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條之蘭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4.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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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飄舞的深夜,一個男人蹲靠在暗銀色的樹旁。他在下巴的位置把蓋着整個頭的破衣拉了起來,深深低着頭,忍受着刺骨的寒風。男人的腳下有一隻生鏽的破鍋,裏面放着撿來的木柴,鍋內燒着微弱的柴火,那是唯一的亮光,也同時用來取暖。
男人的周圍垂着暗銀色的樹枝,重重垂枝的線條帶着棱角,枝上沒有樹葉,也沒有細枝,宛如燻黑的白銀。正因爲如此,籠罩在男人周圍的樹枝就像是困住他的牢籠。
樹木四周被建築物包圍,但建築物已經半毀,大部分屋頂掉落,牆壁倒塌,根本無法擋風蔽雪。除了男人腳下的柴火以外,不見任何燈火,也感受不到人的動靜。建築物外那片裏的情況也大同小異。大部分建築物坍塌,路上到處部是堆積如山的瓦礫,即使勉強保留下來的房子,也幾乎無法維持原來的樣子,既無燈火,也無人煙。裏周圍的城牆也一樣,從坍塌的城牆可以看到聳立在墨色夜空下的險峻山巒。
裏在這片荒廢中奄奄一息。
邊境附近的小裏,險峻的山巒包圍了周圍。這裏本是不適合耕作的斜坡,勉強開墾的梯田也荒廢已久。山上因爲大自然的恩惠而形成的樹林也因爲疏於照料而漸漸枯死,裏附近的果樹枯槁,一羣形狀扭曲的深綠色針葉樹聚集在一起。更高的斜坡上,樹葉已經落盡的落葉樹如同屍體般聳立,形成一片樹林。寒風吹過,樹林搖曳,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聲音和動靜。
山上已經漸漸不屬於人類的領域,宛如遺蹟般冷冷清清的裏也漸漸淪爲廢墟。殘破的裏祠內,那個男人在腳下的柴火,成爲附近一帶唯一的燈火。
男人蹲在一切都已毀滅的深夜。
柴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焰火舞動。火光照亮瞭如同囚禁男人般的樹枝冰冷的質感。
男人默然不語地看着樹枝,原本應該是白色的枝頭到處都出現了黑色鏽斑——裏樹也漸漸枯萎。
這也難怪,因爲這裏已經沒有向裏樹祈求的百姓,如今只剩下僅有的幾戶人家,人口也只剩九人而已,裏樹上多餘的樹枝正慢慢脫落。
——恐怕已經爲時太晚,無法再重新站起來了。
也許這個裏只能走向毀滅。
男人把裏樹作爲自己的棲身之處,靜靜地等待着。住在這個裏的人既不覺得他可疑,也並不在意他。疲憊之極的人們已經無力對外界產生任何興趣,入夜之後,只能相互依偎在一起抵禦飢寒。點亮燈火的油已用盡,也懶得點燃篝火溫暖寒冷的夜晚。人們閉上空洞的雙眼,彷彿接受了緩慢的死亡般睡去。
然而,並不是只有這個裏向荒廢沉淪,荒廢殆盡的街道旁的其他裏和廬,也都奄奄一息了。
——如果再來一場災禍,就會徹底扼殺所有的生命。
他相信不會發生這種狀況,他正在等待證據的出現。
他拉緊了蓋住頭的破衣,定睛看着腳下的火。
雪片在猶如輓歌般的風聲中飛舞。
1
——雪花無聲無息地飛舞。
時序進入極寒期。拂曉前,氣溫更低。老舊旅店的狹小客房內,他在黑暗中坐了起來,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包荒從小就喜歡在山野裏玩耍,他自由自在地在附近的山上奔跑,精通地形和植物生長,知道哪裏長了什麼樹,有哪些草,有哪些動物棲息,如數家珍,簡直就像在自家後院玩耍。他經常不厭其煩地觀察某一棵樹,或是觀察鳥類、昆蟲一整天。包荒在少學畢業後,成爲鄉府的山師。山師在夏官手下負責山林的保護工作,那簡直是包荒的天職。
「—這只是我猜的,樹木的果實會有歉收和豐收的週期,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當樹木的果實豐收,靠樹果爲生的老鼠等動物也會活下來。於是,翌年就會有大量老鼠喫樹果。當翌年歉收,老鼠就會餓死,數量減少,在下一個豐收年時,就會有很多樹果留下來。」
「枯枝結冰了嗎?」
「是啊……你媽也是。」
標仲確認後,暗自鬆了一口氣。他再度取出原木仔細檢查,原木的切口和樹皮雖然已經乾燥,但他輕輕敲了敲,發現原木內還有充足的水分,也沒有開始腐爛,更沒有長苔蘚或黴菌。從瘤的根部冒出的草也沒有任何奇特的變化,像蘭葉般細長的葉子厚實飽滿,密密地長了一小撮。標仲仔細觀察每一片葉子,發現葉子仍然維持鮮豔的綠色,完全沒有枯萎。
「嗯。」包荒點了點頭,身輕如燕地攀上懸崖,在不同的位置仰望着樹枝。不一會兒,他抱着樹幹,用繞在腰上的皮帶靈巧地爬上了樹。
標仲幽幽地說。和樹木相比,人的生命很短暫。
「啊喲,你們兩個人都在這裏啊。」
包荒說完,從懷裏拿出手巾包了起來。他可能打算帶回家研究,臉上難掩喜色,興奮的眼神就像小孩子發現了難得一見的昆蟲。標仲覺得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
每次睡上牀之前,就很擔心今天晚上就會枯萎。雖然整個人累得像爛泥,卻因爲害怕而遲遲無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不停做着早晨醒來後,發現葉子在一夜之間枯萎的惡夢。他經常被惡夢驚醒,打開蓋子確認後,纔再度躺回牀上睡覺。
包荒點了點頭。標仲和包荒都是有位階的官吏,所以加入了仙籍。雖然父母也可以加入仙籍,但他們的父母都沒有這麼做,通常父母都不會跟着兒女加入仙籍。按照慣例,只有父母和妻兒可以一起加入仙籍,兄弟或親戚則無法加入。如果位階夠高,並不是沒有解決的方法,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仙,因此必須有一條界線。人通常不喜歡在家人中畫出這種界線。標仲也有哥哥和姐妹,但對標仲的父母來說,和標仲一起昇仙,就等於把兄長和姐妹留在現世。
標仲避開凍結的邊緣,雙手掬起水洗了臉。他的指尖凍僵了,地上的寒意讓他的膝蓋發痛。即使想要取暖,房間內也沒有火盆。木炭已經缺貨好幾年了,平民百姓即使想買也買不到。
他們明知道這些事,仍然選擇成爲衙役—冢人也知道這些事,送他們去當官。所以,很希望能夠對國家有所貢獻——不,必須對國家有所貢獻。因爲目前這個國家沒有王。
太好了。他小聲說完,小心翼翼地撥着木屑,把原木埋回去。用繩子綁在籮筐上,並把木屑撥平,以免埋沒了蘭葉,然後蓋上剛纔移開的覆筐,排滿裝了棉花的小袋子,再墊上一塊布,放上用油紙包起的信。檢查了掛在籮筐旁的綬帶,放回筐內,蓋上蓋子,最後繞上皮繩,小心翼翼地綁好。
細小的樹枝差不多隻有手指的長度,樹枝變成了鮮豔的顏色,發出奇妙的光澤,好像是堅硬的石頭般,即使在枯草叢中也可以一眼就發現。標仲撿起時,發現指尖冰冷。樹枝摸起來也很堅硬,的確感覺像石頭。折斷的樹枝根部也很奇怪,不像是纖維斷裂,更像是結晶折斷的感覺。
「嗯。」兩個人點着頭,幾個女人笑了起來。
包荒說着,折斷了小樹枝。樹枝發出清脆的聲音折斷了。
標仲說,包荒也笑了起來。
標仲每次回老家西隕,都被鄉親視爲飛黃騰達、難得一見的人才。當時,標仲才加入仙籍不久,父母和親戚都還在老家。因爲從小熟悉的親朋好友翹首盼望他回家,所以他每到新年都會回家探親,也正是在回鄉探親時,發現裏附近的山毛櫸樹林中,有一棵山毛櫸的顏色很奇妙。
「豐富又舒暢——我喜歡山毛櫸。」
「今年也歉收嗎?真是很少豐收的樹啊。」
「果真如此的話,就會被你我這種人喫光,所以山毛櫸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一切始於一棵變色的山毛櫸。
標仲出生的那一年,王駕崩了。雖然先王兇殘暴虐,所幸邊境的山村並沒有受到災難的影響。然而,當王位岌岌可危,國家就開始荒廢;當王位上無王,荒廢更加嚴重。如今國家荒廢,到處可見貧窮,像西隕這種寒村更是如此。在貧瘠的土地上耕種所能得到的收穫有限,只能去山野採樹果補充,里民就是靠這種方式勉強維生,標仲和包荒的工作關係到他們日後是否能夠繼續生存下去。
山毛櫸的樹葉掉落,在冬天蕭瑟的山上伸展着樹梢。樹林中有一條小河流過,還有一個小型瀑布。小時候,他經常在瀑布腳下釣魚。周圍是低矮的懸崖和山毛擇樹林,環境宜人。面向瀑布腳下的一棵山毛櫸樹梢好像降了霜般閃閃發亮。
「原來如此,但爲什麼只有山毛櫸的豐歉週期不定呢?通常豐收年不都是定期出現嗎?」
「幾乎不曾有過山毛櫸果實喫到飽的記憶。」
包荒像猴子一樣輕巧地爬上了樹,在粗大樹枝附近觀察着顏色改變的樹枝,但隨即挺直了身體,把皮帶一揮,打落了一根樹枝。標仲在包荒下方的草叢裏找到那截樹枝撿了起來。
「你們的爸爸會很寂寞,早點下山陪陪他們。」
——這就是希望。
「這個國家……到底會變成什麼檬?」
「應該是,但山毛櫸的樹根似乎會釋放出導致其他樹木枯萎的毒素,所以密集生長的小樹就會消失,樹木之間的間隔大致相同。因爲其他種類的樹木無法生長,所以山毛櫸樹林是幾乎只有山毛櫸的純樹林。」
就在這時,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我們來撿樹果,沒什麼好喫的食物招待你們啊。」
——即使如此也沒有關係,只要希望還沒有枯萎。
標仲只好用雙手搓着腳。今年最後一個月分即將到來,這個季節竟然連木炭都買不到。雖然已經過了冬至,但寒冷的天氣應該還會持續。立春在新年之後,即使過了立春,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天氣纔會漸漸暖和起來。每年這個季節就會出現大量凍死者。
「原來如此。」標仲看着樹林,這片山毛櫸樹林在一百多年前一下子吐芽。山毛櫸的壽命很長,恐怕未來會繼續生存幾百年。
「原來是山毛櫸的果實,撿了這麼多,可以煮一盤好菜啊。」
標仲看着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標仲幾乎不在國府,都在各地奔走。因爲是官吏,所以有領地,但他沒有看過領地,更沒有親自去過。因爲他幾乎不回國府,所以無法經營位在首都州的領地,都由果丞代爲管理。果丞負責經營,將稅收換成金錢支付給他——至少名義上是如此。
通常樹木的豐收或歉收都有固定的週期,但山毛擇缺乏固定週期。下一次豐收可能在一年後,也可能是十年之後,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豐收和歉收都是全國同步調,從來不曾發生過有的樹豐收,有的樹歉收的情況。
他在做這些事時,手指凍僵了。昨天晚上裝了水的水桶內,邊緣結了一層薄冰。
「好像是。」標仲回答。標仲雖然是國官,但因爲經常在各地走動,所以對中央的情況不是很瞭解,但聽說發生了大事,雲端上的人都驚慌失措。
抬頭一看,幾個女人從山毛擇樹林的小徑走下來。標仲的母親和包荒的母親也在其中,所有人都揹着竹簍。
「沒有沒有,今年果實也很少。」
心生怨恨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在這個時代,能夠有一官半職就值得慶幸了。標仲在立志成爲國官時,就已經隱約瞭解這些事,仍然立志成爲官吏,說穿了就是爲了餬口。雖然是最低限度的薪水,但只要成爲國官,收入優渥,可以照顧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的生活。跡人都在邊境走動,所以看到的都是最小限度的荒廢,和中央的紛亂無緣,只要看開了,雖然貧窮,卻也逍遙自在。更何況標仲從小就在山峽的寒村長大,對他而言,在邊境的山野走動並不是痛苦,反而深得他心。
包荒點了點頭,指着周圍的山毛櫸林。
「原來你們在這裏。」
標仲仰頭看着山毛櫸樹林的樹木,然後又看向下方。從他們所在的瀑布邊緣,可以看到深深的山谷,和谷底遠方並不大的裏。
「——怎麼回事?」
「——怎麼樣?」
「看起來好像在發光。」
標仲出生於北方的繼州,老家位在更北方,靠近州境的險峻深山裏。他在氣候不佳的寒村內長大,在苦學之後,終於進入繼州的少學,很幸運地在三十五、六歲時成爲國官,職位是地官跡人,位階是中士,是國官中最底層的小衙役。
「雖然大小有異,但山毛櫸林內的山毛櫸幾乎都是相同的年齡,這片樹林也差不多是一百年出頭。」
標仲仰望着聳立在高處的樹梢,問身旁的老友。
「枯掉了——怎麼會這樣?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況。」
說完,幾個女人下山離開了。
「是喔。」標仲巡視周圍,看到一片大小相似的樹木整齊排列的樹林。
標仲說,包荒害羞地笑了笑。
所幸今天還沒有枯萎。
搓腳片刻後,標仲穿上了裘衣,拿起脫下晾乾的鞋子想要穿上,但腳太腫了,穿不進去。他只能用小刀割開卡住的皮革,用布包起後,再用皮帶纏繞住。這一陣子走太多路,腳趾上都冒着血泡。膝蓋和腰痛得直不起來,揹着籮筐的肩膀疼痛,兩隻手長滿了凍瘡。
山師管轄的山林是和百姓生活無關的深山,百姓居住的山林歸地官所管轄。外圍的山林雖然和民衆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然而,一旦發生火災或雪崩,就會對民衆生活環境造成危害。爲了防患於未然,山師必須負責管轄人跡罕至的深山和樹林,掌握地勢,如有必要,則加以修繕,以防災害發生。鄉官的山師屬於最低階,掌握鄉內的山野。國家的山師統率九州的山師,州山師統率各郡的山師,各郡的山師統率各鄉的山師,都只是管理下一級山師的職務,只有鄉山師實際進入山野,親自保護山野。正如包荒熟知家鄉的每一座山,他也調查了鄉內的每座山,一旦進入山裏,有時候一、兩個月都不見人影。他在沒有人煙的山上露營,獨自走遍一座又一座山。
標仲準備就緒,背起籮筐,拿好行李,走出昏暗的客房。
包荒說完笑了起來,標仲偏着頭納悶。
「嗯,山毛櫸在這方面很奇妙。也許其中有什麼原因吧,只不過豐收和歉收的落差太大,所以山毛櫸樹林內都是差不多的樹木。」
包荒順着標仲的視線望去,仰望着山毛擇的枝頭。
山毛櫸的果實像蕎麥一樣呈三角形,沒有毒,也沒有澀味,可以生喫,營養豐富,滋味良好。通常都水煮來喫,但這裏的人會把煮熟的果實搗碎後做成餅,或是包成糉子。山中的裏缺乏農作物,這也算是美食之一,只可惜山毛櫸很少結果實。雖然不至於完全不結果,但基本上都歉收,通常數年到十年才豐收一次。
「你真的太喜歡山了。」
「如果幾年豐收一次,至少可以用來作爲糧食。」
「……太有趣了,簡直就像是石頭。」
「……你媽也老了。」
這種時候需要官府的協助,然而,官吏忙着自保,國家也一樣。
「所以是一百多年前同時生長的嗎?」
「結霜嗎——好像不是,樹枝朝向南方。」
「和這個差不多,看起來好像石化了,而且也褪了色。」
無論未來會發生任何事,至少要保護故鄉,要保護住在故鄉那些熟悉的人。
得到位階就必須告別現世,即使對標仲和包荒這種低階的衙役來說也是如此。總有一天,他們的父母會離開人世,兄弟和兒時的玩伴也都會年華老去,到時候他們回來老家,也會變成一種痛苦。不,標仲還有包荒,如果沒有包荒,他可能早就不再回來探親了。
包荒走過來問道,標仲納悶地把樹枝遞給他。包荒接過樹枝,雙眼亮了起來。
標仲拖着像鉛塊般沉重的身體離開睡牀,爬到放在房間角落的籮筐。他點了燈火,悄悄打開竹編的蓋子。
標仲少學畢業後就立志成爲官吏,竟然出乎意料地被錄用爲國官。照理說是出人頭地,其實是因爲官吏違背了王的意志而遭到誅殺,導致官位出現了大量空缺。國家越來越荒廢,原本無暇錄用新的官吏,但各府第的預算分配必須根據官吏的人數分配,想要中飽私囊的長宮都拚命補足缺額,標仲也因此「出乎意料」地成爲官吏。
「對了,」包荒壓低了聲音,「聽說中央發生了大事。」
女人說完,又對他們說:
「都是差不多的樹木?」
老友名叫包荒。也是在西隕出生,兩人一起進入少學就讀。他比標仲早一年離開少學,在老家所在的節下鄉當官吏。
「感覺不太像。」
然而,國府的小衙役都知道,他們雖然得到了國官的地位,但其實只是像府史般用薪水僱用的人員而已。領地的收入全都進了果丞的口袋,果丞只是從中撥出最低限度的薪水,也許進入果丞口袋的那些錢最後流進了更高層官吏的口袋。因爲這是真實的情況,所以標仲不在國府比較好,於是一直輾轉至各個地方府。各地的地方府都充斥着這種被中央流放、無處可去的小衙役。
「上面的樹枝呢?」
正因爲如此,他住宿在旅店內,只要一醒來,就擔心那些葉子在自己熟睡時枯萎,所以纔會一睜開眼,就立刻確認樹葉的狀態。
「是喔。」標仲嘀咕道。包荒打落的小樹枝是灰白色,但這是山毛櫸樹皮原本的顏色,所以不能稱之爲異常。山毛櫸的樹皮原本就是灰白色至暗灰色,樹皮光滑,並沒有裂縫。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苔蘚、藻類和黴菌經常附着在樹皮表面。由於山毛擇的樹皮不會剝落,幼樹時附着的這些附着物形成了不同的圖案,隨着樹木逐漸長大,圖案也漸漸拉長,從白色、灰色、綠色或褐色的紋路。褪色是代表這些紋路脫色嗎?包荒打落的樹枝應該是今年長出來的,仍然保留了原本的顏色。
他因此成爲地官跡人,在地官果丞的手下工作。果丞管轄各地生產的珍奇物品,跡人負責蒐集野樹上生長的新草木和鳥獸。雖然實際進入山裏尋找是地方官的工作,但標仲也必須勤於走訪各地,詳細掌握現狀——不,應該只是以這個名義讓他無法留在國府內。
「也因此山毛櫸樹林很明亮。」包荒說道。因爲光線充足,所以樹下的草長得很茂密,種類也很豐富。雖然山毛櫸的果實不豐富,但肥沃的土地上有很多蕈菇,也有許多野獸來這裏喫草,視野良好的山毛櫸樹林是狩獵的絕佳場所。
女人們說着,包荒探頭向她們的竹簍內張望,笑着說:
標仲點了點頭。樹枝位在光線良好的地方,所以看起來閃閃發亮。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只有那裏結了霜,況且現在已經中午過後,霜不可能仍然留在枝頭。
標仲無法回答包荒的問題。西隕固然貧窮,所幸周圍是綠意盎然的羣山,只要沒有妖魔出現,至少可以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其他地方極度荒廢。耕地荒蕪,三餐不繼的人紛紛湧向都市賺錢,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在都市找到工作和食物,於是飢餓、疫病和犯罪變成了常態,再加上妖魔出沒,攻擊密集的人羣。
然而,這種情況不知道能夠持續多久?
和蓋子一樣細密編織的竹籮筐外側上了漆,內側墊着棉花和絹布。雖然籮筐很精美,但裏面放着一段原木。粗細爲雙手環起之粗,長度爲兩掌並排之距。樹皮斑駁,毫無特殊之處,只是中間樹枝斷裂部分形成的樹瘤根部冒出了綠油油的樹葉。這塊原木就這樣埋在木屑的中央。
至少標仲是因爲十年多前,老家的山毛櫸樹林中的一棵山毛櫸發生了變化,才發現了這件事。
2
標仲沿着旅店狹小的樓梯下了樓,一樓的飯堂只有幾根蠟燭的微弱火光,泥土地的房間內只放了幾張大餐桌,不見任何客人的身影。面向馬路的木板門一大早就打開了,但可能沒有旅人這麼早出門,所以並沒有人來喫早餐。冷清和昏暗的空間只有冰冷的空氣流動。
「早安。」在旅店打雜的少年向他打招呼。他差不多十歲左右,臉上帶着稚氣。
「叔叔,你起得真早。」
標仲點了點頭,坐在少年擦好的桌子旁,點了茶和早餐。
「老闆說,天氣可能會變。」
少年端上熱茶時說道。標仲看向門外,發現雪花飄舞,對面那棟房子歪斜的屋頂後方,微亮的天空中烏雲低垂。看雲的樣子,的確快變天了。
「你要去南方嗎?」
少年問,標仲點了點頭。
「聽說如果要沿着幹道往南,今天恐怕會寸步難行。」
「沒問題的。」
標仲說完,遞了一塊石頭給少年,讓他放進爐子內燒熱。寒冷的季節,放在懷裏的石頭是暖和身體的唯一方法。
「但是……」
「我在趕路,請你趕快把早餐送來。」
用杯子的熱茶暖手時,外面的雪也越下越大。雪花飄落在巷子的地面,被微風吹向四處的車轍和坑洞中。
五十歲左右的旅店老闆端着粥走了過來,他放下粥後問:
「聽說你急着出發?」
標仲點了點頭回答說:「希望在幹道的門打開的同時出發。」
「但是,今天最好晚一點再走——你要去贊容嗎?」
贊容是沿着幹道南下的一座大城。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走更遠。」
果真如此的話,在時下很難得一見。老闆點了點頭。
「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百姓也因此得福。原本那麼多山毛櫸樹都派不上任何用場。」
——第一次看到變色山毛櫸的兩年後,標仲在新年返鄉時,見到了兩年未見的包荒。
「你——該不會被人追?」
標仲比他先回到老家。前一年因爲去了國土的另一端,所以無法回來探親。回到久違的故鄉,和老鄉、老友敘舊的翌日,包荒回來了。一回到家,立刻邀標仲一起去山上。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快步走向那片山毛櫸林的瀑布旁。
即使如此,也必須出發。
「我會十分小心。」
聽到老闆這麼說,少年開心地笑了。標仲感到坐立難安,用布圍起脖子,把鼻子也包了起來,然後背起籮筐,把其他行李綁在肚子上。
「啊……不行,八成已經沒馬了。這裏幾乎已經沒馬了。我有一個朋友原本是駕馬車的,不久之前才聽他說,把馬車賣了。」
連根拔起倒下的那棵樹,整棵都褪色枯萎,好像變成了石頭。樹皮仍然保留了原本的質感,所以感覺很奇妙。樹根和之前看到的樹枝一樣,剖面好像是敲碎的石頭。包荒挖着樹根的位置,地下已經沒有根了,無論怎麼挖,都只挖到碎石和沙子。不,那似乎是樹根變化後留下的。樹根在地下石化,然後碎裂了。
「是嗎?」標仲嘆了一口氣—這種事很常見。馬可以載運貨物,也可以幫忙農務,是寶貴的財產。然而,這個財產要喫飼料,無法只是擁有而已。很多人沒有餘力餵馬喫飼料,所以只能放棄這項財產。
翌年的新年,父親的身體更差了。那年秋天,標仲接到了父親的訃告。遊走各地的標仲直到十月時,才終於得知父親的死訊。
「不,面積擴大了。」
「可能吧,但無論問任何人,都說沒看過這種病變。」
無論包荒預見了什麼,無論他是否說出口,那時候就已經有了這份荒廢。從先王在位時開始,在空位的時代繼續惡化。
里人都喜出望外,但有幾張熟悉的臉不見了。標仲趕回老家的當天晚上,包荒也趕回來了。標仲原本以爲包荒是因爲曾經事先通知他父親的死訊和自己要回來,所以纔會趕回來,沒想到並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包荒帶着標仲去了山上。那棵山毛櫸倒在瀑布旁。那年新年看到時,樹枝幾乎都變了色,所以標仲猜想那棵樹和衰竭的父親一樣,不久就會枯萎。
沿着幹道往前走是一片廣闊的平原,以前那裏曾經是農地,如今已經變成荒蕪的原野。平坦的道路貫穿平坦的原野,如果是宜人的季節,走起來並不是太大的問題,但一旦積了雪,就連路也看不清了。如果下起暴風雪,連方向都搞不清楚,如果不慎迷路,很可能闖入河邊的沼澤地。
父親死去那一年的冬天,到處可以見到褪色的山毛櫸。兩年後,枯死的山毛櫸開始斷裂、倒下,兩年後,達到了異常的數量,但標仲和其他住在山裏的民衆一樣,並不認爲這是災難,反而認爲是一件好事。
少年再度搖頭。
「有馬車嗎?」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這裏沒有裏家,」這次又是老闆回答,「房子被妖魔攻擊後毀了,既沒有閭胥,也沒有維持裏家的資金。」
「是嗎?」標仲回答,但並沒有重視這件事。樹木也會生病。雖然包荒對樹木很瞭解,但總有他以前不曾看過的病症,他以爲只是這種程度的事。那時候,標仲的父親已經生了病。兩年前還很有精神地迎接標仲回家,那一年體力大不如前。
「疫情擴散了。」
標仲問,包荒皺起眉頭。
離開餘箭的同時,雪越來越大,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四周染上了一片白色。標仲默默快步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標仲回答,老闆用力搖着頭。
「爲什麼這麼着急?」
標仲確認風向後邁開大步。旅程已經走完三分之二,還剩下三分之一——能否及時趕上,只能靠運氣了。
「裏府不是有預算嗎?」
當時,標仲立刻感受到危險。如果樹木倒下時,附近剛好有人。他並沒有繼續想下去。標仲的腦海中只想到死去的父親,和臉色蒼白的里人。看到倒下的樹木,只想到如果今年剛好是豐收年該有多好。這裏有一大片山毛櫸,如果山毛櫸的果實豐收,就可以提供很多富有營養的食物。
標仲苦笑着搖了搖頭說:
他曾經在中途遠遠地看到一棵黑色的樹,像大斗笠般低低垂着樹枝——那是裏樹。裏樹已經變得漆黑,孤零零地出現在一片荒野中。因爲周圍沒有人,裏樹也枯死了。
老闆伸手想要制止,標仲把餐錢放在他手上。
山毛櫸的果實很小,而且還經常歉收,無法當作食物,從種植到開花結果往往需要三十年到五十年,因此,沒有人積極種植山毛櫸防止飢荒,即使種了也無法發揮功能。事實上,百姓因爲饑荒難以生存,即使是深山,只要能夠結出果實,就會去撿果實,但這幾年山毛櫸持續歉收,幾乎都無法結出果實。可以燒炭的小樹幾乎都被砍伐了,剩下的都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大樹。
無論走了多少路,都不見裏和廬。幹道上留下了岔路的痕跡,代表以前那裏曾經有裏和廬,然而只見道路,卻不見任何房子。
「應該不會下暴風雪吧?但雪可能會下更大。」
西隕很貧窮,但得到山上的恩惠,所以荒廢也得以控制在最低限度——原本標仲一直這麼認爲,沒想到事態比他意料中更嚴重。慢性的食物不足,里人的營養狀態都很差。尤其是老人和幼童,經常因爲一些小病痛而陷入病危。接到消息後,他不顧一切趕回老家,用馬載着能夠張羅到的糧食回了家。
穿越宛如凍結般寂靜無聲的街道,來到門闕前,也不見旅人的身影。一臉疲倦的老人看到標仲,慌忙打開了門。
「是啊,」老闆笑了笑。「這個季節,河水都結冰了,只要積了雪,就是一片原野。因爲形成沼澤之後,就一直丟在那裏,即使是熟悉這一帶地形的人也不知道泥沼的區域,連本地人在下雪的時候也不太敢走那裏,外地人更危險。」
「所以他住在這裏的裏家嗎?」
「我看他倒在路邊,就把他帶回來了。原本好像住在隔壁的裏,里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同時他又想到,一旦疫病開始蔓延,山毛櫸一棵一棵倒下,恐怕再也無法期待豐收了。
標仲充滿期待地看着老闆,老闆愣了一下,微微張了張嘴,沉思了片刻。
「謝謝——這是你兒子嗎?」
包荒一到那裏,立刻仰頭看着山毛櫸。那是一棵樹梢變了色的山毛櫸。標仲這才終於想起是兩年前看到的那棵樹。直到前一刻爲止,他完全忘了山毛櫸的事。
山毛櫸原本並不適合作爲木材使用。雖然可以長得很高大,但成長速度緩慢,從種子發芽後,即使過了五年,也差不多和小孩子的身高差不多高。差不多要一百年,樹幹纔有雙手可以合抱的粗細。木材很堅硬均勻,但木紋彎曲,而且容易腐爛變形,從建材的角度來說,幾乎沒有利用價值,只能勉強用來做雜貨,但要十分注意乾燥,使用上也要特別注意。因此,通常都不作爲木材使用,而是作爲木炭的材料。然而,得了怪病的山毛櫸很耐腐朽,而且很牢固,不容易變形,雖然缺乏彈性,質地也太堅硬,但只要在工具和加工上發揮巧思,就可以成爲優質木材,而且木紋具有像石頭般的光澤,感覺十分漂亮,所以賣出了好價錢。
老闆端出來的熱粥幾乎燙到他的舌頭。雖然粥裏放了米,但大部分都是小米。種稻米很費工夫,這個國家已經沒有足夠的人手種植可以供應百姓喫的白米。粥裏放了幹菇和切碎的青菜,足以溫暖剛纔在收拾行李時已經冰冷的身體,因爲旅程的疲勞而沉重倦怠的身體在溫暖之後,似乎稍微輕鬆了些。
然而,包荒看到異變時,立刻意識到危機。
「原來是那棵樹——還是老樣子。」
山師管轄的山野並不屬於百姓,而是屬於國家,照理說,百姓無法擅自進山,販售山上的樹木,因此,各地的官吏理所當然可以不允許民衆上山,但問題在於這些地方官藉此中飽私囊。他們利用不正當手段和木材商人勾結,高價出售。出售的利益原本應該納入國庫,但幾乎都被地方官府私吞了。如果納入國庫,這些財富還是會用於百姓的福利,如果被私吞,就沒有任何意義。國家發現這種現象後,積極糾正地方官的專橫行爲,但那也只是國官想要從中分一杯羹,無論那些山毛櫸落入誰的手中,利益都會被私吞。
「我勸你還是打消念頭,要不要再稍微觀察一下天氣?即使在趕路,如果凍死在路上就失去了意義,我也會睡不安穩啊。」
「怎麼可能?」老闆不屑地笑了笑,「裏府根本沒有用,只有在收稅的時候,衙役纔會出現,平時根本沒人。」
標仲問,少年搖了搖頭。老闆把手放在他肩上。
「只要不靠近水邊就沒問題吧?」
西隕的人都歡天喜地,周圍的山野有很多山毛櫸——原本以爲沒有王的時代,上天只會帶來災難,沒想到山野還可以帶來這種恩惠。標仲心想。
原本應該出現在裏樹周圍的裏祠也不見了,裏祠周圍的房子,和房子周圍的圍牆也都不見蹤影,大地的起伏成爲這一切所留下的僅有痕跡,被埋沒在冬天寒冷的荒野中。
「我的家人也都死了,我們都孤苦無依——他很勤快,所以幫了很大的忙。」
聽包荒說,繼州北部一帶的山毛櫸樹林中,也不時看到這種褪色的山毛櫸。褪色的部分好像石化般枯萎,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面積就會不斷擴大,必須連同健全的部分把枯枝砍下來,才能阻止繼續擴散。
只有包荒一個人表情十分凝重。
標仲笑了笑,把零錢塞在少年滿是凍瘡的手上。少年想要說什麼,標仲立刻轉過身,不讓他開口。然後來到冷清的馬路上。
「既然你急着趕路,最好搭馬車。走路太困難了,前面的路很險峻,如果再遇上暴風雪,根本沒辦法走。」
標仲看着街道的上空。
「叔叔,不行啦。」
「下雪也很傷腦筋,一旦積了雪,連路也看不清了。」
包荒面色凝重地說——顯然是疫病。
「沒問題,謝謝你們的照顧。」
標仲仍然沒有回答。
「是生病了嗎?」
少年拉着標仲的手。標仲低頭看着少年一臉擔心地仰望自己的臉,不由得感到難過。如果標仲的外甥還活着,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但是,並不是只有那棵樹出現異狀,那棵山毛櫸周圍的樹木也都變了色。那還不是落葉的季節,變色的樹枝卻完全沒有一片樹葉。
「他們手腳很快,只要看到有錢,就會立刻放進口袋,然後就立刻消失無蹤了。」
來到城外,或許是因爲沒有了遮蔽的建築物和城牆,風迎面吹來。滿是坑洞和泥濘的道路到處結了冰,豎着霜柱。標仲仰望天空,好不容易微亮的天空佈滿了沉重的烏雲。可能真的會有暴風雪。
標仲回答說,這也很正常,應該很快就會改善。
現在回想起來,包荒當時可能就已經預見到未來的災難了。只是因爲他也沒有把握,所以無法在覺得因禍得福,爲疫病感到高興的標仲和里人面前提這件事。標仲感受着刺骨的微風,暗自想道。
標仲起初和大部分百姓一樣,並不重視山毛櫸的異變。因爲那時候只有深山的山毛櫸枯死,而且山毛櫸原本就沒有太大的利用價值。即使山毛櫸枯死,也不會對百姓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他以爲是這樣。
「你以後千萬不可以這樣。」老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在安州,市場上的山毛櫸木材都會被沒收,所以這一陣子木材商人都很警惕,說要等出售之後才付錢。對百姓來說,費了很大的力氣把樹木拖下山,辛辛苦苦運到市場卻被沒收,簡直虧大了,但安州的官吏把賣掉木材的錢放進自己的口袋,不花一毛錢就發財了。」
「其他地方也有嗎?」
「原來是這樣。」標仲不再說話。這種情況很常見,沒有足夠的稅收維持裏府,即使向百姓收了稅,也被上面的人搜刮走了,裏府根本沒有收入。裏府的衙役無法生存,只能各奔東西,府第已經失去了功能。但是,一到納稅的季節,上面就會派衙役上門,照理說,這種貧困的裏應該可以受到上面的補助,但錢不知道落入了誰的口袋。
他要沿着幹道南下,走越遠越好。
樹木在充分乾燥後自行倒下,省下了伐木的麻煩。倒下的樹木放在那裏也不會腐爛,可以根據市場的需求運輸,而且可以竇到好價錢。
3
標仲肅然停下腳步片刻。枯死的裏樹代表已經沒有人再去祈禱。一里有二十五戶,二十五戶人家全都死了。不知道是因爲災害、內亂,還是飢餓所致,枯死的裏樹將連根碎裂折斷——就像病變的山毛櫸折斷的樣子。
「不知道,去年我也很在意,所以就來看了一下,發現面積擴大了,今年比去年更加擴大了,而且好像並不是只有這裏而已。」
那年冬天的新年,標仲也帶了糧食回家。山毛櫸的變化繼續擴散,里人也都知道有疫病,但臉上的表情都很開朗。因爲倒下的山毛櫸都賣了高價。
標仲沒有回答。即使觀察天氣也一樣,即使下起了暴風雪,他還是必須出發。
「喂,你真的要走嗎?」
北部地區有很多山毛櫸林,但因爲之前無法當作木材運用,所以民衆根本無意砍伐豐富的山毛櫸。
標仲默默點着頭。這就是百姓對官吏的評價,所以標仲也把可以表示身分的綬帶藏了起來。
「我只是想盡快趕路。」
「所以由你照顧他嗎?」
但是,即使當時聽說了什麼,結果仍然一樣。他這麼想着,沿着幹道快步前進。開門前,原本應該有很多旅人離開旅店,但路上完全沒有人影。不光是因爲天候不佳,大家都不出門,而是整個城鎮都一片寂靜,家家戶戶的煙囪也不見炊煙。
標仲昨天晚上抵達的餘箭算是中等城鎮,因爲在貫穿繼州、滋州南下的大幹道上,照理說,應該很熱鬧,但只有兩家旅店開張營業,其中一家是有廄舍的高級旅店,另一家是連牀鋪都沒有的低級旅店。而且,昨晚住宿的那家旅店除了標仲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客人。有一些面向大馬路的房子掛上了旅店的招牌,早已人去樓空。雖然有一排看起來以前是店家的建築物,卻幾乎沒有營業。屋頂歪斜,窗戶也破了,只剩下空洞而已。雖然不見倒塌的房屋,但顯然已經荒廢,空氣中飄着肉眼看不到的荒廢和帶着寒意的倦怠。
包荒說完,立刻沿着樹幹爬了上去。聽包荒這麼說後才發現,樹木變色的情況好像更嚴重了,有一半的樹枝都褪了色,發出像石頭般的光澤,好像積了霜般閃着光。包荒在高處巡視着樹枝,不一會兒,從樹上爬了下來。
剛纔的少年把燒好的石頭放在火桶裏拿了過來。標仲請他放進厚實的布袋後,放進了懷裏。
「山毛櫸好像慢慢變成了石頭,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種病變。」
沒想到這些大樹突然可以作爲木材使用。對缺乏足夠農地的山區百姓來說,無不爲上天的恩惠感到欣喜。里人都三五成羣地進山,拖着倒地的樹木下山,以此勉強維持生計。標仲反而擔心地方官發現得了怪病的山毛櫸木材可以賣出高價,禁止百姓採伐,試圖自己獨佔。
老闆露出驚訝的表情。
「以前堤防曾經潰堤,河水氾濫,因爲沒有人手,至今仍然沒有修補。」
標仲嘆着氣說道,包荒難得露出嚴厲的眼神。
「這種問題都是小事。」
標仲訝異地看着老朋友的臉,包荒似乎很浮躁。性情溫和的他很少這麼情緒激動。
「無論跟誰說,大家都說相同的話,但現在這種問題根本不重要。」
「你怎麼了?」
標仲問道,包荒用悲痛的聲音說:
「照此下去,這些山都會毀了。」
標仲看到他嚴肅的表情,才終於想到,原來如此,包荒很愛山野,看到山野失去原來的面貌,漸漸面目全非,感到痛苦不已。包荒很愛家鄉那片山毛櫸樹林,他經常說,那裏是最舒服的地方。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爲這些事擔憂也無濟於事,因爲這關係到百姓的生死。」
「所以我纔在說啊!」包荒語氣激動地說:「照這樣下去,這些山都會遭到破壞,裏和百姓的生活、生命都會被吞噬。」
包荒聲嘶力竭地說道。
「山上的動物靠山毛擇的果實維生,即使是歉收的年份,仍然有相當數量的動物靠那些果實生存,如今果實全都沒了,會造成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
山毛櫸的果實是山上小動物的絕佳糧食,而且正如包荒以前所說的,山毛櫸樹林周圍都是茂密的草木,各式各樣的灌木和草,是鹿等大型草食動物絕佳的棲息場所,於是,以這些草食動物爲食的肉食獸和雜食獸也會聚集在那裏,也就是說,那些野獸靠那片山毛櫸樹林生存。不光是食用山毛櫸果實的那些野獸,還有那些住在山毛櫸樹林中的野獸,以及捕食那些野獸而聚集的野獸,山毛擇樹林保護了無數生命。
「野獸會下山侵犯人類生活的領域,熊會攻擊人,老鼠會搶食原本就少得可憐的穀物。熊只要獵殺就可以解決問題,但人類有辦法獵捕所有的老鼠嗎?」
標仲張着嘴,說不出話。沒錯,在山毛櫸豐收的翌年,曾經發生過熊攻擊住家的事,因爲前一年有很多熊生存下來,翌年因爲食物不足而攻擊人類。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曾經聽說老鼠越來越多。」
「是啊,」包荒點了點頭,「但是,山上的老鼠反而減少了,所以並不是老鼠增加,而是在山上無法生存,所以逃到裏來覓食,而且……」
包荒露出嚴肅的眼神。
「山毛擇有助於水土保持。下雨的時候,你有沒有看過雨水順着山毛擇的樹幹流下來?」
「那先砍伐生病的山毛櫸——」
「該如何分辨到底是不是藥?」
那個男人四十五、六歲,身材幹瘦,臉色憔悴,有一種咄咄逼人、陰沉的感覺。
「既然別人已經覺得你只照顧自己人,即使你不再寄,那些人的想法也不會改變,所以你繼續寄就好。」
「但是……」標仲還想說下去,興慶打斷了他。
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標仲爲此傷透了腦筋,某次去節下鄉的府第時,包荒介紹了一個男人給他認識,說可以協助他一起尋找藥草。
「一旦山毛擇樹林消失,夏天就會很乾燥。不光如此而已,山毛櫸的樹根會緊抓泥土,巨大的樹根在地下交錯,緊緊抓住山上的泥土。一旦山毛櫸倒下,就無法再抓住山上的泥土。冬天問題還不大——因爲有積雪,但是,一旦進入春天,冰雪融化,融化的雪會慢慢滲入地面。」
「即使情況不至於這麼嚴重,如果春天發生山崩,淹沒了河流和農地,就無法播種。即使拚命搶修,也趕不上播種的季節。這麼一來,就無法指望夏天以後的收穫。而且山上失去山毛櫸樹林後會缺水,夏天一定會很乾。即使好不容易撐到收成期,山上成羣的野獸會來搶食這些收成——搞不好真的會發生饑荒。」
標仲按照指示蒐集了幼苗,帶回節下鄉的府第,打開一開,才短短的一天一夜,幼苗已經枯死了。即使將勉強活下來的幼苗移植到苗牀上,也撐不過三天,所有采到的幼苗全都枯死了。
標仲看着母親的來信,忍不住說道,他的眼前是一排幼苗枯死的苗牀。
這樣就耗費了兩年的歲月。然而,雖然花了兩年時間,他們還是無法讓幼苗活下來,爲數龐大的幼苗在他們手上枯死。同時,在野樹下發現了更多的幼苗。上天執拗地賜予這種幼苗,久而久之,標仲他們越來越確信這就是他們要找到藥草。
「這是上天賜予的,只要瞭解這一點,進行尋找,就一定可以找到。」
「既然是從北部開始,所以藥就會出在北部的野樹上。」
「……到底該怎麼辦?」
標仲和包荒互看着,然後用力點頭。開始找藥草之後,他們都經常在野樹下看到一種草。那種草有點像蘭,通常都是羣生,而且只出現在繼州北部的山區。
標仲納悶地偏着頭,包荒說:
如果騎馬,就可以在暴風雪之前穿越這一片荒野。即使遇到了暴風雪,也可以停下來休息,靠着馬的體溫,等待風雪漸漸變小。然而,標仲在離開繼州,進入滋州時失去了自己的馬,因爲那匹馬累壞了。
山毛櫸是因爲不明疫病導致枯萎,目前沒有解決之道。
「我剛纔不是說了,是上天的安排嗎?去野樹尋找,如果見到很多,就一定是了。在特定的野樹下有特別多,或是在各地的野樹都可以見到。」
包荒回答,標仲和興慶急忙收拾了行李,前往那棵野樹所在的山中。到了那裏一看,發現那種草全都消失了,只好在附近的山裏巡了三個月左右,終於在其他野樹下發現了新的羣生草叢。
標仲一次又一次入山尋找野樹,只要發現羣生的藥草,立刻通知府第。興慶和包荒就立刻趕到,爲了把幼苗帶回去,興慶費盡了苦心。他在挖掘幼苗時下了苦功,在用具和方法上發揮巧思,努力嘗試了各種方法。包荒通常都會留在原地,蹲在野樹下觀察幼苗一整天。他們一起摸索移植的方法,並動員胥徒測試了各種土壤和條件。帶回府第的研究遲遲沒有進展,他們就在野樹旁搭起帳篷,住在那裏研究。
終於抵達滋州時,愛馬娃玄倒下了。雖然標仲很想留下來照顧牠,但他沒有充裕的時間,只能付錢請旅店的人幫忙照顧。不知道那匹馬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死了?還是被賣了?因爲他讓愛馬累倒了,所以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也許是因爲標仲也在山上工作的關係,他終於瞭解了包荒的危機感。他從小在山裏長大,和包荒這個朋友一起走遍很多山野,再加上工作的關係,所以對山上的環境很熟悉。正因爲如此,聽到包荒的說明,立刻能夠感同身受地瞭解。事實上,山上出現了很多小規模的變化,似乎在暗示包荒的預言,雖然這些變化還不至於擾亂人類的世界,然而,一旦發生連鎖效應,不難想像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
「興慶說,最好在繼州徹底尋找。」
果然太魯莽了嗎?
「據我所知,疫病始於繼州。雖然西隕並不是最初出現病變的地方,但應該是在繼州北部,在各地走動的興慶也同意我的看法。」
「說起來,這是上天帶給繼州的病,既然這樣,藥就必定在繼州出現。」
4
——那一年,山上所有的樹木都沒有結出太多果實。隨着秋意漸深,冬天即將來臨時,飢餓難耐的熊攻擊了廬。進入極寒期後,民衆會從廬搬回裏生活,但有不少人爲了最後的收穫遺留在廬內,結果留在廬裏的那些人幾乎全死了。妹妹的屍體失去了下半身,她的丈夫少了半個頭和一隻手,年幼的外甥甚至連屍體都沒找到,只有沾滿血的鞋子留在廬家的入口。察覺到異狀的里人發現了慘狀,連續三天在山上狩獵,最後終於獵殺了那隻熊,但對熊來說,這必定也是一場災難。
雖然他很想送糧食給近郊的人——節下鄉的人、繼州的人,甚至是這個國家所有的人,但標仲只是徒有國官虛名的小衙役,被用以和府史相同薪水僱用的小官吏而已,能夠照顧的人當然有限。
「樹木也會生病,但這些疫病和會導致褪色的疫病有着根本的不同,就好像熊和妖魔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一樣。」
「是那個!」
興慶說完,指着牆上的繼州地圖。
「沒問題。」
「但是山毛櫸不是會讓其他樹木枯死嗎?而且新種的樹木生長的速度不可能超越疫病擴散的速度。」
標仲點了點頭,他也同意這種看法。
在他們浪費了無數幼苗期間,山上不計其數的山毛櫸褪了色。巨大的山毛櫸不斷倒下,形成了可怕的空缺。各地也接連出現小型的山崩,老鼠四竄,飢餓的野獸闖入百姓居住的地區。
包荒說道,他可能沒有察覺標仲和興慶之間的氣氛。
山毛櫸樹木原本就蓄積了水,下雪之後,冰雪融化再度滲入地下。吸收了大量水分的地面當然變得鬆軟,卻沒有東西可以抓住這些泥土,所以很可能造成坍塌。
一小片綠油油的細葉子。之前曾經在許多地方見過這種草,因爲太常看到,所以標仲也留意到了。原來上天曾經多次給予提示。
「雖然試過了,但效果並不顯著。砍伐之後燒燬是最好的方法,但這也同樣毀了山毛櫸。況且山毛櫸都是大樹,人類砍伐、燒燬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疫病擴散的速度。」
標仲問。
標仲雖然是國官,但沒有資格參與民生有關的施政,只是領國家的俸祿餬口而已,如今,他終於找到可以對國家和百姓有所貢獻的事了,更何況標仲他們的家鄉西隕正位在山毛櫸樹林覆蓋的山麓。
「會長樹果的樹,像是橡樹、栲樹,還有朴樹和樟樹——」
很快就看不到前方的山巒了,就連幾步前方的路也看不到了。視野模糊,雪用力吹了過來,他甚至無法拾起頭。即使想要直走,也會被橫向吹來的風推倒,好幾次都掉進了幹道上不可能出現的、積了雪的坑洞,他才知道自己走偏了。每次都費力走回像是道路的地方,但雪越積越厚,他很懷疑自己能否持續找到路。
當他確認之後,天空突然暗了下來,雪越下越大,沒有樹木的荒野中,風發出猶如地鳴般的聲音呼嘯而來。
沿着和緩的丘陵前進,前方出現了低矮的山巒,只要越過那座山,就是這一帶最大的都市贊容。
「但是——萬一發生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標仲吞下了冰冷的後悔,將視線從遠方枯萎發黑的裏樹上移開,低頭避開不停下着的雪,拖着沉重的步伐快步前進。
這些雨水滋潤了附在樹皮上的藻類,並將養分帶到根部。山毛櫸會在秋天時變黃、落葉,所以樹根附近有豐富的腐葉土,因此周圍的土壤又黑又肥沃,厚實而柔軟的泥土中蓄積了大量水分,周圍的山地土壤也不會有乾旱現象。
標仲之前就提醒他們要充分注意,各地的府第也再三提醒,但並沒有發生任何作用。
包荒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包荒的母親這一陣子身體微恙,飢餓導致身體更加虛弱,包荒雖然也不時偷偷送一些有營養的食物回家,但包荒只是一介鄉官,收入並不豐厚,而且時序已經進入極寒期,正是糧食短缺的季節,他們很慶幸標仲寄送了糧食。
接下來纔是漫長的戰爭。
「可這麼輕易斷言嗎?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標仲和興慶雖然一起找了兩年的藥草,但他們之間仍然存在某種鴻溝。標仲雖然很感謝興慶努力一起找藥草,但最初感受到的鴻溝好像變成了內心的疙瘩,始終無法拉近和興慶之間的距離。興慶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從他的態度無法瞭解到底是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還是拉得更開了。
「拜託你去找,」包荒抓住標仲的手,「這是唯一的方法,去野樹上找可以用來治療的植物。」
標仲也點了點頭。
餘箭附近的道路兩側還有行道樹,顯示這裏是主要幹道,但漸漸走向山區時,那些樹也不見了。不知道是百姓爲了生活所迫,砍伐了那些樹,還是因爲某些災害而弄倒了樹木。道路筆直通往山區,兩側都是空曠荒涼的平坦土地。這裏就是旅店老闆說的荒地嗎?
「真的是束手無策,勉強算是有效的方法,就是當山毛櫸枯死後燒掉,立刻種上其他樹木,種上成長速度快、樹根抓地力強的樹木。」
「不是,這裏沒有,因爲無法帶回來。」
標仲也因此失去了妹妹、妹婿和外甥。
「獵木師……」
「嗯……我能理解。」
「第一次看到是在三年前,剛好是四處的山毛擇開始出現明顯褪色的時候,不是有一種外形像蘭,名叫白條的藥草嗎?那種植物和白條有點像,在野樹下羣生,但奇怪的是,並不會超出野樹之外的範圍。而且下一次看到時,就會都枯死了,我好幾次想採回來,但很快就枯死,根本無法培育。」
「因爲這是上天的安排。」
山將會吞噬裏,吞噬住在裏的百姓。
「問題就在這裏。」包荒抱頭煩惱。「這幾年來,我試了所有可能的方法,試圖阻止疫病繼續蔓延,但完全沒有效果。」
「哪一個?」
「藥呢?」
興慶話音剛落,包荒立刻「啊」了一聲。聽到他的叫聲,標仲的腦海中也閃現一個景象。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興慶回答了標仲的問題。
——非做不可。他下定了決心。
「這就像是專門攻擊山毛櫸的妖魔,是人類世界範疇內所沒有的情況,既然這樣,上天一定會給予某種可以對抗的東西。就好像可以狩獵妖魔一樣,疫病也可以狩獵。如果人間沒有狩獵的方法,上天就會賜予。野樹上一定有藥,這件事毋庸置疑。」
「繼州?爲什麼?」
興慶說,不可能只有一株,一定是羣生。基本上,野樹下不可能羣生,即使有,也不可能太多。如果發現有超乎尋常大量羣生的草,就很可能是藥草。
他在令人窒息的風雪中喘息着,想起那一次也一樣。無論如何都要找到藥。下定這樣的決心很容易,但打算實際行動時,卻不知道該如何尋找可以成爲良藥的植物。
他們分頭蒐集幼苗。興慶向他傳授了獵木師的做法。標仲之前都連同周圍的泥土一起挖起後,移植到容器內,但獵木師準備了用水苔蘚做的苗牀,撥掉泥土後,用苔蘚將幼苗包住。天上賜予的卵果只能在落地後,在原地冒芽,但有時候那裏的泥土並不適合那種幼苗的生長。所以必須先把泥土撥掉,只保留幼苗的根。之後再一株一株種在沒有多餘物質的專用苗牀上等待根長出來。苗牀的製作方法是獵木師不外傳的祕方。
標仲無法反駁別人說他只照顧自己人,因爲這是事實。
興慶拿起行李。
——雖然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一切都只能慢慢摸索,只能把各地送來的無數植物送去繼州節下鄉的包荒府第,然後由包荒和他的胥徒實際培育、測試這些植物的效果。標仲去各地巡訪,把蒐集到的植物打包後送去給包荒,不時前往節下鄉詢問進度,但結果不如人意。原本這件事就很沒有把握。
「所以無計可施嗎?」
標仲也有同感,所以點了點頭。
雖然每次做決定都很容易,但現實並不是靠決心就能夠輕易改變的。
「喔……有啊。有時候想去樹下躲雨,結果反而渾身溼透。」
「上個月看到的野樹所在的深山,距離這裏大約一天的路程。」
興慶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對標仲的態度很冷淡。
「這種病和其他疫病的性質不一樣,顯然很異常,可以說是超出了天然和自然的範圍。」
興慶看着屋內一整排幼苗。
標仲看着包荒。標仲是地官跡人,進入山野,從野樹上結出的卵果中尋找新的、有益的動植物正是他的工作。尤其植物不長腳,無法自己移動,果實掉落後,只能在那裏生根、生長。一旦生了根,翌年之後,就會靠自己的力量繁殖,但在繁殖期間,可能會被其他動植物驅逐,所以,如果想要積極尋找有益的植物,就必須有人入山選出生了根的幼苗,並加以繁殖,這正是跡人的工作。
標仲在內心嘀咕。獵木師是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遊民,他們在各地漂流,在野樹上尋找有用的果實,繁殖後販售,以此維持生計。他們和跡人的工作性質很像,所以標仲也經常遇到獵木師,但跡人標仲和獵木師的利害關係相互牴觸。站在跡人的立場,不允許有人擅自佔有野樹的果實,更不允許根本不是國民的遊民獨佔販賣果實的利益。獵木師也知道跡人的這種想法,所以向來討厭跡人。因爲跡人試圖排除他們,影響他們的生計,當然不可能喜歡,說白了,他們根本是敵對關係。
「沒辦法,目前的大環境就是這樣。」
雖然他向各地的地方府下令,請他們蒐集在野樹下生長的陌生植物,但是,必須讓植物長大之後,才知道那些植物具有什麼性質。有沒有藥效?如有藥效,該如何取出這種藥效?要水煮?還是乾燥後磨粉?是葉子、根,還是果實有藥效?所有這些問題都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得出結論,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可以發揮藥效的草。
「這一帶的山都很險峻,斜坡都很陡。大大小小的裏和廬點綴在這些險峻的山間,一旦發生坍塌,會造成什麼後果?」
「他是獵木師興慶。」
「所以,原本覺得能幫多少是多少。」
「在哪裏?這附近有嗎?」
標仲表達了內心的疑問,興慶回答說:
只是沒想到,一路走來,竟然耗費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他爲自己無法拯救妹妹一家感到無力。雖然成爲國官,鄉親都爲他感到高興,說他是家鄉的光榮,他卻無法爲鄉親做任何事。無法參與國政,對漸漸荒廢的國家也無能爲力,甚至無法完成身爲跡人的責任——採集野樹上結出果實的藥。爲了彌補自己的罪過,標仲不斷送糧食回老家,但無法拯救所有的里人,不可能拯救全國飢寒交迫的百姓。在妹妹死後,母親要求他不要再寄糧食回家。因爲如果只有西隕有充足的糧食,會遭到他裏的人憎恨。他裏的人得知西隕的廬遭到熊的攻擊時竟然說:「活該!」他們說因爲骯髒的國官只照顧自己人,只保護西隕,西隕的廬遭到攻擊是上天的懲罰。
「沒必要爲此感到丟臉。」沒想到興慶竟然安慰他,「至少西隕得到了幫助,這代表多少有人得到了幫助。只要西隕的人不去搶購,其他裏的人就可以買到更多小麥。」
「對吧?山毛櫸的樹形導致水集中在樹幹上。」
「無藥可救。雖然試了各種藥劑,即使能夠延緩惡化的速度,也還沒有找到完全根治的藥物。」
「你這麼覺得嗎?」
標仲問,興慶點了點頭。
「連自己的家鄉都不想救的官吏怎麼可能救百姓,總有一天,其他裏的人會了解。」
對跡人沒有好感的興慶這番話,令標仲感到高興。標仲點了點頭,和西隕的閭胥討論後,開始寄送更多糧食回家鄉。
之後,雖然也有人持續說西隕的壞話,但因爲西隕積極把孤兒和無法動彈的病人、老人接到裏家照顧,所以其他裏的人也只有說說壞話而已。也許該說慶幸,因爲在眼前的時局下,許多官吏都會寄送物資回老家,有些裏因爲這些物資而遭到襲擊,也有些裏因爲受到這種優厚待遇遭到嫉妒而被人縱火。
在荒廢的國家,任何悲慘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標仲不知道第幾次從積了雪的坑洞中爬了出來,在雪地中喘着氣。積雪已經淹沒他半個小腿,融化的雪滲進鞋子裏,冰冷的腳尖宛如刀割般疼痛。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標仲是仙,不會輕易凍傷,即使凍傷了,也不容易潰爛。感到疼痛代表血液流動還順暢。
他挺起痠痛的背,抬起頭,雪無情地吹了過來,視野都被雪封閉了,前方好像有好幾道灰白色的幕,遮住了去路。
這條路走對了嗎?他從懷裏拿出指南針確認。當他再度邁開步伐時,在灰幕前方看到了隱約的亮光。
5
亮光是一個老翁守着的篝火。山麓的斜坡上,有開鑿山石後形成的階梯,和被常綠樹圍起的空地,空地上的篝火燒得很旺。
終於穿越平原了,來到了在暴風雪之前看到的那個山麓。
「——你穿越那片荒地走過來的嗎?」
老翁驚訝地問,標仲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到篝火旁坐了下來。
幹道旁的斜坡開鑿後形成了階梯,一片常綠的低矮樹木擋住了風。雖然只是巴掌大的空地,但中央圍着燒焦的黑石,裏面正燒着篝火。空地後方有兩間簡陋的小屋,其中一間似乎有爐竈,屋頂的煙囪冒着煙。這裏應該是爲旅人供應熱水的小店,所以在篝火旁取暖也要支付木柴的錢。
「看到篝火真是太好了。」
標仲準備拿錢,問話的老翁搖了搖手。
「不用了,不用了,這種天氣不收錢。」
老翁說,在有生命危險的天候日子都不收錢。他焚起篝火代替燈光,和旅人分享溫暖,爲旅人提供熱水,有時候甚至出租牀位。其中一間小屋是隻有柱子和屋頂的矮房,再用帳篷圍了起來,形成一間泥地的房間,但蜷縮在小屋內睡覺,至少不會凍死。
「但是……」
包荒告訴大家。標仲他們仍然無法成功培育幼苗。包荒把無數枯死的幼苗集中起來,試驗是否能夠治療山毛櫸的病。最後將植物葉水煮後,將汁液兌水稀釋,讓山毛櫸的根吸收,確認怪病消失了。
「幸好追上你了——不可以走那裏,那裏是坍塌的道路。」
如果等待青條自然繁殖就爲時太晚了,繼州北部的山毛櫸樹林以異常的速度倒下,不斷消失。
「你不是來自贊容,而是從餘箭來的嗎?竟然穿越那片荒地過來。」
到底該如何繁殖?在他們爲此煩惱不已的初夏,終於傳來了捷報。
「謝謝,你們真的幫了大忙——或許是我杞人憂天,如果看到斜坡上流泥水,就要特別注意山上的安全,也許是山崩的徵兆,尤其在冰雪融化的季節,要特別注意。」
「目前還沒看到枯死的樹,聽說北方有不少樹都枯死倒下了,而且那些褪色倒下的樹木還可以賣高價。」老翁笑着說:「所以我還在期待這裏能不能找到兩、三棵倒下的樹。」
這固然是好消息,卻也是令人痛苦的消息。因爲他們至今仍然無法培育幼苗。野樹執拗地結出幼苗的卵果,好像在不斷告訴他們,這就是解藥,也頻繁看到羣生的草叢。雖然羣生的草叢數量很多,但還是無法應付爲數龐大的病樹。如果無法讓藥草生根、開花結果,自然繁殖,就無法超越疫病蔓延的速度。
標仲聞言,忍不住有點緊張。
老翁的語氣很平靜。雖然命運多舛,但仍然爲些許安寧感到滿足的樣子令標仲感到心痛。他滿懷歉意,做好了別人不領情的心理準備說:
「山毛櫸……」
老翁苦笑着搖了搖頭。
「如此一來,終於可以繁殖了。」
「是啊,你也看到了,萬一發生意外,這裏甚至沒有可以求救的鄰居。」
「我勸你打消念頭,今天沒辦法上路。雖然這棟小屋很簡陋,但你還是住下吧。」
標仲點了點頭。新王登基後,百姓都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過,雖然實際生活還沒有任何改善,但是對新王的期待讓他們變得寬容。
「喔,的確有。」老嫗回答。
「不行,不可以走那裏。」
這裏冬天供應熱水,夏天供應涼水和少量食物,也會在城門關閉後,將小屋借給旅人留宿。老夫妻兩人以此維生,然後在小屋附近開墾了農田,去山裏燒炭,這些生意事先都未經官府許可,因爲官府喪失了正常的機能,所以等於默認了他們就地合法,但如果經常找官府的麻煩,很可能被趕離這裏。
標仲問,老嫗露出傷神的表情說:
「只要請新王祈願就好,當王向路樹祈願,全國的裏樹就會在翌年結出果實,結出果實之後,我可以向他們傳授培育的方法。」
「但是……住在這裏真的沒問題嗎?聽說山毛櫸枯死的地方都出現了山崩,野獸會攻擊人類。」
「兩位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嗎?」
老翁自言自語般地嘀咕着。至少目前災害減少了,雖然今天下着暴風雪,但在這一帶,算是冬天的正常現象。當王位上沒有王時,不時發生意想不到的災害,之前堤防潰堤也是如此。據說並不是因爲上游下大雨,而是下游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豪雨,導致河水逆流所致。
如果只是作爲藥物,只要把健康的山毛櫸砍倒,讓樹木腐朽,將幼苗種在樹上。雖然無法活到開花、結果,但因爲可以大量栽培,所以就可以有足夠的藥草。
——務必小心謹慎,因爲災難纔剛開始。
「別說傻話了。」老嫗嘆着氣笑了起來。
「那些人只有在這種時候動作特別快。前面的山路有好幾個地方都崩塌了,走路的話還不至於太危險,但如果馬和貨車就很難通過。請他們來修,卻遲遲沒有動靜。」
標仲說完,拖着還在發痛的腳離開了。兩個老人追了上來,試圖說服他留下,但標仲婉拒了他們的好意,繼續上山。經過小屋前的空地時,風立刻呼嘯吹來。幸好雪變小了,可以看到遙遠的前方。
老夫妻聽了標仲的話,同時笑了起來。
「但是,山毛櫸倒下真的是不好的徵兆。山崩之後,野獸就會出沒,熊會攻擊房子,也會有很多老鼠。」
老嫗驚訝地說。
風夾帶着雪,刺骨般地吹來。
清澈的藍色花朵看起來像蘭花,花心像鈴鐺,花瓣微微外翻,花瓣根部是帶了一抹綠色的白色,但花瓣前端是漂亮的藍色。花形也和用來當作藥物使用的白條很像,只是葉片比較厚實,花朵是清澈的藍色,因此包荒取名爲青條。
「雪下這麼大,我很擔心你萬一走錯了路。」
標仲在內心叮嚀道,握緊了籮筐的揹帶。
「最近……有沒有在山毛櫸樹林內看到變色的樹木?」
「我們既沒有親人,也沒有親戚,如果無法繼續住在這裏——只能投靠某個裏。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大家都不再那麼排斥他裏的人。」
「我必須走。」
「還沒有枯死嗎?」
「即使跪求他們收留,也會遭到嫌棄,所以乾脆在這裏建了小屋,開始在這裏生活。」
標仲默然不語地點着頭。妖魔都會攻擊人口密集的地方,但人煙稀少的寒村也未必能夠躲過劫難。標仲的哥哥住在西隕,在廬內節衣縮食地過日子,沒想到仍然遭到妖魔的攻擊,全家都送了命——那是標仲剛開始找藥草後不久所發生的事。
標仲說完,老嫗笑了笑。
「比之前的路況好一點……但如果用走的話,可能太辛苦了。道路兩側都是山毛櫸樹林,根本無法擋風。」
老夫妻以前住在如今已經淪爲荒地的裏,因爲堤防潰堤,河水氾濫,廬家和耕地都被淹沒了。他們三餐不繼,求助無門。裏府和裏家之前就已經無法發揮正常的功能,堤防潰堤後,里人也都離鄉背井,裏內幾乎已經無人居住。無奈之下,他們只好前往他裏,但那時候無論哪一個裏的人,都會把他裏的人拒之門外。
新王踐祚。
標仲不知道該說什麼,和山野無緣的人很難了解山上的問題有多嚴重,標仲和其他人曾經多次提醒民衆,但民衆總是一笑置之,既沒有認真聽進去,也無法一起體會這種危機感。更何況隨着新王登基,民衆內心充滿希望,很難說服他們理解並非即時的危險。
標仲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各地的山野,經常在惡劣天候中,靠着指南針和風向走在沒有路的地方。在這次的旅途中,他經常覺得,幸好自己早就習慣了。
他沿着山路蛇行而上,中途出現了岔路。一條是蜿蜒向上的小路,另一條是寬敞的下坡道。
新王終於登基了。
標仲不聽老翁的勸阻,執意要出發趕路,所以老翁一定急忙做了出門的準備,一路追了上來。
「最近只要有樹倒下,那些衙役馬上就趕到了,他們要自己拿去賣錢,如果先下手的話,還會捱罵。」
「這和山毛櫸沒有關係。」
「因爲大家的生活都很喫緊,根本沒有餘力幫助其他人,況且,一旦人口增加,妖魔就會出現。」
「好像褪色一樣變白了,是不是快枯死了?」
新王登基後,事態也許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雖然勝過在平地行走,但山路上的風仍然很大。即使懷裏抱着剛燒熱的石頭,吹來的風仍然無情地帶走了體溫。雪雖然變小了,但並沒有停,剛積起的雪很柔軟,每踩一步,腳都陷下去。他正走在上坡道,費力地把雙腳從雪地裏拔出來時,身體自然前傾,強風更吹得他無法直起身體。一旦抬起頭,根本無法呼吸,也無法張開眼睛。但是,當身體前傾走路時,無法確認前方的路,只能一路被風吹着走,好幾次都不慎走偏了路,每次都慌忙走回來。
「只要能夠阻止樹根繼續惡化,把枯枝連同健全的部分一起砍下,就可以解決問題。成功繁殖後,就可以拯救山野。」
「知道了……我們會注意山上的情況。」
標仲心裏想着這些事,從老翁手上接過石頭放進懷裏,然後站了起來。老夫婦一臉訝異地看着他。
青條並不是容易種植的植物。雖然開了花之後就會結果,果實可以種植,但幼苗生長的環境很嚴苛,並非能夠生長在所有的山毛櫸樹上,只有在樹枝折斷,形成樹瘤的地方,或是樹枝分岔、受了傷的地方,附着的苔蘚和黴菌腐爛,變成像軟土般的地方,才能吐芽、生根,即使生了根,如果泥土在根深入山毛櫸樹皮之前掉落,幼苗也會一起掉落、枯死。
「從這裏到贊容的路好走嗎?」
「我和老頭子在這間小屋周圍種了可以擋風的樹木,所以不至於太冷。」
青條的外形和白條很像,但性質完全不同。白條生長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溪流沿岸等水源豐富的土地上,但青條不喜直射陽光,喜歡寄生在樹上。必須將幼苗的泥土撥掉,種在樹上,而且無法在樹齡太年輕的樹上寄生,最好是樹齡超過一百歲的古樹,尤其喜愛像山毛櫸這種樹皮不易剝落的樹木。
標仲問。
「在生活改善前,我們就在這裏守着幹道。」
多年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包荒終於確認了藥草的藥效,而且種了藥草的山毛櫸樹枝上並沒有感染疫病。
老嫗也嘆着氣說:
老翁說道,老嫗也點了點頭。
既然是治療山毛櫸的藥,爲什麼沒有更早發現這種藥草喜愛山毛櫸?興慶感到自責,但標仲他們並不是沒有發現,他們曾經用山毛櫸樹林的泥土試驗過無數次,尤其因爲山毛櫸的根會發出毒素,猜想這種藥草或許喜歡這種毒素,所以曾經用樹根周圍的腐葉土試了好幾次,有時候還把樹根切碎後混在土中,或是讓樹根腐爛後做成堆肥,和普通的泥土相比,效果的確比較好,但因爲白條喜歡含水量豐富的泥土,所以他們之前並沒有想到把這種藥草種在樹上。
「很快就會改善……一定會越來越好。」
只有一個例外。標仲抱緊了放下的籮筐。
標仲向他們道謝。
他吐了一口氣,正打算走向下山的路,後方傳來一個聲音。「喔咿!」他聽到叫聲一回頭,看到積雪的山路上有一個黑色人影快速上山。
「怎麼了?」
山路兩側都是樹葉已經落盡的山毛櫸樹林,因爲積了雪,所以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樹木發生了病變。
在標仲的妹妹他們死去的翌年,在他們開始尋找藥草的第四年,包荒爲大家帶來了希望之光。
「真的……很抱歉。」
標仲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沉思,也許沉思的樣子看起來很消沉,老夫婦以爲是因爲他們沒有接受標仲提出的忠告而感到沮喪,所以圍在篝火旁安慰他。
標仲不再爭辯——這就是百姓普遍的反應。即使標仲和其他人提出忠告,人們仍然繼續住在山邊。他們也無可奈何,因爲除此以外,並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居住,一旦離鄉背井,就失去了收入。標仲的妹妹和哥哥就是如此,住在西隕的人都一樣,但除了離開危險的地方,並沒有其他解決的方法。
「我只向想要進來休息的客人收錢,先來暖和一下,把石頭拿出來吧。」
標仲走近一看,原來是山麓小屋的老翁。標仲驚訝不已,老翁跑上前來。
——幸好沒有懸崖。
標仲他們欣喜萬分,然而,事情絕對沒有他們想像得那麼簡單——
6
「這一帶也有老鼠出沒。那是新王登基後,收成增加的關係,這是好兆頭。以前連老鼠都看不到。」
老翁皺着眉頭。
隔年才終於看到一線曙光,又隔了一年的春天,第一次看到藥草開了花。
老翁喘着氣告訴他,如果地面沒有被雪覆蓋,或是可以看清楚遠方,就可以清楚知道是坍塌的道路。
這裏裝着唯一的救贖。
「我已經習慣了。」標仲用竹筒暖着手說。
「絕對沒錯,這就是藥。」
「你該不會還要繼續趕路?」
老翁慌忙制止他。
包荒露出欣喜的眼神。
「如果一催再催,就會被他們盯上,說我們未經許可就在這裏做生意。」
——終於越過了山頂。
「所以特地來追我嗎?」
聽到老翁這麼說,標仲滿懷感激地從懷裏拿出石頭。老翁把石頭丟進篝火中,這時,一位老嫗遞給他一個裝了熱水的竹筒。
老翁也點着頭。
標仲道歉,老翁笑了起來。
「不客氣。你的腳程很快,可見經常走山路。」
老翁說完,率先走在繼續上山的小路上。
「既然已經走到這裏了,繼續前進比折返更快。再稍微走一段路就下山了,只要一下山,山麓就是贊容。」
雖然標仲很感激老翁願意和他同行,但這樣未免太麻煩老人家了。標仲困惑地停在原地,老翁回頭看着他說:
「對我來說,也是走去贊容更輕鬆。今晚我會住在贊容,買一些需要用的東西再回去。」
「不好意思……太感謝了。」
標仲深深地鞠躬,跟在老翁身後邁開步伐。
遇到這種事,他就會覺得背上的負擔很沉重。雖然只是附着了青條的一截原木,但這截原木上承載了太多東西。
爲他擔心的旅店少年,把少年留在身邊照顧的旅店老闆,遺有爲像標仲一樣的旅人提供篝火的老夫婦,累得倒下的愛馬,以及六年來,不眠不休地尋找藥草的包荒、興慶和包荒手下的那些胥徒。
他尤其感謝興慶。無論是標仲、包荒,還是包荒手下的胥徒,都是爲了自己國家面臨的危機而奔走,但興慶是獵木師,是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的遊民,對任何國家都沒有責任和義務,他完全可以丟下這種麻煩事一走了之。
以前曾經問過興慶在哪一國出生。
那是在終於成功地讓青條生根,大家舉杯慶祝的夜晚。他們在府第附近的山毛擇樹林內搭設的園圃小屋內,包荒和他的徒弟都醉得倒頭大睡,只有標仲和興慶還醒着,慢慢喝着剩下的酒。回想起來,那是他和興慶之間唯一的一次閒聊。
「我出生在芳國——但我對祖國的事毫無記憶。」
「你和父母一起逃離祖國嗎?」
「應該是吧。」興慶這麼回答。
興慶出生時,芳國因爲發生政變而走向荒廢,他的父母可能因爲這個原因無法繼續留在祖國。聽到標仲的分析,興慶說,他也不太清楚當時的詳細情況,也許即使他知道,也不願意多談這些事。總之,興慶的父親在他剛懂事時,就帶着他前往恭國,把剛滿四歲的他賣給獵木師的頭目,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原來是這樣,那你一定喫了不少苦。」
標仲說,興慶輕輕笑了笑說:
「我完全不記得了。我的父母——應該喫了不少苦吧。」
標仲不知道他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
也許是覺得徒有其名的跡人遞交的報告根本不值得一聽,或是無法理解標仲所說的危機,或是有人基於某種原因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這得去通知贊容的人,否則馬車過不去。」
「春天冰雪融化時最危險,融化的雪會滲入地面,地盤深處都會變得鬆軟,很可能很快造成山崩,搞不好整座山都會變形。」
雖然新王已經登基,但國情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比之前更糟。
「被風吹倒了嗎?但倒地的方向太奇妙了。」
之後,興慶就成爲獵木師周遊列國。
「不知道,」興慶冷淡地回答,「因爲我已經和夥伴分開了。」
「要走多久?」
——沒有退路了。
標仲隔着厚實的雲層尋找太陽的位置,然後點了點頭。
興慶低聲說道,他說話時的輕蔑語氣刺進了標仲的心裏。
「我已經催促了好幾次,不知道報告卡在哪裏……」
標仲笑着說道,興慶也笑了起來。
無視百姓的聲音,請求救濟的訴求也被壓了下來。官吏只求自保,無視國家,也無視百姓,只想着如何榨取財富。尤其在新王登基後,這種傾向在那些擔心自己的地位維持不久的官吏身上更加嚴重。對百姓和國家不屑一顧的官吏也會被百姓唾棄,甚至可能遭到敵視。正因爲如此,標仲總是把代表身分的綬帶藏在行李中,無法掛着綬帶旅行,如今的局勢已經不允許他這麼做了。
「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
標仲鞠躬道謝,興慶把臉轉到一旁說:「別這樣。」
標仲驚訝地問,興慶苦笑着說:
標仲只能道歉,包荒和胥徒也只能嘆氣。
他問準備走向門闕的老翁:
「多久?如果天氣好的話,將近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到了,你該不會現在要去?」
標仲知道,自己的危機意識遠遠不如包荒,包荒的視野很廣,他很擔心山野遭到破壞,爲這些山野和靠山喫飯的人擔心。對包荒來說,人也是山的一部分。相較之下,標仲的視野很狹隘,他只擔心西隕的山毛擇林毀於一旦,擔心那個斜坡一旦崩塌,整個裏都會被吞噬,更擔心山上的野獸會攻擊裏,導致里人鬧饑荒,深陷痛苦,甚至因此失去性命。所以,他也不希望其他裏遇到相同的災難,因爲也有人會爲其他裏的百姓擔憂,爲了這些百姓,爲了那些爲百姓擔憂的人,必須阻止疫病繼續擴散。
獨立的獵木師似乎必須要和夥伴共同行動,但興慶爲了協助包荒,告別了在各國流浪的夥伴,一直留在繼州。
老翁問道,標仲點了點頭。
每次感受到別人的善意,他肩上的責任就越來越重。
「是嗎?」老翁又笑了,「這也是託新王登基的福。以前天上掉下來的都是災難。」
但興慶說,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並不是因爲王位無王所發生的災難,所以即使新王登基後,事態也不可能有所改變。
「不要,我不能收,但你繼續趕路太魯莽了。」
他踩着雪奮力前進,前方是一個緩和的上坡道。他的雙腳沉重,腰背也疼痛不已,但是,只要加快腳步,就可以趕到下一個裏。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再多走一個裏。
然而,還是沒有得到國府的任何回應——新王踐祚至今已經四個多月,仍然杳無音訊。
然而,這種事已經成爲這個國家的常態。
爲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即使包荒他們這麼問,標仲也無法回答。多年的辛苦終於有了成果,包荒內心充滿了期待,所以也感到極度失望。
原本國官都必須前往王宮謁見新王,但標仲和其他下官並沒有進宮謁見。應該是那些高官擔心被派到各地的小衙役集中在國府時,會說一些不必要的話。高官在新王踐祚後整天提心吊膽,很怕失去目前的地位。雖然他們一直以來都怠怱職守、專橫跋巵,但新王登基後,他們爲了自保,理所當然地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有人想要保住目前的地位,有人想要趁此機會踩在別人頭上往上爬。有人認定國府必定會改革,所以在失去官位之前大撈私財。
「包荒是山神的兒子。」
標仲沒有回答,他當初也這麼以爲,得知新王踐祚的消息時,也曾經感到高興。尤其標仲當初曾經期待,山毛櫸的怪病可以從此終結。
「謝謝你陪我這一段,至少請你收下這個,當作今晚的住宿費用。」
「枯死的情況很奇妙,這種樹木真的可以賣高價嗎?」
「之後就成爲頭目獨立了嗎?」
「前面的路怎麼樣?」
「爲什麼你願意這樣義無反顧?」
「……對不起。」
「在地下築巢的蜂都很兇猛,只要一靠近,就會遭到攻擊,而且一旦被叮就完蛋了,甚至可能因此送命——他在蜂巢附近豎了旗幟,所以我們就繞開了,真的很感激他。」
「況且,無論去哪裏都有好人,也有壞人。包荒是最典型的例子,包荒很照顧我們獵木師,他深諳山野的情況,比我們獵木師更瞭解。」
「謝謝——萬分感謝。」
「西隕附近的山上不是有一大片山毛櫸樹林嗎?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觀。」
「原來是這樣。」
「所以,你以後也不能回去當獵木師了嗎?」
「我也曾經去包荒位在西隕的老家打擾過,每次去附近,我們都會上門去看看,他的家人都很客氣。」
「也對。」標仲嘀咕道。
標仲握着老翁的手,硬是把錢塞進他的手裏。爲了你,我也要儘快趕到下一個裏——他在內心說道。
這十七株是揹負國家未來的希望。
標仲問,老翁驚訝地轉頭看着他。
事實上,新王登基後,其他災禍立刻停止,山毛櫸的怪病始終不見改善,反而緩慢地,但確實地逐漸擴大。
沒有時間了。包荒越來越焦急。
「沒錯——他很瞭解去哪裏可以找到什麼上天的恩惠,哪裏有野樹,有什麼特性,也很瞭解山上的危險,最重要的是,他不吝和我們分享。」
正因爲如此,標仲非去不可。
包荒就是這種性格。標仲爲有這樣的朋友感到驕傲。
「原來如此。」標仲苦笑着。
沒有人住的房子越來越荒廢,沒有人走的路上到處長滿草叢,積着厚厚的雪。圍牆坍塌,門戶歪斜,周圍的平原上也沒有像樣的農地,更不見廬,連裏家都無法維持,國家無法爲百姓做任何事。全都是標仲和其他國官的責任,只會向百姓榨取稅收放進自己的口袋,完全不回餚於民。百姓當然痛恨官吏,恨得想要用石頭丟官吏。標仲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標仲拿着錢遞給老翁。
那棵樹並不算太粗,所以可以跨過去,但如果不把樹木移開,貨車無法通行。
既然沒有回覆,就只能親自送去國府。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這又是一大難題。青條長在古樹上,一旦根深入樹皮內,就無法再移植。一旦離開樹木,就會立刻枯死。如果可以生長在年輕的樹上,就可以將樹挖起,運送到國府,但樹齡超過百年的樹木,根本不可能運送。雖然可以砍下青條生長的部分運送,只不過如果那截原木枯死,青條也會跟着枯死。
他身上揹着青條,要把青條送去王宮——送給新王。在青條枯死之前,必須趕快送到。
標仲瞭解老翁的意思,點了點頭說:
「但是,你以後會成爲頭目吧?」
「雖然外人覺得我們瀟灑自在,但我們也有自己的規矩。我破壞了規矩,所以恐怕……」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標仲心想。餘箭位於幹道的重要位置,爲什麼這麼大規模的街上也不見人影?雖然因爲下雪,冷得連骨子都發冷,但家家戶戶的煙囪並沒有冒煙。答案很簡單——因爲無人居住。
「因爲我不忍心看到山野就這麼毀了。」
即使被興慶輕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標仲只是跡人,他的工作是從野樹上搜集果實交給國家,他基於自己的職責向上報告,但照理說,上面的官吏不可能對他置之不理。
「是喔。」老翁笑了笑說:「那就在當官的發現之前,找贊容的朋友把它拖下山。你……」
在那之前,他們曾經受過完全相反的對待。進入山裏的衙役,或是當地的樵夫都認爲獵木師是竊取大地恩惠的小偷,對這些遊民竟然大搖大擺地走在公地,簡直當成了自家後院感到不滿,但因爲獵木師經常發現珍奇的作物和藥物,所以只能基於無奈,容許他們存在。
如果標仲有腳程快的騎獸,就可以順利解決問題,但標仲只是小衙役,那匹名叫娃玄的馬是他唯一的座騎,所以他一直提出要求,希望國府派人來取,或是借騎獸給自己,卻完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標仲坐立難安,包荒和興慶不辭辛勞,全力以赴找到了藥草,標仲卻無法發揮任何作用。
「聽說是。」
「不意外。」
老翁突然開口問道,把標仲拉回了現實。老翁吐出的呼吸都變成了白色,和標仲並肩走在山路上。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隧道,之後就一路向下,到了山麓後,有一個不大的裏。」
他當然很想休息,但是無法預計青條能夠撐到什麼時候。一旦枯死,一切都完了,即使抵達王宮,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7
標仲頂着風,不時和老翁牽着手,站穩在雪地上打滑的腳步,終於爬到了山路的頂端。來到山頂後,沿着和緩的下坡道而下,看到了前方贊容的街道。當他們終於頂着雪來到贊容的城門前時,老翁露出了笑容。
「我必須分秒必爭,真的很感謝你。」
「這樣啊。」老翁說道,突然停下了腳步,標仲也停下了腳步。前方有一棵大樹倒了下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沒認識幾個當官的,所以也無法一概而論。雖然我和其他人一樣,對當官的抱着偏見,覺得他們只顧明哲保身,中飽私囊,但不至於心胸狹窄到在瞭解對方之前,就認定對方是這種人。」
難道是長官不瞭解事態的嚴重性嗎?標仲這麼認爲,所以遞交了書狀,書狀中寫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報告了山毛櫸倒下的危險性,和目前已經出現的異常變化。目前藥草在節下鄉的鄉府,希望可以獻給新王,由新王向路樹祈願。
「——你爲什麼這麼急着趕路?」
「你恨他們嗎?」
標仲聽着老翁的說話聲,仰頭看着天空——太陽還沒有下山。
「你剛纔說的就是這個嗎?」
標仲他們終於找到了藥草,新王也登基了,既然如此,只要新王祈願,就可以拯救山毛櫸樹林。標仲積極向上級報告,卻遲遲沒有得到答覆。
以前曾經有足夠的人口支撐這麼大規模的城市,然而,這個城市已經變成了空洞,這代表已經失去了這麼多條人命。
他告訴標仲,第一次是在山裏遇見包荒。興慶和夥伴一起上山時,剛好遇見包荒下山。興慶他們打算假裝沒看見,包荒主動向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是不是樵夫。興慶他們沒有回答,包荒可能從他們的沉默中猜到內情,問他們是不是獵木師,然後告訴他們前方山脊的野樹上有很多果實,還叫他們注意中途的斜坡上有蜂築的巢。
標仲和老翁兩人跨了過去。
青條開花之後,上天似乎對標仲他們的成功感到安心,不再賜予野樹青條的果實。雖然並不是完全斷絕,但幾乎很少再看到青條的幼苗。標仲他們手上有十三株種植成功的藥草,其中有兩株在結果後枯死了,種植果實後又得到六株幼苗,所以目前總共有十七株。
「因爲必須急着送一樣東西。」
「我沒有徒弟,所以不能稱爲頭目,但至少已經允許我離開頭目了。」
老翁說完,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樹。標仲一眼就知道,那是山毛櫸。山毛櫸石化枯死,連根碎裂倒地。
他知道這樣會累壞身體。之前已經累壞了,但是青條可能明天就枯死了,這份恐懼推動着標仲繼續往前走。
「太好了,終於順利抵達了。」
而且,事態越來越複雜。
然而,包荒把興慶他們當作是同樣靠山喫飯的百姓,每次只要遇到,就會主動提供各種消息,只要向他打聽,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天候不佳時,還會爲他們安排留宿的地方。
老翁想要制止他,他掙脫了老翁的手,快步沿着幹道繼續往前走。幸好從山上吹下來的風推着他前進。
即使是現在,山毛櫸樹林仍然持續枯死,有些樹林中,一大半山毛櫸已經枯死倒地了。
「恨他們也沒用。即使要恨,也應該恨國家的荒廢。」
「我以爲你討厭當官的。」
包荒命令各地的府第在山毛櫸倒下的地方種植樹根抓地力強的樹木,沿着谷川修建堰堤,並蓄水爲夏天做好準備,以防萬一山崩時發生嚴重的土石流。同時要求修理城牆,整修義倉,但各地的府第既沒有預算,也缺乏人手,所以遲遲沒有進展。雖然同時向上級提出建言,但山師的意見也同樣遭到了忽略。
藥草是唯一的希望。並不是只要用藥,就立刻藥到病除,即使裏樹上結了青條的果實,種植、長出藥草也需要一段時間。幸好青條種子的生命力比較強,在找到完善的條件之前,可以維持種子的狀態休眠等待時機。人爲繁殖時,只要種在老樹上,無論任何季節都可以生根,但並不是今天得到果實,明天就可以作爲藥物使用。
「希望可以趕快得到藥草。」
但年關已近。
「希望可以在年內送到,只要王在年內向路樹祈願,明年就會在裏樹上結果。」
向裏樹許願卵果有固定的日子,但這是裏祠爲了管理祈願者所設置的日期,並不是非要哪一天許願,才能長出哪一種卵果,是裏祠只在這一天接受祈願者入內祈願。路樹也一樣。向路樹祈願時應該有某種儀式,所以習慣上會設定祈願日,但並不是非那天不可。然而,某些上天的法則無法更動,王祈願新動物時,當上天收到祈願後,會在祈願的十五天結果,在路樹結果的翌年相應時節,全國的裏樹上也會結出相同的果實。
這似乎和月齡有某種關係。王在滿月的日子祈願,下一個滿月的日子就會長出卵果,翌年滿月的日子就會在裏樹上結果。植物的種子有播種的適當時機,如果是適合春天播種的種子,就會在春天滿月的日子結出內有種子的卵果。
青條沒有所謂的播種適當時機,如果王能夠在年內得到卵果,就可以期待翌年在裏樹上結果。如果王能夠趕在十二月中旬之前祈願,明年初,全國各地的裏樹都可以結出青條的卵果。如果錯過這個時機,等到明年再祈願,全國各地的裏樹恐怕得到後年才能結果。包荒說,無法等那麼長時間,他已經掌握至少有三個地方可能會在春天發生大崩塌。
從節下鄉的府第徒步前往王宮不需要兩個月,如果有馬或馬車,就能夠趕上在年內祈願——問題在於青條是否能夠活到那個時候。
王向路樹祈願卵果時,必須要有實物才能祈願,但是青條只要離開生長的樹木,就會立刻枯死,唯一的運送方法就是以種子的狀態運送,或是截取種了青條的樹木,在原木狀態下運送,但即使是原木的狀態,也無法維持太久。一旦原木乾燥枯死,青條也會跟着枯死。
「沒有種子,必須等到明年開花結果。」
那就爲時太晚了。標仲他們手上只有從野樹上得到的十一株活下來的幼苗,以及用種子培育的六株幼苗。犧牲了兩株珍貴的幼苗做實驗後發現,種在原木上的青條最多隻能存活半個月,短則六天。氣溫較低時,也許有助於延長生命,但也只能延長數天而已。這些都是賭博,幼苗隨時可能枯死。
「真希望有騎獸。」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有腳程快的騎獸,但是,以標仲他們的資金和節下鄉山師的微薄預算,根本沒有能力張羅到,而且也無法臨時找到。
有沒有可以代爲送去王宮的人?他們動用了所有關係,卻沒有人認識目前仍然生活富足、還有騎獸的人。正因爲如此,他們再三要求國府派人來取,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答覆,甚至不知道國府有沒有聽到標仲的要求,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夠傳話給高宮。
標仲他們拚命找關係。爲了攀交情,從微薄的財產中籌錢準備了賄款,標仲甚至變賣了之前從來沒有住過的、位在王都的自宅。
十一月時,才終於找到願意爲他們牽線的高官。繼州地官少府同意向國府提出要求。跡人的長官果丞歸部丞所管,少府則是部丞的長官,少府之上就是輔佐州司徒的小司徒,在國府內算是中大夫,在州內的位階是下大夫,對標仲來說,簡直是雲端上的人。
標仲拜訪了州少府,說明了相關情況。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男人熱心傾聽後向他保證,會透過州侯直接向王稟報,也會派人去節下鄉的園圃拿藥草。標仲他們的努力終於即將有成果了。
——沒想到標仲此舉反而自招其禍。
州少府應該派人來取藥草,在此之前,州侯應該約好謁見王,並帶着藥草直接上奏,標仲他們則負責準備藥草。爲了能夠安全將藥草苗送達,他們特地請人制作了籮筐,選好送去王宮的幼苗,並在準備砍伐的樹枝上做了記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只要使者一到,就可以立刻砍伐、包裝。但是,前一天來到園圃的男人要求一臉訝異的標仲帶他參觀園圃,檢查了所有的幼苗後,突然命令帶來的下官用斧頭砍下種了幼苗的樹木。
果丞一時語塞。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趕到——標仲仰望着天空,鉛色的厚雲在暮色籠罩的天空中聚集,強風吹拂着無數雪花飄落。
興慶一臉嘲諷地笑了笑。
標仲甩開男人的手,邁開步伐。
包荒再度催促,興慶抓起自己的行李衝了出去。他鑽過隔開山毛擇樹林的繩子,跑向樹林深處。
說完,他回頭看着興慶說:
「住手!」包荒大叫道:「你們這麼做,幼苗都會枯死!」
「真是異想天開。」胥徒說道。
「城牆呢?」
「拜託你,這匹馬借我。」
如果城牆還在,一旦過了關城門的時間,就無法再進城了。但現在有很多城市的城牆都毀壞了,即使在日落之後,也可以進城。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露宿在屋檐下,只要能夠找到棲身的地方就好。
他好幾次都被雪絆倒,被風吹得跌跌撞撞,沿着坡道往下走。兩腳順着坡道的傾斜,自然而然地小跑着,每次快要跌倒,每次跪在地上時,他都仰望着天空,隔着烏雲確認太陽的位置。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這麼做。爲了能夠讓新王在年底之前向路樹祈願,已經沒有充足的時間了。包荒鋸下了長了寶貴幼苗的原木,標仲帶着原木騎上娃玄的背。半個月前從節下鄉的園圃出發,今年最後一個月已經逼近在眼前。
「但是……」果丞的下官小聲地向他咬耳朵,隱約聽到下官說:「山師歸夏官……」山師歸夏官所管,地官無法擅自決定山師的去處。
他一路衝下坡道,彷彿要逃離這份痛楚。前方的小里閭敞着門,標仲衝了進去,立刻仰望天空。太陽還在天上,還可以再走一程。他才閃過這個想法,腿就癱軟了。他雙手撐在雪地中,不停地喘着粗氣。
興慶注視着包荒,然後回頭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標仲。不知道是蔑視遭到利用的標仲,還是懷疑標仲和果丞勾結。即使遭到懷疑,標仲也無話可說,如果被他蔑視,也是自己咎由自取。標仲只能移開眼神。
「抓住他,叫士兵來。」
「由不得你來發號施令,不要以爲自己是國官就指手畫腳。什麼時候、如何處置,得由州少府決定。」
標仲爬上了緩和的上坡道,那裏是鑿山而成的隧道。隧道擋住了風,他稍微喘了一口氣,當他走出隧道時,夾着雪的風立刻襲來。
「大概一刻鐘吧。即使去了,那裏什麼都沒有。以前那裏還算是大城市,但現在都沒人了,房子也幾乎都沒了,更沒有旅店。」
「城牆還在嗎?」
果丞說完,自己步步後退,留下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的下官,搶先逃走了。其中一名下官戰戰兢兢地向興慶的方向踏出一步,興慶舉起開山刀走上前去,下官立刻慘叫着逃走了。其他下官也紛紛跟着逃走。
標仲制止了胥徒,問果丞說:「你確定會獻給國家嗎?」
標仲還沒有說完,包荒對他點了點頭說:
園圃內只剩下標仲、興慶、愣愣地擠在一起的包荒胥徒,還有一臉茫然地抬頭看着樹木的包荒。
「但是,這裏該怎麼辦?」
「我會想辦法,到時候就說是我乾的——事實上,這麼說也沒錯,如果你不動手,我可能也會動手。」
但是,撐在腿上的手突然無力地滑落,標仲一頭栽進了雪地裏。
標仲被男人拉起來時問道,男人點了點頭。
標仲立刻和正在拯救幼苗的胥徒一起忙了起來——但是,這場風波導致原本僅剩的十五株幼苗中,有八株枯死了,標仲他們手上只剩下七株而已,爲了能夠順利繁殖,連一株也不能浪費了。
如果一開始就一路奔跑,如果沒有停下來烤火取暖,如果那時候也不停地趕路……這種後悔產生了椎心的疼痛。好幾次在惡夢中體會這種痛楚的剎那,好像變成了曾經經歷的事,牢牢地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送去王宮——雖然無法得知結局。即使順利把青條送去王宮,真的能夠交到新王手上嗎?他有國官跡人的綬帶,可以進入王宮,但以標仲的身分,王位對他而言,是有着天壤之差的距離。標仲提出的訴求可能被中途的官吏阻擋,而且他之前曾經聽說,新王對政務並不熱心,所以新王可能對他的訴求沒有興趣。
「別擔心,你快走。」
「那就只能命令山師同行了。」
興慶問,包荒笑了笑。
「不,」男人困惑地搖了搖頭,「城牆幾乎都坍塌了。」
「我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眼前要讓興慶趕快逃走,沒必要讓不受任何國家束縛的黃硃卷入這種事。」
「只要在枯死之前,移植到新的樹上,不就沒問題了嗎?」
男人說完,向標仲伸出了手。
「但是,沒有任何經驗的人,有辦法順利移植幼苗嗎?」
所以,在此之前,青條絕對不能枯死。
他試圖捏造罪行,謊稱包荒對地官做出了犯罪行爲,所以要押回去調查。標仲察覺了他的意圖,忍不住感到反胃。包荒甩開了試圖抓他手臂的下官,但並不是爲了逃避自己的危機,他不停地看向園圃內的樹木。即使在這個時候,他仍然惦記着拯救寶貴的幼苗。
所有胥徒都紛紛回答,事實上,只有廢寢忘食地照顧幼苗的包荒和興慶有能力移植。
其他下官見狀,立刻停下了手。一個人、兩個人紛紛放下手上的斧頭,想要拔腿逃走。果丞也不例外。
「住手!」這時,傳來一個聲音,包荒和手拿斧頭的下官扭打在一起。興慶瞥了標仲一眼,轉身離開,毫不猶豫地舉起開山刀,揮向果丞的下官。下官的手臂中了刀,斧頭掉落在地,慘叫着在地上打滾。
「什麼國家,什麼官吏,都是這副德行,所以才無法相信。」
只要能夠確實交到新王手上,不管是誰的功勞都無所謂。
興慶用不屑的語氣說道,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看着標仲。
「當然是爲了運送藥草苗,這些都是本州的果實,這個府第是在州的管轄範圍內,從鄉送到州,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吧。」
男人拉着標仲的手臂,當標仲被他拉起來時,肩膀感受到一股暖意。
「我會付你錢,也可以請你送我過去,只要到下一個裏就好,只要到那裏就好。」
「啊?」男人瞪大了眼睛。
興慶點了點頭,抬頭看着傷痕累累的山毛櫸。
「是嗎?」標仲嘀咕道:「那就算了,這也沒辦法。」
果丞咂着嘴,但立刻說:
聽到問話的聲音,標仲抬起頭。一個高大的男人彎下腰,探頭看着標仲的臉。
我不一樣。標仲很想這麼說,但自己真的能夠很有自信地說這句話嗎?標仲爲大家帶來了這場災難,甚至還愚蠢地把自己的財產投了進去,簡直就是引狼入室。
「我不會。」
「你怎麼了?沒事吧?」
那就沒問題了。標仲將雙手撐在腿上。不會有問題的,昨天和前天,還有更早之前,都是用這種方式趕路。
「這怎麼行?那個傢伙很快會帶兵回來。」
不一會兒,州兵就趕到了。但在此之前,有聰明的胥徒跑去鄉府召集了人手,鄉官反過來指責果丞,州地官不該侵犯鄉夏官的管轄範圍。標仲的國官身分在這時勉強發揮了作用,他質問果丞,州地官憑什麼逮捕受到國官的委託,基於善意提供協助的鄉夏官?
「前面還有裏嗎?」
「對不起,目前只有這些,你趕快逃走,逃離這個國家。只要越過邊境,就不會有人繼續追你。」
「州少府也準備了園圃,由本州獻給國家。」
「原來如此,」興慶語帶嘲諷地說:「枯死的山毛櫸可以賣出高價,這些藥草根本是擋人發財——還是說,你們打算等山上更加荒廢時高價出售?」
8
——站起來!太陽還沒有下山,還可以再走去前面那個裏。
聽到興慶的問話,果丞看向幾個胥徒。
多走一程,再多走一個裏——某天早晨醒來,發現青條枯死了。他不希望到時候再來後悔,早知道當初應該多走一點。
標仲點了點頭,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錢囊。包荒接了過去,和自己的錢囊一起塞到興慶的手上。
另一名下官上前抓住包荒,把想要掙扎着逃開的包荒推倒後,正準備撲上去,突然蹲了下來,彎腰按着肚子。包荒推開下官逃開了,興慶跑到他身旁,果丞的下官倒在興慶的腳邊,下腹部一片鮮血。興慶冷冷地看着他,手上拿着開山刀。
果丞原本就理虧,但他不甘示弱,所幸包荒沒有被他帶走。如此一來,他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剩下的唯一方法上。雖然不知道是否來得及,但標仲要親自把青條送去王宮。
黃朱是指像獵木師一樣,不屬於任何國家的人。
沒關係,這裏是下坡道,只要移動雙腳,就可以走到山麓,到時候一定可以看到裏。
「趕快移到其他樹上——」
「況且,下這麼大的雪,你沒辦法在關城門之前趕到。這裏也是什麼都沒有,但我看你今晚就住這裏吧。」
「這是——你的馬嗎?」
「有……」
「喂,喂,你不要硬撐,先進去休息再說。」
「還有被砍的山毛櫸上的幼苗,試着移植。」
果丞問身旁的胥徒,他搖了搖頭。
「趕快救幼苗,你也一起幫忙。」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山毛櫸並沒有被那些下官砍倒,但其中有四棵被砍了很大的缺口,顯然已經回天乏術,恐怕會慢慢枯死。另一棵樹上較低的位置種了三株幼苗,但因爲剛纔的搖晃,有兩株已經掉落了。
「你們在幹什麼?」
男人眨了眨眼睛說:
「包荒,我——」
標仲目送着他離去,包荒催促說:
他激勵着自己,但雙腳發抖,完全使不上力。抬起撐在雪地中的雙手,直起身體——爲什麼這麼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做到?
「誰管得了那麼多,就說山師侵入地官的領地,要帶回去鞫訊。」
包荒不理會興慶,跑去帳篷拿自己的行李,從裏面拿出錢囊,然後看着標仲說:「你也快拿出來。」
「開什麼玩笑!」男人叫了起來。標仲費力地站了起來。
包荒撿起掉落的幼苗向胥徒指示道。
這個自稱是州果丞的男人說道。
「你快逃,你沒有理由留在這裏等着被抓。」
「是啊……」
「還有多久?」
「幼苗……」
「這些當官的就是這等貨色。」
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匹馬。那匹馬垂着頭,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探頭看着標仲。
「不行,別開玩笑了。」
標仲驚叫道。
「那就命令有經驗者和我們同行。誰有能力移植?你行嗎?」
「喂!」男人在身後叫着他,他又踏出一步時,再度癱在地上。兩條腿像鉛一樣沉重,腳尖沒有感覺,重得根本無法抬起來。
「你已經不行了,這又是何必呢?」
「沒關係,不要管我。」
反正你不會了解,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說明,別人纔會瞭解。
標仲無法讓別人瞭解眼前的危機,即使他費盡了口舌,也沒有人能夠理解,沒有人把他的訴求當一回事,不知道是因爲別人輕視他,還是故意無視他。
就連善良的民衆也都一笑置之,西隕的閭胥也是如此,妹妹也一樣,哥哥也是。不知道他們是不瞭解,還是想要抱持樂觀的期待?或是隻能抱着樂觀的期待。就連剛纔在山路上遇到的老夫婦也一樣,每個人聽了標仲說的話,都只是笑着搖搖頭——就這樣而已。
如何才能讓別人瞭解他背上東西的重要性?必須分秒必爭——在希望枯死之前抵達王宮。別人不可能瞭解這種迫切的想法,即使很幸運遇到能夠了解的人,那必定是小偷。他們覺得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就會試圖從標仲手上搶走。他曾經無數次做過這樣的惡夢。有人看到他如此呵護背上的東西,認定是貴重物品,搶走之後打開一看,忍不住破口大罵。原來只是一截木頭。然後就丟在一旁——當着標仲的面丟在一旁。或是得知標仲是國官後對他動粗,既然是小衙役這麼珍惜的東西,丟了才痛快,然後把原木丟進火裏。
就是這種貨色。興慶輕蔑的聲音至今仍然留在他耳邊。
反正我就是這種貨色。
「喂……」
「別管我,跟你無關。」
標仲說完,再度站了起來。他雙手撐地,努力掙扎着站起來。
「你夠了沒有!」
聽到男人怒吼的聲音,標仲抬起頭。男人一臉很受不了地看着標仲,他的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聚集了人羣,臉上都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標仲。
「你要不要說明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光是逞強有什麼用?」
標仲沒有說話,他咬緊牙關,努力想要站起來。
「你還真頑固,但要不要說句話?你身上好像揹着什麼東西,你一個人能夠揹負起來嗎?」
標仲看着那個男人。
身上的負擔——很沉重,太沉重了。
「……我。」
「拯救?拯救什麼?」
那些年輕人輪流奔跑。雖然他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知道是爲了國家。從小在荒廢殆盡的國家中生長的他們,不瞭解爲國家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只是他們閒着無聊,覺得奔跑、比賽體力很有趣。反正他們沒有工作,也沒有事可做,只是爲了每天的溫飽打零工。他們的生活中沒有樂趣,也缺乏緊張感,即使如此,聽到是爲了國家,讓他們覺得好像在做有意義的事。
「希望還有熱心的官吏,願意接下東西交上去。」
——女人對着同樣紅透的手指吐着氣,握緊了繮繩。
「我們是朱旌,正在取暖,準備出發前往下一個地方。」
「我必須去王宮。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不一會兒,有一個人跑不動了,又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最後一個人跑了五個城鎮,年輕的體力終於耗盡。
將會走向何方?新王能夠拯救這個國家嗎?自己是否爲拯救這個國家做了該做的事?是否爲了迎接新時代,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不是要分秒必爭嗎?我知道了。」
「只要送去就行了吧。交給我,你去休息。」
他們花了兩天的時間越過了州境。一旦休息後,標仲的雙腳再也無法動彈了。他的腳底因爲繭和皸裂而破了皮,腳踝腫得像膝蓋一樣粗,腰和腿也都僵硬,連膝蓋都無法彎曲。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忘記每天三次確認籮筐裏的東西,確認原木的狀態,確認青條的情況。樹枝已經失去了生機,漸漸開始枯萎,但青條仍然維持着鮮豔的色澤。
無論如何,先去王宮再說吧。到時候該要求見誰呢?
標仲離開後,又有兩株幼苗枯死了,他不抱希望地去各處的野樹巡視,好不容易又找到四株幼苗。
男人拍了拍標仲的手。
男人把籮筐背在自己肩上,眯眼笑了起來。
真希望可以從頭說分明,讓眼前這個男人也瞭解,但是,他沒有時間,無論如何,都必須繼續趕路。他無法忍受有朝一日看到藥草枯死,後悔爲什麼當初沒有奮力奔跑。
山野能夠讓我們生存下去嗎?還是對國家和百姓都不抱任何希望,從此走向毀滅?
「不行,這樣不行,無論如何都要現在去。一旦枯死,就什麼都完了,就真的無法拯救了。」
——籮筐中。
他突然想起動物溫暖的感覺。娃玄在離開繼州後就倒下了。娃玄和他一起在各地旅行,不知道是否就這樣死了?牠從節下鄉的園圃走到那裏,已經鞠躬盡瘁了。如果——如果還有機會回到那個城市,希望可以去打聽牠的下落,如果牠已經不幸身亡,一定要厚葬牠。
「太好了,」男人站了起來,「可不可以把他和東西託付給你們,他分秒必爭在趕路。」
他把籮筐交給坐在馬車上的母子時說道。
「聽說新王不熱衷政務。」
那羣朱旌驚訝地聽完男人說的話,答應讓標仲坐馬車。
「一個大男人!」
「不行——」
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的朱旌對標仲的綬帶毫無興趣,他們只是很懷疑新王真的願意收下籮筐裏的東西。
隨着這些痛苦的記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出入王宮時,曾經聽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說,新王任命的新地官遂人很通情達理。
——叔叔,拜託你。
對不起。他小聲說完後閉上了眼睛。兩條腿腫到了大腿,既無法彎曲,也無法活動,兩隻手也一直腫到手肘,通紅的手指僵硬,好像努力想要抓住什麼。
——那個時候,標仲在一棟搖搖欲墜的小房子內熟睡。昏睡的夢中,有無數樹木倒地碎裂,同時發生了山崩。斜坡雪崩掉落的砂石變成無數老鼠,吞噬了裏和廬。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如果只有一個人,可以和行李一起載上路。」
「你別管那麼多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很受不了地說道,從標仲手上拿起籮筐。
真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能夠得救。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流下眼淚。他一直碌碌無爲地領俸祿,卻無法完成唯一的一次義務和責任。
男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聽到年輕的車伕這麼說,標仲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像小孩子一樣重複着:「不行、不行。」不可以放棄,不可以不去。這樣太對不起興慶,太對不起包荒了,也對不起載自己跑了很久的馬,更對不起向自己提供協助的所有人——對不起百姓。
「新王這麼位高權重,願意收下嗎?」
「雖然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好像是爲了國家,必須送去王宮,而且越快越好。」
當男人一路奔跑,消失在幹道的起伏下方後,標仲再也無法保持意識清晰,墜入了深沉的睡眠,聽到山毛櫸樹木碎裂的聲音宛如悲鳴般不絕於耳。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包荒、興慶,和那些不辭苦勞,努力工作的胥徒。西隕的人,目前仍然住在山中的年邁母親。
「我、一路、跑過來。」男人說:「——你們呢?」
「怎麼了?」
說完,他把標仲託付給妻子,在向晚的幹道上跑了起來。標仲只能看着籮筐漸漸遠去。
「你不覺得勉強撐到下一個城市,然後在那裏休息,和在這裏休息之後,明天再打起精神上路沒什麼不同嗎?」
男人語氣開朗地說完,立刻跑了起來。
男人溫暖的大手握住了標仲的手。
荒廢殆盡的國家、不再結出果實的大地,這兩個孩子會有怎樣的未來?新王雖然登基了,但真的能夠拯救百姓嗎?她一個女人家無法瞭解這些事,只知道日子並沒有變得好過,街道仍然一片荒蕪,到處都感受不到任何生機。
離玄英宮還有兩天的路程。
男人以前曾經去過王宮,但只是去送貨而已,並不認識當官的,更沒有和當官的有任何私交。現在那些當官的,如果不賄賂買通,會願意見平民百姓嗎?能不能找到在王宮內當下人的熟人?
「別再鬧了。」
不知道標仲是否順利抵達了王宮。
他抱着標仲坐上馬背,標仲用力抓着馬鞍,男人把自己的上衣披在標仲身上。
標仲在深夜猛然醒來。隔着沒有紙,也沒有玻璃的小窗戶,看到半個月亮凍結在天空中。
男人牽着馬奔跑,終於來到下一個裏。雪已經停了,太陽也下山了。星星俯視着被白雪覆蓋的大地,男人讓標仲坐在馬鞍上,衝進城門後,雙腿一軟,跪了下來。他放下籮筐,用力喘着氣,躺在雪地上。在城門前圍着篝火的一羣人叫了起來。
「這可不行。」
「只要把這個交給王,日子就會慢慢好起來吧?」長子問。
標仲祈禱着,一整晚都沒有闔眼,迎接了早晨的來臨。相同的時候,駕着馬車的母親來到岔路,把籮筐託付給一位遠親。雖然並沒有深交,但女人記得以前曾經聽他說,他因爲做生意的關係,曾經去過王宮。
「不能移植嗎?」和標仲一起向籮筐內張望的一名朱旌問道,標仲搖了搖頭。
男人在幹道上奔跑。剛纔看到一個大男人放聲大哭,他無法袖手旁觀。那個人說要分秒必爭,但現在走夜路,仍然很危險,所以只能在體力耗盡之前用力奔跑。累了,就放慢速度走一段,走了一段後,再繼續奔跑。他跑了一整晚,在精疲力竭地衝進城門時,看到一羣閒來無事,聚在城門附近的年輕人。
「是啊。」女人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雖然她很希望如此,但無法相信,只是不願在孩子面前提這些事,至少要讓孩子擁有希望,不要讓他們對未來、對世界感到絕望。
「你不行了啦。」
「我要把這些東西送去給新王,沒有時間休息,要分秒必爭,拜託你,至少請你送我到下一個城市。」
——拯救山野。拯救國家,拯救百姓,拯救還在荒廢的國家,拯救未來。
她轉頭看向後方,兩個兒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籮筐,坐在撿來的木柴中間。丈夫爲了養活這兩個兒子出門賺錢,之後就失去了音訊。今年秋天的連日多雨引起了山崩,吞噬了丈夫最後出門工作前往的城鎮。不知道他在那裏遇難了,還是拋下妻兒,去了某個地方。她只能拚命耕種荒地,冬天在兩個年幼的兒子協助下,去山野撿木材,駕着馬車載趕路的旅人,賺一點小錢過日子。
標仲點了點頭。應該沒問題。他如此深信。籮筐內有他的綬帶,即使標仲累倒在王宮門前,籮筐裏的綬帶和文書應該可以傳達他的訴求。只要有人願意打開籮筐,只要有人願意交給有良心的官吏。
不知道包荒在幹什麼?不知道興慶目前人在哪裏?不知道在做什麼?想什麼?是否想過會變成這麼糟糕的結果?
翌日來到一個大城,位在幹道要衝的這個大城竟然還維持着城鎮應有的容貌。也許可以在這裏找到馬。標仲雖然這麼想,但他已經無法站立。朱旌爲他去找別的馬車,他們塞錢給卸下貨後,正打算往相反方向回去的年輕人,請他載標仲去下一個城鎮。年輕的車伕勉強答應,載着標仲到了下一個城鎮,總算在城門關閉之前,來到城鎮的門前,讓標仲下了車。標仲也終於累癱了,無論如何都無法站起來。他用顫抖的手撐在地上,努力想要讓自己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兩隻腳像木棒般無法彎曲,動彈不得。
說完,他握着繮繩,邁開了步伐。
「如果你們沒事,能不能幫忙跑一段路?」
標仲不發一語地抱着籮筐。即使如此——也必須去,必須在荒廢的山野繼續毀滅之前趕到王宮。
——天空再度飄着雪。標仲終於醒來,不發一語地讓心地善良的婦人爲他的腳換上新的毛巾,想着那個籮筐的事。不知道籮筐目前的下落如何,會不會被丟在某個山野?這個婦人的丈夫說,他把籮筐交給年輕人,但他了解那個籮筐的重要性嗎?即使他不知道,而且那個籮筐被丟掉,標仲也沒有資格說任何話。標仲——已經扛不動了。
「反正我們要連夜前往州境,現在也沒有可以讓我們住宿的旅店。」朱旌笑着說。
這個國家。
這個國家真的能夠重新站起來嗎?
「王一定會幫助我們。」
「喂!」人羣中響起叫聲,「你瘋了嗎?」
標仲坐在馬車上的行李堆中,蜷縮着身體抱着籮筐。如果這些朱旌把自己載到沒有人煙的地方,搶走籮筐——想到這裏,就感到坐立難安。他用力抱着籮筐,提高警惕,打算一有意外狀況,就要立刻跳下馬車。
「是嗎?」男人點了點頭,撐着標仲的身體,把籮筐從他背上拿了下來。
那是唯一的希望。
「可以拜託你們嗎?」
嗯?男人看着標仲的臉,好像在發問,標仲伸出因爲疲勞而顫抖不已的手。
雖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要分秒必爭,相信籮筐中裝着希望。
遠親的男人接過籮筐,兩個小孩一次又一次拜託他。雖然男人接過籮筐時,內心感到困惑,但還是語氣開朗地說:「不必擔心。」然後摸了摸他們的頭,跳上了馬車。他不想讓老馬太累,這匹馬是他唯一的財產。然而,兩個孩子真摯的眼神打動了他,他無法背叛他們的眼神。
——竟然讓藥草離開了我。
她的境遇並不算太糟,至少她還可以和兩個兒子共同生活。她賣了在裏內的房子後買了馬,兩個兒子個子瘦小,卻毫無怨言地一起工作。雖然很冷,雖然很餓,但兩個兒子沒有哭鬧,乖乖坐在馬車上抱着籮筐,依偎在一起注視着山野。
「抓緊了,小心彆着涼了。」
「幾乎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新王的傳聞,可能沒什麼能力吧。」
沒問題啦。他在心裏嘀咕着,鞭策着老馬在幹道上狂奔,一路駛向關弓。
「來這裏。」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伸手去拉標仲的身體。標仲緊抓着馬鞍的手凍僵了,男人只能硬掰開他的手指。
「你嗎?」
但是,隨着馬車的搖晃,他的體力達到極限。標仲漸漸墜入朦朧的睡眠中,被人搖動肩膀時,才猛然驚醒,頓時臉色發白,慌忙東張西望,看到有一碗熱湯遞到他面前。「你能喝嗎?」一個女人的臉被熱氣模糊了。標仲緊緊抱着籮筐。
男人不瞭解國府官吏的職掌範圍,既然同樣有地官的綬帶,應該可以把籮筐交給遂人。至少不會推說不屬於他的管轄吧。
聽到大兒子對小兒子這麼說,她握緊了繮繩。
從人羣中出現的男人說道,在標仲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背起了籮筐。
「沒辦法,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我馬上就回來。」
他絞盡腦汁思考,想到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國府,有些人甚至死了。政變、暴動,王都也同樣發生了災害或是遭到妖魔的襲擊,死亡的人數遠遠超過邊境的裏、廬所失去的人口。先王的殘暴,和之後多年王位無王,導致國土極度荒廢。他的父母也被先王殺了,他十歲出頭就成了孤兒,雖然有一個妹妹,但有一天,年幼的妹妹也被一羣男人帶走,從此沒有再回來。辛苦多年後終於有了家人——他的妻兒也被暴徒攻擊,離開了人世。
※
好不容易迎接新年的這一天,仍然下着雪。節下鄉的山毛櫸樹林也飄舞着雪花,包荒守着青條。
「……救我。」
……只要新王願意收下。
——必須好好保護。
正月中旬,新月的夜晚也下着雪。
邊境這個荒廢的裏沒有爲新年慶祝的聲音,今天一如昨天般到來,然後離開。又有一個里人死了,如今,整個裏只有八個人。這天晚上男人靠着的裏樹樹枝幾乎都是黑色的。
男人——興慶默默抱着膝蓋:心不在焉地凝視着飄落在腳下的雪花。
他原本打算逃離這個國家,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興慶沒有故鄉,也不記得自己出生的祖國,對之後到達的各個國家也幾乎沒有記憶,他甚至想不起父母的容貌。
他在各國流浪,從未在任何國家落腳,他從來不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片土地停留,也向來不受任何束縛。正因爲如此,他無法忽略包荒和標仲對故鄉的那份感情。
如果可以像他們一樣深愛、疼惜某一片土地,不知道該有多好。
他對不存在的故鄉充滿望鄉之情,基於這份情感,他離開繼州後,穿越光州,來到通往柳國國境附近的地方,然後就留在那裏。
興慶感到依依不捨,無法就這樣離開邊境。
不知道包荒之後怎麼樣了。雖然應該不至於有什麼大問題,但應該不會代替自己被捕吧——還有標仲呢?
標仲雖然徒有國官的頭銜,卻是什麼都做不了的小衙役,但他想要拯救家鄉的心情如此真切。他對自己無能爲力感到焦急,當州府的官吏衝進園圃時,興慶原本以爲他和州官狼狽爲奸,但他現在應該仍然在爲拯救家鄉—拯救包括家鄉在內的百姓而努力不懈。
他的努力是否能夠改變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來到這個裏之前,興慶看過許多里、廬。已經荒廢至此的國家,只因爲新王登基,就可以拯救整個國家嗎?
他無法放棄最後一線希望,繼續留在偏僻的寒村,白天幫里人做一些打雜的工作,一直在這裏等待。
當他吐出一口氣時,水珠滴落在他的鼻尖。
抬頭一看,拂曉的天空下,暗銀色的樹枝在他的頭頂上伸展,樹枝中間結出了黃色的小果實。
飄舞的粉雪落在指尖般大小的果實上,緩緩融化成水滴。水滴沿着果實的弧度滴落。
又一滴水珠落在興慶的鼻尖。
興慶站了起來,用凍僵的手包住那顆小小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