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丕緒之鳥

丕緒之鳥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4萬 字

《十二國記》8 丕緒之鳥 丕緒之鳥插圖(1)
《十二國記》 · 8 丕緒之鳥 · 丕緒之鳥 · 第1張插圖

1

那座山是貫穿天地之間的擎天之柱,聳立的山峯幾乎接近垂直,宛如筆尖向上而立的毛筆,緊緊連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山脈,山頂高聳入雲。尖峯林立在雲的下方,山尖微微起伏後,直直落向山麓,山麓是一片寬闊的斜坡,那裏是階梯狀的城市——這就是位在世界的東方,慶國的首都堯天。

整座山是一座王宮,山頂上是王和高官所住的燕朝。燕朝和堯天之間的確有着天壤之別,而且透明的海水完全隔絕了天上和下界。即使在下界仰頭看,也無法知道那裏有海水,因爲打向山頂的海浪看起來如同纏繞在山頂的白雲。雲層下方的羣峯之間是低階官吏居住的治朝,泛白的岩層和巨大的山脈相連,岩層上林立着無數府第和官邸。

夏官府位在西南方向,堂屋圍繞在四方形院子周圍,高低錯落,縱橫相連,形成一片廣大的府第。射鳥氏的府署就在其中。慶國國曆予青七年的七月底,丕緒受新上任的射鳥氏召喚,從官邸來到此地。

前來迎接的下官將丕緒帶至府署深處的堂屋,堂屋前方是向中空伸展的寬敞露臺,雕刻的石欄杆外是千尋之崖,露臺角落的楊柳古樹垂着宛如一頭蓬髮的枝葉拂着欄杆。在欄杆上駐足的鳥兒伸着細長的脖子望向谷底,若有所思地一動也不動。

——牠在看什麼?丕緒不禁納悶。

鳥兒看起來不像是睡着了,難道牠在看下界?無所事事的丕緒所站的位置無法看到下界,但那隻鳥應該可以看到下界的風景,可以看到被酷暑和壅塞所困的堯天街道,以及環繞街道的荒廢山野。

——應該只看到一片荒廢吧。

丕緒這麼想道,但總覺得那隻鳥似乎正注視着那片荒廢,難道是因爲他的身影看起來像在煩憂嗎?

奇妙的是,鳥兒的身影讓丕緒想起一個女人。雖然她長得並不像鷺,但那個女人也經常像這樣眺望山谷的風景,只不過女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絲毫憂愁,因爲她對下界不屑一顧。

——荒廢殆盡的下界看了也無趣。

女人總是這麼笑着說,然後把梨子往下丟。她滿不在乎地說,她對下界和荒廢都毫無興趣,也不想看殘酷的景象。

但是,爲什麼看到那隻鳥,會想到她呢——丕緒這麼想着,打量着那隻鳥,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鳥似乎被腳步聲嚇到,拍翅飛走了。回頭一看,一個乾瘦的男人走進堂屋。雖然丕緒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但想必他就是新任射鳥氏遂良。丕緒立刻跪地行禮,迎接對方。

「讓你久等了,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男人張開雙手,表示歡迎之意。他年約五十出頭,又黑又瘦的臉上擠出滿面笑容。

「你就是羅氏的丕緒吧?啊呀啊呀,請起身,這邊請。」

他示意丕緒起身後,指着旁邊的方桌說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後,也請丕緒入座。丕緒不由得感到奇怪,方桌兩側的兩張椅子照理說分別是主人和客人的座位,但丕緒當然不是客人。

「坐下吧,不必客氣——原本早就想和你見面,但各種雜務繁忙,好不容易纔終於能夠安排出時間,本來想登門造訪,卻暫時抽不出身,只能請你上門。雖然時間倉促,但你還抽空前來,真是抱歉啊。」

遂良禮數周到,幾乎像在逢迎奉承。羅氏歸射鳥氏所管,一旦有事,射鳥氏找羅氏前來理所當然,丕緒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根本不需要爲召他前來道歉,更無需爲丕緒的上門道謝。

「坐下吧——送上來。」

遂良轉頭看向身後的下官,下官正捧着酒器。聽到遂良的叫聲,立刻把酒器放在方桌上。這也是超越慣例的待遇。

遂良說完,細細窺視着丕緒的臉。

「爲什麼?可以增加數量,改變顏色……」

官吏有兩種,一是不斷累積功績步步高昇,也有靠着高官的大力提拔而空降官位。遂良絕對是後者。

青江滿臉驚訝,丕緒把剛纔射鳥氏找他的事告訴了青江。青江聽着聽着,神情漸漸沮喪起來。

「請進,請進,進來坐。」

丕緒並不瞭解這些詳情,雖然他是住在王宮內的基層國官,但丕緒的地位無法參與國家大事。羅氏原本就是幾乎和國政無關的官吏,雖然隸屬於掌管軍事的夏官,但負責和軍事、戰爭毫不相關的射儀事宜。射儀就是在慶典或迎接賓客等祭禮時舉行的射弓儀式,丕緒的工作是根據射鳥氏的指示,製作成爲射儀標靶的陶鵲。無論從身分或職務而言,都不可能得知國家大事。那些都是王宮高層——真的是雲端的事,所以他只是透過傳出來的傳聞略知一二。

「這也難怪,我從來沒看過這裏整理乾淨的樣子。」

「所以要製作陶鵲了嗎?」

遂良似乎誤會了丕緒的笑,雙手一拍後搓了起來,笑容可掬地說:「是嘛是嘛,所以請你務必充分發揮你的才華。」

工舍是屬於冬官府的府署,成爲府署中心的匠舍基本上由院子周圍的四間堂屋構成,旁邊就是規模大小不一的工舍。通常工舍比匠舍的規模大很多,因此,冬官府的府署通常也稱爲工舍,但丕緒造訪的這間匠舍更少了西側的堂屋。院子西側與斷崖相鄰,前方是兩座巨大山峯之間的峽谷。

丕緒淡淡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丕緒小聲說道。因爲丕緒沒有下達任何指示,所以青江無事可做。

遂良撇着嘴說道。

「我也很希望鼎力相助,但我擔任羅氏一職多年,才思早已枯竭,正打算另換他職,或是告老還鄉呢。」

一旦具備天命而得麒麟所選爲王者登上王位,王宮深處會出現各種祥瑞之兆,但祥瑞之兆並未出現——因此必定爲僞王。雲端上的高官做出瞭如此判斷。當舒榮要求進入王宮時,斷然加以拒絕,並關閉了王宮。舒榮勃然大怒,在慶國北方安營紮寨,指責官吏將王宮私物化,不讓身爲一國之王的自己進入宮城。

踏進久違的堂屋,發現這裏和以前沒有任何改變。狹小的空間內放着桌子和架子,紛雜的工具和紀錄、圖樣堆積如山。一年前就是這樣,更早之前——蕭蘭還是羅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從丕緒成爲羅氏初次踏進這裏以來,完全沒有絲毫的改變。

「因爲我才接任射鳥氏一職不久,我當然知道自己的職責,也很希望自己很快就能獨當一面,但無法獨立籌備這次大射,萬一太勉強而造成什麼閃失,可就後患無窮,所以這次還是交由你全權負責吧。」

「但是……這是新王登基後的第一次大射。」

「怎麼可以隨便……」

丕緒回想起經常眯眼欣賞梨花雲的蕭蘭,不可思議的是,丕緒又再度聯想到剛纔在射鳥氏的露臺上看到的那隻鳥的身影。雖然兩者完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不可能啊,聽說前任射鳥氏連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楚。」

丕緒問道,遂良立刻閉了嘴。他訝異地皺着眉頭,看着丕緒的臉。

「——時間不夠充裕,雖然這樣聽起來好像在催促你,但你隨便做點東西出來。」

「這我就不清楚了,即使保留下來,也無法保證目前的冬匠有能力製作,更何況時間緊迫。」

「羅氏的工作就是妥善加以指導,設法完成啊。」

「再舉辦一場可以流傳後世的射儀——如何?」

「這個嘛——已經不記得了。」

「你是否也躍躍欲試?」

「那就製作得到予王稱讚的那個陶鵲?只要稍微變更一下設計,弄得更漂亮一點就行了。」

泛白的山峯擋住了左右的視野,像牆壁般擋在前方。山峯上方是餘暉映照的天空,下方是遙遠朦朧的山巒。太陽正漸漸沉落在一片淡藍色連綿的山脈後方。以前可以看到下方的堯天街道,如今被一片鬱郁蒼蒼的樹林擋住了。院子腳下的整片斜坡都種滿了梨樹。

「那個……我做了一些古老的陶鵲,當作是學習。」

「聽說宰輔和主上在一起。」

「這怎麼行!」

從北側堂屋走出來的年輕人一臉燦爛笑容跑了過來。

「在我面前不必謙虛——這是新王登基後最初的射儀,賞心悅目的射儀,必定會讓主上龍心大悅。一旦主上龍心大悅,夏官也臉上有光,除了言語的稱讚,還可能有所犒賞。到時候所有夏官都會感激你,你也必定感到驕傲。」

「是。」年輕人點了點頭,他是這個匠舍的主人,專門製作陶鵲的工匠羅人之長。羅人手下有數十名工手在其管轄下的工舍工作,工手之長稱爲師父,羅人是羅人府的師父。這位擅長細膩工藝、舉止溫文儒雅的年輕人名叫青江。

丕緒深有感慨地巡視着室內,青江紅着臉說:

治朝面向南方,中央最深處聳立一道剷平斜坡而建的巨大朝門,稱爲路門,是通往雲端——天上的燕朝唯一的門戶。只有屈指可數的人可以經過路門前往天上,即使是在王宮工作的國官也不例外。雖然治朝和堯天之間的距離也如天地之差,但兩者都離天上的世界很遙遠。

「不,這……」

「真的久違了,最近還好嗎?」

丕緒看着遂良的眼睛,遂良點了頭。

「必須由射鳥氏指示製作怎樣的陶鵲,當然,陶鵲由冬官負責製作。」

「不得不做,聽說近期會舉行大射。」

丕緒用諷刺的語氣說道,遂良露出一絲不悅,但立刻堆起了笑容。

遂良深有感慨地說,但丕緒懷疑他當初是否真的有這樣的覺悟。丕緒曾經聽說舒榮是僞王,也聽說正當的王正在與之奮戰,但既然舒榮被拒絕進入王宮,如果舒榮是新王就傷腦筋了——這恐怕是留在王宮內高官的真心話。

那是蕭蘭種的梨樹。她說不想看到下界,所以不厭其煩地從這個院子把梨子丟下去。幸運發芽紮根的梨樹苗長成了大樹,結出的果實又掉落在斜坡上,如今山谷底的斜坡上是一片滿滿的梨樹。一到春天,就會綻放出白色梨花,純白的梨花雲懸在山間,美不勝收。

「絕對不能在剛登基不久的新王面前表演粗糙的射儀,務必要準備可以博取新王歡心的陶鵲。」

「丕緒大人!」青江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

遂良手足無措地嘀咕道,接着立刻拍着大腿探出身體說:

「丕緒大人,好久不見了。」

「反正很快又會換了。」

丕緒淡然而笑。傳聞總是越傳越變調。

「是否已有可贏得稱讚的腹案?」

籌備射儀是射鳥氏的工作,必須思考舉行怎樣的射儀,並命令羅氏準備陶鵲。羅氏指揮冬官府的冬匠——尤其是專門製作陶鵲的工匠羅人實際動手製作。

「聽說你擔任羅氏一職非常多年,在悧王時代就已經是羅氏?」

按照慣例,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正式登基之後舉行大射,差不多隻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丕緒點頭回答。

「那隻要做同樣的就好,當時應該留下了紀錄或是圖樣。」

「如果射鳥氏太無能,只能由我輔佐,之前並非沒有這種情況。」

宰輔似乎在舒榮的陣營——聽到這個傳聞時,王宮頓時陷入了恐慌。如果舒榮是新王,將正當的王趕出王宮的官吏必須扛起責任。一旦新王正式進入王宮,衆官必定遭到嚴厲處罰,亂了方寸的官吏紛紛逃出王宮,投靠舒榮的陣營。遂良之前的射鳥氏也是因此消失的官吏之一。

射鳥氏怒不可遏地走出堂屋,聽着他遠去的腳步聲消失,丕緒才轉身離開。他在下官困惑的眼神注視下走出堂屋,發現夏日的太陽已經西斜。他沒有回到自身的府署,而是沿着東西貫穿治朝的大緯走向西側。

「陶鵲由冬匠負責製作,如今已經沒有冬匠能夠製作那個陶鵲了。」

這倒是事實。不光是前任射鳥氏,除了丕緒最初追隨的射鳥氏以外,歷任射鳥氏全都如此。因爲「羅氏中的羅氏」會操辦一切,所以他們只要坐在座位上觀禮即可。雖然沒有油水,卻是輕鬆的差事——遂良應該也是如此聽說後,接下了這個職務。

「這……我不太有把握。」

2

「好像是。」遂良痛苦地回答。這也難怪,這個國家向來沒有女王運,至少連續三代都是無能的女王。

丕緒出生、長大的這個國家——慶國目前並沒有統治國家的王,先王在位不久就崩殂,其妹舒榮便自立爲王,但王宮內紛紛耳語,舒榮是假冒爲王的僞王。

丕緒看了一眼路門,繼續沿着大緯西行前往冬官府。冬官府以府第爲中心,有無數大小不一的工舍圍繞,丕緒走在複雜交錯的工舍之間。雖然他對這裏知之甚詳,但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造訪,周圍高牆內傳來的聲音和氣味令他感到懷念。他細細感受着鐵錘聲、鑄鐵的氣味,走進了盡頭的那道門。

「即使是女王,既然承天命爲王,終究是正當的王——新王很快將和宰輔共同進入王宮,屆時將舉行登基大典,請務必緊急籌備大射的相關事宜。」

遂良終於露出不悅的表情。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目的。丕緒在心中失笑。如果新王也像予王一樣親自賜言稱讚,參與射儀的所有官吏未來都將前途無量——遂良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盛情款待自己。

丕緒問。

「終於擊敗了僞王。」

這的確是事實。丕緒在悧王時代成爲官吏,加入仙籍。他只記得當時是悧王登基十年左右,所以他成爲官吏至今已經有一百數十年了。

「……果然是僞王嗎?」

一國之王由身爲宰相的宰輔挑選,宰輔本性爲麒麟,聽取天意,挑選有天命者坐上王位,無論是任何人,若未得麒麟選定,都不得坐上王位,沒有天命的王就是僞王。

「絕無此事。」

「沒關係,只要不會飛得太難看,碎裂的樣子也不至於不像樣就可以了。現在沒有時間發揮匠心,只要儀式能夠順利完成就好。」

國家舉行重大祭祀吉禮時舉行的射儀稱爲大射,射儀就是將陶製鳥形標靶丟向空中,舉弓箭射向標靶的儀式。標靶爲陶鵲,在宴席中舉行燕射時,只是比賽射中的陶鵲數量,相互樂在其中的儀式,但大射的規模不同,目的當然也不同。在大射時,如果沒有射中標靶,就會被視爲不吉利,所以弓箭非射中標靶不可。雖然要求射手有高超的技術,但製作的陶鵲也必須容易被射中。不僅如此,陶鵲本身要有鑑賞之趣,能夠循着優美而複雜的路線飛向空中,一旦被射中,必須發出動聽的聲音碎裂,製作技術精益求精,最後甚至可以運用碎裂時的聲音演奏出一首樂曲——丕緒之前曾經制作過會奏樂的陶鵲,爲了能夠正確將陶鵲拋向空中,還製作了像小山般的投鵲機,射手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只要依次射中投鵲機投擲的陶鵲,碎裂的聲音就會連成一首樂曲。爲了奏出不輸給大樂隊演奏的雅樂,當時邀集了三百名射手。五彩繽紛的陶鵲在王宮庭院內飛舞,當射中飛舞的陶鵲時,就像巨大的花在空中綻放,發出宛如磬——用石頭和玉製作的樂器——般的音色,奏出飽滿的樂曲。爲了追求音程準確,不得不放棄芳香,爲了彌補不足的芳香,周圍放置了六千盆枳殼——這都已是陳年往事了。

青江興奮地抬起頭。

遂良再度請丕緒入座,舉杯敬酒後探出身體說:

「用功學習是好事,但恐怕得暫時放棄了。」

他站在那裏陷入了沉思,身後傳來驚訝的聲音。

青江拉着丕緒的手,一臉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事實上,丕緒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出現在羅人府,以前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整天都住在這裏。如今,丕緒不僅遠離羅人府,甚至很少走出官邸。王位無王,當然不可能舉行射儀,所以他也不去羅氏的府署,整天足不出戶。今年春天,青江派人邀他來欣賞梨花雲,他也婉言謝絕了。他知道自己足不出戶,令青江擔心不已,才借賞梨花之名派人前來邀他,也知道自己的拒絕會令青江受傷,只不過他實在提不起興致。

丕緒苦笑起來。雖然遂良似乎對「那個陶鵲」情有獨鍾,但如果新王像予王一樣賜予讚詞,遂良很可能將失去剛得到的官位。不瞭解真相也是一種幸福。

「是喔。」遂良嘀咕了一聲,仔細打量着丕緒:「你看起來比我年輕,但顯然比我年長很多——我是前年才成爲官吏加入仙籍,我知道一旦加入仙籍,就可以長生不老,但還是不太能適應?你的實際年齡是幾歲?」

遂良說完,再度把臉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

「原來已經久得記不住了,太了不起了,難怪衆人稱你爲『羅氏中的羅氏』,我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傳聞。先王——予王登基時,予王曾經親自賞言於你。」

「的確有這種傳聞,消息傳開後,各州人馬如雪崩般投入舒榮的麾下,但最後發現果然是僞王,那個傳聞顯然有誤。我等相信上天,並未輕舉妄動,終於得到了上天的眷顧。」

「還是像以前一樣亂……」

舒榮是真王,還是隻是區區僞王——全天下只有宰輔知道,但當時宰輔並不在慶國。予王崩殂前,宰輔的身體就日漸虛弱,予王崩殂後,回到了麒麟的生國蓬山。宰輔尚未回到慶國,舒榮就自立爲王,要求進入王宮,但國官無從認定舒榮是否爲新王,衆議之後,拒絕她入王宮。

「對不起。」青江小聲嘟噥着,收起了攤在那裏的紀錄和圖樣。散在桌上的那些是青江的作品嗎?每一樣看起來都像是古老的陶鵲。青江似乎察覺了丕緒的視線,窘迫地低下了頭。

「——只不過聽說又是女王。」

丕緒冷冷地搖着頭。

「——腹案?」

「丕緒大人——」

「聽說你會包辦從企畫到所有的一切事宜。」

「女王……嗎?又是女王?」

「——新王將在近日登基。」

「因爲這次又是女王。」

女王的治世可想而知,在王位上做了幾年的夢,不久之後,就開始對這種夢感到厭倦,進而走向自我毀滅。予王治世短短六年,之前的比王治世也只有二十三年,比王之前的薄王治世十六年。在慶國連續三代女王期間,王位空缺的時間比有王在王位上的時間更長。

「即使發揮匠心也無濟於事,只要外表亮眼,看起來有喜慶的感覺就好。」

青江難過地垂下雙眼看着腳下。

「……大人請別這麼說,希望可以再讓我們見識一下像上次那麼精采的射儀。」

「我完全沒有任何靈感,況且時間所剩不多了,只能重新利用以前的陶鵲,再稍微變點花樣,增加一些圖案,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就好。」

青江很受傷地垂下了頭。

「……我先去拿圖樣,您稍候片刻。」

青江走出堂屋的背影很落寞。青江是蕭蘭的徒弟,蕭蘭銷聲匿跡後,他由工手升爲羅人,但丕緒差不多也在那個時候不再設計陶鵲。陶鵲雖然只用於射儀,但如果平時不發揮巧思累積,就無法在緊急的儀式設計出理想的陶鵲。自從青江成爲羅人之後,丕緒沒有做過任何陶鵲,青江一直認爲那是自己的過錯,因爲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丕緒提不起勁製作陶鵲。

丕緒坐在青江的座位上。桌上放着舊圖樣和試製品。整齊疊起的紀錄上有一隻青色的陶鵲,那是羅人府傳下來的古物,青江可能用來當作鎮紙使用。別具匠心的四方形陶板中央畫了一隻長尾鳥,那正是喜鵲。爲什麼會挑選這麼平凡的鳥?丕緒暗想道,發現陶鵲上有裂縫。仔細一看,鵲尾上有好幾道折斷的龜裂,顯然是斷裂後又重新拼回去的。

「……真是好手藝。」

應該是青江拼的。難怪蕭蘭一直很賞識他,他的手藝的確值得賞識。

丕緒拿起陶鵲。陶鵲很厚實,輕盈的陶鵲雖然飛得高,但因爲飛在空中的速度比較快,所以不容易射中,因此需要有一定的分量,底部微微內凹,可以增加在空中的停留時間——這是陶鵲最初期的形狀。

無數羅氏在此基礎上不斷髮揮創意和巧思。起初只追求能夠準確射中,注重形狀和重量,希望減緩飛在空中的速度,增加停留在空中的時間。不久之後,開始追求外形的美觀,原本只是圓形或方形的陶板,漸漸開始出現了各種形狀,不僅畫上了精美的圖案,還鑲嵌金銀寶玉。漸漸地對飛在空中的方式也有所講究,在素材和加工上不斷改進,讓陶鵲碎裂的方式更完美。如今的陶鵲並不一定是陶製品,但仍然按照古代的方式稱爲陶鵲。

只不過—在遙遠的古代,射的是真鳥。當時在射儀上放出喜鵲等各種不同的鳥,由射手射鳥。但王的宰相宰輔討厭殺生,所以雖然射儀是攸關未來的吉禮,但宰輔通常都不出席射儀。如此一來,就稱不上是吉禮——可能是基於這種想法,所以不知道哪一個國家從哪一個朝代開始,開始用陶板代替真鳥,並根據射落的陶鵲數量,在王宮的庭院內將真鳥放生。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要射喜鵲。可能因爲喜鵲的啼叫聲被視爲喜慶的前兆。也許重點並不在射落,而是在於射儀結束後,將和射落數量相同的喜鵲放生。只要射落很多陶鵲,王宮內就會充滿被視爲喜慶前兆的聲音。

一定要能夠射中,而且要把陶鵲射裂——歷任射鳥氏和羅氏不斷髮揮巧思和創意,射儀的目的漸漸變成了射中陶鵲,並將之射裂。在丕緒製作的衆多陶鵲中,奏樂陶鵲成爲最佳傑作。

回想起來,那是丕緒參與過最熱鬧的射儀。當時的射鳥氏是祖賢,悧王的治世也已經進入末期——只是當時並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當丕緒的精巧手藝獲得賞識而成爲羅人,射鳥氏祖賢已經是經驗豐富的老爺。祖賢向丕緒傳授了所有必要的知識,和性情溫厚、而且還保持着一份無邪的祖賢一起商討射儀事宜,是一件無比快樂的事。只要有某個巧思獲得成功,必定會產生新的期望。他和祖賢一起頻繁前往羅人府,再加上當時已經是羅人的蕭蘭,三個人經常同食共寢,不斷挑戰和嘗試。祖賢被稱爲射鳥氏中的射鳥氏,不久之後,丕緒也被稱爲羅氏中的羅氏。奏樂陶鵲博取了悧王的歡心,特地從雲端上來到射鳥氏府,當面稱讚和犒賞了丕緒等人。對住在治朝的低階官吏來說,這無疑是至上的榮譽。如果這種日子能夠持續,不知道該有多好。

——然而,俐王折節。丕緒當時正思考着下一次要讓陶鵲奏出什麼音樂,也想讓陶鵲帶有香氣,一旦射中,就可以感受到馥郁的香氣,沒想到悧王的治世漸漸開始走下坡。之後那次大射是在三年後,慶祝悧王在位六十週年,但當時的悧王已經逐漸變成了暴君。

之後王位無王的時代,丕緒仍然持續製作陶鵲。因爲青江的一句話,讓他覺得陶鵲是百姓的象徵。

「試試也無妨。」

「我說了,並不是這個意思。」

「拜託你別問原因,因爲我也完全不瞭解狀況。可能是新王的意思——或者是各位高官的意見,總之,也沒有向我們說明詳細的理由。」

下一步該怎麼辦?以前他也經常遇到瓶頸。只是遇到類似情況時,腦海中仍然會浮現各種片斷,只是他不願意從中挑選。因爲即使勉強從中做出選擇,也往往無法持續下去——他一直以爲創作遇到瓶頸只是這種情況,第一次經歷腦海中完全沒有任何頭緒——甚至連片斷都沒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情況。

喜鵲絕對就是百姓的象徵。當他們心滿意足而笑,歡天喜地而歌,對王而言的確是吉兆,百姓的喜悅代表王的治世有道,百姓歡快歌唱,王的治世就會持續。

丕緒向他說明,青江偏着頭說:

「……您對我的手藝這麼沒有信心嗎?」

蕭蘭委婉地苦笑着,嘆了一口氣。

他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結束。是在蕭蘭消失的時候——還是予王賜予賞言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在失去祖賢,認定陶鵲是百姓的象徵之後,丕緒好像着了魔似地積極製作陶鵲,但也許這份熱情一開始就並不是「想要製作陶鵲」。

但是——

丕緒打算從現成的圖樣中挑選適合的陶鵲,但沒想到困難度超乎他的想像。雖然留下了當時的圖樣,但當時是由蕭蘭動手製作,製作過程由蕭蘭和其他冬匠進行了微幅的調整,無論材質和精細的手工,都是由負責細節的冬匠在多次嘗試後完成的,只能靠冬匠用眼和手才知道如何進行調整。雖然由工手實際製作,但師父必須在作業現場親臨指導,親口、親手指示如何進行調整。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實際參與作業的冬匠在場,一切都必須從頭做起。而且——更糟糕的是,慶國從悧王時代末期開始,時局就陷入動盪不安。如同蕭蘭消失了一樣,許多冬匠都失去了蹤影,記得這些細節的冬匠人數相當有限,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現以前的陶鵲,大部分工序都必須從頭開始挑戰——也就是說,和製作全新的陶鵲所花費的勞力無異,而且如果不需要受到過去紀錄的束縛,也許反而更快。

青江也差不多在那個時候進入羅人府當工手,雖然當時只是初出茅廬的工手,但青江快樂地專心投入手工作業中。

「——我把目前所有的紀錄都找出來了。」

在予王之後的新王進入王宮後不久,射鳥氏遂良再度召見丕緒,他和上次一樣親切客套,極力巴結丕緒。

「蕭蘭,妳應該有辦法做到。」

「不是還有其他吉利的鳥嗎?爲什麼不是更漂亮的鳥,或是更珍奇的鳥?太奇怪了。」

丕緒帶着苦笑看着雙眼發亮的祖賢,然後轉頭看向蕭蘭。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丟着梨子,聽着祖賢和丕緒的對話,臉上的笑容就像是看着令人束手無策的幼童。

「所以就是一切重來。」

丕緒不知道悧王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說是因爲太子遭到暗殺,導致悧王和親信之間產生了極大的裂痕。最後並沒有查出到底是誰暗殺了太子,可能因此導致悧王疑神疑鬼,也經常苛責官吏。這種情況很快就從雲上波及到丕緒的周圍,悧王凡事都測試官吏,提出一些不可能的難題,有時候甚至要求用過度的方式證明忠誠,對射鳥氏也不例外。慶祝六十年在位時,悧王親自要求比上次的射儀更加精采,言外之意,如果不如上一次,必將嚴懲。

祭天祈求國泰民安的郊祀都在冬至舉行,尤其是登基後的第一次郊祀,無論對國家、對王而言,都是極其重要的儀式。第一次郊祀當然會舉行大射——這是絕對不可能更改的儀式。離冬至只剩兩個多月,即使從頭開始設計,時間上也勉強能夠趕上。

丕緒也一樣。當別人強制要求他製作的陶鵲必須超越上一次的目標時,對他而言是一種痛苦,但當有人提出「那就來做這個」,積極投入高難度的難題時,反而令他感到振奮。正因爲上次製作得很痛苦,所以這次更能夠樂在其中。

——但是,某一天,祖賢被突然闖入的士兵帶走了。

沒錯,丕緒那時候已經無法從製作陶鵲中感受到喜悅。

「是嗎?」蕭蘭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嘟噥道,並沒有提出異議。雖然最後去除了香氣,並改成聽起來很淒涼的俗曲,卻沒有機會在悧王面前表演。悧王在位六十八年就駕崩了。

安葬了祖賢后的某一天,丕緒前往工舍對蕭蘭說。「啊呀。」蕭蘭瞪大了眼睛,爲難地看着自己的手。

青江默默搖着頭。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大葬時的雅樂,那就不再是吉禮了。」

「幸好丕緒大人制作的所有陶鵲都留下了圖樣。」

青江垂頭喪氣地問:

「這次要設計一個讓悧王心情大好的陶鵲,怎麼樣?」

丕緒訝異地問,遂良皺起眉頭。

「那倒是沒問題,問題在於如何才能讓悧王心情大好?」

難道是因爲疏於職務多年的關係嗎?丕緒想到了這個可能,努力回想自己以前的創作過程,但連這件事也變得模糊,無法順利回想起來。

「郊祀時纔會舉行第一次大射,雖然在登基大典時無法舉行大射令人遺憾,但我們也因此有了更充裕的時間。」

「沒有。」丕緒簡短回答,遂良爲難地皺起眉頭,但立刻擠出笑容。

歷任王中,薄王對權力漠不關心,鎮日沉溺於奢華。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後,爲能夠享受至高無上的奢華欣喜若狂,從未去過民間。比王只對權力有興趣,爲自己只要動一動手指,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擺佈百官和人民感到喜不自勝。予王對兩者都沒有興趣,整天深居王宮內不出,拒絕權力,也拒絕百姓,終於願意出現在朝廷時,已是脫離常軌的暴君。

雖然丕緒體認到這件事,卻意興闌珊。在他舉棋不定地翻閱過去的圖樣期間,新王已經正式登基。根據過去的規矩,新王進入王宮時,所有官吏都要去雲端迎接,但丕緒所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新王的身影。既看不到她的長相,更不瞭解她的爲人,只是從雲上傳來的消息得知,新王是來自異境的女孩,不諳世事,不懂常識,而且惶恐不安。

——和百姓一樣。丕緒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怎麼可能把鳳凰和鸞鳥射下來?丕緒苦笑着,但仔細思考後,的確覺得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是喜鵲呢?」

青江的手很靈巧,而且聰明絕頂。砠賢去世後,蕭蘭把青江帶在身邊悉心指導,似乎藉此彌補失去祖賢的損失。

「因爲喜鵲的啼叫聲被認爲是報喜。」

「童謠,很不錯,或者是工作時所唱的歌。大家在河邊洗衣服時,不是經常齊聲合唱嗎?可以從這種歌曲中取一段,再從其他歌曲中取一段,你覺得怎麼樣?」

「我完全能夠了解這種感覺,問題在於如何具體表現出來。」

丕緒經常說自己才思已經枯竭,但原本以爲只是缺乏創作的意願而已。如今的他的確已經沒有當年那種這個也想做,那個也想要挑戰的渴望,但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毫無頭緒。

他想要畫點什麼,卻只是一片空白。

「抓不到頭緒嗎?就好像看到忍不住發出會心笑容的景色時,不是都會有這種感覺嗎?看到彼此臉上的笑容時,覺得彼此心靈相通——」

祖賢拉着蕭蘭的手央求道,蕭蘭苦笑着看向丕緒,丕緒忍着笑,嘆了一口氣。

——喜鵲啼叫報喜,但射落喜鵲絕非吉兆。

反正天上決定了世界的一切——他忘了是誰這麼安慰他,丕緒和蕭蘭周圍的人都說,他們應該爲自己沒有受到牽連感到高興,但想必是祖賢挺身保護他們,所以丕緒和蕭蘭並沒有遭到懷疑,也沒有遭到任何審訊調查。然而,這反而令丕緒感到痛苦。司士終於答應面會時,卻是告訴他最壞的消息。祖賢沒有親人,所以請丕緒去領取遺體。

——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丕緒無可奈何地坐在桌前。羅人府內有一間堂屋是屬於他的房間,並不大的房間內放了兩張桌子、兩張牀楊,以前曾經和祖賢一起住在這裏。如今,其中的一桌一榻早就用於堆放東西,屬於丕緒的一桌一榻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因爲久未來此的緣故,所以到處積滿灰塵。他擦拭了桌上的灰塵,很不甘願地攤開畫紙,磨了墨,拿起了毛筆——然後就停了下來。此刻的丕緒毫無頭緒。

又是這種女王嗎?丕緒越發提不起勁了。

射落陶鵲是錯誤之舉這個想法絕對沒有錯。王用掌握的權力射向百姓,百姓中箭而落,射落百姓而喜是錯誤的行爲。必須將計就計,用這種錯誤的行爲確認權力的可怕——必須這麼做。

「這個嘛,不能只是熱鬧和華麗而已,必須能夠讓人雀躍,但並不是興奮,而是感到溫暖,會發出會心的笑容,必須是具有這種效果的雀躍,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巡視周圍,發現高官臉上也帶着同樣的笑容。當確認彼此的笑容後,就會產生親近感,內心感到祥和——你覺得如何?」

陶鵲被射中後碎裂掉落,觀衆爲此感到高興是錯誤之舉。射陶鵲也是錯誤之舉。不可以瞄準陶鵲,不可以射碎,但射儀本來就是射陶鵲的儀式,雖然不可以射落陶鵲,但王運用權勢,以禮儀的方式強行要求射落陶鵲。那不是吉兆,而是凶兆,王一旦運用權力不當,就會變成凶事,射儀正是確認這一點的儀式。丕緒如此想道。

小盤子內有好幾顆銀色小球,裏面裝着祖賢要求的香油。祖賢對味道也很挑剔,並非只要求宜人的香氣,而是指名要令心情雀躍的香氣。雀躍——同時感到滿足。他主張調製這種香氣,向冬官木人請教,頻繁出入工舍調配香油,並悉心研究了封存香油的球體大小,讓香油擴散時,能夠散發出宜人香氣。直到祖賢去世之後,才終於完成。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射儀的日程延後,登基大典時將不舉行大射。」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打斷了丕緒的思考,回頭一看,青江抱着厚厚的紀錄走了回來。

但射儀本身算是成功了,悧王比上一次更加心滿意足,但祖賢和丕緒都無法滿足。陶鵲雖然成功地碎裂了,但他們並不認爲那是吉兆。舉行射儀時,丕緒周圍那些熟悉的官吏都不見了,在失信的悧王面前射落的陶鵲有一種冷清的感覺。無論碎裂時綻放的花多麼優美,能夠奏出多麼完美的樂曲,散發出多麼宜人的芳香,都只是備感空虛。

隨處可見、極其普通的百姓,身穿樸素的衣服,一輩子幾乎都在農地耕耘。既沒有特別的才華,也沒有引人注目的出色容貌。只能腳踏實地磨練技藝,或是刻苦用功讀書,最多隻能成爲像丕緒和其他人一樣的低階官吏,根本不可能衝上雲端。即使如此,仍然沒有絲毫的怨恨,而是恪守本分過日子——如此而已。

「那就用俗曲,但不要用開朗的樂曲,音節也要減少,選用聽起來淒涼的樂曲。」

蕭蘭說完,丟出最後一顆梨子。因爲她發揮耐心持續丟梨子,所以山谷底已經漸漸長出一小片梨樹林。

祖賢得意地斷言道,丕緒點了點頭。

喜鵲並不是珍奇的鳥,而是在廬和耕地經常可以見到的平凡鳥類,有着像烏鴉般的黑頭和黑翅膀,只有翅膀根部和腹部是白色,還有長長的尾巴。和身長差不多的長尾巴也是黑色,線條優美的翅膀和長尾巴很優美,但色彩並不鮮豔,也沒有引人注目的花色,啼叫聲也不見得特別動聽。喜鵲和麻雀、烏鴉一樣隨處可見,初春的時候會在地面啄食,到了秋天,就會啄食樹果。通常都會見到牠們在地上行走和蹦跳,很少看到牠們在空中飛翔的身影。

蕭蘭再度看向小盤子,露出依依不捨——或者說是哀傷的眼神。

丕緒至今仍然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知道他是因爲謀反罪遭到逮捕,但祖賢對悧王絕對沒有任何反意,可能是誤會——或是因爲他人的誣陷遭到株連,但其中的過程太複雜,丕緒根本無從得知。丕緒大聲吶喊,祖賢不可能謀反,卻沒有人聽到他的吶喊,他也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申訴。射鳥氏的長官司土擔心遭到牽連,所以對丕緒避不見面,更高階的長官太衛和大司馬都住在雲端,即使丕緒想要申訴,也不知該如何前往面會。他曾經寫了訴狀,卻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訴狀是否送到了高官手中。

「所以需要好幾臺投鵲機,按不同的曲目製作投鵲機,射手射陶鵲的地點也要用複數的記號,決定正確的位置。」

「所以要用俗曲嗎?」

「是嗎?」丕緒嘆着氣,「那就從中挑選適合的。」

「啊喲,真是大費周章,這次恐怕又要動員所有的冬官了。」

他想要製作讓射落的射手產生罪惡感的陶鵲,讓觀禮者感到心痛。

丕緒已經沒有力氣感到憤慨,眼淚也早已流乾。他按照指示去刑場取回了祖賢的首級,抱着回家的路上,丕緒產生了一個確信。

雅樂也稱爲雅聲,是「雅正之樂」的簡稱,是彰顯國家聲威的祭祀和典禮所用的古典音樂,樂器也僅限於古樂器,配以歌詞時,也不是配以歌謠,而是類似祝詞。樂曲本身注重的也不是主題,而是更重理論,與其說是音樂,更像是具有咒力的音符排列。雖然莊嚴隆重,卻缺乏樂曲本身的樂趣。

「具體表現嗎?」祖賢偏着頭,「具體表現喔。」他又把頭偏向另一側。

祖賢問跨坐在院子內椅子上的丕緒,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小孩子想要惡作劇。

「首先,必須排除雅樂。」

「對!」祖賢跳了起來。「就是俗曲,而且不是在酒宴上演奏的豔曲,而是更輕快的……」

「沒有香氣更理想,同時也要改變陶鵲碎裂的聲音,要改成更陰沉的聲音,奏出的音樂也不再是熱鬧的樂曲,甚至乾脆使用大葬時的雅樂。」

他不禁感到愕然,接着不由得焦急起來。舉行大射之際,需要相當數量的陶鵲,工手必須不眠不休製作半個多月,才能夠完成這些數量。在製作之前,必須經過多次試驗、改良,完成試射後進行調整,做出第一個陶鵲。如果要製做一個全新的陶鵲,必須馬上着手進行,否則恐怕就無法完成。眼下無論如何都必須擠出一點想法,但他腦筋完全空白。

蕭蘭也嘆着氣,但眼中難掩笑意。用心挑選素材、設計投鵲機、製作陶鵲——每次都需要請其他冬匠幫忙,最後通常都是整個冬官府都一起投入,但奇怪的是,冬匠並不會面露難色。蕭蘭也一樣,面對困難的挑戰,冬匠往往更有幹勁。祖賢和丕緒提出的都是史無前例的高難度要求,雖然他們嘴上會抱怨,卻很樂意提供協助。

無論如何,都非製作陶鵲不可了,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丕緒至今回想起當時的事,仍然感到無法呼吸。對丕緒和其他人來說,在陶鵲上發揮各種巧思不再是樂趣,而是變成一種義務。尤其射鳥氏的長官司士是一個急功近利的人,經常出言干涉。司士不顧現場情況的指示變成了一種壓力,再加上必須比上一次射儀更出色的義務感,讓那一次的射儀格外辛苦。

「這關係到所有夏官的未來,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請務必製作出夏官臉上有光的陶鵲。」

——原來如此。丕緒恍然大悟,自己的創作生命已經結束。

「怎麼樣?有沒有想出良好的方案?」

的確有道理。蕭蘭停下手,雙眼發亮,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即使如此——正因爲如此,祖賢積極專心投入新創意的構思。

丕緒苦笑起來。

丕緒問。祖賢仰天說道:

3

「但是俗曲比雅樂更難,雅樂的音和調都是根據理論決定的,俗曲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舉行?」

「像是童謠般?」

「原來如此。」丕緒點了點頭。

「只能實際擊碎陶鵲,調整每一個音,也只能靠耳朵調整旋律,再根據耳朵所確認的旋律投擲陶鵲,應該又要使用投鵲機了。」

「聽你這麼說,好像的確有道理,照理說,鳳凰和鸞鳥也可以啊。」

「拿掉香味。」

「不是這個意思。」丕緒再度在嘴裏嘀咕,突然感覺到手掌上很沉重,發現自己仍然握着那個陶鵲。

「當然沒問題——只是好不容易進入這個階段了。」

「從這裏取一段,再從那裏也取一段。」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很具體,卻讓人抓不到頭緒。」

蕭蘭每次聽到他的指示,都忍不住苦笑着對他這麼說。丕緒每次都向她重申,看到陶鵲被擊碎掉落而感到喜悅是錯誤之舉。

「陶鵲被射中掉落很殘酷,妳看一下現實。」

丕緒指着花窗外的山谷說道。巨大山峯之間的峽谷,雖然被茂密的梨樹遮住了,但谷底仍然是王不屑一顧,卻用權力踐踏蹂躪的下界。

「無能的王粗糙施政,導致國土荒廢,民衆深受不爲百姓謀福的政策折磨,個個都陷入飢餓和窮困。王只要動一根手指,既可以拯救百姓,也可以將百姓推入窮困的深淵,甚至可以奪走百姓的生命,必須讓王瞭解這一點。」

蕭蘭驚訝地嘆着氣。

「王能夠了解嗎?我覺得如果看了陶鵲能夠領悟到這一點的人,即使不看也能瞭解。」

「也許吧。」

蕭蘭的話很有道理,但丕緒不知道除此以外還能怎麼做。

「要爲完全無法令人產生感恩之心的王制作陶鵲嗎?即使王和親信在射禮上歡喜一場,又有什麼意義?」

「但這是我們的工作。」

蕭蘭理所當然地回答後,淡然地繼續工作。丕緒見狀感到心浮氣躁,尤其看到蕭蘭彷彿樂在其中、心滿意足的樣子,更感到火冒三丈。

「我們雖然是國官,卻是微不足道的低階官吏,無法參與國家大事,以我們的職務也無法對國政表達任何意見,但我們的官位是國家賜予的,我們肩負着百姓的生活,至少應該藉由自己的職務爲百姓做一點事——怎麼可以不這麼做呢?」

蕭蘭沒有抬頭,輕笑一聲說:

「爲百姓做事嗎?」

「那我問妳,妳認爲怎樣纔算是稱職的羅氏和羅人?」

「不管稱不稱職,」蕭蘭很不以爲然地笑了笑,「人都一樣,默默做好自己本分的工作,所以,即使挑剔的羅氏提出難題,也都會努力完成。」

「如果妳不願正視,無法改變任何事。」

「即使不願正視,也還是會看見啊——也許王也一樣,即使勉強王去看她不願正視的事,她也只會閉上眼睛。」

「——就像你不願正視下界,所以用梨樹遮住嗎?」

丕緒語帶挖苦地說道,蕭蘭聳了聳肩。

雖然沒有訴說任何事,卻讓人無法不豎耳細聽——

「比方說——像是雪的聲音?」

如果予王可以從她說「很可怕」的射儀中瞭解權力的殘酷,不知道該有多好。

丕緒脫口嘀咕道,青江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丕緒專心投入陶鵲的製作。兩任女王登基,然後又崩殂。更多的時候,王位上並沒有王,所以也不會舉行大射,但丕緒並沒有停止創作。終於有一天——終於有王瞭解了丕緒的意圖。

「稱心如意……嗎?」

蕭蘭完全無意正視現實。丕緒心想。她對百姓和國家都沒有興趣,比起百姓的悲慘,她努力在自己周遭尋找微小的喜悅。祖賢被處死後,她曾經哭啞了嗓子,但對她而言,只是爲親近的人死去感到傷心而已。丕緒一直爲祖賢的死耿耿於懷,但蕭蘭說:「雖然很遺憾,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很快就走出了悲傷。

「當然。」蕭蘭放聲笑了起來,「但並不是只有這裏能讓我快樂,而是我的快樂在這裏,做這些手藝很開心啊,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失敗——都讓我樂在其中。」

丕緒點了點頭。雖然蕭蘭以前什麼都沒說,但原來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心情。不,只是丕緒一直堅持追求自己的想法,沒有傾聽而已。如今當自己失去想法後,才終於發現彼此的交集——

「……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國家完了。

那次之後,丕緒頻繁前往市井,近距離觀察百姓的生活,不時前往戰場和刑場。他想要藉由親眼目睹殘酷的景象得到某些靈感,試圖努力讓委靡不振的自己振作起來。

「……山谷間的?對,是啊。」

「我記得她曾經說,予王的鳥太令人難過,讓人有心痛的感覺,但碎得太漂亮太歡樂,毫無樂趣可言。」

「也許百姓也是如此。雖然你覺得那些百姓很可憐,但也許對那些百姓的太太來說,她們也許並不在意王,只要今天的菜做得很好喫,今天的天氣很好,洗好的衣服都幹了,這種事也許更能夠讓她們開心過日子。」

「變成鳥……」

「啊?」

丕緒說,蕭蘭偏着頭納悶說:

「對。楖人的師父在拂曉前被士兵帶走了,將作的女工手也同樣被帶走——丕緒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都是女人?」

「雪怎麼會有聲音?」

予王雖然感到難過,卻無法感受到丕緒的意圖——丕緒感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丕緒突然失去了製作陶鵲的意願,予王登基大典後的郊祀並沒有舉行大射。射鳥氏也不知其中的原因,丕緒猜想是予王說她並不想看。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停止製作陶鵲。至少在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完全停止。

「因爲看到荒廢殆盡的下界也是徒勞,還不如看一些美好的事物?特地去說一些討厭的事,讓彼此心情都不愉快不是很愚蠢嗎?」

他很想大叫,不可以這麼做,趕快停止。但是,丕緒不知道如何讓王聽到他的聲音,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傳達給隨侍在王左右的宰輔和高官。即使他對着天上的雲大喊,他們也不可能聽到。對雲端的人來說,丕緒就像根本不存在,沒有人願意傾聽他的吶喊,甚至不認爲有這個必要。射儀是丕緒可以向王傳達意見的唯一方法,正因爲如此,丕緒努力想要藉由射儀傳達自己的想法,但最終還是無法傳達——不,事實其實更糟。雖然順利傳達給予王,只是予王沒有接受。

丕緒感染了青江的顫抖。他的膝蓋在發抖,無法繼續站在那裏。

不知道予王爲什麼要下達這道命令。整天深居在宮內的女王在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朝廷,命令王宮的女官立刻離開王宮,前往國外,如有不從,必將嚴懲。言下之意,就要處以極刑。起初並沒有人當真。

丕緒在感到生氣的同時,更感到悲傷不已。自從蕭蘭消失後,他完全提不起勁製作陶鵲。

雖然起初沒有人當真,但很快發現女官真的從雲端漸漸消失。大部分人只帶着隨身物品逃離王宮,也有不少人離奇消失,明顯不像是逃走。

「是更加寧靜的……沒錯——你說得對,也許就是雪的聲音。」

「她還說了什麼?比方說,她希望如何碎裂?」

「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丕緒無言以對。正因爲殘酷,所以他希望予王親眼看到。失去百姓是殘酷的事。他希望透過射儀,讓王瞭解自己手上的責任。

「不胡思亂想,只專注於自己製作的作品很快樂……」

不僅如此,丕緒甚至從來沒有問過蕭蘭,她想要做怎樣的陶鵲。蕭蘭也從來不曾主動提起此事,只有在丕緒堅持要做殘酷的陶鵲期間,她曾經建議可以做更漂亮的陶鵲,但也從未提及任何具體想法,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對製作陶鵲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原來蕭蘭也曾經有同樣的想法。

陶鵲被拋向空中,當被射中碎裂後,出現真正的喜鵲,在觀衆面前飛走。喜鵲眼中沒有王和王位的威嚴,更不在意百官的權威和意圖,向天空展翅高飛——

「她不在,一大早就沒有看到她。我四處尋找,全都找不到,我也正在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

「蕭蘭嗎?」

好像有肉眼無法看見的巨大力量撲向周圍,他感受着不安的動靜走進羅人府,發現蕭蘭不見蹤影。蕭蘭的堂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桌子上堆放了很多東西,工具丟在中間,好像只是暫時離開一下。然而,在走進堂屋的剎那,丕緒在那裏感受到宛如凍結般的空洞。雖然沒有缺少任何東西,但那個房間已經空了。他茫然地尋找到底缺少了什麼,青江衝了進來。

丕緒始終抱着這種想法。因爲蕭蘭不願正視所有殘酷的事,所以對王的認識太天真,對權力不夠謹慎。難道她以爲只要避而不見,殘酷的事就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嗎?難道她忘記,祖賢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了嗎?

聽到丕緒這麼說,青江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她經常說,既然是鳥,就要讓鳥在天上飛。如果只是在天上飛,就無法成爲射儀,但至少要在鳥中箭時,讓人感到惋惜。當鳥中箭,衆人感到遺憾時,讓新的鳥從中誕生。」

丕緒笑着自言自語。如果不被射落,就失去了意義。雖然無法讓陶鵲完整如初,但他不希望在碎裂的同時奏出音樂,沉重的雅樂和寂寞的俗曲都不行,他甚至不希望奏出任何音律,只希望發出寧靜而單純的聲音。聲音必須讓人忘了歡呼和鼓掌,忍不住豎耳細聽。他希望做出能夠靜靜滲入耳朵裏的音色。

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做任何事都意興闌珊,所以鎮日足不出戶,在家碌碌無爲,也放棄思考。只是虛度時光,這種空虛的歲月累積讓丕緒內心變得空洞。

自己內心已經空無一物——丕緒終於發現這件事,心灰意冷地放下了手上的筆。

既然沒有新的想法,只能從以前的作品中挑選,必須和青江討論,哪一個比較適合。

如果不願正視殘酷,殘酷就不會結束,也無法體會殘酷。

青江順着丕緒的視線望去,驚訝地張大眼睛。

丕緒看向西側的花窗,如今只看到一片黑暗,但白天的時候,應該可以看到山谷的風景。薄雲纏繞在山岩上,一大片梨樹遮住了山下的街道。

宰輔也對丕緒說道。丕緒當然希望予王受傷,希望她從這份痛楚中瞭解百姓痛苦。受傷越深,越難以忘記,他希望予王體會這是殘酷的事,把這份深刻的痛楚烙在心上。

他已經厭倦發聲,也厭倦了思考該表達什麼意見。反正予王根本沒把丕緒放在眼裏。爲了生存,必須賺錢維生,所以並未辭去羅氏一職,但他不想再製作陶鵲,也不願再思考陶鵲的事,更不想與國家和官吏有任何關係。即使有什麼想法,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傳達,況且別人也不願意傾聽。

青江臉色發白。

「妳最好趕快逃走。」丕緒對蕭蘭說:「雖然難以置信,但主上似乎是認真的,和以前那些形式化的法令不一樣。」

「對,她說最好能夠像雪一樣寧靜的聲音,如果由她製作,就會用這種聲音。」

他不禁感到好奇——蕭蘭帶着怎樣的心情看着山谷間。

他走出堂屋,院子周圍的走廊上吹着寂寞的夜風,預告着秋天的腳步即將到來。

「……還有呢?」

「的確沒有聲音,」青江紅了臉,「所以是水聲嗎?還是風聲?」

「當然,我會欣然遵守羅氏的吩咐。」

「蕭蘭不是經常看着那片風景嗎?」

蕭蘭一笑置之,但丕緒認爲她的想法太天真了。事實上,從那天之後,丕緒再也沒有見過她,完全無法得知她和其他女冬匠到底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是雲端決定的事,沒有人向天下人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然而,消失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即使在予王崩殂,新王登基後,仍然杏無音訊。只有這件事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青江說到這裏,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

「雖然雪沒有聲音,但感覺很像是雪的聲音。你竟然能夠理解。」

「然後飛走……?」

丕緒坐在青江旁邊堆在一起的箱子上苦笑道。

然而,予王拒絕理解。她不願正視殘酷,也因此無法發現自己的殘酷。

每次他把從市井的收穫帶回羅人府時,蕭蘭總是面帶苦笑地收下。接下來有好幾年的時間,丕緒不斷製作不知道該獻給誰的陶鵲——丕緒自己也不知道該製作什麼,只是完成之後就丟在一旁。直到有一天,丕緒回到工舍後,發現蕭蘭不見蹤影。

青江渾身發着抖。

他一路思考,走進隔壁的堂屋,對坐在點着微弱燈火桌前的青江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坐在椅子上的青江轉過頭,微微偏着頭問:

丕緒太無力了。他失去了祖賢和蕭蘭,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該責怪誰。只知道他們沒有犯任何罪,自己雖然在王宮內——在王的身邊,卻無法保護他們,也無法預防。

「……所以我之前就叫她逃離!」

丕緒驚訝地問:

「太可怕了。」予王一開口就如此說道:「爲什麼要給我看如此不吉利的東西?我不想看如此殘酷的東西。」

「因爲以前師父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剛纔在想,啊,你們在說相同的事。」

「不光是師父而已,許多工舍的工匠都消失了,而且——都是女人。」

不是水聲。丕緒心想。水滴的聲音、流水聲、潺潺流動、微波盪漾,都和他的想法有差距,但也不是任何風聲。他覺得水聲和風聲都訴說了太多東西。

那時候予王頒佈的法令都是如此。雖然每次都大張旗鼓地頒佈命令,但目的並不明確,或是缺乏具體性。雖然官吏會公佈這些法令,但對於實施缺乏熱忱,幾乎都只是公佈而已。這項法令也是如此,將所有的女官趕出王宮,甚至驅逐出境根本缺乏現實性。因爲宮中有將近半數的官吏是女人,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讓人數如此龐大的女人離開王宮,況且一旦驅逐所有女官,國政根本無法運作。

王和高官都在承天殿內觀禮,承天殿前方的庭院內沒有任何聲音。聽到鴉雀無聲的凝重沉默,丕緒知道終於有人體會了自己的意圖。射儀之後,予王召見他,雖然隔着簾子,但親自賜言。

那是予王的登基大典。

蕭蘭自言自語地說完,竊竊笑了起來。

那個陶鵲有着優美的翅膀和尾巴,投鵲機不是將之拋向空中,而是推向空中。陶鵲優美地舞向空中,宛如從高空飛落的鳥。射手射中時,五彩的碎片四散,兩個翅膀和尾巴斷裂,在空中掙扎掉落。碎裂時發出的聲音宛如慘叫聲,餘音嫋嫋。如同在空中痛苦掙扎的翅膀掉落地面時,發出令人心痛的清脆聲音,在碎裂的同時變成無數紅色的玻璃碎片四散。射儀結束時,王宮的庭院內被閃亮的玻璃碎片染成一片紅色。

「她曾經說,她不希望誕生的鳥落在王宮的庭院,或是再度破碎,遠走高飛才能稱心如意。」

——所以我之前一再勸她,不能不正視現實。

「但事實上,上面的女官真的已經消失了。」

丕緒愣住了。

「這個主意真不錯。」

「所以呢?所以妳整天把自己關在工舍內,每天都在桌前低頭工作嗎?妳只能在這個封閉的地方感到快樂吧?」

「對,她曾經說,如果陶鵲碎裂後,真正的喜鵲從中誕生,不知道該有多好,然後喜鵲就可以飛走。」

丕緒說不出話。

聽到丕緒的問話,青江低頭陷入了沉思。

予王的陶鵲應該沒有問題。雖然當時是由蕭蘭製作,但青江帶領工手,指揮實際作業。青江應該記得當時的製作細節,然而,即使再度完成,恐怕只會再度遭到拒絕。即使沒有遭到拒絕,丕緒自己也不想再度製作那個陶鵲,他不想再製作會大叫着「殘酷」的陶鵲。既然如此,製作悧王的陶鵲似乎是正確的決定,但他並不願意。

蕭蘭說完,拿起銼刀,開始磨手上的銀製品。

因爲蕭蘭的態度如此,所以羅人府的工手也都抱持這種態度。雖然他們不積極主動,但因爲是羅氏丕緒的命令,所以都認真完成。沒有人能夠理解丕緒的想法,丕緒感到孤獨不已。接替祖賢的職務的幾位射鳥氏似乎認爲一切交給丕緒處理就好,所以無論丕緒製作什麼,他們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們只對結果有興趣,只關心是否能夠取悅雲端上的人,丕緒的工作也讓歷任的射鳥氏感到滿意。

蕭蘭說完後,也許感受到丕緒的不快,慌忙坐直身體,一臉嚴肅地說:

那天烏雲密佈,下界的稻穗還未成熟,前一天晚上卻已經降了霜。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聽着百姓不安地看着天上發問,結束了短暫的旅行,回到堯天,上了治朝。如今,丕緒已經回想不起來那一次去了哪裏、得到了什麼靈感,但他確實有所收穫,心情振奮地前往冬官府——然後發現一整排工舍格外寂靜。

「對了,我記得她曾經說,可以變成鳥。當鳥被射下後掉落,看了很難過,那就在碎裂之後,再度變成鳥。」

「主上很受傷。」

青江一臉懷念的表情點着頭。

「丕緒大人——我看到您進來。」

他不希望製作碎裂得如此華麗的陶鵲。雖然他已經放棄在陶鵲上寄託自己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製作那種在碎裂時,宛如華麗的花般綻放,讓觀賞者歡呼的陶鵲。像予王的陶鵲般,在被射中後變成無數碎片的設計也令他痛苦不已。雖然不碎裂就失去了意義,但如果可以,他希望陶鵲在被射中之後,仍然可以完整如初。

「怎麼可能?」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的蕭蘭笑了笑,「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愚蠢的法令。」

——丕緒想起以前從來沒有讓蕭蘭自由發揮的空間。

「是不是和女官吵架了,假設是這樣,我就不必擔心。因爲主上根本不認識我,她可能無法想像治朝也有低階官吏,其中也有女人。既然不知道我的存在,當然也不可能處罰我,不是嗎?」

「蕭蘭呢?」

丕緒製作的陶鵲總是令人滿意。雖然有時候會遭到挑剔,說陶鵲「不夠華麗」,但更常稱讚他的陶鵲莊嚴而美麗。這些稱讚未必都是真心話,因爲是赫赫有名的「羅氏中的羅氏」製作的,所以他們認爲應該加以稱讚。即使丕緒明知道這些事,聽到他們面帶笑容地稱讚「太出色」時,丕緒仍然深受打擊。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意圖,最諷刺的是,反而是一名只是士兵的射手在儀式結束後告訴丕緒,說他深受震撼,內心感到悲傷和難過。原來身分越低,越能夠體會——地位越高,就完全無法瞭解。丕緒的意圖完全無法傳達到必須傳達的地方。

「她說,她不想看到下界,既然是她親口這麼說,我一直以爲就是如此。但是仔細思考後發現,既然不想看下界,只要不看山谷就解決問題了。她經常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看向山谷,但那裏不是隻能看到下界嗎?」

青江微微偏着頭,似乎也感到意外。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

丕緒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隻鳥。他覺得那隻鳥眼中只看到荒廢,同樣地,也許蕭蘭口口聲聲說:「不想看」,但其實正是看到了那片荒廢呢?

「應該不可能……」丕緒苦笑着說道。

青江問:「什麼不可能?」

「沒有啦……那裏只能看到下界,但她說不想看下界,所以一直丟梨子。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但她果真用這種方式遮蔽了下界的悲慘。」

「遮蔽……了嗎?」

「難道沒有嗎?」

「我不太清楚,」青江仍然偏着頭,「師父的確說過不想看下界,但總是看着下界——沒錯,我想師父的確看着下界,因爲她視線的方向,就是堯天的位置。」

「正確地說,是梨樹林吧?尤其當梨花盛開的時候,她總是眯眼看得出了神。」

「但是,即使是冬天,她也看着相同的方向。冬天的時候,梨樹的樹葉落盡,只能看到下界的景象。」

「那倒是……」

青江起身走向花窗。秋風帶着寂寞的氣息吹了進來。

「師父之所以說不想看到下界,是因爲深深瞭解那裏的悲慘。她也曾經說,不想聽到不好的消息,但其實不用我告訴她,她都知道得很清楚。」

「蕭蘭嗎?」

「對——我覺得她對越是不想聽到的聲音,就越會豎耳細聽。同樣的,因爲知道,所以就不想看,卻又無法不看。正因爲這樣,所以她種那些梨樹,也許並不是爲了遼蔽……」

青江看着黑暗中的下界,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

「梨花盛開時,師父總是歡天喜地,讚歎景色太美了。我認爲她說的意思,並不是因爲那些花遮蔽了悲慘的下界,我猜想是師父覺得在下界看到了那些花。每次看到梨花盛開時,就彷彿看到了有朝一日,也許會變得如此美好的堯天。」

也許吧。丕緒心想。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雖然聲音很近,但因爲隔着簾子,所以無法看到主上的身影。

聽到這句真摯的話,丕緒覺得自己的意圖終於傳達給主上了。雖然這次他並未試圖藉由陶鵲表達任何意圖,但新王應該理解制作那些陶鵲的丕緒——還有蕭蘭和青江的心情。

「……美得讓人心痛。」

「小鳥片的高度和位置都一如預期,所有的陶鵲如數射中。」

「……只要主上吩咐,臣隨時聽命。」

「……我還在擔心萬一沒有射中,或是在射箭之前,陶鵲就掉落就慘了。」

「聽說射儀都是由你親自操辦,衆官說你是絕倫超羣的羅氏。」

丕緒深深磕頭的同時,腦海中有一隻白色的鳥。那是在海潮中飛舞的最後一隻,只有那隻鳥閃過了射手的箭,直直飛到新王腳下。這位新王應該不會覺得不吉利而拒絕。

4

青江說得很小聲,好像在呢喃,所以丕緒並沒有聽清楚,但他知道青江在說什麼。那的確是蕭蘭期望的那片春天的景象,潔白的梨花雲懸在山谷間,風一吹,花瓣齊舞。青江看向谷底,彷彿注視着記憶中的那片景象。

丕緒內心驚訝不已,忍不住伸長了耳朵,聽到了輕微的嘆息。

「是啊。」青江喜極而泣地點了點頭。

「期待下一次的射儀。」

她總是看着下界。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願見到荒廢,但她衷心期盼,有朝一日,下界將開滿鮮花。

「你儘可能努力回想一下,蕭蘭到底想要做怎樣的陶鵲。」

外殿是舉行朝議的巨大宮殿,玉臺高聳在中央,周圍圍着簾子。丕緒聽從天官的指示來到王的面前,立刻跪地磕首。簾子內傳來一個聲音,叫他抬起頭,因爲是男人的聲音,所以並不是王對他說話。丕緒抬起頭,同一個的聲音要求天官退下,並叫丕緒平身後繼續向前。

接着是兩隻——這次是如同陽光般金色透明的鳥。兩隻大鳥相互嬉戲般環繞庭院後,一起飛向空中,交錯着緩緩上升。兩名射手射箭,箭射中了鳥,被射中的鳥變成一羣金黃色的小鳥。小鳥從高空舞落,鮮豔的翅膀熠熠閃亮,然後從邊緣開始漸漸變成透明的碎片。清澈的金色花瓣從空中舞落,淡紫色的鳥從舞落的金黃色花瓣之間飛起。這次總共有三隻,當這三隻被射中,變成亮麗的藍紫色小鳥時,又有四隻淡紅色的鳥飛上天空。在上空變成一羣紅色的小鳥,在空中舞動的同時散開,最後變成透明的淡紅色花瓣舞落在庭院。

難得一見的景象,真的很希望青江也能夠親眼目睹,但是以羅人的身分,即使身爲監督,也無法參加在天上舉行的儀式。

「所以——都很順利?」

王和高官都坐在承天殿的簾子後方,從西側樓起飛的鳥有着纖長的翅膀和順長的尾巴,淡藍色的天空宛如在鳥的身後凝結。鳥在樓閣圍起的廣大庭院內緩緩飛翔一週,突然改變了方向,閃着像玻璃般的光芒,飛向高空。

「是嗎?」年輕的女王小聲嘀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詞。

「對。」丕緒點了點頭。

他離開觀看射儀的高樓,走出了舉行儀式的西園。丕緒心滿意足,連他自己都感到納悶。雖然只是美麗的景象而已,卻很符合丕緒的心境。那就是他想要製作的陶鵲,也順利地完成了。僅此而已。

「……你就是羅氏嗎?」

丕緒還來不及說「不」,新王繼續說了下去。

要採用白色的鳥。丕緒心想。即使在夜晚也格外明亮,破裂後的碎片映照了篝火閃着光亮。夜晚的海猶如反射着月光般飄落,所以也要配合海潮的聲音,催人人眠的、似有若無的寧靜海潮聲——

他獨自經過路門,回到了雲下的世界,直直走向羅人府。看到因爲擔心射儀而緊張得臉色發白,正在院子內踱步的青江,立刻對他說:「很成功。」

新王的聲音率直而誠懇,丕緒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夜晚的庭院,月亮或是篝火映照的庭院內沒有其他人,射手也躲在暗處,只有自己佇立在庭院,新王也在一旁,在沒有交談聲,也沒有歡聲的寧靜庭院內,只有一個又一個美麗的陶鵲碎裂。

「臣不知有此等評價,臣只是有幸和羅人一起製作了陶鵲。」

丕緒透過陶鵲訴說,新王傾聽他的訴說。他覺得新王剛纔那句話是表達願意和他交談。

丕緒看向院子外,冬陽正漸漸沉向巨大的峽谷。一年中生命最短暫的太陽滑落的遠方,是剛迎接新王的堯天街道。蕭蘭種植的梨樹樹葉落盡,正陷入沉睡,等待新春的來臨。

丕緒行了一禮後,覺得已經了無遺憾了。終於可以辭職了,自己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其他的就交給青江吧——當他正在想這些事時,再度聽到了新王的聲音。

「幸好最後按照你的建議,採用了白色。」

丕緒回答。

丕緒並不想聽到任何評價,他對自己打造的景色感到滿足,別人的評價都是多餘的,但他當然沒有權利拒絕,只能跟着興高采烈的遂良再度前往雲端。經過路門後,在天官的帶領下,前往王正在等待的外殿。丕緒沿途感到心情沉重,這是他第二次前往外殿,上次的失望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仍然在內心湧起苦澀。

丕緒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丕緒一個人,只有龍椅周圍亮着燈火,丕緒所站的位置無法看到建築物的角落。因爲身處巨大的空洞中,他有一種無助的感覺,誠惶誠恐地走向前,再度跪地行禮。

「這點的確沒錯,師父絕對不是正視現實的人,她總是背對現實,只專注於自己的雙手,但我認爲這並不代表她拒絕現實。」

——慶國進入了新的王朝。

如水般藍色透明的鳥飛向空中。

因爲這次準備的時間不夠充裕,只能在期限之前完成所有的陶鵲,來不及按照大射時表演的方式實際試射。雖然曾經針對個別陶鵲進行了多次試射,但問題在於擔心飛上天空的陶鵲會碰撞到舞落的小鳥片。小鳥片只是設計成小鳥的外形,因爲形狀的關係,看起來像在天空拍翅舞落,所以無法控制飛舞的軌跡,一旦碰撞到升空的陶鵲,就會影響陶鵲的軌跡,射手可能無法射中。

青江皺着臉,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跑了過來。

承天殿前的庭院內鴉雀無聲,片刻之後,觀衆發出的嘆息像漣漪般擴散。在這些嘆息聲變成讚歎聲之前,丕緒悄悄離開了。

五彩繽紛的鳥飛上天際,中箭之後,變成鮮豔的五色小鳥,小鳥在飛翔的同時化爲花瓣散落。花瓣碎裂時輕微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場內響起一陣宛如雨夾着雪花飄落地面的聲音。

「我一直以爲蕭蘭不願面對現實……」

「……如果可以,我真想拉起煩人的簾子獨自觀賞。可以舉辦小規模的射儀,只有我——和你。」

「臣正是。」

「……很抱歉,特地召你前來,不瞞你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想說……」

「……景象嗎?」

青江轉過頭露出微笑。

「那就來製作蕭蘭心目中的陶鵲。」

丕緒點了點頭……他似乎能夠理解。自己目前這種自我封閉的方式,整天關在官邸內碌碌無爲,虛度歲月,纔是拒絕現實。雖然蕭蘭也背對世界,只面對自己的世界,但蕭蘭沒有放棄藉由製作陶鵲,藉由自己的雙手尋找快樂。丕緒如今終於瞭解,那正是蕭蘭面對世界的方式。

最後是三十隻銀鳥。中箭之後,變成一羣有着潔白翅膀的小鳥。潔白的小鳥反射着陽光在空中舞動,拍動的翅膀漸漸變成乳白色透明花瓣。無數脆弱的白色花瓣舞落,宛如梨花雨從天而降。

「你讓我看到了難以忘懷的景象……感謝你。」

一排射手站在殿下,其中一人射箭,箭飛上蒼穹,追逐鳥兒,隨即命中。鳥發出清脆的聲音裂開,色彩鮮豔的青色小鳥從中彈出。十隻宛如琺琅般鮮豔奪目的紛青色小鳥拍動翅膀,閃着光芒,時左時右地飛舞,顏色漸漸變淡。隨着每次拍翅舞動,顏色就越來越淡,漸漸變成透明的碎片。藍色透明的碎片如同花瓣般從空中飄落,落在地面時,發出似有若無的輕微聲音碎裂。透明的碎片散在庭院內,發出淅瀝淅瀝的聲響。

「臣受之有愧。」

丕緒看着最後一片發出宛如斂息般的聲音碎裂。

那天晚上,丕緒、青江和工手一起舉杯慶祝時,射鳥氏衝了進來。因爲興奮而漲紅臉的遂良說,王要召見丕緒。

「太好了。」青江鬆了一口氣,蹲了下來。

王對着屏息斂氣的丕緒說:

「起初我也提心吊膽,但很快就知道沒問題,就很放心地欣賞了。太美了——真希望你也能親眼看到。」

——結束了。

青江聞言,臉上的表情有點痛苦——但又很欣喜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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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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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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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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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正在閱讀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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