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緒之鳥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4萬 字

1
那座山是貫穿天地之間的擎天之柱,聳立的山峯幾乎接近垂直,宛如筆尖向上而立的毛筆,緊緊連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山脈,山頂高聳入雲。尖峯林立在雲的下方,山尖微微起伏後,直直落向山麓,山麓是一片寬闊的斜坡,那裏是階梯狀的城市——這就是位在世界的東方,慶國的首都堯天。
整座山是一座王宮,山頂上是王和高官所住的燕朝。燕朝和堯天之間的確有着天壤之別,而且透明的海水完全隔絕了天上和下界。即使在下界仰頭看,也無法知道那裏有海水,因爲打向山頂的海浪看起來如同纏繞在山頂的白雲。雲層下方的羣峯之間是低階官吏居住的治朝,泛白的岩層和巨大的山脈相連,岩層上林立着無數府第和官邸。
夏官府位在西南方向,堂屋圍繞在四方形院子周圍,高低錯落,縱橫相連,形成一片廣大的府第。射鳥氏的府署就在其中。慶國國曆予青七年的七月底,丕緒受新上任的射鳥氏召喚,從官邸來到此地。
前來迎接的下官將丕緒帶至府署深處的堂屋,堂屋前方是向中空伸展的寬敞露臺,雕刻的石欄杆外是千尋之崖,露臺角落的楊柳古樹垂着宛如一頭蓬髮的枝葉拂着欄杆。在欄杆上駐足的鳥兒伸着細長的脖子望向谷底,若有所思地一動也不動。
——牠在看什麼?丕緒不禁納悶。
鳥兒看起來不像是睡着了,難道牠在看下界?無所事事的丕緒所站的位置無法看到下界,但那隻鳥應該可以看到下界的風景,可以看到被酷暑和壅塞所困的堯天街道,以及環繞街道的荒廢山野。
——應該只看到一片荒廢吧。
丕緒這麼想道,但總覺得那隻鳥似乎正注視着那片荒廢,難道是因爲他的身影看起來像在煩憂嗎?
奇妙的是,鳥兒的身影讓丕緒想起一個女人。雖然她長得並不像鷺,但那個女人也經常像這樣眺望山谷的風景,只不過女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絲毫憂愁,因爲她對下界不屑一顧。
——荒廢殆盡的下界看了也無趣。
女人總是這麼笑着說,然後把梨子往下丟。她滿不在乎地說,她對下界和荒廢都毫無興趣,也不想看殘酷的景象。
但是,爲什麼看到那隻鳥,會想到她呢——丕緒這麼想着,打量着那隻鳥,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鳥似乎被腳步聲嚇到,拍翅飛走了。回頭一看,一個乾瘦的男人走進堂屋。雖然丕緒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但想必他就是新任射鳥氏遂良。丕緒立刻跪地行禮,迎接對方。
「讓你久等了,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男人張開雙手,表示歡迎之意。他年約五十出頭,又黑又瘦的臉上擠出滿面笑容。
「你就是羅氏的丕緒吧?啊呀啊呀,請起身,這邊請。」
他示意丕緒起身後,指着旁邊的方桌說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後,也請丕緒入座。丕緒不由得感到奇怪,方桌兩側的兩張椅子照理說分別是主人和客人的座位,但丕緒當然不是客人。
「坐下吧,不必客氣——原本早就想和你見面,但各種雜務繁忙,好不容易纔終於能夠安排出時間,本來想登門造訪,卻暫時抽不出身,只能請你上門。雖然時間倉促,但你還抽空前來,真是抱歉啊。」
遂良禮數周到,幾乎像在逢迎奉承。羅氏歸射鳥氏所管,一旦有事,射鳥氏找羅氏前來理所當然,丕緒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根本不需要爲召他前來道歉,更無需爲丕緒的上門道謝。
「坐下吧——送上來。」
遂良轉頭看向身後的下官,下官正捧着酒器。聽到遂良的叫聲,立刻把酒器放在方桌上。這也是超越慣例的待遇。
遂良說完,細細窺視着丕緒的臉。
「爲什麼?可以增加數量,改變顏色……」
官吏有兩種,一是不斷累積功績步步高昇,也有靠着高官的大力提拔而空降官位。遂良絕對是後者。
青江滿臉驚訝,丕緒把剛纔射鳥氏找他的事告訴了青江。青江聽着聽着,神情漸漸沮喪起來。
「請進,請進,進來坐。」
丕緒並不瞭解這些詳情,雖然他是住在王宮內的基層國官,但丕緒的地位無法參與國家大事。羅氏原本就是幾乎和國政無關的官吏,雖然隸屬於掌管軍事的夏官,但負責和軍事、戰爭毫不相關的射儀事宜。射儀就是在慶典或迎接賓客等祭禮時舉行的射弓儀式,丕緒的工作是根據射鳥氏的指示,製作成爲射儀標靶的陶鵲。無論從身分或職務而言,都不可能得知國家大事。那些都是王宮高層——真的是雲端的事,所以他只是透過傳出來的傳聞略知一二。
「這也難怪,我從來沒看過這裏整理乾淨的樣子。」
「所以要製作陶鵲了嗎?」
遂良似乎誤會了丕緒的笑,雙手一拍後搓了起來,笑容可掬地說:「是嘛是嘛,所以請你務必充分發揮你的才華。」
工舍是屬於冬官府的府署,成爲府署中心的匠舍基本上由院子周圍的四間堂屋構成,旁邊就是規模大小不一的工舍。通常工舍比匠舍的規模大很多,因此,冬官府的府署通常也稱爲工舍,但丕緒造訪的這間匠舍更少了西側的堂屋。院子西側與斷崖相鄰,前方是兩座巨大山峯之間的峽谷。
丕緒淡淡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丕緒小聲說道。因爲丕緒沒有下達任何指示,所以青江無事可做。
遂良撇着嘴說道。
「我也很希望鼎力相助,但我擔任羅氏一職多年,才思早已枯竭,正打算另換他職,或是告老還鄉呢。」
一旦具備天命而得麒麟所選爲王者登上王位,王宮深處會出現各種祥瑞之兆,但祥瑞之兆並未出現——因此必定爲僞王。雲端上的高官做出瞭如此判斷。當舒榮要求進入王宮時,斷然加以拒絕,並關閉了王宮。舒榮勃然大怒,在慶國北方安營紮寨,指責官吏將王宮私物化,不讓身爲一國之王的自己進入宮城。
踏進久違的堂屋,發現這裏和以前沒有任何改變。狹小的空間內放着桌子和架子,紛雜的工具和紀錄、圖樣堆積如山。一年前就是這樣,更早之前——蕭蘭還是羅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從丕緒成爲羅氏初次踏進這裏以來,完全沒有絲毫的改變。
「因爲我才接任射鳥氏一職不久,我當然知道自己的職責,也很希望自己很快就能獨當一面,但無法獨立籌備這次大射,萬一太勉強而造成什麼閃失,可就後患無窮,所以這次還是交由你全權負責吧。」
「但是……這是新王登基後的第一次大射。」
「怎麼可以隨便……」
丕緒回想起經常眯眼欣賞梨花雲的蕭蘭,不可思議的是,丕緒又再度聯想到剛纔在射鳥氏的露臺上看到的那隻鳥的身影。雖然兩者完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不可能啊,聽說前任射鳥氏連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楚。」
丕緒問道,遂良立刻閉了嘴。他訝異地皺着眉頭,看着丕緒的臉。
「——時間不夠充裕,雖然這樣聽起來好像在催促你,但你隨便做點東西出來。」
「這我就不清楚了,即使保留下來,也無法保證目前的冬匠有能力製作,更何況時間緊迫。」
「羅氏的工作就是妥善加以指導,設法完成啊。」
「再舉辦一場可以流傳後世的射儀——如何?」
「這個嘛——已經不記得了。」
「你是否也躍躍欲試?」
「那就製作得到予王稱讚的那個陶鵲?只要稍微變更一下設計,弄得更漂亮一點就行了。」
泛白的山峯擋住了左右的視野,像牆壁般擋在前方。山峯上方是餘暉映照的天空,下方是遙遠朦朧的山巒。太陽正漸漸沉落在一片淡藍色連綿的山脈後方。以前可以看到下方的堯天街道,如今被一片鬱郁蒼蒼的樹林擋住了。院子腳下的整片斜坡都種滿了梨樹。
「那個……我做了一些古老的陶鵲,當作是學習。」
「聽說宰輔和主上在一起。」
「這怎麼行!」
從北側堂屋走出來的年輕人一臉燦爛笑容跑了過來。
「在我面前不必謙虛——這是新王登基後最初的射儀,賞心悅目的射儀,必定會讓主上龍心大悅。一旦主上龍心大悅,夏官也臉上有光,除了言語的稱讚,還可能有所犒賞。到時候所有夏官都會感激你,你也必定感到驕傲。」
「是。」年輕人點了點頭,他是這個匠舍的主人,專門製作陶鵲的工匠羅人之長。羅人手下有數十名工手在其管轄下的工舍工作,工手之長稱爲師父,羅人是羅人府的師父。這位擅長細膩工藝、舉止溫文儒雅的年輕人名叫青江。
丕緒深有感慨地巡視着室內,青江紅着臉說:
治朝面向南方,中央最深處聳立一道剷平斜坡而建的巨大朝門,稱爲路門,是通往雲端——天上的燕朝唯一的門戶。只有屈指可數的人可以經過路門前往天上,即使是在王宮工作的國官也不例外。雖然治朝和堯天之間的距離也如天地之差,但兩者都離天上的世界很遙遠。
「不,這……」
「真的久違了,最近還好嗎?」
丕緒看着遂良的眼睛,遂良點了頭。
「必須由射鳥氏指示製作怎樣的陶鵲,當然,陶鵲由冬官負責製作。」
「不得不做,聽說近期會舉行大射。」
丕緒用諷刺的語氣說道,遂良露出一絲不悅,但立刻堆起了笑容。
遂良深有感慨地說,但丕緒懷疑他當初是否真的有這樣的覺悟。丕緒曾經聽說舒榮是僞王,也聽說正當的王正在與之奮戰,但既然舒榮被拒絕進入王宮,如果舒榮是新王就傷腦筋了——這恐怕是留在王宮內高官的真心話。
那是蕭蘭種的梨樹。她說不想看到下界,所以不厭其煩地從這個院子把梨子丟下去。幸運發芽紮根的梨樹苗長成了大樹,結出的果實又掉落在斜坡上,如今山谷底的斜坡上是一片滿滿的梨樹。一到春天,就會綻放出白色梨花,純白的梨花雲懸在山間,美不勝收。
「絕對不能在剛登基不久的新王面前表演粗糙的射儀,務必要準備可以博取新王歡心的陶鵲。」
「丕緒大人!」青江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
遂良手足無措地嘀咕道,接着立刻拍着大腿探出身體說:
「丕緒大人,好久不見了。」
「反正很快又會換了。」
丕緒淡然而笑。傳聞總是越傳越變調。
「是否已有可贏得稱讚的腹案?」
籌備射儀是射鳥氏的工作,必須思考舉行怎樣的射儀,並命令羅氏準備陶鵲。羅氏指揮冬官府的冬匠——尤其是專門製作陶鵲的工匠羅人實際動手製作。
「聽說你擔任羅氏一職非常多年,在悧王時代就已經是羅氏?」
按照慣例,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正式登基之後舉行大射,差不多隻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丕緒點頭回答。
「那隻要做同樣的就好,當時應該留下了紀錄或是圖樣。」
「如果射鳥氏太無能,只能由我輔佐,之前並非沒有這種情況。」
宰輔似乎在舒榮的陣營——聽到這個傳聞時,王宮頓時陷入了恐慌。如果舒榮是新王,將正當的王趕出王宮的官吏必須扛起責任。一旦新王正式進入王宮,衆官必定遭到嚴厲處罰,亂了方寸的官吏紛紛逃出王宮,投靠舒榮的陣營。遂良之前的射鳥氏也是因此消失的官吏之一。
射鳥氏怒不可遏地走出堂屋,聽着他遠去的腳步聲消失,丕緒才轉身離開。他在下官困惑的眼神注視下走出堂屋,發現夏日的太陽已經西斜。他沒有回到自身的府署,而是沿着東西貫穿治朝的大緯走向西側。
「陶鵲由冬匠負責製作,如今已經沒有冬匠能夠製作那個陶鵲了。」
這倒是事實。不光是前任射鳥氏,除了丕緒最初追隨的射鳥氏以外,歷任射鳥氏全都如此。因爲「羅氏中的羅氏」會操辦一切,所以他們只要坐在座位上觀禮即可。雖然沒有油水,卻是輕鬆的差事——遂良應該也是如此聽說後,接下了這個職務。
「這……我不太有把握。」
2
「好像是。」遂良痛苦地回答。這也難怪,這個國家向來沒有女王運,至少連續三代都是無能的女王。
丕緒出生、長大的這個國家——慶國目前並沒有統治國家的王,先王在位不久就崩殂,其妹舒榮便自立爲王,但王宮內紛紛耳語,舒榮是假冒爲王的僞王。
丕緒看了一眼路門,繼續沿着大緯西行前往冬官府。冬官府以府第爲中心,有無數大小不一的工舍圍繞,丕緒走在複雜交錯的工舍之間。雖然他對這裏知之甚詳,但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造訪,周圍高牆內傳來的聲音和氣味令他感到懷念。他細細感受着鐵錘聲、鑄鐵的氣味,走進了盡頭的那道門。
「即使是女王,既然承天命爲王,終究是正當的王——新王很快將和宰輔共同進入王宮,屆時將舉行登基大典,請務必緊急籌備大射的相關事宜。」
遂良終於露出不悅的表情。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目的。丕緒在心中失笑。如果新王也像予王一樣親自賜言稱讚,參與射儀的所有官吏未來都將前途無量——遂良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盛情款待自己。
丕緒問。
「終於擊敗了僞王。」
這的確是事實。丕緒在悧王時代成爲官吏,加入仙籍。他只記得當時是悧王登基十年左右,所以他成爲官吏至今已經有一百數十年了。
「……果然是僞王嗎?」
一國之王由身爲宰相的宰輔挑選,宰輔本性爲麒麟,聽取天意,挑選有天命者坐上王位,無論是任何人,若未得麒麟選定,都不得坐上王位,沒有天命的王就是僞王。
「絕無此事。」
「沒關係,只要不會飛得太難看,碎裂的樣子也不至於不像樣就可以了。現在沒有時間發揮匠心,只要儀式能夠順利完成就好。」
國家舉行重大祭祀吉禮時舉行的射儀稱爲大射,射儀就是將陶製鳥形標靶丟向空中,舉弓箭射向標靶的儀式。標靶爲陶鵲,在宴席中舉行燕射時,只是比賽射中的陶鵲數量,相互樂在其中的儀式,但大射的規模不同,目的當然也不同。在大射時,如果沒有射中標靶,就會被視爲不吉利,所以弓箭非射中標靶不可。雖然要求射手有高超的技術,但製作的陶鵲也必須容易被射中。不僅如此,陶鵲本身要有鑑賞之趣,能夠循着優美而複雜的路線飛向空中,一旦被射中,必須發出動聽的聲音碎裂,製作技術精益求精,最後甚至可以運用碎裂時的聲音演奏出一首樂曲——丕緒之前曾經制作過會奏樂的陶鵲,爲了能夠正確將陶鵲拋向空中,還製作了像小山般的投鵲機,射手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只要依次射中投鵲機投擲的陶鵲,碎裂的聲音就會連成一首樂曲。爲了奏出不輸給大樂隊演奏的雅樂,當時邀集了三百名射手。五彩繽紛的陶鵲在王宮庭院內飛舞,當射中飛舞的陶鵲時,就像巨大的花在空中綻放,發出宛如磬——用石頭和玉製作的樂器——般的音色,奏出飽滿的樂曲。爲了追求音程準確,不得不放棄芳香,爲了彌補不足的芳香,周圍放置了六千盆枳殼——這都已是陳年往事了。
青江興奮地抬起頭。
遂良再度請丕緒入座,舉杯敬酒後探出身體說:
「用功學習是好事,但恐怕得暫時放棄了。」
他站在那裏陷入了沉思,身後傳來驚訝的聲音。
青江拉着丕緒的手,一臉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事實上,丕緒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出現在羅人府,以前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整天都住在這裏。如今,丕緒不僅遠離羅人府,甚至很少走出官邸。王位無王,當然不可能舉行射儀,所以他也不去羅氏的府署,整天足不出戶。今年春天,青江派人邀他來欣賞梨花雲,他也婉言謝絕了。他知道自己足不出戶,令青江擔心不已,才借賞梨花之名派人前來邀他,也知道自己的拒絕會令青江受傷,只不過他實在提不起興致。
丕緒苦笑起來。雖然遂良似乎對「那個陶鵲」情有獨鍾,但如果新王像予王一樣賜予讚詞,遂良很可能將失去剛得到的官位。不瞭解真相也是一種幸福。
「是喔。」遂良嘀咕了一聲,仔細打量着丕緒:「你看起來比我年輕,但顯然比我年長很多——我是前年才成爲官吏加入仙籍,我知道一旦加入仙籍,就可以長生不老,但還是不太能適應?你的實際年齡是幾歲?」
遂良說完,再度把臉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
「原來已經久得記不住了,太了不起了,難怪衆人稱你爲『羅氏中的羅氏』,我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傳聞。先王——予王登基時,予王曾經親自賞言於你。」
「的確有這種傳聞,消息傳開後,各州人馬如雪崩般投入舒榮的麾下,但最後發現果然是僞王,那個傳聞顯然有誤。我等相信上天,並未輕舉妄動,終於得到了上天的眷顧。」
「還是像以前一樣亂……」
舒榮是真王,還是隻是區區僞王——全天下只有宰輔知道,但當時宰輔並不在慶國。予王崩殂前,宰輔的身體就日漸虛弱,予王崩殂後,回到了麒麟的生國蓬山。宰輔尚未回到慶國,舒榮就自立爲王,要求進入王宮,但國官無從認定舒榮是否爲新王,衆議之後,拒絕她入王宮。
「對不起。」青江小聲嘟噥着,收起了攤在那裏的紀錄和圖樣。散在桌上的那些是青江的作品嗎?每一樣看起來都像是古老的陶鵲。青江似乎察覺了丕緒的視線,窘迫地低下了頭。
「——只不過聽說又是女王。」
丕緒冷冷地搖着頭。
「——腹案?」
「丕緒大人——」
「聽說你會包辦從企畫到所有的一切事宜。」
「女王……嗎?又是女王?」
「——新王將在近日登基。」
「因爲這次又是女王。」
女王的治世可想而知,在王位上做了幾年的夢,不久之後,就開始對這種夢感到厭倦,進而走向自我毀滅。予王治世短短六年,之前的比王治世也只有二十三年,比王之前的薄王治世十六年。在慶國連續三代女王期間,王位空缺的時間比有王在王位上的時間更長。
「即使發揮匠心也無濟於事,只要外表亮眼,看起來有喜慶的感覺就好。」
青江難過地垂下雙眼看着腳下。
「……大人請別這麼說,希望可以再讓我們見識一下像上次那麼精采的射儀。」
「我完全沒有任何靈感,況且時間所剩不多了,只能重新利用以前的陶鵲,再稍微變點花樣,增加一些圖案,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就好。」
青江很受傷地垂下了頭。
「……我先去拿圖樣,您稍候片刻。」
青江走出堂屋的背影很落寞。青江是蕭蘭的徒弟,蕭蘭銷聲匿跡後,他由工手升爲羅人,但丕緒差不多也在那個時候不再設計陶鵲。陶鵲雖然只用於射儀,但如果平時不發揮巧思累積,就無法在緊急的儀式設計出理想的陶鵲。自從青江成爲羅人之後,丕緒沒有做過任何陶鵲,青江一直認爲那是自己的過錯,因爲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丕緒提不起勁製作陶鵲。
丕緒坐在青江的座位上。桌上放着舊圖樣和試製品。整齊疊起的紀錄上有一隻青色的陶鵲,那是羅人府傳下來的古物,青江可能用來當作鎮紙使用。別具匠心的四方形陶板中央畫了一隻長尾鳥,那正是喜鵲。爲什麼會挑選這麼平凡的鳥?丕緒暗想道,發現陶鵲上有裂縫。仔細一看,鵲尾上有好幾道折斷的龜裂,顯然是斷裂後又重新拼回去的。
「……真是好手藝。」
應該是青江拼的。難怪蕭蘭一直很賞識他,他的手藝的確值得賞識。
丕緒拿起陶鵲。陶鵲很厚實,輕盈的陶鵲雖然飛得高,但因爲飛在空中的速度比較快,所以不容易射中,因此需要有一定的分量,底部微微內凹,可以增加在空中的停留時間——這是陶鵲最初期的形狀。
無數羅氏在此基礎上不斷髮揮創意和巧思。起初只追求能夠準確射中,注重形狀和重量,希望減緩飛在空中的速度,增加停留在空中的時間。不久之後,開始追求外形的美觀,原本只是圓形或方形的陶板,漸漸開始出現了各種形狀,不僅畫上了精美的圖案,還鑲嵌金銀寶玉。漸漸地對飛在空中的方式也有所講究,在素材和加工上不斷改進,讓陶鵲碎裂的方式更完美。如今的陶鵲並不一定是陶製品,但仍然按照古代的方式稱爲陶鵲。
只不過—在遙遠的古代,射的是真鳥。當時在射儀上放出喜鵲等各種不同的鳥,由射手射鳥。但王的宰相宰輔討厭殺生,所以雖然射儀是攸關未來的吉禮,但宰輔通常都不出席射儀。如此一來,就稱不上是吉禮——可能是基於這種想法,所以不知道哪一個國家從哪一個朝代開始,開始用陶板代替真鳥,並根據射落的陶鵲數量,在王宮的庭院內將真鳥放生。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要射喜鵲。可能因爲喜鵲的啼叫聲被視爲喜慶的前兆。也許重點並不在射落,而是在於射儀結束後,將和射落數量相同的喜鵲放生。只要射落很多陶鵲,王宮內就會充滿被視爲喜慶前兆的聲音。
一定要能夠射中,而且要把陶鵲射裂——歷任射鳥氏和羅氏不斷髮揮巧思和創意,射儀的目的漸漸變成了射中陶鵲,並將之射裂。在丕緒製作的衆多陶鵲中,奏樂陶鵲成爲最佳傑作。
回想起來,那是丕緒參與過最熱鬧的射儀。當時的射鳥氏是祖賢,悧王的治世也已經進入末期——只是當時並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當丕緒的精巧手藝獲得賞識而成爲羅人,射鳥氏祖賢已經是經驗豐富的老爺。祖賢向丕緒傳授了所有必要的知識,和性情溫厚、而且還保持着一份無邪的祖賢一起商討射儀事宜,是一件無比快樂的事。只要有某個巧思獲得成功,必定會產生新的期望。他和祖賢一起頻繁前往羅人府,再加上當時已經是羅人的蕭蘭,三個人經常同食共寢,不斷挑戰和嘗試。祖賢被稱爲射鳥氏中的射鳥氏,不久之後,丕緒也被稱爲羅氏中的羅氏。奏樂陶鵲博取了悧王的歡心,特地從雲端上來到射鳥氏府,當面稱讚和犒賞了丕緒等人。對住在治朝的低階官吏來說,這無疑是至上的榮譽。如果這種日子能夠持續,不知道該有多好。
——然而,俐王折節。丕緒當時正思考着下一次要讓陶鵲奏出什麼音樂,也想讓陶鵲帶有香氣,一旦射中,就可以感受到馥郁的香氣,沒想到悧王的治世漸漸開始走下坡。之後那次大射是在三年後,慶祝悧王在位六十週年,但當時的悧王已經逐漸變成了暴君。
之後王位無王的時代,丕緒仍然持續製作陶鵲。因爲青江的一句話,讓他覺得陶鵲是百姓的象徵。
「試試也無妨。」
「我說了,並不是這個意思。」
「拜託你別問原因,因爲我也完全不瞭解狀況。可能是新王的意思——或者是各位高官的意見,總之,也沒有向我們說明詳細的理由。」
下一步該怎麼辦?以前他也經常遇到瓶頸。只是遇到類似情況時,腦海中仍然會浮現各種片斷,只是他不願意從中挑選。因爲即使勉強從中做出選擇,也往往無法持續下去——他一直以爲創作遇到瓶頸只是這種情況,第一次經歷腦海中完全沒有任何頭緒——甚至連片斷都沒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情況。
喜鵲絕對就是百姓的象徵。當他們心滿意足而笑,歡天喜地而歌,對王而言的確是吉兆,百姓的喜悅代表王的治世有道,百姓歡快歌唱,王的治世就會持續。
丕緒向他說明,青江偏着頭說:
「……您對我的手藝這麼沒有信心嗎?」
蕭蘭委婉地苦笑着,嘆了一口氣。
他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結束。是在蕭蘭消失的時候——還是予王賜予賞言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在失去祖賢,認定陶鵲是百姓的象徵之後,丕緒好像着了魔似地積極製作陶鵲,但也許這份熱情一開始就並不是「想要製作陶鵲」。
但是——
丕緒打算從現成的圖樣中挑選適合的陶鵲,但沒想到困難度超乎他的想像。雖然留下了當時的圖樣,但當時是由蕭蘭動手製作,製作過程由蕭蘭和其他冬匠進行了微幅的調整,無論材質和精細的手工,都是由負責細節的冬匠在多次嘗試後完成的,只能靠冬匠用眼和手才知道如何進行調整。雖然由工手實際製作,但師父必須在作業現場親臨指導,親口、親手指示如何進行調整。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實際參與作業的冬匠在場,一切都必須從頭做起。而且——更糟糕的是,慶國從悧王時代末期開始,時局就陷入動盪不安。如同蕭蘭消失了一樣,許多冬匠都失去了蹤影,記得這些細節的冬匠人數相當有限,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現以前的陶鵲,大部分工序都必須從頭開始挑戰——也就是說,和製作全新的陶鵲所花費的勞力無異,而且如果不需要受到過去紀錄的束縛,也許反而更快。
青江也差不多在那個時候進入羅人府當工手,雖然當時只是初出茅廬的工手,但青江快樂地專心投入手工作業中。
「——我把目前所有的紀錄都找出來了。」
在予王之後的新王進入王宮後不久,射鳥氏遂良再度召見丕緒,他和上次一樣親切客套,極力巴結丕緒。
「蕭蘭,妳應該有辦法做到。」
「不是還有其他吉利的鳥嗎?爲什麼不是更漂亮的鳥,或是更珍奇的鳥?太奇怪了。」
丕緒帶着苦笑看着雙眼發亮的祖賢,然後轉頭看向蕭蘭。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丟着梨子,聽着祖賢和丕緒的對話,臉上的笑容就像是看着令人束手無策的幼童。
「所以就是一切重來。」
丕緒不知道悧王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說是因爲太子遭到暗殺,導致悧王和親信之間產生了極大的裂痕。最後並沒有查出到底是誰暗殺了太子,可能因此導致悧王疑神疑鬼,也經常苛責官吏。這種情況很快就從雲上波及到丕緒的周圍,悧王凡事都測試官吏,提出一些不可能的難題,有時候甚至要求用過度的方式證明忠誠,對射鳥氏也不例外。慶祝六十年在位時,悧王親自要求比上次的射儀更加精采,言外之意,如果不如上一次,必將嚴懲。
祭天祈求國泰民安的郊祀都在冬至舉行,尤其是登基後的第一次郊祀,無論對國家、對王而言,都是極其重要的儀式。第一次郊祀當然會舉行大射——這是絕對不可能更改的儀式。離冬至只剩兩個多月,即使從頭開始設計,時間上也勉強能夠趕上。
丕緒也一樣。當別人強制要求他製作的陶鵲必須超越上一次的目標時,對他而言是一種痛苦,但當有人提出「那就來做這個」,積極投入高難度的難題時,反而令他感到振奮。正因爲上次製作得很痛苦,所以這次更能夠樂在其中。
——但是,某一天,祖賢被突然闖入的士兵帶走了。
沒錯,丕緒那時候已經無法從製作陶鵲中感受到喜悅。
「是嗎?」蕭蘭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嘟噥道,並沒有提出異議。雖然最後去除了香氣,並改成聽起來很淒涼的俗曲,卻沒有機會在悧王面前表演。悧王在位六十八年就駕崩了。
安葬了祖賢后的某一天,丕緒前往工舍對蕭蘭說。「啊呀。」蕭蘭瞪大了眼睛,爲難地看着自己的手。
青江默默搖着頭。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大葬時的雅樂,那就不再是吉禮了。」
「幸好丕緒大人制作的所有陶鵲都留下了圖樣。」
青江垂頭喪氣地問:
「這次要設計一個讓悧王心情大好的陶鵲,怎麼樣?」
丕緒訝異地問,遂良皺起眉頭。
「那倒是沒問題,問題在於如何才能讓悧王心情大好?」
難道是因爲疏於職務多年的關係嗎?丕緒想到了這個可能,努力回想自己以前的創作過程,但連這件事也變得模糊,無法順利回想起來。
「郊祀時纔會舉行第一次大射,雖然在登基大典時無法舉行大射令人遺憾,但我們也因此有了更充裕的時間。」
「沒有。」丕緒簡短回答,遂良爲難地皺起眉頭,但立刻擠出笑容。
歷任王中,薄王對權力漠不關心,鎮日沉溺於奢華。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後,爲能夠享受至高無上的奢華欣喜若狂,從未去過民間。比王只對權力有興趣,爲自己只要動一動手指,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擺佈百官和人民感到喜不自勝。予王對兩者都沒有興趣,整天深居王宮內不出,拒絕權力,也拒絕百姓,終於願意出現在朝廷時,已是脫離常軌的暴君。
雖然丕緒體認到這件事,卻意興闌珊。在他舉棋不定地翻閱過去的圖樣期間,新王已經正式登基。根據過去的規矩,新王進入王宮時,所有官吏都要去雲端迎接,但丕緒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新王的身影。既看不到她的長相,更不瞭解她的爲人,只是從雲上傳來的消息得知,新王是來自異境的女孩,不諳世事,不懂常識,而且惶恐不安。
——和百姓一樣。丕緒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怎麼可能把鳳凰和鸞鳥射下來?丕緒苦笑着,但仔細思考後,的確覺得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是喜鵲呢?」
青江的手很靈巧,而且聰明絕頂。砠賢去世後,蕭蘭把青江帶在身邊悉心指導,似乎藉此彌補失去祖賢的損失。
「因爲喜鵲的啼叫聲被認爲是報喜。」
「童謠,很不錯,或者是工作時所唱的歌。大家在河邊洗衣服時,不是經常齊聲合唱嗎?可以從這種歌曲中取一段,再從其他歌曲中取一段,你覺得怎麼樣?」
「我完全能夠了解這種感覺,問題在於如何具體表現出來。」
丕緒經常說自己才思已經枯竭,但原本以爲只是缺乏創作的意願而已。如今的他的確已經沒有當年那種這個也想做,那個也想要挑戰的渴望,但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毫無頭緒。
他想要畫點什麼,卻只是一片空白。
「抓不到頭緒嗎?就好像看到忍不住發出會心笑容的景色時,不是都會有這種感覺嗎?看到彼此臉上的笑容時,覺得彼此心靈相通——」
祖賢拉着蕭蘭的手央求道,蕭蘭苦笑着看向丕緒,丕緒忍着笑,嘆了一口氣。
——喜鵲啼叫報喜,但射落喜鵲絕非吉兆。
反正天上決定了世界的一切——他忘了是誰這麼安慰他,丕緒和蕭蘭周圍的人都說,他們應該爲自己沒有受到牽連感到高興,但想必是祖賢挺身保護他們,所以丕緒和蕭蘭並沒有遭到懷疑,也沒有遭到任何審訊調查。然而,這反而令丕緒感到痛苦。司士終於答應面會時,卻是告訴他最壞的消息。祖賢沒有親人,所以請丕緒去領取遺體。
——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丕緒無可奈何地坐在桌前。羅人府內有一間堂屋是屬於他的房間,並不大的房間內放了兩張桌子、兩張牀楊,以前曾經和祖賢一起住在這裏。如今,其中的一桌一榻早就用於堆放東西,屬於丕緒的一桌一榻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因爲久未來此的緣故,所以到處積滿灰塵。他擦拭了桌上的灰塵,很不甘願地攤開畫紙,磨了墨,拿起了毛筆——然後就停了下來。此刻的丕緒毫無頭緒。
又是這種女王嗎?丕緒越發提不起勁了。
射落陶鵲是錯誤之舉這個想法絕對沒有錯。王用掌握的權力射向百姓,百姓中箭而落,射落百姓而喜是錯誤的行爲。必須將計就計,用這種錯誤的行爲確認權力的可怕——必須這麼做。
「這個嘛,不能只是熱鬧和華麗而已,必須能夠讓人雀躍,但並不是興奮,而是感到溫暖,會發出會心的笑容,必須是具有這種效果的雀躍,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巡視周圍,發現高官臉上也帶着同樣的笑容。當確認彼此的笑容後,就會產生親近感,內心感到祥和——你覺得如何?」
陶鵲被射中後碎裂掉落,觀衆爲此感到高興是錯誤之舉。射陶鵲也是錯誤之舉。不可以瞄準陶鵲,不可以射碎,但射儀本來就是射陶鵲的儀式,雖然不可以射落陶鵲,但王運用權勢,以禮儀的方式強行要求射落陶鵲。那不是吉兆,而是凶兆,王一旦運用權力不當,就會變成凶事,射儀正是確認這一點的儀式。丕緒如此想道。
小盤子內有好幾顆銀色小球,裏面裝着祖賢要求的香油。祖賢對味道也很挑剔,並非只要求宜人的香氣,而是指名要令心情雀躍的香氣。雀躍——同時感到滿足。他主張調製這種香氣,向冬官木人請教,頻繁出入工舍調配香油,並悉心研究了封存香油的球體大小,讓香油擴散時,能夠散發出宜人香氣。直到祖賢去世之後,才終於完成。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射儀的日程延後,登基大典時將不舉行大射。」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打斷了丕緒的思考,回頭一看,青江抱着厚厚的紀錄走了回來。
但射儀本身算是成功了,悧王比上一次更加心滿意足,但祖賢和丕緒都無法滿足。陶鵲雖然成功地碎裂了,但他們並不認爲那是吉兆。舉行射儀時,丕緒周圍那些熟悉的官吏都不見了,在失信的悧王面前射落的陶鵲有一種冷清的感覺。無論碎裂時綻放的花多麼優美,能夠奏出多麼完美的樂曲,散發出多麼宜人的芳香,都只是備感空虛。
隨處可見、極其普通的百姓,身穿樸素的衣服,一輩子幾乎都在農地耕耘。既沒有特別的才華,也沒有引人注目的出色容貌。只能腳踏實地磨練技藝,或是刻苦用功讀書,最多隻能成爲像丕緒和其他人一樣的低階官吏,根本不可能衝上雲端。即使如此,仍然沒有絲毫的怨恨,而是恪守本分過日子——如此而已。
「那就用俗曲,但不要用開朗的樂曲,音節也要減少,選用聽起來淒涼的樂曲。」
蕭蘭說完,丟出最後一顆梨子。因爲她發揮耐心持續丟梨子,所以山谷底已經漸漸長出一小片梨樹林。
祖賢得意地斷言道,丕緒點了點頭。
喜鵲並不是珍奇的鳥,而是在廬和耕地經常可以見到的平凡鳥類,有着像烏鴉般的黑頭和黑翅膀,只有翅膀根部和腹部是白色,還有長長的尾巴。和身長差不多的長尾巴也是黑色,線條優美的翅膀和長尾巴很優美,但色彩並不鮮豔,也沒有引人注目的花色,啼叫聲也不見得特別動聽。喜鵲和麻雀、烏鴉一樣隨處可見,初春的時候會在地面啄食,到了秋天,就會啄食樹果。通常都會見到牠們在地上行走和蹦跳,很少看到牠們在空中飛翔的身影。
蕭蘭再度看向小盤子,露出依依不捨——或者說是哀傷的眼神。
丕緒至今仍然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知道他是因爲謀反罪遭到逮捕,但祖賢對悧王絕對沒有任何反意,可能是誤會——或是因爲他人的誣陷遭到株連,但其中的過程太複雜,丕緒根本無從得知。丕緒大聲吶喊,祖賢不可能謀反,卻沒有人聽到他的吶喊,他也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申訴。射鳥氏的長官司土擔心遭到牽連,所以對丕緒避不見面,更高階的長官太衛和大司馬都住在雲端,即使丕緒想要申訴,也不知該如何前往面會。他曾經寫了訴狀,卻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訴狀是否送到了高官手中。
「所以需要好幾臺投鵲機,按不同的曲目製作投鵲機,射手射陶鵲的地點也要用複數的記號,決定正確的位置。」
「所以要用俗曲嗎?」
「是嗎?」丕緒嘆着氣,「那就從中挑選適合的。」
「啊喲,真是大費周章,這次恐怕又要動員所有的冬官了。」
他想要製作讓射落的射手產生罪惡感的陶鵲,讓觀禮者感到心痛。
丕緒已經沒有力氣感到憤慨,眼淚也早已流乾。他按照指示去刑場取回了祖賢的首級,抱着回家的路上,丕緒產生了一個確信。
雅樂也稱爲雅聲,是「雅正之樂」的簡稱,是彰顯國家聲威的祭祀和典禮所用的古典音樂,樂器也僅限於古樂器,配以歌詞時,也不是配以歌謠,而是類似祝詞。樂曲本身注重的也不是主題,而是更重理論,與其說是音樂,更像是具有咒力的音符排列。雖然莊嚴隆重,卻缺乏樂曲本身的樂趣。
「具體表現嗎?」祖賢偏着頭,「具體表現喔。」他又把頭偏向另一側。
祖賢問跨坐在院子內椅子上的丕緒,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小孩子想要惡作劇。
「首先,必須排除雅樂。」
「對!」祖賢跳了起來。「就是俗曲,而且不是在酒宴上演奏的豔曲,而是更輕快的……」
「沒有香氣更理想,同時也要改變陶鵲碎裂的聲音,要改成更陰沉的聲音,奏出的音樂也不再是熱鬧的樂曲,甚至乾脆使用大葬時的雅樂。」
他不禁感到愕然,接着不由得焦急起來。舉行大射之際,需要相當數量的陶鵲,工手必須不眠不休製作半個多月,才能夠完成這些數量。在製作之前,必須經過多次試驗、改良,完成試射後進行調整,做出第一個陶鵲。如果要製做一個全新的陶鵲,必須馬上着手進行,否則恐怕就無法完成。眼下無論如何都必須擠出一點想法,但他腦筋完全空白。
蕭蘭也嘆着氣,但眼中難掩笑意。用心挑選素材、設計投鵲機、製作陶鵲——每次都需要請其他冬匠幫忙,最後通常都是整個冬官府都一起投入,但奇怪的是,冬匠並不會面露難色。蕭蘭也一樣,面對困難的挑戰,冬匠往往更有幹勁。祖賢和丕緒提出的都是史無前例的高難度要求,雖然他們嘴上會抱怨,卻很樂意提供協助。
無論如何,都非製作陶鵲不可了,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丕緒至今回想起當時的事,仍然感到無法呼吸。對丕緒和其他人來說,在陶鵲上發揮各種巧思不再是樂趣,而是變成一種義務。尤其射鳥氏的長官司士是一個急功近利的人,經常出言干涉。司士不顧現場情況的指示變成了一種壓力,再加上必須比上一次射儀更出色的義務感,讓那一次的射儀格外辛苦。
「這關係到所有夏官的未來,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請務必製作出夏官臉上有光的陶鵲。」
——原來如此。丕緒恍然大悟,自己的創作生命已經結束。
「怎麼樣?有沒有想出良好的方案?」
的確有道理。蕭蘭停下手,雙眼發亮,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即使如此——正因爲如此,祖賢積極專心投入新創意的構思。
丕緒苦笑起來。
丕緒問。祖賢仰天說道:
3
「但是俗曲比雅樂更難,雅樂的音和調都是根據理論決定的,俗曲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舉行?」
「像是童謠般?」
「原來如此。」丕緒點了點頭。
「只能實際擊碎陶鵲,調整每一個音,也只能靠耳朵調整旋律,再根據耳朵所確認的旋律投擲陶鵲,應該又要使用投鵲機了。」
「聽你這麼說,好像的確有道理,照理說,鳳凰和鸞鳥也可以啊。」
「拿掉香味。」
「不是這個意思。」丕緒再度在嘴裏嘀咕,突然感覺到手掌上很沉重,發現自己仍然握着那個陶鵲。
「當然沒問題——只是好不容易進入這個階段了。」
「從這裏取一段,再從那裏也取一段。」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很具體,卻讓人抓不到頭緒。」
蕭蘭每次聽到他的指示,都忍不住苦笑着對他這麼說。丕緒每次都向她重申,看到陶鵲被擊碎掉落而感到喜悅是錯誤之舉。
「陶鵲被射中掉落很殘酷,妳看一下現實。」
丕緒指着花窗外的山谷說道。巨大山峯之間的峽谷,雖然被茂密的梨樹遮住了,但谷底仍然是王不屑一顧,卻用權力踐踏蹂躪的下界。
「無能的王粗糙施政,導致國土荒廢,民衆深受不爲百姓謀福的政策折磨,個個都陷入飢餓和窮困。王只要動一根手指,既可以拯救百姓,也可以將百姓推入窮困的深淵,甚至可以奪走百姓的生命,必須讓王瞭解這一點。」
蕭蘭驚訝地嘆着氣。
「王能夠了解嗎?我覺得如果看了陶鵲能夠領悟到這一點的人,即使不看也能瞭解。」
「也許吧。」
蕭蘭的話很有道理,但丕緒不知道除此以外還能怎麼做。
「要爲完全無法令人產生感恩之心的王制作陶鵲嗎?即使王和親信在射禮上歡喜一場,又有什麼意義?」
「但這是我們的工作。」
蕭蘭理所當然地回答後,淡然地繼續工作。丕緒見狀感到心浮氣躁,尤其看到蕭蘭彷彿樂在其中、心滿意足的樣子,更感到火冒三丈。
「我們雖然是國官,卻是微不足道的低階官吏,無法參與國家大事,以我們的職務也無法對國政表達任何意見,但我們的官位是國家賜予的,我們肩負着百姓的生活,至少應該藉由自己的職務爲百姓做一點事——怎麼可以不這麼做呢?」
蕭蘭沒有抬頭,輕笑一聲說:
「爲百姓做事嗎?」
「那我問妳,妳認爲怎樣纔算是稱職的羅氏和羅人?」
「不管稱不稱職,」蕭蘭很不以爲然地笑了笑,「人都一樣,默默做好自己本分的工作,所以,即使挑剔的羅氏提出難題,也都會努力完成。」
「如果妳不願正視,無法改變任何事。」
「即使不願正視,也還是會看見啊——也許王也一樣,即使勉強王去看她不願正視的事,她也只會閉上眼睛。」
「——就像你不願正視下界,所以用梨樹遮住嗎?」
丕緒語帶挖苦地說道,蕭蘭聳了聳肩。
雖然沒有訴說任何事,卻讓人無法不豎耳細聽——
「比方說——像是雪的聲音?」
如果予王可以從她說「很可怕」的射儀中瞭解權力的殘酷,不知道該有多好。
丕緒脫口嘀咕道,青江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丕緒專心投入陶鵲的製作。兩任女王登基,然後又崩殂。更多的時候,王位上並沒有王,所以也不會舉行大射,但丕緒並沒有停止創作。終於有一天——終於有王瞭解了丕緒的意圖。
「稱心如意……嗎?」
蕭蘭完全無意正視現實。丕緒心想。她對百姓和國家都沒有興趣,比起百姓的悲慘,她努力在自己周遭尋找微小的喜悅。祖賢被處死後,她曾經哭啞了嗓子,但對她而言,只是爲親近的人死去感到傷心而已。丕緒一直爲祖賢的死耿耿於懷,但蕭蘭說:「雖然很遺憾,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很快就走出了悲傷。
「當然。」蕭蘭放聲笑了起來,「但並不是只有這裏能讓我快樂,而是我的快樂在這裏,做這些手藝很開心啊,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失敗——都讓我樂在其中。」
丕緒點了點頭。雖然蕭蘭以前什麼都沒說,但原來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情。不,只是丕緒一直堅持追求自己的想法,沒有傾聽而已。如今當自己失去想法後,才終於發現彼此的交集——
「……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國家完了。
那次之後,丕緒頻繁前往市井,近距離觀察百姓的生活,不時前往戰場和刑場。他想要藉由親眼目睹殘酷的景象得到某些靈感,試圖努力讓委靡不振的自己振作起來。
「……山谷間的?對,是啊。」
「我記得她曾經說,予王的鳥太令人難過,讓人有心痛的感覺,但碎得太漂亮太歡樂,毫無樂趣可言。」
「也許百姓也是如此。雖然你覺得那些百姓很可憐,但也許對那些百姓的太太來說,她們也許並不在意王,只要今天的菜做得很好喫,今天的天氣很好,洗好的衣服都幹了,這種事也許更能夠讓她們開心過日子。」
「變成鳥……」
「啊?」
丕緒說,蕭蘭偏着頭納悶說:
「對。楖人的師父在拂曉前被士兵帶走了,將作的女工手也同樣被帶走——丕緒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女人?」
「雪怎麼會有聲音?」
予王雖然感到難過,卻無法感受到丕緒的意圖——丕緒感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丕緒突然失去了製作陶鵲的意願,予王登基大典後的郊祀並沒有舉行大射。射鳥氏也不知其中的原因,丕緒猜想是予王說她並不想看。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停止製作陶鵲。至少在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完全停止。
「因爲看到荒廢殆盡的下界也是徒勞,還不如看一些美好的事物?特地去說一些討厭的事,讓彼此心情都不愉快不是很愚蠢嗎?」
他很想大叫,不可以這麼做,趕快停止。但是,丕緒不知道如何讓王聽到他的聲音,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傳達給隨侍在王左右的宰輔和高官。即使他對着天上的雲大喊,他們也不可能聽到。對雲端的人來說,丕緒就像根本不存在,沒有人願意傾聽他的吶喊,甚至不認爲有這個必要。射儀是丕緒可以向王傳達意見的唯一方法,正因爲如此,丕緒努力想要藉由射儀傳達自己的想法,但最終還是無法傳達——不,事實其實更糟。雖然順利傳達給予王,只是予王沒有接受。
丕緒感染了青江的顫抖。他的膝蓋在發抖,無法繼續站在那裏。
不知道予王爲什麼要下達這道命令。整天深居在宮內的女王在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朝廷,命令王宮的女官立刻離開王宮,前往國外,如有不從,必將嚴懲。言下之意,就要處以極刑。起初並沒有人當真。
丕緒在感到生氣的同時,更感到悲傷不已。自從蕭蘭消失後,他完全提不起勁製作陶鵲。
雖然起初沒有人當真,但很快發現女官真的從雲端漸漸消失。大部分人只帶着隨身物品逃離王宮,也有不少人離奇消失,明顯不像是逃走。
「是更加寧靜的……沒錯——你說得對,也許就是雪的聲音。」
「她還說了什麼?比方說,她希望如何碎裂?」
「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丕緒無言以對。正因爲殘酷,所以他希望予王親眼看到。失去百姓是殘酷的事。他希望透過射儀,讓王瞭解自己手上的責任。
「不胡思亂想,只專注於自己製作的作品很快樂……」
不僅如此,丕緒甚至從來沒有問過蕭蘭,她想要做怎樣的陶鵲。蕭蘭也從來不曾主動提起此事,只有在丕緒堅持要做殘酷的陶鵲期間,她曾經建議可以做更漂亮的陶鵲,但也從未提及任何具體想法,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對製作陶鵲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原來蕭蘭也曾經有同樣的想法。
陶鵲被拋向空中,當被射中碎裂後,出現真正的喜鵲,在觀衆面前飛走。喜鵲眼中沒有王和王位的威嚴,更不在意百官的權威和意圖,向天空展翅高飛——
「她不在,一大早就沒有看到她。我四處尋找,全都找不到,我也正在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
「蕭蘭嗎?」
好像有肉眼無法看見的巨大力量撲向周圍,他感受着不安的動靜走進羅人府,發現蕭蘭不見蹤影。蕭蘭的堂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桌子上堆放了很多東西,工具丟在中間,好像只是暫時離開一下。然而,在走進堂屋的剎那,丕緒在那裏感受到宛如凍結般的空洞。雖然沒有缺少任何東西,但那個房間已經空了。他茫然地尋找到底缺少了什麼,青江衝了進來。
丕緒始終抱着這種想法。因爲蕭蘭不願正視所有殘酷的事,所以對王的認識太天真,對權力不夠謹慎。難道她以爲只要避而不見,殘酷的事就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嗎?難道她忘記,祖賢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了嗎?
聽到丕緒這麼說,青江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她經常說,既然是鳥,就要讓鳥在天上飛。如果只是在天上飛,就無法成爲射儀,但至少要在鳥中箭時,讓人感到惋惜。當鳥中箭,衆人感到遺憾時,讓新的鳥從中誕生。」
丕緒笑着自言自語。如果不被射落,就失去了意義。雖然無法讓陶鵲完整如初,但他不希望在碎裂的同時奏出音樂,沉重的雅樂和寂寞的俗曲都不行,他甚至不希望奏出任何音律,只希望發出寧靜而單純的聲音。聲音必須讓人忘了歡呼和鼓掌,忍不住豎耳細聽。他希望做出能夠靜靜滲入耳朵裏的音色。
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做任何事都意興闌珊,所以鎮日足不出戶,在家碌碌無爲,也放棄思考。只是虛度時光,這種空虛的歲月累積讓丕緒內心變得空洞。
自己內心已經空無一物——丕緒終於發現這件事,心灰意冷地放下了手上的筆。
既然沒有新的想法,只能從以前的作品中挑選,必須和青江討論,哪一個比較適合。
如果不願正視殘酷,殘酷就不會結束,也無法體會殘酷。
青江順着丕緒的視線望去,驚訝地張大眼睛。
丕緒看向西側的花窗,如今只看到一片黑暗,但白天的時候,應該可以看到山谷的風景。薄雲纏繞在山岩上,一大片梨樹遮住了山下的街道。
宰輔也對丕緒說道。丕緒當然希望予王受傷,希望她從這份痛楚中瞭解百姓痛苦。受傷越深,越難以忘記,他希望予王體會這是殘酷的事,把這份深刻的痛楚烙在心上。
他已經厭倦發聲,也厭倦了思考該表達什麼意見。反正予王根本沒把丕緒放在眼裏。爲了生存,必須賺錢維生,所以並未辭去羅氏一職,但他不想再製作陶鵲,也不願再思考陶鵲的事,更不想與國家和官吏有任何關係。即使有什麼想法,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傳達,況且別人也不願意傾聽。
青江臉色發白。
「妳最好趕快逃走。」丕緒對蕭蘭說:「雖然難以置信,但主上似乎是認真的,和以前那些形式化的法令不一樣。」
「對,她說最好能夠像雪一樣寧靜的聲音,如果由她製作,就會用這種聲音。」
他不禁感到好奇——蕭蘭帶着怎樣的心情看着山谷間。
他走出堂屋,院子周圍的走廊上吹着寂寞的夜風,預告着秋天的腳步即將到來。
「……還有呢?」
「的確沒有聲音,」青江紅了臉,「所以是水聲嗎?還是風聲?」
「當然,我會欣然遵守羅氏的吩咐。」
「蕭蘭不是經常看着那片風景嗎?」
蕭蘭一笑置之,但丕緒認爲她的想法太天真了。事實上,從那天之後,丕緒再也沒有見過她,完全無法得知她和其他女冬匠到底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是雲端決定的事,沒有人向天下人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然而,消失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即使在予王崩殂,新王登基後,仍然杏無音訊。只有這件事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青江說到這裏,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
「雖然雪沒有聲音,但感覺很像是雪的聲音。你竟然能夠理解。」
「然後飛走……?」
丕緒坐在青江旁邊堆在一起的箱子上苦笑道。
然而,予王拒絕理解。她不願正視殘酷,也因此無法發現自己的殘酷。
每次他把從市井的收穫帶回羅人府時,蕭蘭總是面帶苦笑地收下。接下來有好幾年的時間,丕緒不斷製作不知道該獻給誰的陶鵲——丕緒自己也不知道該製作什麼,只是完成之後就丟在一旁。直到有一天,丕緒回到工舍後,發現蕭蘭不見蹤影。
青江渾身發着抖。
他一路思考,走進隔壁的堂屋,對坐在點着微弱燈火桌前的青江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坐在椅子上的青江轉過頭,微微偏着頭問:
丕緒太無力了。他失去了祖賢和蕭蘭,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該責怪誰。只知道他們沒有犯任何罪,自己雖然在王宮內——在王的身邊,卻無法保護他們,也無法預防。
「……所以我之前就叫她逃離!」
丕緒驚訝地問:
「太可怕了。」予王一開口就如此說道:「爲什麼要給我看如此不吉利的東西?我不想看如此殘酷的東西。」
「因爲以前師父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剛纔在想,啊,你們在說相同的事。」
「不光是師父而已,許多工舍的工匠都消失了,而且——都是女人。」
不是水聲。丕緒心想。水滴的聲音、流水聲、潺潺流動、微波盪漾,都和他的想法有差距,但也不是任何風聲。他覺得水聲和風聲都訴說了太多東西。
那時候予王頒佈的法令都是如此。雖然每次都大張旗鼓地頒佈命令,但目的並不明確,或是缺乏具體性。雖然官吏會公佈這些法令,但對於實施缺乏熱忱,幾乎都只是公佈而已。這項法令也是如此,將所有的女官趕出王宮,甚至驅逐出境根本缺乏現實性。因爲宮中有將近半數的官吏是女人,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讓人數如此龐大的女人離開王宮,況且一旦驅逐所有女官,國政根本無法運作。
王和高官都在承天殿內觀禮,承天殿前方的庭院內沒有任何聲音。聽到鴉雀無聲的凝重沉默,丕緒知道終於有人體會了自己的意圖。射儀之後,予王召見他,雖然隔着簾子,但親自賜言。
那是予王的登基大典。
蕭蘭自言自語地說完,竊竊笑了起來。
那個陶鵲有着優美的翅膀和尾巴,投鵲機不是將之拋向空中,而是推向空中。陶鵲優美地舞向空中,宛如從高空飛落的鳥。射手射中時,五彩的碎片四散,兩個翅膀和尾巴斷裂,在空中掙扎掉落。碎裂時發出的聲音宛如慘叫聲,餘音嫋嫋。如同在空中痛苦掙扎的翅膀掉落地面時,發出令人心痛的清脆聲音,在碎裂的同時變成無數紅色的玻璃碎片四散。射儀結束時,王宮的庭院內被閃亮的玻璃碎片染成一片紅色。
「她曾經說,她不希望誕生的鳥落在王宮的庭院,或是再度破碎,遠走高飛才能稱心如意。」
——所以我之前一再勸她,不能不正視現實。
「但事實上,上面的女官真的已經消失了。」
丕緒愣住了。
「這個主意真不錯。」
「所以呢?所以妳整天把自己關在工舍內,每天都在桌前低頭工作嗎?妳只能在這個封閉的地方感到快樂吧?」
「對,她曾經說,如果陶鵲碎裂後,真正的喜鵲從中誕生,不知道該有多好,然後喜鵲就可以飛走。」
丕緒說不出話。
聽到丕緒的問話,青江低頭陷入了沉思。
予王的陶鵲應該沒有問題。雖然當時是由蕭蘭製作,但青江帶領工手,指揮實際作業。青江應該記得當時的製作細節,然而,即使再度完成,恐怕只會再度遭到拒絕。即使沒有遭到拒絕,丕緒自己也不想再度製作那個陶鵲,他不想再製作會大叫着「殘酷」的陶鵲。既然如此,製作悧王的陶鵲似乎是正確的決定,但他並不願意。
蕭蘭說完,拿起銼刀,開始磨手上的銀製品。
因爲蕭蘭的態度如此,所以羅人府的工手也都抱持這種態度。雖然他們不積極主動,但因爲是羅氏丕緒的命令,所以都認真完成。沒有人能夠理解丕緒的想法,丕緒感到孤獨不已。接替祖賢的職務的幾位射鳥氏似乎認爲一切交給丕緒處理就好,所以無論丕緒製作什麼,他們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們只對結果有興趣,只關心是否能夠取悅雲端上的人,丕緒的工作也讓歷任的射鳥氏感到滿意。
蕭蘭說完後,也許感受到丕緒的不快,慌忙坐直身體,一臉嚴肅地說:
那天烏雲密佈,下界的稻穗還未成熟,前一天晚上卻已經降了霜。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聽着百姓不安地看着天上發問,結束了短暫的旅行,回到堯天,上了治朝。如今,丕緒已經回想不起來那一次去了哪裏、得到了什麼靈感,但他確實有所收穫,心情振奮地前往冬官府——然後發現一整排工舍格外寂靜。
「對了,我記得她曾經說,可以變成鳥。當鳥被射下後掉落,看了很難過,那就在碎裂之後,再度變成鳥。」
「主上很受傷。」
青江一臉懷念的表情點着頭。
「丕緒大人——我看到您進來。」
他不希望製作碎裂得如此華麗的陶鵲。雖然他已經放棄在陶鵲上寄託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製作那種在碎裂時,宛如華麗的花般綻放,讓觀賞者歡呼的陶鵲。像予王的陶鵲般,在被射中後變成無數碎片的設計也令他痛苦不已。雖然不碎裂就失去了意義,但如果可以,他希望陶鵲在被射中之後,仍然可以完整如初。
「怎麼可能?」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的蕭蘭笑了笑,「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愚蠢的法令。」
——丕緒想起以前從來沒有讓蕭蘭自由發揮的空間。
「是不是和女官吵架了,假設是這樣,我就不必擔心。因爲主上根本不認識我,她可能無法想像治朝也有低階官吏,其中也有女人。既然不知道我的存在,當然也不可能處罰我,不是嗎?」
「蕭蘭呢?」
丕緒製作的陶鵲總是令人滿意。雖然有時候會遭到挑剔,說陶鵲「不夠華麗」,但更常稱讚他的陶鵲莊嚴而美麗。這些稱讚未必都是真心話,因爲是赫赫有名的「羅氏中的羅氏」製作的,所以他們認爲應該加以稱讚。即使丕緒明知道這些事,聽到他們面帶笑容地稱讚「太出色」時,丕緒仍然深受打擊。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意圖,最諷刺的是,反而是一名只是士兵的射手在儀式結束後告訴丕緒,說他深受震撼,內心感到悲傷和難過。原來身分越低,越能夠體會——地位越高,就完全無法瞭解。丕緒的意圖完全無法傳達到必須傳達的地方。
「她說,她不想看到下界,既然是她親口這麼說,我一直以爲就是如此。但是仔細思考後發現,既然不想看下界,只要不看山谷就解決問題了。她經常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看向山谷,但那裏不是隻能看到下界嗎?」
青江微微偏着頭,似乎也感到意外。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
丕緒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隻鳥。他覺得那隻鳥眼中只看到荒廢,同樣地,也許蕭蘭口口聲聲說:「不想看」,但其實正是看到了那片荒廢呢?
「應該不可能……」丕緒苦笑着說道。
青江問:「什麼不可能?」
「沒有啦……那裏只能看到下界,但她說不想看下界,所以一直丟梨子。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但她果真用這種方式遮蔽了下界的悲慘。」
「遮蔽……了嗎?」
「難道沒有嗎?」
「我不太清楚,」青江仍然偏着頭,「師父的確說過不想看下界,但總是看着下界——沒錯,我想師父的確看着下界,因爲她視線的方向,就是堯天的位置。」
「正確地說,是梨樹林吧?尤其當梨花盛開的時候,她總是眯眼看得出了神。」
「但是,即使是冬天,她也看着相同的方向。冬天的時候,梨樹的樹葉落盡,只能看到下界的景象。」
「那倒是……」
青江起身走向花窗。秋風帶着寂寞的氣息吹了進來。
「師父之所以說不想看到下界,是因爲深深瞭解那裏的悲慘。她也曾經說,不想聽到不好的消息,但其實不用我告訴她,她都知道得很清楚。」
「蕭蘭嗎?」
「對——我覺得她對越是不想聽到的聲音,就越會豎耳細聽。同樣的,因爲知道,所以就不想看,卻又無法不看。正因爲這樣,所以她種那些梨樹,也許並不是爲了遼蔽……」
青江看着黑暗中的下界,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
「梨花盛開時,師父總是歡天喜地,讚歎景色太美了。我認爲她說的意思,並不是因爲那些花遮蔽了悲慘的下界,我猜想是師父覺得在下界看到了那些花。每次看到梨花盛開時,就彷彿看到了有朝一日,也許會變得如此美好的堯天。」
也許吧。丕緒心想。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雖然聲音很近,但因爲隔着簾子,所以無法看到主上的身影。
聽到這句真摯的話,丕緒覺得自己的意圖終於傳達給主上了。雖然這次他並未試圖藉由陶鵲表達任何意圖,但新王應該理解制作那些陶鵲的丕緒——還有蕭蘭和青江的心情。
「……美得讓人心痛。」
「小鳥片的高度和位置都一如預期,所有的陶鵲如數射中。」
「……只要主上吩咐,臣隨時聽命。」
「……我還在擔心萬一沒有射中,或是在射箭之前,陶鵲就掉落就慘了。」
「聽說射儀都是由你親自操辦,衆官說你是絕倫超羣的羅氏。」
丕緒深深磕頭的同時,腦海中有一隻白色的鳥。那是在海潮中飛舞的最後一隻,只有那隻鳥閃過了射手的箭,直直飛到新王腳下。這位新王應該不會覺得不吉利而拒絕。
4
青江說得很小聲,好像在呢喃,所以丕緒並沒有聽清楚,但他知道青江在說什麼。那的確是蕭蘭期望的那片春天的景象,潔白的梨花雲懸在山谷間,風一吹,花瓣齊舞。青江看向谷底,彷彿注視着記憶中的那片景象。
丕緒內心驚訝不已,忍不住伸長了耳朵,聽到了輕微的嘆息。
「是啊。」青江喜極而泣地點了點頭。
「期待下一次的射儀。」
她總是看着下界。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願見到荒廢,但她衷心期盼,有朝一日,下界將開滿鮮花。
「你儘可能努力回想一下,蕭蘭到底想要做怎樣的陶鵲。」
外殿是舉行朝議的巨大宮殿,玉臺高聳在中央,周圍圍着簾子。丕緒聽從天官的指示來到王的面前,立刻跪地磕首。簾子內傳來一個聲音,叫他抬起頭,因爲是男人的聲音,所以並不是王對他說話。丕緒抬起頭,同一個的聲音要求天官退下,並叫丕緒平身後繼續向前。
接着是兩隻——這次是如同陽光般金色透明的鳥。兩隻大鳥相互嬉戲般環繞庭院後,一起飛向空中,交錯着緩緩上升。兩名射手射箭,箭射中了鳥,被射中的鳥變成一羣金黃色的小鳥。小鳥從高空舞落,鮮豔的翅膀熠熠閃亮,然後從邊緣開始漸漸變成透明的碎片。清澈的金色花瓣從空中舞落,淡紫色的鳥從舞落的金黃色花瓣之間飛起。這次總共有三隻,當這三隻被射中,變成亮麗的藍紫色小鳥時,又有四隻淡紅色的鳥飛上天空。在上空變成一羣紅色的小鳥,在空中舞動的同時散開,最後變成透明的淡紅色花瓣舞落在庭院。
難得一見的景象,真的很希望青江也能夠親眼目睹,但是以羅人的身分,即使身爲監督,也無法參加在天上舉行的儀式。
「所以——都很順利?」
王和高官都坐在承天殿的簾子後方,從西側樓起飛的鳥有着纖長的翅膀和順長的尾巴,淡藍色的天空宛如在鳥的身後凝結。鳥在樓閣圍起的廣大庭院內緩緩飛翔一週,突然改變了方向,閃着像玻璃般的光芒,飛向高空。
「是嗎?」年輕的女王小聲嘀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詞。
「對。」丕緒點了點頭。
他離開觀看射儀的高樓,走出了舉行儀式的西園。丕緒心滿意足,連他自己都感到納悶。雖然只是美麗的景象而已,卻很符合丕緒的心境。那就是他想要製作的陶鵲,也順利地完成了。僅此而已。
「……你就是羅氏嗎?」
丕緒還來不及說「不」,新王繼續說了下去。
要採用白色的鳥。丕緒心想。即使在夜晚也格外明亮,破裂後的碎片映照了篝火閃着光亮。夜晚的海猶如反射着月光般飄落,所以也要配合海潮的聲音,催人人眠的、似有若無的寧靜海潮聲——
他獨自經過路門,回到了雲下的世界,直直走向羅人府。看到因爲擔心射儀而緊張得臉色發白,正在院子內踱步的青江,立刻對他說:「很成功。」
新王的聲音率直而誠懇,丕緒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夜晚的庭院,月亮或是篝火映照的庭院內沒有其他人,射手也躲在暗處,只有自己佇立在庭院,新王也在一旁,在沒有交談聲,也沒有歡聲的寧靜庭院內,只有一個又一個美麗的陶鵲碎裂。
「臣不知有此等評價,臣只是有幸和羅人一起製作了陶鵲。」
丕緒透過陶鵲訴說,新王傾聽他的訴說。他覺得新王剛纔那句話是表達願意和他交談。
丕緒看向院子外,冬陽正漸漸沉向巨大的峽谷。一年中生命最短暫的太陽滑落的遠方,是剛迎接新王的堯天街道。蕭蘭種植的梨樹樹葉落盡,正陷入沉睡,等待新春的來臨。
丕緒行了一禮後,覺得已經了無遺憾了。終於可以辭職了,自己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其他的就交給青江吧——當他正在想這些事時,再度聽到了新王的聲音。
「幸好最後按照你的建議,採用了白色。」
丕緒回答。
丕緒並不想聽到任何評價,他對自己打造的景色感到滿足,別人的評價都是多餘的,但他當然沒有權利拒絕,只能跟着興高采烈的遂良再度前往雲端。經過路門後,在天官的帶領下,前往王正在等待的外殿。丕緒沿途感到心情沉重,這是他第二次前往外殿,上次的失望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仍然在內心湧起苦澀。
丕緒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丕緒一個人,只有龍椅周圍亮着燈火,丕緒所站的位置無法看到建築物的角落。因爲身處巨大的空洞中,他有一種無助的感覺,誠惶誠恐地走向前,再度跪地行禮。
「這點的確沒錯,師父絕對不是正視現實的人,她總是背對現實,只專注於自己的雙手,但我認爲這並不代表她拒絕現實。」
——慶國進入了新的王朝。
如水般藍色透明的鳥飛向空中。
因爲這次準備的時間不夠充裕,只能在期限之前完成所有的陶鵲,來不及按照大射時表演的方式實際試射。雖然曾經針對個別陶鵲進行了多次試射,但問題在於擔心飛上天空的陶鵲會碰撞到舞落的小鳥片。小鳥片只是設計成小鳥的外形,因爲形狀的關係,看起來像在天空拍翅舞落,所以無法控制飛舞的軌跡,一旦碰撞到升空的陶鵲,就會影響陶鵲的軌跡,射手可能無法射中。
青江皺着臉,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跑了過來。
承天殿前的庭院內鴉雀無聲,片刻之後,觀衆發出的嘆息像漣漪般擴散。在這些嘆息聲變成讚歎聲之前,丕緒悄悄離開了。
五彩繽紛的鳥飛上天際,中箭之後,變成鮮豔的五色小鳥,小鳥在飛翔的同時化爲花瓣散落。花瓣碎裂時輕微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場內響起一陣宛如雨夾着雪花飄落地面的聲音。
「我一直以爲蕭蘭不願面對現實……」
「……如果可以,我真想拉起煩人的簾子獨自觀賞。可以舉辦小規模的射儀,只有我——和你。」
「臣正是。」
「……很抱歉,特地召你前來,不瞞你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想說……」
「……景象嗎?」
青江轉過頭露出微笑。
「那就來製作蕭蘭心目中的陶鵲。」
丕緒點了點頭……他似乎能夠理解。自己目前這種自我封閉的方式,整天關在官邸內碌碌無爲,虛度歲月,纔是拒絕現實。雖然蕭蘭也背對世界,只面對自己的世界,但蕭蘭沒有放棄藉由製作陶鵲,藉由自己的雙手尋找快樂。丕緒如今終於瞭解,那正是蕭蘭面對世界的方式。
最後是三十隻銀鳥。中箭之後,變成一羣有着潔白翅膀的小鳥。潔白的小鳥反射着陽光在空中舞動,拍動的翅膀漸漸變成乳白色透明花瓣。無數脆弱的白色花瓣舞落,宛如梨花雨從天而降。
「你讓我看到了難以忘懷的景象……感謝你。」
一排射手站在殿下,其中一人射箭,箭飛上蒼穹,追逐鳥兒,隨即命中。鳥發出清脆的聲音裂開,色彩鮮豔的青色小鳥從中彈出。十隻宛如琺琅般鮮豔奪目的紛青色小鳥拍動翅膀,閃着光芒,時左時右地飛舞,顏色漸漸變淡。隨着每次拍翅舞動,顏色就越來越淡,漸漸變成透明的碎片。藍色透明的碎片如同花瓣般從空中飄落,落在地面時,發出似有若無的輕微聲音碎裂。透明的碎片散在庭院內,發出淅瀝淅瀝的聲響。
「臣受之有愧。」
丕緒看着最後一片發出宛如斂息般的聲音碎裂。
那天晚上,丕緒、青江和工手一起舉杯慶祝時,射鳥氏衝了進來。因爲興奮而漲紅臉的遂良說,王要召見丕緒。
「太好了。」青江鬆了一口氣,蹲了下來。
王對着屏息斂氣的丕緒說:
「起初我也提心吊膽,但很快就知道沒問題,就很放心地欣賞了。太美了——真希望你也能親眼看到。」
——結束了。
青江聞言,臉上的表情有點痛苦——但又很欣喜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