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9萬 字

1

伴隨着鳥兒的叫聲,東架迎來了不眠夜後的清晨。

昨晚的雨不知在何時已經止住了。園絲在微亮的房間裏,坐起身來,聽着窗外的鳥鳴聲。她的身旁,阿慄正在酣睡。

——阿慄真是累壞了。

園絲出神地看着阿慄的臉,伸手撫摸他夾着汗水的頭髮。

到東架前的兩晚,園絲等人都是在露天夜宿。三人踉踉蹌蹌地登上坡道,還被捲入到一場奇妙的紛爭中,終於在昨晚能夠安睡在裏家一側的廂房中。原本讓園絲等人喫了閉門羹的東架,因爲一個少年的緣故,也改變了對他們的態度,並進行了款待。有香甜的食物,有安身的房間;有洗淨一身疲倦的熱水,也有柔軟暖和的被褥。

昨晚,當他們母子在房間裏安頓下來時,響起了敲門聲。園絲滿懷期待地站起身來,門口卻是東架的閭胥。這位老人熱情地招待了他們,並告訴他們可以任意使用這個房間,如果有任何需求也可以隨時告訴他。老人還說東架願意接受他們母子,他們可以一直待在這裏。

園絲心想,自己心心念唸的「落腳地」原來就是這裏了。閭胥表示如園絲願意,可以爲園絲母子做戶籍登記。園絲出身的村子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是能夠重新登記的。閭胥告訴她可以繼續住在裏家,也可以在村子裏另尋住處;如果需要工作的話也可以幫忙打點。他還誠懇地說雖然村子本身也很窮,但希望能夠使園絲等人有歸屬感。

園絲深深地施禮並向閭胥道謝。——確實,園絲心中充滿了感激。如此一來便不用四處流浪了。不必再夜宿荒野,也不必在冬天挨餓受凍。如果成爲東架正式的村民,還能夠分配田地,真正在此生根。

可是,園絲卻覺得心裏就想被挖了一個洞一般,她感到不安。昨晚,她幾乎一夜沒睡。

園絲所在的堂屋後方,有一個小巧的庭院。庭院另一側,是迎接重要客人的客房。從園絲所在的廂房是無法看到客房的,就連聲音也聽不到。隔着庭院外側的一堵牆,再透過院子裏的樹木,能夠隱約看到亮着一盞小燈。也許,他們就在那裏。

——臺輔。

那個能夠救戴國於水火之人。

而他之前確確實實地救了自己和阿慄。但是——園絲所想到的是,同時他還要奪走項梁。

園絲很想問問臺輔爲何置重大的責任於不顧而消失了——她知道這是極其失禮的。可事實就是,他消失的這幾年間,園絲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除了阿慄。他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爲什麼不早些回來?等到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他回來了。可一回來就要搶走項梁。

項梁說已經不能再護送自己和阿慄了。

眼前那道牆,正是自己與項梁間的隔閡的證據。

——畢竟你是禁軍的師帥大人。

對於園絲來說,那是雲層上端的人物。在戴國還沒發生這一系列事情之前,項梁應該是在鴻基雲層附近生活的人吧。

園絲無法走向圍牆的另一側,而項梁也無法與園絲一道留在東架。

當然,這樣也就可以了。項梁確實把自己送到了能夠落腳的地方,園絲也確實在此找到了落腳地。所以與項梁的旅程,已經結束了。

他們儘量不去想泰麒的存在,繼續往前走,終於趕在太陽完全下山前到了小鎮。門前空地裏野草繁茂,通往大門的路都已經被野草淹沒。鎮子的城牆已經倒塌了一部分,另外的地方還有火災過後的痕跡。像這樣風雨飄搖,似乎馬上就要完全荒廢的小鎮在恬縣並不少見。

「聽說那裏曾經非常艱險,山體也容易滑落,非常兇險。因此曾經大家寧願繞遠路也不願從北嶺穿過。」

無論怎麼勸說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可心中的自己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正由於心中不安,園絲一宿無法安睡。聽到窗外鳥鳴,她知道已經快拂曉了,房間裏也漸漸有了些許光亮。於是她起身下牀,拍打自己和阿慄襦裙上的灰塵。然後在鏡臺前洗了洗因缺乏睡眠而浮腫的臉。不知是否因爲察覺到園絲的動靜,阿慄也醒了。他們洗漱整理後,園絲牽着阿慄走出房門,院子裏打掃的女人注意到了他們。

園絲吸了一口氣——這麼快?

「也不知能不能幫上忙。比我厲害的神農多了去了,多謝淵澄師父看得起我。」

這時項梁也注意到了園絲與阿慄。項梁與平時並無兩樣,同樣是揹着行囊,臉上透着剛毅。他向園絲點點頭,然後眯着眼睛看着阿慄。

——阿慄也那麼喜歡他。

「昨晚睡得還好吧?」

園絲仍舊是點點頭。她心裏清楚,項梁說的「你們」,除了自己和阿慄,還包括戴國所有的百姓。爲了救這些人,他不得不走。園絲用顫抖的手推了推阿慄的後背。

呀嶺作爲交通要道比較繁榮,南嶺自然也受到恩惠。因爲若要從南面去到呀嶺,是必然要經過南嶺的。

「勞駕了。」

「……那倒不是,只是,他們準備出發了……」

「地勢應該很險峻吧?」泰麒回頭看着李齋,眼睛裏明顯閃着某種光芒。似乎因爲是驍宗的出身地而格外有饒有興趣。

項梁明白去思的意思。一行人牽着兩頭騎獸,是非常惹眼的。尤其是泰麒,他牽着的是從延王那裏借來的騶虞,人多時格外惹人注目。

聽豐都這麼向泰麒介紹,李齋在一旁默默地點了點頭。她想起曾經到訪過呀嶺。呀嶺周邊均是荒無人煙的高山,灰白色的崖邊點綴着幾點綠色,倒是成爲一道獨特的景觀。山與山之間有街道相連,街道附近散佈着一些人家,卻幾乎沒有成爲村子的規模。通常來說,八戶人家聚集一處即可成爲一個聚落,可那附近就連同時容納八戶人家的平地也沒有。因此只能這裏一戶,那裏一戶散佈在街道周圍,在其周圍崖邊開墾狹窄的梯田。

「這其中是有什麼緣由嗎?」

委州的腹地呀嶺,即是驍宗的出身地。

李齋笑着說:「確實不算平坦,但道路還挺好走的。路面都用石板鋪設,而且到處都有休息處以及供牛馬停留的平地。坡道太急的地方還設有供老人或是體弱者行走的緩坡。」

「里宰會幫你們安排好的。」

「在下至今未曾離開過江州,因此對文州不熟悉,所以……」

「阿慄,跟項梁叔叔說謝謝。讓叔叔注意安全。」

「是嗎……」

「是有什麼事要做嗎?」

「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嗎?」

「這麼早就起來了呀。」

「我不是要扔下你和阿慄……而是想讓你們過更好的生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泰麒難得張口提問。

園絲牽着阿慄的手跟着女人向裏家內部走去。他們穿過迴廊,繞過庭院除了庭門。門口已經站着一羣人了,他們走上前去,不一會兒見出現了七個人影。她看到了閭胥的身影,身後跟着一箇中年人和一個瘦削的老人。有幾個整理行裝的人,兩頭騎獸與旁邊的一名少年,以及一個女人。女人身後是穿着道服的在村口見到過的那個叫去思的年輕人。還有——還有那個人。

去思笑着回答。他想,緣分真是很奇妙。就在昨天,他們才相識,從一開始的誤解到敵對,再到向現在這樣並肩上路。

——她心裏清楚遲早有一天是要分別的。

項梁沒有說話了。他覺得這名身着道袍的年輕人讓人感到安心、值得託付。手執棍棒保衛村子安全的同時,他還要走遍所有山頭製作丹藥,其中苦難是常人無法想象得。在時局如此艱難之際,有人能夠忍辱負重,爲民盡力,着實讓人敬佩不已。而項梁自己,卻只是四處彷徨。想到自己與道士的所作所爲,項梁不禁覺得羞愧難當。但同時,又覺得慶幸。

「了不起,做得真好!」

她覺得那就像是自己的丈夫,像是丈夫回到自己的身邊來了。然而園絲心中的理性又讓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丈夫已經拋下自己和孩子死去了。現在,項梁也要拋下他們母子了。他要去戰場了。——說起來,所謂上戰場,也就是去殺死別人,或是去被別人殺死。

「讓你受累了,真是抱歉。」

原本在成爲道士時要舉行授予法籙及道袍的儀式,這是立志向道之人最爲嚮往的一件事。然而對於去思等人來說,卻是無法完成了。僅是藏身起來堅守道統、製作丹藥已是不易,自然也未曾想過舉行什麼儀式。就連當初淵澄授予法籙一事也是去思沒有想到過的,因此還着實感動了一把。如今授予道袍也是一樣,去思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道袍,戴上道冠。雖說這是爲了旅途方便,卻也是喜從心起。淵澄的道袍對於去思雖稍短小,卻是從昨晚到今晨這麼短時間內淵澄遣人從藏身處取來的,因此去思對淵澄的盡心感到無比感激。

園絲點了點頭,他蹲下來對一臉茫然看着自己的阿慄說:「項梁叔叔要走了,我們去跟他道個別吧。」

「謝謝大家的照顧,睡得挺好的。」園絲擠出笑容回答到。女人似乎察覺到園絲在說謊,以勸說的口吻說:「還是多休息一會兒的好啊。——不過,我也正好想着要去叫醒你。」

這是去思向淵澄的宣誓。淵澄一邊點頭一邊握住去思的手。去思着實地感受到淵澄交到自己手上的重任。

項梁無論如何也無法留下來的。

項梁一邊在內心感慨,一邊跟着去思往前走。在通過兩個無人的裏廬後,衆人走上一條岔路。據說這條路是曾經附近還很熱鬧的時候,進山的人們所走的路,人們上山砍伐木材,然後從這條路將木材運下山來。衆人登上被秋草侵蝕的坡道,走過一條狹窄的小路,日沒時分來到一處荒涼的街道。

「在下等人早已習慣潛伏活動。運送丹藥等物時也須時刻注意不惹人耳目。」

2

「阿慄要乖乖聽話,等我回來哦。」

項梁邊說邊向園絲等走近,把手放在阿慄頭上,並輕輕撫摸着。阿慄點點頭。項梁又望向園絲。

項梁向去思表示謝意,去思笑了笑。

「是啊。」

「哪裏哪裏,這是天意,在下也僅僅是順應天意而爲。淵澄師父說過會有一位神農同行,沒想到竟然是您。這下我就放心了。」

泰麒突然說到。去思頓時覺得惶恐起來。一路上,去思覺得泰麒的存在讓他覺得有些奇妙。項梁大概也是這麼認爲。泰麒在身邊時總覺得全身都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唯一不覺得緊張就是李齋。她似乎認爲是理所當然的。有時見李齋若無其事般的,甚至像是大姐姐一般與泰麒說話,讓去思和項梁內心感慨李齋不愧是將軍。

敞開一邊的大門下彎着腰站着一名老婆婆,待到項梁等人進門,她靜靜地將開着的那一扇門關上了。進入鎮子後,見前方路邊瓦礫堆裏坐着一個人,那人揹着行李,身着旅行裝束,是一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男人。那人見去思等人進來,趕忙站起身迎了上來。去思舉起手回應,然後轉頭看向項梁等人。

李齋覺得他的聲音裏似乎還有另一層意思,似乎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哪裏哪裏。能讓在下同行是在下的榮幸。」

「這真是太難爲你們了。」

東架的早晨,到了開門的時間,大門打開了。兩頭騎獸和四個人,穿過大門走向了街道。有三男一女和一個孩子,共五個人將一行送至門外。然而,在門內,還擠着數不清的村民。他們跪在地上,直到那四個人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泰麒詫異地望着豐都。

不知女人說的「他」是指項梁還是指宰輔。

園絲還是點點頭。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園絲結結巴巴地說。

她之前一直覺得項梁似乎揹負着什麼重大的東西,到現在,她已經明白了。他身上揹負着戴國。園絲四處流浪時得知了戴國的現狀。戴國沒有王,所以如此荒廢。項梁漂泊各處伺機以動,而這個「時機」隨着宰輔的出現而來臨了。

就在去思介紹時,那人走了過來,他在衆人臉上看了一圈,最後目光停留在泰麒臉上。他微微低下頭,說到:「在下豐都,在此恭候多時了。」

「是的」,豐都回答,一邊看着衆人。接着,他一邊將衆人往裏引,一邊繼續說到,「其實我是委州人。」

園絲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在下不才,願隨左右。如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去思出生在江州,年少時進入瑞雲觀。那以後,除了急用外出,幾乎沒有離開過恬縣。因此淵澄特地聯絡了一名對文州熟悉,且跟道觀有往來的神農同行。

去思正想着,身邊傳來項梁的聲音。

——這就證明戴國還有希望。

去思領着三人,沿着街道向北走去。昨夜的雨雲似乎僅僅只是擠出少量的雨水就已經飄遠了,三人身後聳立的凌雲山周邊晴空萬里,光線照進衆人惺忪的眼裏。

項梁也有些窘迫起來。

「確實」李齋說到,「我當時到呀嶺的時候,確實行人很多。趕着牛馬運送貨物的人也不少。」

阿慄歪着腦袋,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也許年幼的阿慄還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他可能只是認爲與之前一樣,項梁只是離開館舍出去賣貨。

「像是要急着趕路。我想着你應該會想去送送他吧。」

「神農?」

泰麒自言自語地說。豐都接下話茬。

位於委州西北部的呀嶺,是崇山峻嶺中相對來說較大的一處城鎮,處於四周山道交匯之處,北嶺鄉的鄉城即在此處。豐都出身的南嶺鄉與此相鄰。

說完向衆人施了一禮,接着看向去思並拍了一下去思的肩膀。

女人緩緩搖了搖頭。

「豐都您是委州何處出身的呢?」

「在下是南嶺鄉人士。驍宗主上是北嶺鄉出身。」

園絲望着阿慄酣睡的臉,感到心如刀絞。

園絲不禁僅僅握住了阿慄的手。

「回來?」

去思則也許是因爲首次穿上道袍。瑞雲觀事發時,去思剛入門不久,基本的道法都還未學完,因此還不算是一名正式的道士。之後,師父在藏身之地授道,完成後師父授予他成爲道士的法籙,可是道袍卻是無法授予。別說道袍,當時那樣的情況,就連藍衣都是及其稀缺的。然而,今天一早,淵澄將自己穿的道袍授予了去思,並慚愧地對去思說事出緊急,也無法準備新道袍。

如被人發現有人定期運送貨物,必定會讓人察覺到可疑。若是給官兵留下印象,搜查起來,只要沿着運送路徑,就能查到整個網絡。因此,去思等人在離開恬縣境內前,決不走大路。他們喬裝打扮,走無人的小路。即使被人看見,也不能讓人留下印象。隨着離恬縣越來越遠,也就可以走上大路,混到人羣之中。

「委州……」

——弟子必將無愧於這身道袍。

如果知道要與項梁分別,阿慄也一定會很傷心,一定會每天都想着他吧。

「那都是驍宗主上的功德。」

李齋又默默地點了點頭。她之前到訪呀嶺是在冬季,雖說氣候嚴寒卻也不無美景。那嚴峻冷傲的特點,倒還真有些像驍宗的性格。

「不過,夏天景色倒是不錯。到了夏天,早晨容易起霧。高山之間薄霧流轉,那景色真是太美了。傍晚時分也不錯,夕陽把附近的山脈都照成金黃色,並把一座山峯的影子投到另一座。雖說氣候惡劣,可也頗有些名剎大觀。」

李齋問到。

「神農一般都口風緊值得信賴。尤其這位,是淵澄師父信賴的人,因此請大家放心。」

神農是對各處賣藥行商人的統稱。在各道觀製作的丹藥,有的被運到同派系的其他道觀,並在道觀售賣。有的則是交予神農,運到離道觀較遠的地方販賣。

「等你回來,還會再送我們嗎?」

昨夜由於收拾行裝,所以衆人其實都沒怎麼睡。按理應當相當疲倦纔對,可奇怪的是絲毫不覺得睏倦,反而感到意氣風發。他們意識到,這樣一來,拯救戴國的時候終於到來了。

「這前面有一個我們常去的小鎮。鎮上很冷清,但全是我們自己人,可以放心休息。」

「這位是神農,他會給我們帶路。」

「按理來說那地方確實貧瘠,農民也非常艱難。不過呀嶺卻是個規模相當大的城鎮。想來可能是如要從委州往西走,山嶽地帶的街道是必經之路吧。那裏南北分別與凱州和承州相鄰,中部以及東部沿海地區也有大城市,但如果要去那以外的地方,則要麼繞遠路從承州或凱州迂迴,要麼就只能穿過北嶺了。尤其是要去西部或是瑞州,那麼從北嶺穿過是最近的路。翻過北嶺的高山,就能到達鴻基南面,且橫穿瑞州的大城市。要去這些地方的話,大家還是願意從呀嶺經過的。」

園絲詫異地問到。項梁爽朗地看着園絲,說:「當然了。我一定會平安回來,我知道你們會很辛苦,但一定要撐下去,好嗎?」

阿慄有些不知所措,項梁再次伸手摸着阿慄的頭。

「不會。」項梁笑了笑說,「等我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用不着再漂泊了——誰都不用再漂泊了。」

「北嶺這地方,當真是四周全是險峻的山。」豐都在泰麒身邊,一邊往前走,一邊懷念起來。「南嶺處於山嶽地帶的入口處,還能有一些耕地和林地,當地木材也甚出名。但北嶺卻是既無耕地又無森林。山太高了,能夠作爲木材使用的樹木都長不上去。也就有些崖邊的松樹或灌木之類。」

「……好好保重。」

一般來說,有所作爲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報答自己的家鄉。其中以對裏家或義倉的經濟或物資援助居多。而驍宗不同,他選擇在兇險處鋪設道路。

「一開始大家都不理解」豐都笑着說,「甚至還有人罵他連一兩升米都不捨得施捨。有一年北嶺遇上大荒年,糧食欠收,有人像驍宗主上請求援助,結果驍宗主上卻派了大批石匠過來。」

說着,豐都鄒起了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也都是一些傳說罷了。實際上是送了糧食過來的,當地人認爲驍宗主上終於明白家鄉需要的是什麼了,於是第二年秋天又向驍宗主上要糧食,這次就是真的派來石匠了。這倒是真事。驍宗主上派了鴻基最好的石匠來修整道路。」

「驍宗主上纔是真正知道家鄉需要什麼啊。」

泰麒說着,豐都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驍宗主上每年每季都派石匠來修整道路,道路鋪設好了,同行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所以結果就是,北嶺越來越滋潤了。」

「正是。此外,鴻基來的石匠要在當地僱傭工人。驍宗雖沒有直接給與經濟上的援助,卻提供了工人的工錢。那麼被僱傭的工人也能從鴻基的石匠處學到手藝,將來也可以憑這門手藝從事房屋及農地的修繕工作,從而獨立出來成爲一名真正的石匠。」

泰麒臉上透露着欣喜。

「那些曾經住在巴掌大的平地上建的小屋裏的人,如今也能夠自己壘起石基,建起正常的房子。農田也是,以前只能在極其有限的地方開墾,如今自己修築水渠,廬家附近也能開始種地了。」

北嶺富起來後,行人增加,那麼南嶺自然也就跟着富起來了。

「——所以委州西北部傾慕驍宗主上的人特別多吧。」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豐都卻低聲說:「也正因爲這樣,所以遭到阿選誅殺的人也特別多。」

「是啊……」李齋覺得胸口一陣絞痛。「我曾經爲搜尋主上的蹤跡到過呀嶺,不過那時,呀嶺已經不存在了。」

崇山峻嶺包圍着的山谷,已經被燒得只剩殘垣斷壁。

豐都點了點頭。

「整個城鎮都燒了。不過,那裏的人仍然相信驍宗主上還活着。即使遭遇不幸,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主上的屍骨並掩埋。所以他們中很多人至今仍在四處搜尋。」

李齋之前來委州時,曾隱匿在山間的一間小屋裏。住在那裏的老翁雖年事已高不能再去尋找,但他的孫女並沒有放棄。

「他的孫女讓我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主上和臺輔……」

李齋低頭施禮。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麻煩去思等人太多了。也不知安排這一切的究竟是短章,還是淵澄和同仁,又或者是豐都,但所有這一切,不僅勞神費力,還需要有資金的支持,也許大家都參與進來了,着實是讓人感動。

豐都還沒說完,項梁趕緊制止了他。

項梁回想,曾經見過幾次泰麒呢?項梁曾在禁軍中軍,因此一般有什麼活動,總是能夠站在泰麒身邊的。只是,直接與泰麒接觸並不是很多,與泰麒的對話也僅有一次。當時,項梁同中軍將軍英章將一匹小馬送到了泰麒府上。英章的領地盛產馬匹,也因此而聞名。驍宗與他商量說想送一匹馬給泰麒,於是英章選了一匹最好的小馬送了去。英章作爲馬匹的原主人,由項梁牽着繮繩,送到了泰麒處。

不知是不是由於想到同樣的事情上去了,泰麒這麼一問,去思坐直了身子。

「就是這裏了。要是要裏府或是裏家當然是再好不過,可都已經被燒了。」

豐都說着望向去思,去思則點了點頭。

「委州百姓一定是這麼想的。不論付出什麼樣的犧牲都心甘情願。在下就是因爲偶然身在東架附近,所以纔有機會能獻上一臂之力,在下對上天這樣的安排感激不盡。」

「李齋大人也會使棍?」

「歡迎歡迎。」

李齋說:「走哪條路就交給豐都與去思。你們不必考慮太多。倒是我們牽着騎獸,讓你們有諸多顧慮,說抱歉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在下只是一介草民,雲端上的事一概不知,因此也從未想過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內心總認爲,應該是一個更加柔和——容易親近的人。」

「深有同感。——現在知道不只是我那我就放心了。」

李齋不由得再次覺得鬼使神差來到墨陽山,實在是太幸運了。

「您也不敢?」去思睜大了眼睛。

留在村子裏的僅僅只有六戶人家。村民基本都到附近的鎮上工作。——而實際上,有着幾乎與村民同樣數量的僧侶和道士也藏匿在此。老人、孩子以及殘障之人也留在村子裏,負責裏祠的打理以及一些細小的村子事務,同時照看着幾塊小小的菜園以及幾頭家畜。他們都在盡力維持村子及藏在村子裏的道士的生活。

「這有何難,我和李齋大人都能教你。」

「明天先到北容。北容與這裏一樣,都是支持瑞雲觀的,因此可以放心。只是路上不太好走。」

李齋點了點頭。這也是因爲像去思他們這樣的道士,也在爲了這個國家,爲了這個國家的百姓拼上自己的性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啊。

就在李齋自言自語時,衆人通過一所民居。走在最前頭的去思上前敲響了大門。

藥鋪裏除了道觀寺院藥以外,還有冬官府的藥。冬官府原則上是負責發佈研製成的處方,而根據處方負責配製,且有技術和設備的,就是這些道觀寺院了。這其中也有隻能在冬官府配製的藥,這樣的藥就由醫師或是藥鋪直接從冬官府購入販賣。雖藥效較好,然而價格高昂。

「哪裏哪裏,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另外,你可不能這麼想李齋大人。她自己也許覺得失去右手挺難堪,但她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只剩左手也並無大礙。」

「是嗎?」

「不在了。名義上還保留有裏府,但實際上已經與鄰近的村子合併了。不過裏祠還在正常運轉,由這裏的閭胥照看。但閭胥因事出門了,目前不在鎮上。」

「道觀分爲各個派系,各派系基本只製作本派系的丹藥。道觀前的集市上集中販售該派系的丹藥,城鎮裏也有相應的藥鋪,而向這些藥鋪批發販賣這些丹藥的,就是我們神農了。」

項梁一邊將行李塞進牀榻下,一邊感嘆地說。豐都也正在整理卸下的行裝,經項梁這麼一問,不禁詫異地回過頭來。

豐都慌得連連擺手。

「倒是也能使。怎麼?」

「不礙事的話,那就讓我住這兒吧。我可不敢跟少爺搭話。」

「村裏的人真的非常善良。因爲我們的緣故,已經犧牲很多人了,可還是毫無怨言地幫助我們。健壯的人都在附近工作,盡力支持着我們這樣的熱以及老人孩子。」

「哪裏哪裏」豐都搖了搖頭,「我等能做到的也就僅此而已。按理來說應當每人準備一頭,不過慚愧的是在下無法乘騎獸飛行。」

然而那二人,卻因掩護李齋而慘遭毒手。

「所以我說,豐都很淡定嘛,能跟少爺輕鬆交談。佩服佩服。」

「能教我使棍嗎?」去思憋足了勁說了出來,說出來後似乎覺得有些難爲情。「當然了,像在下這樣的人即使學個一招半式也幫不上太多忙。但是,在下實在是不想成爲大家的累贅。」

「他們自己節衣縮食地接濟我們。」

「那實在是太麻煩你們了。」

「這裏的里宰呢?」

女人笑着說:「那您好生休息。」

李齋問到。

「話說回來,項梁大人您不用與少爺同住嗎?那邊臥室也稍微大一些……」

「如果他們知道李齋大人您把臺輔帶回來了,一定非常高興的。」

泰麒回答「不妨事的,謝謝。」

「我可做不到。要是李齋大人還好。」

神農負責將丹藥運到全國各地,運到各地的道觀、藥鋪、藥房。不僅如此,他們還運到各地設置的神農站。各地的神農站由領宰負責管理,領宰再將丹藥分派到各處神農社。同時,各地神農社有衆多行商的神農,領屬於各神農社的神農們擔着這些藥品定期前往各個裏廬進行販賣。

「丹藥只有瑞雲觀在製作嗎?」

「豐都你真是淡定啊。」

雖說並非完全被燒燬,可也已經不適合居住。既無時間和精力修繕,也無人手可以打理。

項梁笑了起來。

「是嗎。」

豐都苦笑着說:「……不過確實,少爺是一個很難讓人讀懂的人。」

「我本身是使長槍,要是會使劍我還用什麼暗器呀。」

項梁覺得很不好意思。

衆人留宿的這戶人家,主要建築只有一棟正房,僅在堂屋兩旁各有一間臥房而已。雖在院子左右另有兩間廂房,但其中一間是柴房,另一間是臨街的小鋪。據說住在這裏的主人曾經是賣穀物的禾商。所以建築物雖堅固且較大,但供人起居的卻只有兩間房而已。於是其中一間房住着泰麒和李齋,另一間房則住下了項梁、豐都與去思三人。

「可是」去思稍稍提高了聲音,想要插話進來。「我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李齋大人已經失去了右手,萬一有什麼事,項梁大人您在旁邊的話不是更加……」

是的,豐都點了點頭。

這女人寡居在村裏,丈夫和孩子都在官兵的搜捕中死去了。平時到附近鎮上工作,有人前來住宿時在家負責打理。女人一邊回應衆人的問題一邊利索地忙活着,除了客人詢問外,不多嘴說什麼,也不參與客人的交談。僅有一次,她見泰麒臉色不好,問了一句:「少爺似乎很疲倦,不要緊吧?」

「這裏的其他派系的道觀、寺院也都製作丹藥。但即使是用途相同的丹藥,各派做出的效果也不盡相同。其中也有一些是隻有瑞雲觀才傳承下來的獨門方藥,這些藥如果瑞雲觀不繼續做下去的話,將會滅絕。不僅僅是瑞雲觀,其實所有道觀都逐步將製法外傳,然而總有一些祕方或是需要特殊器具丹藥,所以無法在一處製作所有的丹藥。」

「已經把據點移到別處去了。瑞雲觀已經沒有了,所以如果還留在此地的話不免讓人生疑。也儘量不由神農來運送藥品。因此,負責將藥送到各道觀的,就只能擺脫恬縣的百姓了。儘量小規模不起眼地行動,雖力量弱小,卻也能幫上去思他們的忙。」

聽到這裏,豐都卻笑了。

3

「是嗎……」

一直在一旁聽着的豐都開口了:「是啊是啊——那麼,您不去那屋嗎?那屋可能更加……」

「並非如此。其他派系的道觀也在製作。大家制作不同的——也不是不同,大家都……」

「長槍……那麼,項梁大人……不對,項梁您也會使棍棒嗎?」

見豐都笑了,項梁也笑了起來。

「哪裏哪裏。不過我們在北容已經準備好了馬匹,也能爲項梁大人準備騎獸。當然了,我們能夠安排的騎獸不過是較爲平庸的種類。現在正在設法尋求,之後會有我們的人送過來。」

「能騎馬就已經很不錯了。」

豐都從恬縣向各州州都神農站運送藥品,他往返的就是這三處。短章手下還有去往其他州縣的神農,有的甚至還有前往偏遠地區。總體上來說,神農由於前往全國各地,因此對全國的情況可以說是瞭如指掌。

「然後再由神農販售到各處嗎?」

「實在是太麻煩你們了,由衷感謝大家費心。」

說着把房間整理後就回去了。

「多有叨擾,抱歉」去思說着,招呼一行人進屋。走進大門後,是一個極具生活感的院子,三方被屋子包圍,雖是個非常普通的民家,卻收拾得非常整潔。

「原本就沒有太多機會和少爺說話。總感覺有些無法輕易接觸。」

「的確。在我印象裏,他不是這樣的人。以前更加天真。」項梁不由得露出苦澀的笑容,「畢竟,我上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孩子。」

豐都一臉無奈。

去思說完後,壓低聲音對泰麒說:「在下只向他們說是來了重要的客人,請恕在下失禮,稱臺輔爲少爺。」

這時,門開了,門裏走出一名中年女性。

「路上沒有太多能休息的地方,還望見諒。」

「我從馬州州都威棱到文州州都白琅,再到江州州都漕溝。」

「是嗎……」

「自己也不容易,卻還設法幫我們。」李齋感慨到。

「神農也有類似於首領的人物嗎?」

泰麒躬身道謝。李齋問:「那麼,明天怎麼辦呢?」

「此話怎講?」

「我都說了,我要在這邊。怎麼?我在這兒妨礙到你們了?」

豐都似乎有些過意不去。

「是嗎……」

「那有變化也是正常的吧。」

「別『大人大人』的。」也不知是多少次了,項梁苦笑着揮了揮手。「聽着彆扭。更何況,一名道士管我叫大人,旁人聽來也覺可疑。」

劍術的優劣,不僅僅取決於身體的狀況。在使劍的情況下,敵我雙方距離極近,這是需要的是能夠瞬間把握全局的感官以及冷靜分析形勢的頭腦,除此之外,還需要有敢於出手的膽魄。這對於李齋來說都能夠遊刃有餘。

「現在這種情況可能有些不便,不過她一定是會使槍的。你想想,騎着騎獸,若是不會使槍或是弓那怎麼能行?」

「李齋大人可是經過歷練的,她是從一介士兵成長起來的。所以萬一有個什麼事,我可能還不如她。」

去思低下頭說了一句抱歉。

「那麼短章他現在——」

「行路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因此路上的事,交給我們就好了。」

豐都笑了笑說:「項梁大人若乘騎獸的話,可與臺輔及李齋大人御空飛行,以此掩人耳目,也可儘早到達目的地。我與去思騎馬,雖不及騎獸快,卻也不至於太過於拖各位後腿。」

「還是這邊好。」

「原來您說在下淡定是指這個啊。當然在下也感到惶恐,但要是誰都不說話那可就沒法一起待下去了。」

「並沒有所謂的首領的人物。神農其實並非一個組織——想來,就像是一個一個的家庭吧。每個家庭有家長,多個家長再連城一個家族。負責管理這附近神農站的領宰名叫短章。」

「所幸即使是這樣的局勢下,冬官府的藥也還沒斷,但百姓自身生活都難以爲繼,冬官府的藥品實在是負擔不起。那麼就只能依靠便宜的丹藥了。」

短章手下的神農藉助百姓的力量將藥品送到各地,其中豐都是負責馬州和文州之間的運送。

去思笑了起來。

見去思有些語無倫次,豐都幫他繼續往下說。

當項梁將繮繩交到泰麒手中時,泰麒對他說「謝謝」,然後問到:「它聽話嗎?」這是英章親自挑選出來的,而且是送給泰麒的馬,自然接受過良好的調教。在牽着來的路上,也非常馴良,並無什麼不妥之處。

「非常聽話。」

「不過,我聽說馬兒是很敏感的。」

驍宗登基是在七年前,即位後不久即迎來了新年。項梁記得那是在新年剛過不久。泰麒當時年僅十一歲,眼睛裏放着光彩,但在看着小馬時候似乎透露着些許不安。

「是的,馬兒一般是很敏感的。不過這匹還挺大方的,不會想其他馬兒一樣膽小。」

「我可以摸摸它嗎?」

「當然可以,來試試看吧。」

於是,年幼的宰輔將手伸向小馬。馬兒似乎也沒有任何畏懼,反倒是眼中透着好奇看着泰麒。不僅不膽小,反而是一匹性格非常外向的馬。

泰麒被逗得開心地笑了起來,那天真爛漫的笑容,是項梁對泰麒最深刻的印象。那時,應是泰麒作爲驍宗的使者前往漣國剛回來的時候。

「也真是難爲少爺了……」

見項梁一個勁地嘆息,豐都說到:「我想,少爺被平時非常信任的人背叛並且身受重傷,這也讓他產生了很大的陰影吧。」

想到泰麒那燦爛的笑容,項梁越發覺得胸口刺痛。

「那以後似乎也遭受許多磨難,心裏留下陰影也是無法避免的吧。」

「被襲擊了……」豐都嘟囔着,「我當時聽說臺輔身亡了。而且我記得官府似乎是這麼說的。」

項梁搖了搖頭。

「恐怕,官府應是沒有提及臺輔。」

去思贊同項梁的說法。

「官府的官報裏,僅有王的訃告,並沒有提到臺輔。」

所以才設立假朝,這有利於營造假朝的設立是在泰麒的首肯下進行的這一假象。

「可是,假朝的行爲卻有些怪異。因此當有人質疑這不是假朝而是僞朝時,瑞雲觀都在討論臺輔的處境。有人懷疑臺輔是不是已經身亡了,雖然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麼回事。」

出動禁軍一軍,讓百姓知道,土匪並沒什麼可怕的。因此纔派出英章出戰。

對於項梁來說,驍宗在成爲王之前,就已經是使自己和英章等人敬佩的將領了。

「轍圍?函養山西面的轍圍嗎?在山的另一邊,是個中等規模的城鎮。」

「污穢……」

「當時主上身在文州,而臺輔留在了王宮。臺輔身邊有使令——那是麒麟爲守護自己而降服的妖魔,但由於聽信傳言,臺輔將使令都遣去了文州。」

口中常帶譏諷,這是英章說話的風格,衆將早已習以爲常,倒也不以爲意。

「當時有兩種說法,一是被捲入蝕而行蹤不明,另一種是被囚禁起來了。」

「義倉裏儲備着糧食和木炭,這都是冬季必不可少的物資。原本儲備就不足,附近土匪還經常過來掠奪。有時爲了救出被挾持的村民,沒有辦法只能給他們。可那羣人哪裏會知足呀。」

「那可是麒麟啊,是我們的麒麟啊!」

「敵人佔據了縣城,那可是被相當牢固的城牆包圍着的。而且對周邊地理情況也不是很瞭解。可能主上考慮到了這些因素吧。」

「想必是事實。」英章的回應仍是一如既往地簡潔。他把青鳥送來的書信扔到地上。薄薄的書信像雪片一樣飄落在潮溼的地上,英章用腳將書信踩碎,項梁則拾起破碎的紙片。——書信是不許旁人窺探的,本人閱讀後必須立即撕毀。

「不夠的話就從我那一份裏補充。」英章說得非常平淡。英章的封地是比較富庶的。不僅僅是英章,原驍宗麾下舊部的封地都善於經營。那是因爲,驍宗在考覈部下時,並不僅僅是根據作戰的優劣,同時還需要考覈是否能夠妥善運營自身的封地。即使再能打仗,而領地卻管理混亂,那麼也不會被驍宗所賞識。也正因爲如此,朝廷才能夠在驍宗即位後的短時間內得到整頓。

「原來如此」項梁心想,接着他問到:「幾時出發呢?」

「有什麼關係,主上的意思是保障文州百姓的安寧。待我奪回古伯,暫且將兵糧填充義倉,至於兵糧,再由文州或國府填充就好了。」

豐都長長地嘆了口氣。

義倉中儲備着城鎮陷入緊急事態時所必須的物資。在嚴冬時期無法種植作物的地方來說,義倉就是生命線。

中軍統帥英章平淡地回答到,語氣中透着些許諷刺。

那是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幸福國度。

這是昨夜項梁從李齋那裏聽說的。深夜時分,連同泰麒一起在討論今後的打算的時候。

「萬一被敵人發現,他們必將再次襲擊臺輔。回到戴國豈不是更不安全了嗎?」

「爾等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了。我必將早日奪回古伯。爾等也不必擔心義倉,只管把收治傷者即可。」

「一般來說,事件到此就應該要平息了。」到訪軍營的州司寇說明到。

接到驍宗將要親自前來的軍報,利珪首先驚訝地提高了聲調,項梁等人也覺得驚訝不已。

「角」項梁說着指向自己的前額,「臺輔的真身是麒麟,在化成麒麟時額上有一角,而阿選那一刀將臺輔的角砍去了。」

「是的。」

「現下已經開始下雪了,春官報說還會越下越大。」

里宰恭恭敬敬施禮對英章表達謝意。

村鎮四周被街道包圍着的,是縣城的核心區域。古伯縣的里宰是一名敦厚的老婦人,腿腳似乎有些不便。

項梁見里宰等人離開後,問英章:「大人怎麼連義倉也作保呢?」

項梁苦笑着說:「其實我也不太明白。」雖然李齋向他解釋了緣由,可這並不能讓項梁完全理解。項梁本就不太瞭解麒麟,對於他來說,事實就是泰麒沒能回來。而且,那是因爲遭到阿選的襲擊而喪失了回來的能力。

「是……是的。」

儘管瑞雲觀與冬官府交往甚密,卻也無從知曉。只是聽說王宮裏確確實實沒有泰麒的身影。既沒有人見過,也沒聽說誰見過。

項梁笑着說:「那麼義倉一事就當是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奪回古伯了。大人可是已經向里宰等人誇下海口了。」

「縣正不作爲也就算了,可是害了城裏的老百姓。——你的腳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流落到蓬萊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既沒有兇黨能追蹤到那裏,而且我還聽說,蓬萊是一個非常好的地方。」

「別說蠢話。」英章的語氣中夾着諷刺。「即使他們佔有地利,但也不過就是一羣烏合之衆,哪是我軍之敵?且文州還有州師,雖也是一羣販夫走卒,但將軍可是我軍原師帥基寮。對付區區五百土匪竟然要出動我一萬二千大軍,簡直是殺雞用上宰牛刀。」

「阿選襲擊臺輔時,臺輔下意識地逃避時喚起了蝕,據說那叫鳴蝕,是遭遇緊急事態時麒麟喚起的小規模的蝕。」

「準確來說」項梁想起了李齋說的話,「由於沒有了角,臺輔喪失了作爲麒麟的身份。原本麒麟時能夠自由來往於兩個世界的,但由於臺輔喪失了麒麟的身份和記憶,所以無法回來。」

「太過分了!」豐都義憤填膺地說:「那麼臺輔受傷了嗎?」

「驍宗主上真是英明。」

項梁點了點頭。

蓬萊……豐都睜大了眼,望向去思,去思點了點頭。

4

紮好營寨後,英章立即指揮三師進軍包圍了古伯。掃蕩了負隅頑抗的土匪,解放了縣城,並解救了困在城中的百姓。接着攻入城樓,清除了最後一波賊寇。前後不過半個月,英章軍以最小的損失,按照約定解放了古伯。——然而,項梁等人的任務並未結束,因爲,在奪回古伯之前,附近又有三處土匪引發了暴亂。

雖說回來了,可現在什麼都做不到。正如泰麒自己說的一樣,他現在無法爲戴國施展任何奇蹟。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與其這樣,還不如留在慶國。

項梁苦笑着說:「不過看樣子蓬萊既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幸福國度。起碼臺輔身上就聚集着大量的污穢。」

英章回答得非常乾脆:「儘早出發。」

通常來說,麒麟會驅使衆多妖魔作爲使令,然而泰麒身邊卻只有兩隻。李齋說這是因爲泰麒出生於蓬萊的緣故。年幼的泰麒被人誆騙,將僅有的兩隻使令全部遣往文州保護主上,這也就是說,面對阿選的襲擊,臺輔是沒有也無法作出任何防備的。

「當時湧入城裏的土匪想要搶奪義倉……」

於是英章軍不得不在攻打古伯的同時分兵前往另三處地方。就在眼看快要鎮壓下去時,又在另外的地方開始暴動了。最終州師全部出動,而匪勢也相互勾結使戰況不斷擴大。這已經不能說是暴動這麼單純的活動了,而是經過精密策劃的叛亂。於是王都派出了由霜元統領的瑞州師。不僅如此,驍宗還王師中分兵親自披掛上陣。

「主上親自……?」

「看來這個縣正可真是自食其果。」英章哂笑着說,「附近盤踞着土匪而且還與士師起了衝突。竟然不加強防備反而安享其樂,結果被土匪給佔領了,自己也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說完,英章看向項梁,說:「項梁你不也是因爲這麼想所以才問我是不是要出動整整一軍的嗎?」

文州侯更迭後,即已預想到土匪將有所動作。因此早已沿主要幹道駐紮州師,一旦下雪,立即清除。

項梁及帳下諸將齊聲領命,但都清楚這次行軍恐怕不會太簡單。作爲軍人,自然是要考慮到在任何狀態下出戰的可能性,平時也有針對各種環境的訓練。然而出兵文州,實在是路途遙遠,極其費時費力。衆人不眠不休準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先遣師已經從鴻基出發了。此後,以師爲單位陸陸續續出發北上。項梁軍是在三天後與英章一同出發的。鴻基通往文州的路上已經結了厚厚一層冰。在冬季,天空時常是被雪雲所覆蓋,不間斷地飄着白色的雪片。道路雖已除雪,但不斷降下的新雪,還是把將士們的腿腳裹得一片雪白。

「那豈不是相當危險嗎?」

「所以臺輔在慌亂中喚起鳴蝕,結果被捲到了蓬萊。」

豐都驚訝地張開了嘴,去思也睜大了眼睛。

——六年前。

「聽說王宮遭受了災難,而且是蝕。」

士師雖由秋官指揮,但實際也是從軍隊借調的士兵。其行動目的是取締犯罪,因此雖不可不分青紅皁白濫用武力,但一旦發生衝突,也不至於輸給土匪。因此,衡門的土匪被輕易擊潰。然而,被擊退的土匪並未因此投降,而是下山逃往古伯,並乘古伯縣城防備薄弱而一舉攻入,殺死縣正後佔領了縣城。

「縣正並沒有要保護村鎮的意思——這下好了,遭到報應了。」

「據說是麒麟纔會得的一種病。有血和怨念所引起。」

州司寇站在一旁不敢說話,彷彿是自己被責問一般。

「定是見戰場一直轉移,極有可能危及轍圍吧。」

項梁話音剛落,英章鼻子裏發出「哼哼」兩聲。

「這是主上的聖斷。」

「當真需動用禁軍整一軍嗎?」

「原本臺輔是沒法回來的,不僅如此,由於污穢的侵蝕恐怕也命不久矣。是李齋大人親赴慶國,向同時胎果出生的景王求救,這才能夠到蓬萊去搜尋臺輔的蹤跡。在延王以及其他諸王的援助下,最終把臺輔尋回來了,但阿選留下的傷確實無法癒合。如今的臺輔,已經無法進行轉變,也無法驅使使令和尋找王氣了。」

「主上認爲當今時局,最緊要的是讓文州百姓明白國家保護臣民的決心。」

豐都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麒麟時百姓的守護神,是真正愛民如子,施予慈悲的神獸。就連王也是麒麟對百姓施予的一環。

「如有多餘糧草纔好。」

利珪仍然感到不可理解,而似乎又無法向英章繼續詢問。隨着戰況逐漸陷入膠着,英章的性子也慢慢變得焦躁起來。在英章看來,藉助州師的力量已經讓他覺得有損尊嚴,現在竟然連霜元軍也來協助了。加之被土匪牽着鼻子到處奔忙時,雪已經開始融化了,白天在雪上踩下的腳印,到了夜裏就會結冰,這對大軍的行進造成了很大的障礙。天氣也不穩定。有時連續幾天暖陽潑灑,然而下一天突然變得寒冷徹骨。所有這些,都使英章愈發焦躁不安。

「這事可是絕無戲言。」

「那他豈不是瞄準臺輔的頭砍下去的嗎?對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下得了手!」

項梁點點頭,想到稚嫩的泰麒,不禁心如刀割。阿選竟然對着一個小小的孩童,向他的腦門上砍了下去。

利珪的聲音越來越小。中軍師帥共五人,利珪是年紀最輕者,對英章說的話向來不敢多言。不僅年輕,成爲師帥的時間也最短。曾經的師帥基寮因專任文州將軍,因此纔將利珪從旅帥晉升爲師帥。這纔過去三個月。項梁心中想,英章將軍本就有些難以應付,也難怪利珪會在他面前露怯。

王立即決定派出王師,指令下達到了禁軍中軍。令其協助文州師討伐引起暴動的土匪,解放被其佔領的城鎮,並保護捲入動亂的百姓。

「我當時在文州,所以並不瞭解實際情況。但就是在蝕發生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臺輔的消息了。」

「還是……不太明白……」

「如果沒有臺輔,事態無法向前運行。」

「對,整一軍。」

「瑞州師正在沿街除雪。」

土匪襲擊了義倉,也襲擊了普通居民,可是卻沒有人來保護他們。因爲縣城已經落入賊寇手中了。里宰等人與其他居民一道逃出了古伯。

「可是」同是中軍師帥的利珪也與項梁一樣,對指令感到困惑,「屬下聽聞佔領城鎮的土匪僅五百人左右……」

「實際上,那場蝕是由臺輔喚起的。」

「按理主上怎麼可以親自上前線呢。」項梁也覺疑惑。

就這樣一直走了半個月,英章軍到達了文州琳宇,並在郊外紮營。從這裏到古伯,僅剩一天路程。

在秋官管轄範圍內,事態還屬於騷亂的範疇。如果騷亂繼續擴大被當做叛亂,那麼管轄將移交到夏官並出動州師。土匪再強悍,也無法與軍隊抗衡。土匪自身也明白這一點,因此也儘量與官府間抗衡將事態控制在秋官管轄的範圍內。

之後里宰便與羣衆一同抵抗,結果自然是敵不過強悍的匪賊。

「可這羣土匪卻不知好歹,竟然與士師發生了衝突。」

古伯里宰向大軍控訴到:「匪賊是突然湧入縣城的。」引起暴動的土匪來自古伯附近的衡門一帶。衡門山是今年發掘的一處玉礦。此處僅有玉泉,並無可採掘的玉礦礦牀。而且玉泉中的礦石也屬次等,雖規模較大,但礦產資源卻遠遠談不上豐富。控制這座山的土匪是一股新興勢力,常常惹出很多問題。爲整頓周邊秩序,文州派出督察官對周邊進行監管,然而卻被土匪暴力驅趕。州司寇向縣司寇下達命令,要求逮捕暴力驅趕督察官的土匪,於是縣裏派出了士師前往執法。——直到此時,事態仍在掌管司法的秋官管轄範圍內。

在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後六年的空白,回過來來想一想,可以說那個笑容正是在這場悲劇出現的前一瞬間。就在英章和項梁將小馬送到泰麒府上的第二天,就有軍報傳來說文州出現騷亂。

中軍軍府中,項梁接到指令後,感到疑惑不解。

這句話中也是帶着譏諷的。雖然項梁心裏明白,英章對於驍宗其實並沒任何不滿之情。

「沒法等到春天了。酷寒行軍已是不可避免,那麼我們最好儘早出發。雪勢緩下來反而不便,也會影響討伐作戰。」

英章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如果僅僅是李齋回到戴國,振臂高呼說泰麒現在身在慶國,那麼事態也無法向前推進。只有真正見到泰麒,纔有可能有所行動。

「可這是臺輔自己要求的。他要拯救戴國。」

那前一年,驍宗當上新王,州侯進行更迭,對土匪加強了管制。這一系列措施遭到土匪的反對,並揭起反旗。州侯爲治理動亂派人整治,而土匪也拿起武器進行反抗。——這在文州,是常有的事。然而,弘始元年年末,土匪佔領了古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騷亂了。於是州侯出動州師開向古伯,想要去除佔領城鎮的土匪。可是,到了新年仍然未果。眼看將要發展成爲拉鋸戰,最終「文州騷亂」的軍報傳到了王宮。

驍宗登基尚且時日不多,國土因爲驕王的放縱以及之後長期的空位而變得荒蕪。就連由國家運營的義倉也沒有充分的儲備。

「怎麼會這樣……」

「跟規模無關。轍圍這地方有特殊的意義——對於主上來說。當然,對於我們來說也一樣。」

曾幾何時,轍圍因拒絕繳納苛捐雜稅而封存了公庫。那是在驕王的時代,由於王的奢侈無度而將國庫蕩盡,導致稅收加重,因此越是貧窮的地方相對來說負擔就越大。如再加上氣候不好或是其他災害,那麼老百姓連自身的生活都難以保障。要麼繳稅後餓死,要麼拒絕繳稅而被處死。轍圍選擇了後者。於是封存公庫,關起了城門打算以死相拼。王將其視爲叛亂,於是派出軍隊前往鎮壓。被派出的,便是當時還是將軍的驍宗。

「……啊,對了」英章嘆到,「項梁你當時也在啊。」

「是的。現在的師帥中,除屬下外,還有後來去了文州的基寮,還有一位,我記得是剛平。」

「沒錯」剛平接着說,「屬下當時剛升任卒長。」

利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說:「先王派出一支禁軍前去鎮壓叛亂,這不是與這次的古伯是一樣的嗎?」

「哪裏一樣了?我等當時可是輸了呀。」

「輸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沒有贏。」英章也開口了。「輸倒是不曾輸,但也沒有得勝。並不是轍圍有多厲害,而是驍宗主上認爲轍圍沒有做錯。他認爲任務應該是讓轍圍重開公庫,但轍圍的百姓並不是反民。」

「我一直認爲驍宗主上從未輸過。」

英章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說:「怎麼可能從不失敗呢。主上就因爲那樣的理由而主動放棄到手的勝利。」

項梁和利珪只能苦笑。

「主上的做法遭到軍中很多人的誤解。不過說到先王手下的將軍,真正意義上從未輸過的常勝將軍,僅阿選大人一人。」

實際上還有另外兩人沒打過敗仗。一人是剛剛升任將軍,並無作戰經驗,還有一人是隻老狐狸,只打敵我戰力相差懸殊、必勝無疑的仗。

剛平對當時似乎甚是懷念。「那場戰鬥我可一輩子忘不了。主上說對方並不是反民,所以下令不許進攻。」

「真的沒有進攻嗎?」

利珪感到很驚訝。

「是的,驍宗主上嚴令禁止進攻。大家只能舉着盾牌,任對方用鋤頭鐵鍬一個勁地砸,我們只能想烏龜一樣躲在盾牌後面,不能還手。」

「不許拿劍嗎?」

「主上下令不許持劍出陣。盾牌也只是木盾而已。所以聽到這樣的命令,當時大家都以爲是讓我們去送死。」

英章仍對戰況的不明朗十分在意。驍宗卻笑了。

「似乎沒有受傷。有些警惕,但鞍韉等物均完好。不像是騎在坐騎出的事。」

英章的語氣明顯帶着一股焦躁感。

驍宗向剛平點了點頭,繼續問候帳下其他師帥。

「不要說得那麼美好。這畢竟是戰場,是相互殺戮的地方。」

「就靠這個一直到戰鬥結束嗎?」

霜元點點頭,說:「其實,就在失蹤的前一天晚上,主上到我的營帳來了。私下向我借了些人馬走了。」

驍宗成爲王后,並沒有自己的軍隊。這次出征,是從禁軍右軍中分了兩個師。——禁軍右軍,即是阿選的軍隊。驍宗並不知曉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因此領着阿選手下的兩個師共5000名士兵前來琳宇支援。

「想來那場戰鬥真是太詭異了。」剛平仍然沉浸在回憶中,略帶調侃地說。「對方見我們都未帶武器,慢慢地下手也沒那麼重了。」

——這些都沒有變。

「主上請勿戲言。禁軍皆是王師,由王指揮。」

「看來利珪似乎也挺好。成爲師帥後這是第一次遠征吧?結果第一次就碰上這樣的情況。」

「戰況如何?」

「可能是吧。」項梁苦笑着說。「對於轍圍來說那已經成了古老的傳說了。但我們還活着,這事就發生在我們身上。」

「所以,」霜元壓低聲說,「這也正是我想讓大家在這裏集合的原因。」

「此話不假」英章坐下來揮了揮手,「計都是主上親自捕獲並調教出來的。」

「那以後就沒再回來。」

「戰況如何?」

「真是無聊的戰鬥,這有什麼好懷念的。」英章似乎不以爲意。「不過,轍圍的老百姓倒是聰明,最後還是把城門打開,把稅也給交了。」

英章哂笑了一聲說:「那是當然。若是騎在騎獸上出的事,計都會這麼乖乖地回到營地來嗎。」

「當時一個前來攻打的百姓還把他的一個野菜餅給我了。說是我們也不容易……」

「所以主上纔會親自出徵啊。」利珪說,「話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明知道將會飢寒交迫的情況下仍然開門繳稅,想必是痛苦不已的。他們也是深感驍宗主上的厚意啊。」

說完,他轉向項梁等人。

「項梁,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吧?」

「怎麼不可能?那可是驍宗主上。話說回來,騎商可無法做到。除了主上恐怕誰都做不到。儘管它並不會不分青紅皁白襲擊人。」

開城繳稅,這就意味着這個冬天大家都沒有着落。所以他們才寧願被稱爲反民也要閉城抵抗。而改變想法將物資上繳,則一定是預想到了接下來的飢寒和困苦。項梁等人也在默默站立着的轍圍百姓的臉上看到了死亡的氣息。他們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傷者。儘管如此,稅還是得繳,否則這場戰鬥就無法結束。

利珪聽着睜大了眼睛。

項梁想到這一幕,也不禁苦笑起來。

5

「諸將也都辛苦了。」

英章看着已經回營的利珪點了點頭。

這樣的結果是一早就能預料到的。稅是無論如何都要徵收的,如放任不管,則可能動搖一個國家的根基。因此才必須出動軍隊進攻轍圍,如遇抵抗則必須殲滅。驍宗固然是絲毫沒有攻擊轍圍百姓的意思, 但若戰鬥持續下去,國家必然派出援軍,到那時可就由不得驍宗了。轍圍可能會被滿城殲滅。

「這條路通往安石西面,如此一來就越發將土匪往東邊趕。何況,西面有州師駐紮,我軍前去匯合其實並無意義。」

「眼看着那些人手軟腿軟的,後來大家就揣着乾糧上陣。等對方打累了撤退時,把乾糧讓給人家。」

「軍報稱轍圍南面象山一帶似乎也有動靜,似乎土匪正向豐澤集結。」

「是的是的,有這麼回事。」剛平笑着說。「當時還有人來給我搽藥呢。」

據士兵回答,行軍開始不久,驍宗便說要等霜元過來後匯合,於是帶上親衛隊留在當地,並指示部隊繼續前行。可是,行進在大軍最後的霜元軍卻表示並未見到驍宗等人。就連他的二十五騎精銳親衛隊也不見了蹤跡。

後來,人們把那稱爲「白綿之盾」,因爲在盾牌上貼上綿或是羊毛,以此來守護百姓防止誤傷。其實真正使用了白綿的,也只是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畢竟木盾在使用過程中會有損耗,出於節約物資考慮,只能把白綿取下來。所以「白綿之盾」對於驍宗主上來說,只是爲了向對方顯示我軍的意志。不過當時驍宗主上有令,如白綿上沾上百姓的血跡,將要受到嚴懲。如果有人沒有忍受住攻擊,轉而還手攻擊百姓的話,後來確實遭到了嚴厲的處罰。

即便如此,大家仍然是遵守了驍宗不許傷害百姓的命令。這其中也有將士們對驕王的因驕奢淫逸而犧牲百姓的做法感到憤怒的原因。越是基層的士兵,越是能夠體會到轍圍百姓的難處——在如此沉重的賦稅下,生活是無法持續下去的,所以拒絕繳稅也是情有可原。因此當驍宗表示「理在轍圍」時,項梁內心是感到十分欣慰的,這也是大家都願意聽從驍宗看似瘋狂的命令的原因。

「那好,我倒是問問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呢?」

「難怪你一直話裏有話似的,原來是這個。」

轍圍與驍宗軍,誰都沒有獲勝,而且這結果對誰來說都不是好結果。可是這兩者之間,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羈絆。

驍宗不僅笑出聲來。

「那可能是打累了吧。畢竟平時連飯也喫不飽,一個勁地打哪能堅持那麼久。」

《十二國記》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第三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主上的坐騎呢?」

「不單是利珪,末將等未完成任務,不勞主上慰問。只是,今後該如何,還望主上明示。」

「有什麼辦法可以通往安石東面嗎?」

英章不敢相信。

「剛平也還好吧?」

「有見地。」

「那名指揮者又選拔了十五名精銳士兵,緊急編成三隊,全配備了騎乘。」

「天上怎麼會有蝕?這不可能!」

「走這條路呢?」與驍宗同來的霜元一邊指着地圖一處一邊說,「此路似乎也通往安石一側的街道。」

然而,就在前往轍圍的行軍途中,驍宗卻忽然消失了。

霜元手下共十六人,當夜即已不知所蹤。

「確實是這樣。我們只能舉着盾牌任對方打,直到對方打累了才停下來。」

一到營地,驍宗便問英章。項梁也在場,杵在一旁不敢做聲。驍宗到英章的營中來,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可自從驍宗登基後,這便是極其罕見的了。對於項梁來說,這也是驍宗登基後頭一次近距離見到他。驍宗平時公務繁忙,在項梁送馬到泰麒府上時,並不在場。

「與其說性烈,不如說性子固執——就像它的主人。」

「我都忘了……」剛平斜着頭回想到,「很久以前了。起碼當時拿着鋤頭打我們的那羣人恐怕都已經死光了。說不定連他們的孩子很多都已經死了。」

深夜,英章回到營帳,向剛平問到。

「有人因此送了性命,也有人受了重傷。我也是,爲了撐住盾牌,我整個手腕都折了,好幾年的時間都無法伸直。」

「謝主上掛念。」

利珪發不出聲音,恐怕這是他第一次與驍宗對話。但看得出來,他因驍宗知道自己的名字而興奮得滿臉通紅。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記住部下的名字是驍宗的一項特異功能。即使是最末端的士兵,只要驍宗見過一次問過姓名,就不會忘記。即使沒有見過,只要是聽他人提到過的,也能夠記住。

「末將辦事不利。」

英章軍當時駐紮在琳宇,而霜元軍與驍宗到達營地時已是三個月以後了。膠着的戰況中,雪也開始融化了。平原地帶尤其是當陽面連最早的積雪都已經開始融化,能見到泥土了。冬季漫長的文州也開始暖和起來了。

霜元將那人叫到帳中後,驍宗將霜元也支出帳外,不知與那人交代了些什麼。霜元也無從得知他們二人究竟談了一些什麼樣的事。

「開城門的人都哭了」剛平接着說,「從公庫中把物資搬出來的人也跟着哭了。」

最初,甫一被禁軍包圍的轍圍百姓,是抱着殺身成仁的覺悟的。他們認爲禁軍是來將他們捉拿處刑的,自然是以死相拼。項梁他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讓百姓理解他們其實是沒有戰意的,即使是這樣,也並不是所有百姓都相信。

英章與項梁等帳下諸將商量的結果是率大軍前往豐澤,那豐澤阻止敵軍。豐澤據轍圍有尚二日距離,如安石的土匪有威脅到轍圍的跡象,也可立刻前往阻擊。可問題就在於,象山的土匪似乎也在蠢蠢欲動,若貿然挺進,可能會刺激他們遭來更大的騷亂;而也有可能由於大軍到來而變得有所收斂。正如衆人所懷疑的那樣,各山頭的土匪均在背地裏有勾結,那麼一旦拿下豐澤,那那麼消息必然傳到安石。這樣一來,安石的土匪就不敢輕舉妄動。如土匪的計策是將大軍吸引到安石,然後與象山的土匪一道夾擊的話,那麼也必定有人將此舉行不通的消息帶到安石。

特意跑來向霜元借兵,驍宗必是在祕密進行着什麼,所以纔會在行軍途中帶上親衛隊離開了自己的隊伍。那以後他究竟去了何處——畢竟那之後不久便消失了。是遇上什麼事故了?還是遭到土匪的襲擊了?項梁等人一邊推測一邊進行大規模的搜索。就在這當口,從鴻基傳來一條令人驚愕的消息。

英章的鼻子中發出「哼」的一聲。

「利珪已回到帳下,部隊也已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這次伏擊我們的土匪應是趁着四處騷亂來趁火打劫的。匪勢並不大,接下來交給旅帥應無大礙,只是時間問題。」

「這……這簡直如田園牧歌一般……」

「這怎麼可能?」

「計都是很聰明的妖獸。」霜元也說到,「它是認人的,除了主上,它誰的話都不聽。」

「物資越來越短缺,連盾牌背面抓手用的鐵箍也越做越小。到最後乾脆連鐵箍也沒有了,只是把盾牌做得更大一些。這樣一來,就無法揮舞盾牌,連還擊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這次以後國家也無法忽視稅賦過重的問題,於是第二年就稍微輕鬆一些了。戰鬥結束後,我們也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份支援轍圍。但也只能是杯水車薪。」

英章在介紹戰況時,驍宗始終未發一語。項梁覺得,如果非要說驍宗有什麼不同了,那可能是稍微消瘦了一些。此外,也許是離開了一線戰場,皮膚稍微白了一些,但這些變化也使他看起來更加幹練了。

「主上親自來到我的營帳,說是要祕密借兵。我問了理由,可主上並未回答。讓我什麼也別問,只是讓我立刻找一個身手好的人來,另外再借十五名精銳交予其指揮。」

「從當下的狀況來看,最好是將大軍開往安石,一方面阻止土匪東進,另一方面可與州師一道形成夾擊之勢。然而,大軍一旦行至安石,則背靠象山。而土匪實際上在背地裏都暗自勾結,如此一來前往安石並非良策。」

「英章大人」

驍宗掃了一眼衆人後,目光落在了項梁臉上。

利珪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項梁說:「那還能怎樣?所以最終結果是既沒勝也沒敗。」

白圭宮出現了蝕,國官傷亡衆多。

驍宗肯定了英章的計策。於是,第二天一早,大軍向豐澤前進。由項梁等英章軍打頭陣,利珪率軍爲先鋒,從琳宇出發,沿着山腳的街道前往豐澤。驍宗軍緊隨其後,最後由霜元軍殿後。三天後,事情發生了變化。

面對詢問,驍宗軍的士兵均表示不知情。由於驍宗停留在原地等待霜元軍,因此大軍應是從他身邊經過,但無法確定驍宗是何時、又是如何不見的。這樣一來,已經無法進行下一步行動了。

「計都如此性烈嗎?」利珪問到,「末將倒是看不出來。」

於是,討伐土匪就交給利珪,其他人則在附近搜尋驍宗的蹤跡。傍晚時分竟然下起了今年以來的第一場雨。光線本就不足,再加上雨水,視線更是模糊不清。雨量雖然不大,可淅淅瀝瀝一直下個不停,把道路上的痕跡都沖刷掉了。可以說搜尋條件極其惡劣。大軍整整找了一夜,別說驍宗的身影,就連一絲線索都不曾找到。然而,驍宗的騎獸計都,卻在第二天獨自回來了。

那天雲特別厚,天氣也異常地暖和。領先走在最前的利珪遭到土匪的突襲。就在利珪軍剛剛進入一處隘口時,潛伏在周圍山上的土匪突然攻了過來。敵軍人數並不多,也沒有什麼章法,可地理條件惡劣,想必有一場惡戰。接到戰報的英章立刻派人前去通知後面的驍宗,可是卻發現並無驍宗的蹤影。

英章指着地圖向驍宗說明到。位於文州州都白琅與轍圍之間的安石的土匪,由於受到從白琅方面的州師的進攻轉而逃往轍圍。

「英章你未因惱怒而一把火燒了文州,這已是大功一件了。」

「你纔是指揮官呀。」

「路倒是有幾條,只是不適合大軍前進。路上積雪尚厚,同時也擔心敵軍埋伏。末將不贊成分兵前往。」

英章及帳下衆人均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如今當務之急是阻止安石的土匪東進。」

從體格上來說,驍宗在軍中並無特別之處。但與旁人截然不同的,是他的一頭白髮以及深紅的雙目,還有挺立的容姿。

「真是烽煙四起啊。也難怪大軍招架不過來。」

「恐怕它不是自己回來了,而是在找它的主人。因主人不見了,所以纔回到營地來,看看主人是不是回來了。這不,沒見着主人,這會兒正躁動不安呢。主上應是在某處從騎獸上下來了。而根據阿選軍士兵的說法,像是主上主動往某處去了。」

轍圍有一段特別的回憶,因此不能任由其陷入危機。正因如此,驍宗才御駕親征,要將轍圍從土匪以及戰亂中拯救出來。

「臺輔和六官還好嗎?」

「這……臺輔他……不見了。」

衆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必須把事情的情況搞清楚,派個人去!立刻!」

霜元話音剛落,英章說到:「王都已經派人來了,此時正在路上。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驍宗。接到鴻基急報後也進行了搜索,別說驍宗一個人,就連他身邊的人也都沒有任何音訊。

王師已經完全亂了陣腳。爲說明情況,霜元緊急趕回了鴻基。由於需要分出人手搜索驍宗等人,與土匪的作戰也陷入了膠着。這時,從鴻基傳來另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白雉末聲。

也就是說,驍宗在某處已經身故。

項梁至今也無法忘記當時所收到的衝擊。由於驕王的無道而荒廢的國土,好不容易迎來新王,眼看戴國將要步入正軌,這還不到半年新王就崩殂,泰麒也從王宮消失。戴國將何去何從?不僅是項梁等人,百姓也感到了絕望。原本對新王朝抱有極大的期望,聽到新王駕崩的消息,簡直就像是從雲端被打落在地。百姓和士兵們想即使是死了也要找到屍體好好埋葬,可連這一點也無法做到。衆人都認爲驍宗是因爲遭受土匪襲擊而亡,因此舉國上下對土匪同仇敵愾。更從鴻基投入臥信率領的禁軍,對土匪進行徹底的討伐。至此,文州的土匪暴亂纔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然而,文州依然是一片混亂。不僅如此,連承州也出現謀反暴動,多起事態同時爆發,讓大軍應接不暇。從中央也傳來各種指示,大軍被分爲若干個軍團各自作戰。就在這樣的混亂中,軍中飛來一隻青鳥。

那是李齋送來的軍報。

——阿選,謀反。

6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項梁這纔回過神來。

在豐都與去思的一再慫恿下,項梁將過往的故事說了出來。不知不覺中天已快亮了。豐都站起身來把門打開,門外站着李齋。

「李齋大人有何貴幹?」

「沒什麼,我見這邊亮着燈,還有說話聲,所以過來看看——臺輔有些無法入睡,我出來尋些溫水。」

「溫水在下這裏倒是有。」

「不勞費神了。我自己去找——你們不也睡不着嗎,留着自己用吧。」

李齋說着向三人點點頭,往堂屋走去,只見泰麒正靜靜地等着。

「是不是我等吵到臺輔了?」

泰麒看着項梁問到。

泰麒輕輕嘆了口氣,輕的彷彿被秋風攝走一般。他們到達的小鎮叫做北容。果然如豐都所言,有人已經在北容備好了馬匹。

「當時我正趕往承州。二聲氏——宮中負責照顧白雉的官——逃到我營帳裏來了。他說親眼見到了阿選捏造白雉末聲的現場。」

見去思這麼問,項梁說:「不知道,表面上是看不出有任何關聯。所以一開始也沒有人將文州與阿選聯繫起來。何況就在文州事發之時,阿選並不在戴國,而是隨同臺輔一道去了別國。」

阿選在即位當初,尚且施行了一系列的政策。早在驍宗即位時,戴國已經由於驕王的專橫以及之後的約十年的空位期而貧困交加。戴國本身氣候條件並不優越,尤其是北方的冬天,只能依靠夏季貯存的糧食來餬口。國家的支援又不足,眼看着百姓已經難以爲繼了。驍宗積極地施行各種政策,想要重建戴國。所以當驍宗失蹤阿選代行王職時,也沿用了驍宗的一系列政策。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不到一年,阿選開始什麼也不做了。也並非將施政交給各州縣自治,國家來統籌管理,而是完全放任不管了。

「按理來說,應該更加縝密地調查還原事情的經過……」

「白雉末聲,其實是假的,對吧?」

「想是無人懷疑」項梁回答到,「至少我在接到李齋大人的消息之前是不曾懷疑過的。」

想來,阿選應是料到項梁等人必會抗命,因此故意設下圈套。這個時候,「協助李齋謀反的夏官長」的傳言早已傳開。夏官長芭墨對李齋謀反一事提出了質疑,這看起來應是夏官長想要爲李齋辯護。但還有一種意見認爲,這是作爲朝廷元老的芭墨爲了挑唆李齋而故意放出的消息。當然,驍宗麾下並不相信這類「芭墨是幕後黑手」的說法。且不管其用意如何,結果是阿選以增強首都防備爲由,從除瑞州外的其他八州均抽調了一部分州師移動到鴻基,爲驍宗舊部的反抗預先做好了準備。

「怎麼了?」李齋問到。

「張運大人不是也是主上舊部嗎?」

「他與文州有什麼關聯嗎?」

「是的,到早上纔開。」

泰麒驚訝地抬頭看着項梁,皺起了眉。

窗外傳來遊絲般的蟲鳴,夜裏變得更加冷了。用不了多久,就聽不到蟲鳴了。接下來的是霜、是雪——也就是真正的嚴冬要來了,這是決定戴國百姓生死的季節。

「有一種說法是,莫不是阿選他已……已不在王位?」

豐都問到,李齋搖了搖頭說:「若是沒有人來管束朝廷,那麼朝廷將無法做出任何作爲。」

「所謂傍晚,有明確的標準嗎?還是以日落爲準呢?」

豐都聽得一頭霧水。項梁苦笑着嘆了口氣。

「是嗎……」

「最後,我們英章軍,以及霜元大人、臥信大人的部下在文州就地解散,大家將徽章扔掉後離開了文州……」

「是以日落爲準的。曆法上記載有日出及日落的時辰。」

項梁點頭表示同意。

然而,那之後的文州派遣軍的狀況,只能用混亂來形容。在搜尋驍宗的同時,霜元因要回鴻基報告事態,於是帶上親信人等率先空行返回鴻基。而失去統帥的阿選軍則由師帥品堅率領返回王都。爲補充剿匪勢力,從鴻基派來了臥信軍。在臥信軍加入剿匪部隊後,五月,文州之亂纔算是告一段落。但是,緊接着承州邊境又出現了叛亂。李齋由於熟悉承州地理,於是被派往承州。爲支援李齋,霜元被命率軍前往承州。此時指揮大局的,已是掌控者朝廷的阿選了。事發半個月後,就在李齋到達承州時——也就是霜元從文州出發時,由於文州剿匪已告一段落,臥信軍被命返回鴻基。但爲了維護文州的安定,命令其留下一半軍隊駐留文州。

「所以,那就是僞王阿選的奸計了?」豐都嘆了口氣,「這個阿選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我記得曾聽人說過是一個非常有才幹的將領。驕王死後甚至還有傳言說他是新王的有力人選。恐怕事發之前沒有人會懷疑他吧?」

「若聽令討伐李齋則無事,倘若抗命,則被視爲反賊,是這個意思吧。」

「你想錯了。如果沒有那個最重要的部分,接下來發生的就是官員之間的勢力爭奪。大家都想方設法增加自己的勢力,由此將產生激烈的權力鬥爭,朝廷將會瓦解,從而陷入更加嚴重的無序狀態。」

驍宗失蹤後,大軍停止了行進,進而進行了大規模的搜索。一開始認爲是土匪的襲擊,因此將附近的可疑人物、可疑的行李輜重等進行了徹底的搜查。在大軍內部也不例外。軍中有嚮導、雜役等在當地僱傭的勞工,土匪極有可能混跡在這些人當中。對於這些人,也一個一個進行調查詢問,查看是否攜有任何可疑的物件。

「項梁等人能儘早決定解散逃脫,實在是英明。對於阿選來說,主上舊部無疑是最大的心腹之患。不僅如此,如留置在鴻基可能養虎爲患,若發配到地方則可能成爲反抗勢力的核心人物。反過來,如向阿選表示衷心,那麼好則像嚴趙一樣被剝奪軍權,壞則像我一樣被套上無根之罪遭到討伐。」

「無需多心。想必臺輔定是由於情緒高漲吧。爾等也是嗎?」

「確實是這樣」泰麒說到,「六官長呢?有人知道他們現狀如何嗎?」

去思忍不住問到,「他千方百計登上王位,可爲什麼不施政呢?」

項梁告訴衆人,儘管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王師六軍中除阿選軍與禁軍左軍外,其他四軍均已離散,目前已無法聯絡。至少,各軍將軍均未被擒。只是——」說着,豐都笑着看着李齋,繼續說,「先前聽聞李齋大人已遭暗殺,如今見您健在,實在是太好了。」

「其他人呢?嚴趙後來怎麼樣了?」

「他與臺輔一道,直到決定向文州派兵前一刻纔回國。——也正因如此,在決定文州征伐時,完全沒有討論派遣阿選軍。這其中當然有主上以派遣禁軍來向文州百姓展示維護和平安定的決心的原因,同時也因爲考慮到阿選剛剛歸國,不派他出徵也是理所當然的。士兵雖一直在國內,但阿選遠道歸來,既來不及做出徵的準備,從道義上也說不過去。」

「我也不曾懷疑過。」李齋說到,「在見到二聲氏之前,我從未想過。在去承州之前,有人曾向我表示過對阿選的疑心,但我並未相信。阿選曾是與主上齊名的將領。不僅在軍事上,在政治上也很有能力。通情達理且有很高聲望。就連主上都敬他三分,我們自然也是。」

「也未曾聽說遭到處決。那以後也沒有聽說過嚴趙大人的任何傳言。嚴趙軍現在就在鴻基,但主帥已經換成別人了。所以可以確定的僅是嚴趙大人在人事上被調整了。」

「項梁兄在向我等講述當年文州之事。」

「是嗎」泰麒小聲嘆了口氣。泰麒曾經與嚴趙、琅燦等人甚爲親近,因此也感到痛心無比。

「那麼他投靠阿選倒也不奇怪……」

「不知大家是否無恙。」

「太複雜了……」

「那倒不是」李齋回答到。「他在驕王時代便已在朝爲官。當時並未受到重用。驍宗主上見他工作勤勉,所以才提拔爲春官長。」

李齋、項梁和泰麒相互望了望對方。

李齋與項梁相互看着對方,也感到異常困惑。

「還有,正賴大人呢?他應該在鴻基吧?」

「他還好吧?」

——明目張膽到這種地步,百姓當然已經明白阿選是個反臣賊子。當初以驍宗失蹤爲由代行王職,尚有相當一部分人相信並支持他的。但時間一長,疑問的聲音自然也就漸漸傳開了。首先是瑞雲觀公開表示質疑,而之後瑞雲觀被殲滅,這樣阿選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了。於是質疑和反抗愈發強烈,但都被阿選所鎮壓。

李齋也只能苦笑。

「興許只是名目上的冢宰。畢竟我們現在誰也不瞭解宮中的情況。」

項梁等人在文州就地解散後,並非全無秩序地不知所蹤。衆人與英章確認了將來的聯絡方式,項梁還與曾經的部下——也就是麾下的旅帥確認了聯絡網。然而作爲師帥與英章的聯絡的關鍵一環——利珪,卻杳無音訊了。利珪在其故鄉有着堅實的勢力,當時曾被認爲是最爲安全的。不過現在看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英章和其他師帥的行蹤只有利珪才知道,而沒有人知道利珪身上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一天能走的路程就會越來越短了……」

李齋也點頭同意。

「等大家回過神來,主上在鴻基的部隊只剩下嚴趙軍了。而且嚴趙軍中的二師也被派往他處,留在鴻基的僅三師而已。」

「英章現在何處,項梁您知道嗎?」

去思昨晚幾乎一夜沒睡,今天又在路上整整走了一天,可是到了晚上依然是情緒高漲全無睡意。

豐都感嘆到。驍宗麾下的將軍與百官,大部分都杳無音信,阿選簡直是將驍宗的王朝摧毀得面目全非。

「我也聽說過這種說法」項梁接着說,「說是阿選已被討伐,當今的玉座上,沒有任何人。」

「實際上更加錯綜複雜。一下子進攻,一下子要報告,一下子又要支援,總之不斷分兵左右奔忙。每個命令看起來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那種狀況,是容不得質疑的。」

去思想到這些,不由得全身顫抖起來。他至今仍無法忘記那個晚上的恐怖與憤怒。而更讓他憤怒的是,處心積慮謀朝篡位的阿選,在登上王位後竟然什麼也不做!

泰麒的臉上仍然透露着擔憂,不知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項梁想說卻未說的話。

包括杉登在內的嚴趙軍舊部已被重新編入阿選軍。有不從者均叛逃或是被處決。但大多數被編入阿選軍充當首都防務。

項梁回答說:「聽說冢宰已死,天官長下落不明。——那以後的事就不知道了。聽說芭墨逃出王宮後,在委州被擒並被處死。冬官長琅燦雖留在王宮,但跟嚴趙大人一樣,被解除了職務,現在也無音信。嚴趙、琅燦二位大人是主上心腹,想必是被作爲人質囚禁起來了。」

「不過,並未聽說過英章被捕或是被處決的傳聞。想是利珪掌握的情報還沒有落入阿選手中。」

李齋的青鳥到達後,緊接着從鴻基也傳來「李齋謀反」的傳書,並命令前往承州的霜元就地討伐李齋。而此時衆人已經得知阿選篡位的黑幕。當時臥信軍剛剛被下令率軍返回鴻基。

「城鎮的門,一般到了傍晚要關閉吧?」

「何況,之前也從未聽說過主上與阿選有任何嫌隙。」項梁接着說,「不僅沒有嫌隙,看起來兩人似乎關係還非常要好。所以在接到李齋大人的傳書之前,沒有任何人懷疑阿選。之後,當阿選謀反之事已經昭然若揭以後,那麼,襲擊主上的,自然就只能是與主上一同消失的阿選麾下的那幾名將士了。他們設計將主上引離大軍,然後伺機偷襲。——但是,主上並未身故。那麼只能理解爲主上被他們挾持去了。我曾與英章大人討論過這個可能性。」

泰麒點了點頭說:「是的,我們當時到漣國去拜訪廉王,阿選也同去了。」

「……也不知好不好。正賴大人在阿選篡位前趁亂藏匿到國庫中,後來被阿選所擒,據說是受到了嚴厲的審問。」

泰麒點點頭,視線從李齋身上再次轉向傍晚的天空。秋日的晴空已經被染上一層金黃色。

「不對……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朝廷不像是已經瓦解。總之最基本的政治秩序是得以保存的。全國來看也維持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租稅的徵收也在進行。同時還不允許任何反抗。仍然有一股力量在維持着戴國作爲一個國家的形式。只是——」

「爲何阿選會棄百姓不聞不問呢?」

「當時在我們中間,阿選也有很高聲望,完全不像是那種大逆不道的人。說實話,我到現在都無法完全相信他竟會謀反。」

「難道不正是因爲朝廷沒有作爲,所以現在整個戴國才如此荒廢嗎?」

李齋說完,思考了片刻,又再次搖了搖頭。

李齋點了點頭。昨晚去思忙着準備行李的時候,李齋、項梁、泰麒三人也談到了天亮。豐都起身在火盆裏添好火,將水煮上,到廚房把茶盆也端來了。

「可是,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泰麒開口問到,項梁無法回答。

「我的舊部中,有三名旅帥已經死了。我一個一個地交代他們一定要隱忍潛伏,可他們最終沒能忍住。這三人公開向阿選反抗,結果被阿選誅殺。現在,在下準備的聯絡網也變得危險而無法接觸。剩下的兩名旅帥也是如此。」

項梁自顧自地說到。

「會有這種可能嗎?」

當年,驍宗任將軍時,有四名得力部下,分別是嚴趙、霜元、臥信、以及英章。四人皆任驍宗軍的師帥,後來成爲王師將軍。說來,驍宗軍當時還有一名師帥,名叫杉登,因本身出自嚴趙軍,因此驍宗登基後成爲了嚴趙帳下的師帥。

豐都一邊泡茶一邊問到。李齋點了點頭。

「您問這個做什麼?」

次日一早,衆人在照管這家民居的女人的目送下離開了這座小村。

去思想到了東架的人們。每年冬天都有人死去。爲冬天儲備的糧食,每年都不知能不能撐到春天。如今,去思離開了東架,卻增加了園絲和阿慄二人。真希望今年冬天大家都能夠撐過來。

豐都說完,衆人臉上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真是悽慘……」

這麼一來,已經被處死了也不一定——但項梁沒有說出來,他看着泰麒的臉,實在是不忍說出口。

事實就是,在承州解散的李齋軍,很多都遭到了殺戮。

項梁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消息了。至少是不在當今的朝中。不過,春官長張運倒是仍在宮裏,現在是冢宰。」

正賴是瑞州令尹,同時也是泰麒的傅相,是泰麒最爲親近的臣下。

豐都儘可能地選擇小路以不引人注目。衆人沿着小路一直走,日暮時分到達了一個閒靜的小鎮。在進入小鎮前,泰麒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身後的天空。

「未曾聽聞被處決的消息,想必是潛伏在某處。不過,衆人皆安然無恙恐怕是不大可能。」

霜元自己也帶着部下在承州消失了;以首都保衛爲由被喚回鴻基的臥信軍也在到達鴻基後一兩天內不見了蹤影。

「在下不知。」

每人管百姓死活。

雖有人對決策的反應時間表達不滿,但並無一人對決策本身產生質疑。就這樣一直到六月,直到李齋的傳書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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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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