的緊張氣氛。卑職認爲,估計州師所採取的行動的確只是爲了提供兵站。至少州師應該是如此打算的……」
「就軍隊的規模而言,應該不是來討伐我們的……」
張運寫了一封長信給阿選。
另一方面,地處西崔西邊的龍溪,爲了重建石林觀的道觀而大興土木。與此同時,隨着高卓戒壇將在龍溪建立一事被公開後,無住持的寺院得以修繕,並用於建立戒坦。前來施工的壯工們,以戒坦爲目標的方術師們,尋求生計的荒民以及奔着人流而來的行商們,這些人匯聚成浩浩蕩蕩的人流,極好地掩護了同伴們的行動。而且,令道佛界人士大爲驚愕的是,據說西崔還將設置檀法寺的分院。檀法寺準備重建一座廢棄的寺院,在那裏掛上「護法院」的匾額。 看到人們瞪大眼睛在現場圍觀壯工們修繕寺院,李齋反而更爲驚訝。
「如此在下心裏也有了底氣,但貴寺這麼做果真無礙嗎?」
「冢宰甚是惱火。」對士遜進行審訊的秋官告訴他,「他說自己居然將權力交由你這般卑鄙的不逞之徒。」
他們目的爲何。目前看來也並非是因爲墨幟暴露了行跡而將他們視爲叛民。
「說不定。若真如此,就算不甘心也還是暫避風頭爲好。」
聽李齋這麼一問,空正回道,「因爲那邊的寺院沒有名字。」
沒有寺院的檀法寺要建別院,確實不失爲一樁大事。
「正是如此。」
士遜被拉出去盤問時顯得萎靡不振,「……下官深感自己的目光短淺。既然事已至此,下官會全盤托出。」
「啊!」李齋驚呼一聲。如此說來,所有的寺院都只掛有「檀法寺」的匾額。
6
當李齋徵求霜元意見時,他彷彿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不語。
「爲此無論是面對百姓還是府第,都必然會惹上是非。」
「那問題就在於從鴻基過來的那批人。」
李齋喃喃自語道,靜之點點頭。
「目前召集到多少人了?」
殘雪在峽谷中村莊的上空漫天飛舞。
「這也欺人太甚。下官只是——冢宰的——」
新的一月開始沒多久後,牙門觀就給西崔傳來了消息。夕麗騎着騎獸飛空而來,在夜晚時分抵達西崔。
——不會的。就算是張運也不至於如此愚蠢。
西崔如今人山人海,人們的活動甚至遍及周邊無人居住的村莊。夥伴們在居住的屋子裏靜悄悄地將旗子——酆都設計的那面白旗懸掛了起來。不僅如此,這陣子連白幟也在他們的旗面上畫上一條墨線,彷彿宣言要和李齋等人同心同德。不知不覺間,李齋等人連同白幟一起被衆人稱爲「墨幟」。
同樣被拘留起來審問的案作驚得目瞪口呆。
「不過——」空正說着笑了,「貧僧當然是換上新袈裟,轉贈舊的袈裟。」
「若我早知他品行如此,不可能放權於他!」張運厲聲呵斥道。
「恕下官不敢苟同。」笑着說這話的,是被張運無情撤換掉的內宰。「士遜是在張運的指使下行動的。爲了陷害臺輔,他讓士遜坐上內宰之位是事實,士遜曾多次說過這是張運下的指示。張運還賞賜了他錢財,內宰府的下官皆可做證。」
佈施,即施捨。佈施可分爲財施、法施、無畏施三種。財施,顧名思義施他人以錢財;法施,謂之宣講佛法;無畏施,以安慰施與受難衆生,濟度他人。
「冢宰他——把臺輔?」
治療快速,預後良好——這是士兵之間的常識。西崔的護法院也已開設施術院,上門求醫的不僅是墨幟的人,受了傷的壯工也絡繹不絕。
過去,僧侶的隨身之物只有衣鉢及草蓆一張,如今則是衣鉢及武器一把。空正所持的是一把大錘,是信徒佈施的冬器。若使用武力,受傷的情況自然會增多。隨着治療技術的累積,檀法寺逐步建立起施術院。
「檀法寺十分重視佈施。」
「會否是斥候?也許我們在這裏的消息傳到了中央的耳朵裏。」
「這……也難怪。所以要帶武器?」
不過,據說士遜堅持說是張運指使的。制定計劃並實施的是自己,然而完全是張運下的命令。
遺憾的是,他們好不容易纔找到驍宗的下落。
士遜數次問及是否有人來見刑吏。他以爲張運必定會派人過來。「沒有!」等來的只有冷淡無情的答覆。來來回回多次後,士遜終於承認了張運並不打算救出自己的事實。
士遜呆呆地張大了嘴。
「因爲人們一般認爲檀法寺是無寺院的寺院啊。」
李齋向夕麗打聽道。夕麗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
說這話的是清玄。空正和清玄一同被高卓戒壇派遣過來,在指揮龍溪的戒坦建立的同時,也率領着支援墨幟的人們而來。
從士遜的立場而言,他是想迎合張運的。他的確心懷不滿。他怨恨擋在自己面前,將自己逼得無路可走的泰麒。若繼續這樣下去,他就會失去地位,也會失去張運的信任,這都讓他焦慮不安。因而他爲了迎合張運,試圖如張運所願般將泰麒除掉。被泰麒頂撞、丟盡了臉的不僅僅是士遜,張運也同樣被逼得走投無路。對張運而言,泰麒就如同仇敵一樣。若能除掉泰麒,張運即使明面上不說,想必內心會十分歡喜吧。
「冢宰說要判處你極刑。」
「規模呢?」
不一會兒,霜元說道,「要以防萬一,畢竟我們如今規模不小。王師一來,說不準會盯上哪裏。總之,爲了不引起注意,我們留一部分人,其餘人等還是撤到潞溝爲好。山上還在下雪,若不早點動身讓新積起來的雪掩蓋足跡,連山中的據點都可能被他們發現。」
「州師內部氛圍如何?」
士遜有氣無力地說道,然後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裏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翌日收到回覆,只有「已閱」二字。
據說州師將要爲從鴻基遠道而來的軍隊準備補給。
「有這麼稀奇嗎?永霜那邊也有好幾座檀法寺吧?」
「聽上去很是惹人厭煩吧。」清玄含笑道,「僧人們如同乞丐般露宿街頭,席地起居,同時到處在街頭說法。這就是爲何人們說檀法寺聚集着衆多奇人異士的原因。」
「從目前調動的補給規模來看,應該只有一個師。來的不是大軍,但看起來是打算長期駐留。」
「是!」他的部下點點頭,跑出去傳達命令。
「異常動向?」
面對李齋的疑惑,空正頷首道,「除了衣鉢之外,我們不允許擁有任何物件。」
「如此說來,有些看上去就和最普通的宅邸——民居一般。」
「正因沒有錢,所以也就沒有閒錢來建寺。各地的檀法寺都不是由我們建造的,是施主佈施的房屋。我們既不會主動提出建寺,也不會開口索取。」 「啊,所以那些普通的民居就成爲了寺院嗎?」
據說檀法寺除了總寺院以外,並沒有其他所謂的寺院。雖說有分寺院,但一般由極其普通的房屋來充當寺院。每座寺院沒有單獨的名字,統稱爲「檀法寺」。
袈裟及食器,冬天時則另備一張禦寒的草蓆,這些就是僧侶唯一可以擁有的物什。故此他們連寺院都沒有。由於這種極端的情況,檀法寺也曾被視爲異端,但在長年累月下,如此情況也發生了變化。
「敦厚大人發來急報,說是文州城內有異常動向。」
李齋只覺得一股惡寒爬上脊背。
「五千有餘。」
「無寺院?」
檀法寺的僧侶必定會攜帶武器。將武術作爲修行的一環也是其與衆不同的原因之一。
「修行無需容器。往日修行之地就在路上,法施時貧僧們會定居城中,或露宿街頭,以講經說法。」
「怎能如此!」士遜淚眼滂沱道。
「本官承認被士遜這混賬的花言巧語給矇騙了。不過,諸位官員也並未提出過異議。諸位不也一樣被矇騙了嗎?」
事到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在下也曾承蒙貴寺多番關照。」李齋微笑道,「在軍中,檀法寺可要比大夫更爲可靠。」
「不過並無確證主上已經駕崩。那麼我就得去找他。」
「三施之一是無畏施。貧僧等人會趕往受災地,若聽說有妖魔出沒,也會趕去救助百姓——不過,若真心實意想幫助他們,就必須狩獵妖魔。我們需要力量來進行佈施,去制止妖魔襲擊、流氓肆虐及戰亂,且足以在糾紛中自保。因此檀法寺纔會將武術作爲修行中的一環。」
即使受到施主佈施,僧侶也會將富餘錢財施與百姓。一人一件袈裟,就算有施主佈施額外的袈裟,也會轉讓他人。
「可我聽說主上故去的傳言也已有六、七年之久。若他仍在世,爲何至今銷聲匿跡?」
「似乎是削減了一些分寺院。從驕王統治末期開始,國家動盪之下多了不少出家之人。他們各自建立了分寺院,但以前就有不少人提出寺院數量過多。爲此,我們選定併合並了城裏的幾座分寺院,剩下的房屋都賣掉了。剩餘的僧人中,願意爲國效力的正在趕往西崔。」
「我等着了他的套啊。本官沒想到他是如此卑鄙無恥又愚昧之輩。而且他還被委以重任,卻屢屢失敗,最終反目成仇,做出了襲擊臺輔——我國麒麟的舉動!」
7
「原來如此。」李齋也露出笑容。
「州城好像接到了打開兵站的指示。看這情形是鴻基那邊要派軍隊過來。」
張運費盡脣舌譴責士遜,哀嘆自己的識人不清,指責同樣受騙的六官也是同罪。他越說越來勁,六官卻冷眼旁觀。
不過,若貿然行事導致事情暴露,反而壞事。
「——我們該如何是好?」
莫非是因爲畏懼執掌鴻基的僞王才隱姓埋名嗎?當他畏縮不前的這段時間,戴國已病入膏肓。面對定攝隱隱流露出的不滿,博牛寬慰道,「主上應該有不得已之處。」
儘管據他本人說,自己是居住在白琅的隱士,但定攝很快就得知這位旅人是位俠客。這名自稱博牛的男人,幫忙修整了因人手減少而無法得到修繕的房子。老實說,定攝很是感激。那時正值初入冬,爲了防禦即將來臨的極寒天氣,他們必須修繕損壞的房屋,而博牛憑藉與魁梧身材相符的一身膂力幫了村民們。能趕在結冰前修繕牆壁及房頂,想必許多村民都鬆了一口氣吧。
空正甚是贊同地頷首。
「可是……」
「此事毋庸置疑。若你指責對方是貪生怕死之輩,又如何能向他乞求施捨?待主上回到王位上後,若你還寄望於他能矯邪歸正、施以仁政,那就必須堅信主上也是想救百姓於苦難的。」
聽到對方溫和的勸慰,定攝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
「很好!」那位旅人說着拍了拍定攝的肩膀,離村而去。
王仍活在世上,會回來拯救他的百姓。——博牛堅信不疑的態度,對這個村子的人們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那些迫不得已下的捨棄,以及無法得救的絕望,似乎漸漸淡去了。村民們互相幫扶着共同捱過這漫漫長冬。與此同時,他們也加強了村口的防守。
——按理說,自遠方進攻而來的那方形勢較爲不利。
博牛指點村民,只要固守城池即可。他們把大門修補得十分牢固,爲抵禦敵人的強行突破,還建造了牆壁及望樓。竹子被削成竹槍,農具上插上刀刃,到了緊急關頭便可作爲武器使用。在大雪徹底封村前,要儘量收集物資,儘可能保證冬季物資的充足。
「我不會看着你們白白被欺負。」
博牛留下來的某些東西,微微動搖了定攝及因絕望而意志消沉的村民們的內心。他們可以在交涉後勉爲其難地交一些物資,可今後,決不會再交任何一個人過去。——這就是定攝及村民們下定的決心。
考驗決心的那日來得毫無先兆。大街上積雪初融時,幾個被大雪困了一個冬天的土匪闖了進來。大概是爲了彌補冬季的不足,他們叫囂着讓村民交出糧食、煤炭及老人。定攝深吸一口氣,隔着大門上的窺視孔與土匪們對峙。
「我們剛熬過這個冬天,已無存糧,抱歉無法給你們任何東西。」
雖然土匪一再恐嚇,然而都被定攝一一回絕。如今他已無須直面土匪——僅僅如此,拒絕土匪的要求就變得格外的輕而易舉。經過一番爭辯,最後定攝同意交出一定數量的煤炭及糧食,但拒不交出任何人。
「我們不會交出村裏的人,請你們以後也不用再提了。」
「耍老子嗎!」土匪怒吼起來。但既然他們進不了村子,便也無能爲力,只能在門口咒罵了一會兒,不久便抱着包裹悻悻而去。
「我們成功了,定攝!」
從村裏四周立着的望樓上下來後,彥衛歡天喜地地說道。
「真想讓你看看他們咆哮的嘴臉。」
定攝點點頭。事實證明只要抵抗,就能成功,這點令他十分欣喜。雖然捨不得那些物資,但畢竟早已料到,交出去的也只是挑揀出來的一部分而已。何況他們馬上就能熬過極寒期了,少了這點物資對村民的生活也不會有影響。村民們的臉上也重新綻放了笑容。然後,五天後他們迎來了一波襲擊。
幾十個土匪一湧而至。他們各自持有武器,甚至攜帶了翻牆用的梯子及破門用的錘子。
望樓上的看守立刻發現了這夥土匪在逼近,並通知了村裏。女人孩子躲進了裏家被修補得最牢固的一角,男人們則拿着武器分散開來。雖然手中的武器都是竹槍或用農具改造而成的,但總比手無寸鐵要來得心裏踏實。
土匪們開始用錘子砸門,同時將梯子架在城牆上。不過,牆內預備了可移動的望樓。他們按照角樓的指示將望樓安置到牆邊,一旦看到牆外的梯子上有人爬了上來,就扔下石頭,並用斧頭砍斷梯子。土匪用錘子砸破便門,可沒想到裏面還築了一堵牆。牆不高,但也足以超過人的身高了。土匪以同伴爲踏板,試圖爬過這堵牆,卻被爬到牆上的村民從另一頭打了下來。
牆外有火矢被射了進來,但村子裏四處都蓄了水。經過半天的攻防戰,土匪暫時退避三舍。那晚深夜時分,第二次攻擊襲來,這一次也被村民成功擊退了。土匪大多遍體鱗傷,其中有些人已奄奄一息,而村民一方几乎毫髮無傷。
長久以來,定攝等人一直屈服於土匪的淫威之下。這是他們獲得的首次勝利。
翌日,土匪的攻擊虛有其表,徒增傷者後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