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萬 字
1
恭國位在芳國的東南方,隔着虛海遙遙相望。位在恭國和芳國之間的虛海有時候也稱爲幹海,但通常只稱爲虛海,而且因爲無法看到對岸,所以對沿岸的人來說,這麼叫也沒有任何問題。
祥瓊在惠州師的十名空行騎兵護送下前往恭國的途中,再度想起自己的祖國。恭國和芳國之前雖然開通了航路,但即使騎着妖獸飛行到對岸也要三晝夜,她第一次知道,被虛海包圍的芳國就像是冬天的裏一樣,是一個封閉的國家。
能夠飛行的妖獸種類有限,爲了讓人能夠騎乘,需要馬形的妖獸,所以種類就更受限制。同時需要有相當的速度,又不會太危險,不挑主人、容易駕馭——能夠符合這些標準的種類所剩無幾。王宮等政府機構通常都使用身上有條紋、名爲鹿蜀的妖獸,但在空中飛行的妖獸無法拖車,必須騎在背上。因此,祥瓊借了州師的鹿蜀,在州師兵的圍護下出發前往恭國。那是一趟簡單的旅行,中途在芳國的岸邊和恭國岸邊的城市住宿,三天後終於來到位在恭國首都連檣的霜楓宮。
霜楓宮的主人——恭國供王是在位九十年的女王,祥瓊對她的瞭解僅此而已。芳國幾乎和其他國家沒有任何邦交,祥瓊的父親仲韃登基大典時,也只有鄰近的三國,柳、恭、範派了敕使前來慶賀,況且,王原本就很少和他國的王有來往。
造訪國府的祥瓊一行人被帶入宮內,來到霜楓宮的外殿。每踏進一道門,建築物就更加富麗堂皇。祥瓊難過地看着這一切。
——根本不需要害怕。
因爲自己以前也曾經在王宮生活。雖然她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不由得感到畏縮。一方面因爲這是他國的王宮,另一方面是因爲她的衣着仍然很寒酸。
拱手爲訪客讓路的官吏都滿臉狐疑地看着祥瓊。他們一定以爲街頭的乞丐闖進了宮內。祥瓊低頭想道。
不對。祥瓊走在擦得光可鑑人的黑色花崗石走廊上,把頭垂得更低了。
也許自己的衣着比恭國的乞丐更寒酸。恭國比芳國富裕,只要觀察首都連檣就可以瞭解這一點,街道井然有序,相較之下,芳國首都蒲蘇簡直就像是鄉下地方。
踏入外殿後,她因爲自己的衣着寒酸不敢抬起頭。同行的使者瞥着祥瓊後跪了下來,然後跪行磕頭。祥瓊看到使者的視線後心領神會,也跟着下跪。照理說,祥瓊是公主,根本不需要磕首,只要跪拜就可以了。
使者恭敬地高舉惠侯月溪奉書,向供王致意。
「惠侯暨所有臣下跪謝供王願意收留公主的厚誼。」
噗哧。殿內響起一聲輕笑——聽到供王的聲音,祥瓊忍不住屏息斂氣。
「小事一樁,反正是鄰居嘛。」
祥瓊張大眼睛看着地上。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年幼女孩。
「貴國目前的情況如何?」
「拜供王所賜,目前平安無事。」
使者說完,再度深深地磕頭。
「惠侯深知承天命爲王的供王對其不滿,對供王此次的厚誼,內心的感謝不足以用任何言語表達。」
蘭玉走進廚房,正在泥地房間把炭加入火盆的爺爺抬起頭。這個爺爺是裏家之長,閭胥遠甫。
「把臉洗乾淨,小心別讓水潑出來。」
她小聲嘀咕着走進家中。蘭玉沒有父母,所以住在這個裏家。
「嗯。」桂桂低着頭,把臉伸進水桶,蘭玉面帶微笑看着弟弟。除了他們姐弟以外,裏家還有三個孩子,但他們都起得晚。因爲遠甫不會斥責他們,所以他們每天都睡懶覺。這三個孩子從以前就一直住在裏家,之前的閭胥太嚴格,他們都會向遠甫撒嬌。遠甫也知道這種情況,所以就說能睡就多睡吧。
「主上——」
「是喔。」少女小聲說道,露出微笑。
「妳要記住,我之所以願意收留妳,是因爲妳留在芳國是禍害,並非對妳的慈悲——妳如何選擇?」
使者深深磕頭,感激不盡地道謝離開後,只剩下祥瓊獨自一人。她忘了叩首,目不轉睛地看着龍椅上的供王。
供麒露出更爲難的表情,一個大男人垂頭喪氣。
「所以只能由惠侯承擔大任,他是通情達理的人,不知何時芳國的麒麟才能出現選王——所以,我纔會慫恿他,你有意見嗎?」
「好冷喲。」
一頭金髮的僕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當問及峯麒——聽說結出的卵果是公的——是否健康成長時,只得到不置可否的回答。當她繼續調查後,確信蓬山上沒有麒麟。
蓬山上沒有挑選新王的芳國麒麟,珠晶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蓬山的仙女是神的僕人,蓬山是諸王不可侵犯的山,也不需要向王報告蓬山上所發生的事。三年前,異變從恭國竄向芳國——發生了蝕。供王猜想異變可能來自五山,甚至可能是蓬山發生了異變,於是前往探視,結果發現蓬山的每一個宮都大門深鎖,完全沒有爲麒麟開啓的跡象。
豈有此理。祥瓊抬起頭,她已經忍無可忍。
少女珊瑚色的嘴脣嚴厲地吐出這句話。
「我雖然是王,但無意當聖人君子,因爲我不願意,你是我的僕人,不是嗎?」
「惠侯討伐了王,當然要由他治理國家,他至少應該具備自己是王的氣概。」
城市都以裏爲中心而建,固繼也不例外。
「太過分了……」
之前住的裏家閭胥是一個脾氣暴躁的老太婆,她帶着弟弟逃離。回來之後,發現她死了,來了一個新的閭胥。遠甫原本並不是這個裏的人,得知陌生的老人成爲閭胥時,曾經感到不安,但蘭玉現在覺得很慶幸。
「那就廢話少說——在祥瓊的事上,我拒絕聽任何意見,治國是一件辛苦的事,我和麒麟不一樣,我的慈悲不會用於整天遊手好閒,喫喝玩樂,不知道規勸父親的蠢貨。」
珠晶指着供麒說:
「沒關係。」蘭玉笑着拿起爐竈上大鍋的鍋蓋,整個房間立刻瀰漫着熱氣。遠甫把一個小火盆放在洗水臺的腳下,讓負責準備早餐的蘭玉取暖。蘭玉把麪糰放進用蔬菜屑和肉屑煮的湯汁中。
「——主上。」
「但是……您剛纔似乎建議惠侯篡位——」
「請您先考慮難民的苦難。」
「孫昭就交給我,我會妥善處理,芳國的百姓和官吏都忘了孫昭吧。」
聽到供王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祥瓊咬着嘴脣。這句話足以代表供王對祥瓊的態度。
供麒一臉爲難的表情說道,珠晶冷笑一聲說:
未經允許抬頭是失禮之舉,而且,祥瓊並不想看供王。從聽到的聲音判斷,供王是個年輕女孩,可能和自己的年齡相差無幾,她不想看到這個少女身穿綢緞,珠光寶氣坐在龍椅上的樣子。
——她竟然當着自己的面說這種話!
「——那妳要先學習在王面前必須磕頭,絕對不可抬頭。在問妳話之前不得開口。」
桂桂跑了進來。
「早安。」
「主上——」
「妳這個孩子真奇特,竟然比老人起得更早。原本老夫希望哪天可以早起,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去叫妳起牀,卻從來沒有如願。」
「但是……」
蘭玉小聲笑着,把水桶裏的水倒進甕裏。蘭玉很喜歡這個閭胥,上了年紀的遠甫不可能比蘭玉晚起,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早起,裏家的孩子也會跟着早起,所以就躺在牀上。
「看來妳自視過高……很可惜,我不如惠侯般寬厚,妳要拿了戶籍去裏家,或是成爲奚,悉聽尊便。雖然在成年之前可以住在裏家,但妳非恭國國民,所以成年後也無法獲得土地。離開裏家後要自己找工作——妳如何選擇?」
蘭玉在固繼角落冷僻地區的井邊打水,巡視着周圍。隔着高大的郭壁,可以看到冬日的山巒,落葉後的樹梢結着霜,帶着一抹白色,天空好像隨時會下雪。
「……我要當奚……」
她和坐在龍椅上的王四目相接。供王看起來年約十二歲,感覺是滿臉稚氣的少女。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有着一頭近似赤銅色的金髮,他就是供麒吧。
「但王必須對百姓慈悲。」
「不用,應該中午過後或是傍晚纔會到。」
少女似乎察覺了祥瓊的臉色,輕聲笑了起來。
「請轉告惠侯,忘了已經駕崩的王,爲國家努力工作贖罪,沒有王的國家會急速走向荒廢,希望他成爲拯救國家的支柱。」
「除非王自身犯下罪行,否則無人能夠弒君。」
「要不要喫早餐?」
「水應該很冷吧,快來這裏取暖。」
「——你趕快回芳國協助惠侯。」
少女說完,看着使者說:
蘭玉的聲音變成一團白色的氣,溶化在空氣中。
「對公主的態度未免……」
「王是自取滅亡。」
慶東國瑛州北韋鄉固繼。北韋鄉位在以首都堯天爲中心的瑛州西北,因爲剛好位在堯天向東、西兩個方向延伸,前往虛海和青海道路的分歧點,所以北韋鄉鄉城所在地的固繼自古以來就是繁榮的都市,通稱北韋。
「快下雪了。」
「不知道會不會下雪。」
祥瓊差一點猛然抬頭,好不容易纔剋制住這份衝動。
聽起來很年幼的聲音再度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你太天真了,」珠晶不以爲然地說:「在同情祥瓊之前,你要先同情無法不痛恨祥瓊的芳國國民——麒麟真的很容易因爲同情心本末倒置。」
但是,以裏爲基礎而建的城鎮經過多年的歲月逐漸壯大,固繼的裏逐漸偏離了樞紐的位置,結果就變成一個小型的裏,像一顆瘤一樣,附着在大城鎮的東北位置。門闕的區額上雖然寫着「固繼」,但沒有人稱此地爲固繼,都稱之爲北韋,附屬的小裏才稱爲固繼。
「我討厭妳。」
少女嫣然一笑。
「也對。」
珠晶抖着腳,鞋子飛了出去。
「你真的太天真了,難道腦袋裏除了同情以外,什麼都沒有嗎?芳國當然會荒廢,惠侯必須負起責任,努力支撐那個國家,因爲芳國沒有麒麟。」
「請你轉告惠侯,感謝他下了決心。王是自取滅亡,甚至有百姓爲了害怕懲罰,搭着小船或木板渡過虛海,逃到恭國。如今,百姓終於鬆了一口氣吧?」
祥瓊聞言,紅了臉頰,奚是在王宮工作的僕人,甚至不是下官,也沒有仙籍,只是婢女。這個小女孩竟然要求自己這個公主成爲她的奚。
2
「是……」
「什麼事?」
「好冷。」
珠晶笑着看向個子比她高很多的供麒,麒麟通常都很纖瘦,但恭國的麒麟身材很結實。
供麒慌忙四處張望。
「是。」
珠晶嘆了一口氣。
「蘭玉,妳真早啊。」
「我的確這麼建議。」
「在下必定轉告。」
蘭玉轉頭問,遠甫點了點頭。今天有人要來投靠裏家。
——怎麼能讓這個小女孩對我頤指氣使?
蘭玉看到弟弟跺着腳,忍不住笑了起來,爲弟弟在水桶裏裝了水。遠甫把用炭火燒過的石頭丟進水裏,發出「咻」的聲音。這是冬天的聲音。
「因爲芳國的難民逃來恭國,我很傷腦筋。」
「給妳戶籍,妳去市井生活,或成爲王的奚,妳如何選擇?」
「因爲太冷了,所以就醒了。」
「今天有新人要來吧?」
「我、已、經、決定了——知道了嗎?」
珠晶用力坐在椅子上。
「惠侯還在州城嗎?請他不妨下決心坐上王位,就當作次王登基之前,暫時保管王位爲民從政。我將呈上承認書狀,如有人不滿,就說是供王建議他坐上王位。」
珠晶托腮嘆了一口氣。
「……所以?她就是孫昭?」
一回到內殿,背後的僕人立刻開了口。供王珠晶回頭問:
「是的。」
「月溪是篡位叛徒!是弒君叛賊!」
「啊喲,桂桂也真早啊。」
「我當然不會告訴別人,更不可能把這種事告訴使者,蓬山上沒有麒麟,新王登基恐怕比他們想像中更耗費時日,一旦國民知道這件事,會更加絕望,芳國會更加淪落。」
「王是由上天決定的,主上竟然建議他篡位,即使這麼做,如果芳國因此荒廢——」
「這一切都是仲韃惹的禍,都是仲韃和他周圍那些無法規勸王的廢物惹的禍,所以我討厭祥瓊——如果你那個裝滿眼淚的水桶腦袋能夠理解我說的話,就把鞋子撿起來幫我穿好。」
雖然祥瓊閃過這個念頭,但記憶壓抑了這種感情。灰頭土臉的生活、工作得腰都直不起來、風不停地鑽進房子——祥瓊在芳國經歷的一切讓她剋制了這種感情。
桂桂打開後門倒水,嘴裏吐着白氣。
「比去年好多了,而且也沒下幾場雪。」
新王登基半年,正如老一輩的人所說的,災害驟然停止。去年慶國下了一場罕見的人雪,被暴風雪波及的裏幾乎全數滅亡。
這裏的暖氣以火盆爲主,真正寒冷的日子,就在爐竈上煮一大鍋熱水,所有人都聚集在大鍋周圍,靠熱氣和彼此之間的氣息取暖。家境富裕的人家有暖爐,更富裕的家庭中有暖炕的設備,暖氣經由牆壁和地板溫暖整個房間,但慶國很少有這樣的家庭。
這裏的家庭連窗戶上也很少裝玻璃,都在木板門上的窗戶內側糊紙,讓陽光勉強照進屋內,防止風吹進屋內。棉花是珍貴品,所以被子裏不裝棉花,幾乎都是用秋天囤積的稻草,也幾乎沒有人把毛皮穿在身上。火盆裏的木炭也不便宜,所以屋子裏總是很冷。
比慶國更北方的國家更冷,但因爲慶國很貧窮,所以缺乏禦寒之道,慶國的北方冬天很難熬。
即使如此,蘭玉還是喜歡冬天。不光是蘭玉,裏家的孩子都喜歡冬天。因爲里人從春天到秋天都在近郊的廬生活,裏內總是冷冷清清,只有裏家的人和裏府的衙役留在裏內。一到冬天,住在廬的人都會回到裏,很多人聚在一起織線編籃,小孩子都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期待冬天的來臨。
蘭玉打開大鍋的蓋子。
「桂桂,去叫大家起牀,要喫早餐了。」
蘭玉正在把麪糰湯分裝在碗內,中庭傳來尖叫聲。
她緊張地抬頭一看,發現桂桂正從廂房跑過來。
「姐姐——!」
「發生什麼事了?」
剛纔不是桂桂的叫聲——不僅如此,慘叫聲仍然持續着。
「妖、魔。」
遠甫站了起來。蘭玉雙手掩着嘴,把慘叫聲吞了下去。
「從後門出去,趕快去裏祠。」
遠甫推着啜泣的桂桂。
「趕快逃到裏樹下方,知道了嗎?」
「爺爺也一起去。」
難以置信!這個少年竟然打敗了窮奇。
南方的溫暖國家,即使到了冬天,也有很多人仍然留在廬內。
蘭玉看着在遠處向裏家張望的人,然後抬頭看着單手拿劍,仍然站在院子裏目送死者離去的少年。他一頭紅髮,一雙碧色的眼睛,被太陽曬黑的皮膚散發出開朗的感覺,身上穿着粗陋的短袍,但擊退窮奇的劍很出色。
旌券是外出旅行時攜帶的小木牌,民衆以國家分配的土地爲基礎生活,國家也以土地爲基礎進行管理,離開國家分配的土地,就等於失去官吏的保護。
「這就是老夫之前向妳提過的孩子,以後也要住在裏家,你們要當好朋友。」
「好厲害!好厲害!」
「這位——」
「謝謝妳救了老夫和其他人。」
「很快就會消失了——因爲慶國已經有了新王。」
蘭玉和其他人也慌忙跟了過去,看到了廂房內的慘狀。
「是喔。」
「慘叫聲停了……」
對方輕輕笑了起來。
窮奇垂涎欲滴,彎下身體。看到牠跳下來時,蘭玉不顧一切地抓住了桂桂的手。這時,一抹紅色掠過鼻尖跑了過去。
「……對不起……!我好像誤會了。」
「……太厲害了。」
「還有其他孩子——」
鈴靠在船邊,仔細打量着手上的旌券,等待船隻出航。
採王黃姑給了鈴高額的盤纏,存人了才國揖寧的界身,界身發行了烙款。界身有很強大的座,和其他都市、其他國家的界身共同形成強大的組織——這種組織稱爲座——只要有參加座的界身所蓋的烙款,無論去哪裏,都可以從任何一家參加座的界身中領取金錢,或是當地的貨幣。烙款使用了界身座獨特的文字,外人看不懂發行保證的界身和可以領取的金額。
遠甫的話還沒說,桂桂叫了起來。
少年再度不費吹灰之力打敗了窮奇。
「……不會吧?」
少年不等遠甫說完,沒有多看窮奇的屍體一眼,就跨過屍體,衝向屋內。
「不能讓小孩子死。」
「當然,沒關係。」
「妳有沒有受傷?」
一頭紅髮跑過自己面前。跑過來後,又跑過自己面前,蘭玉的眼中只剩下人影的殘像。
「你是北韋的人?」
桂桂鬆開蘭玉的手站了起來。
桂桂放聲大哭起來。那是會攻擊人類的猙獰妖魔——這個裏完蛋了,窮奇會喫光看到的所有人。
少年對桂桂輕輕笑了笑,回頭看向屋內。
準備走出廚房,趕往慘叫聲方向的遠甫轉過頭。
少年立刻轉身。少年抽出收起的劍的同時,另一頭窮奇從中門深處衝了出來。
有了旌券,即使遠走他鄉,發生意外時,可以前往最近的官府尋求庇護。去他國旅行時也一樣,沒有旌券四處旅行者稱爲遊民,無法得到法律的保護。即使只是去鄰近的城鎮,只要管轄的官府不同,就需要旌券,所以每個人都會隨身攜帶。
嘎答。後門震動起來。蘭玉向後跳開,牽着桂桂的手,遠甫摟着他們跑向正堂。窮奇的爪子扯裂了木門,木屑飛向他們。他們關上正堂的門,衝進院子——無論如何,都要先跑去裏祠。只要躲到裏樹下方,妖魔就無法攻擊。
「陽子,她是裏家的孩子蘭玉,她是妳剛纔搭救的那個孩子的姐姐。」
聽到竊笑聲回頭一看,發現把桂桂送去附近鄰居家的遠甫走了回來。
「蘭玉?」
「幸會。」陽子微微欠身。蘭玉也笑着說:「請多關照。」這時,遠甫輕聲對蘭玉說:
蘭玉很想去救其他孩子,但她無能爲力。她知道拋下其他孩子逃走很自私,如果桂桂還在那裏,她會不顧一切衝回去救他。
鈴的旌券背面有御名御璽,是採王親自發行的旌券。和旌券綁在一起的小木板正面的烙印稱爲烙款,是界身發行的保證印記。

窮奇的爪子、窮奇的獠牙,還有像樹幹般粗壯的四肢,妖魔的全身都像兇器,白劍輕輕鬆鬆地在空中舞動,對付妖魔。妖魔的血跡四濺,伸出利爪的腳被砍了下來。妖魔發出吼叫聲搖晃着,劍尖刺向妖魔喉嚨。把劍拔出之後,再度深深地砍進窮奇粗大的脖子。
蘭玉打量着眼前這個人,因爲遠甫之前告訴她,新來的孩子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
沒有。除了搖頭以外,蘭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遠甫張大嘴巴,舉在空中的手終於放了下來。
因爲之前從來沒有在裏內見過少年,所以蘭玉這麼問,少年回答說:「不是。」蘭玉偏着頭,她對一大清早有外人來此地感到納悶。里閭會在黎明時分打開,如果這個人在里閭一打開後就進來,代表他昨晚露宿野外。
「嗯,哥哥,你好厲害。」
當她跑到大門屋檐下時,桂桂倒吸了一口氣。蘭玉順着桂桂的視線回頭望,看到窮奇在中門的屋檐下彎着身體。
那是一個矮個子少年。少年的影子和跳下來的窮奇身影打成一團,蘭玉緊緊抱着弟弟的身體。
遠甫看了蘭玉一眼說:
「爺爺!」
敞開的窗戶、晃動的門板,房間內因爲吹進來的寒氣變得冷颼颼的,到處都是帶着濃烈腥味的鮮血,卻已經沒有了熱氣。
「老夫不會向妳道謝,因爲衆目睽睽。」
即使現在拋下遠甫,即使等一下把自己當成人肉盾牌,也一定要保護這個年幼的弟弟。
蘭玉拉着桂桂的手——弟弟不能死。
「對——你是遠甫爺爺?」
「——妳趕快換衣服去找桂桂,他嚇壞了。」
「不要。」桂桂拉着遠甫的上衣。
遠甫點了點頭,看着蘭玉說:
「不。」少年回答的聲音很安靜,卻有一種冷漠的感覺。他看起來比蘭玉年紀更小,但身高和蘭玉相差無幾,以年齡來說,應該算是高個子。
「雁國不是也很寒冷嗎?雁國的廬也都沒有人啊。」
她立刻後退,關上了門,但在關上之前瞥到了拍翅降落的飛虎身影——是窮奇。
「老夫馬上就去,所以你去那裏等老夫。」
劍深深地刺進倒地窮奇的喉嚨,握着劍的少年忍不住踉蹌了幾步。這一幕格外令人動容。因爲和窮奇相比,少年實在太輕了。
「啊——但是……」
咚。窮奇倒了下來。少年向後跳開閃避後,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再度砍向牠的脖子,膝蓋靠向抓住劍柄的雙手,用力砍斷了窮奇的脖子。
蘭玉雙腿一軟。
「好。」蘭玉點了點頭,小跑着離開了,遠甫目送她離開後,看着身旁的女孩說:
「這位是海客。」
蘭玉問了少年這件事,他隨意點了點頭說:
遠甫對蘭玉點了點頭,催促她先逃命。蘭玉也向遠甫點了點頭,拉着桂桂的手,推開後門,正想要逃出去,卻聽到了翅膀拍動的聲音,那是有力的翅膀用力拍打的聲音。
蘭玉轉過頭,眼中看到飄逸的紅色,和白劍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遠甫搖搖晃晃走向少年。
窮奇衝撞過來,少年靈巧地閃避。窮奇沾滿鮮血的獠牙在半空中咬了起來,少年用劍斬向牠的後腦。窮奇立刻向後一仰,少年的劍刺穿了牠的肩膀,在拔劍的同時,翻身刺穿了窮奇的喉嚨。
「中陽子嗎?」
少年再度甩着白劍上的血滴,轉過頭。
「我露宿野外——原本想要找一個廬投宿,但所有的廬都不見人影。」
他們沿着走廊跑向中門,衝下石階,來到前院,背後持續傳來孩子的哭叫聲。
「不,我從雁國來。」
「沒關係,我習慣了。」
遠甫聽着她平靜的聲音,看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鈴嘀咕着,把旌券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裏,把繩子綁在懷裏的腰帶上。
竟然在這個季節去廬求宿。蘭玉忍不住感到驚訝,但立刻改變了想法。
「沒想到妖魔還在人多的裏出沒。」
「——呃!」
遠甫用身體掩護他們。
「很抱歉,老夫只能把妳當裏家的人對待。」
「沒受傷吧?」
直至今天爲止,住在同一個裏家的三個從七歲到十五歲的孩子都已經斷了氣。
「快逃。」
「呃……謝謝你——幸虧有你,我們才能得救。」
「後鬥——有窮奇。」
3
「哥哥,後面!」
國家竟然還是這麼荒廢。
「趕快逃出去,跑去裏祠,不要回頭。」
旌券就是爲此目的而發行,木牌正面寫着持有者的姓名,背面寫着發行的官府名字。把旌券放在官府的戶籍上,用小刀在邊緣的三個地方刻痕,萬一需要照會時,必須將旌券和戶籍放在一起確認刻痕。有時候會在旌券背面寫上保證人的名字。
「你該不會是從南方的巧國或是奏國來的?」
蘭玉等人把三具屍體放在院子裏,蓋上了草蓆。聽到動靜趕來的里人在安慰蘭玉他們的同時哀悼死者,把屍體搬去裏府。消息可能已經傳到了鄰近地區,裏內擠進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聽到遠甫這麼說,蘭玉張大眼睛,抬頭看着少年。遠甫也抬頭看着他。
蘭玉來不及閉上眼睛,也來不及發出慘叫。少年揮着劍上的血滴,回頭看着抱着桂桂坐在地上的蘭玉問:
雖然無法在王宮工作有點遺憾,但她覺得自己的境遇比之前改善了。黃姑命令下官用騎獸把鈴送到虛海沿岸的永湊,經過十多天的旅行,來到虛海沿岸後,下官爲她安排了搭乘的船隻。下官問她要搭客船還是商船,因爲客船隻有到奏的客班,如果搭客船,需要換好幾班船才能到慶國。在虛海巡迴運貨的商船有往雁國的船班,中途會在慶國停靠。鈴回答說,商船也無妨,於是下官就爲她安排搭上了一艘商船。
終於可以去慶國了。只要有採王背書的旌券,見到景王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一定可以見到。
同樣來自蓬萊的人,一定是這片土地上唯一能夠了解自己的人。
茶褐色的帆揚了起來。這艘商船並不大,只有一張船帆。帆柱頂上有一個小輪子。那是順風輪,是冬官府製造的咒器。虛海沒有良好的港口,所以沒有大型船隻往來,主要以運送貨物的船隻爲主,一旦有需要,也可以載人。
——好懷念。
鈴站在船邊,低頭看着黑暗的海面。漆黑的海面,像星星般閃爍着光亮。她從令人懷念的故鄉漂流到這裏,在這個世界最先看到的就是這片大海。當時的她一無所知,不知道自己差一點溺死的這片大海離故鄉有多遠,甚至不知道在海中閃爍的光其實是海底的魚。
那些妖魚在深海發光,雖然看起來很小,但其實足以吞噬小舢舨。然而妖魚只會在暴風雨時浮出海面,所以不會造成危險,只有來自黃海的獸和鳥等妖魔會攻擊人類。船隻離開了才國南方的海港,沿着虛海東進。之所以不從內海,而是在虛海上航行,是因爲中途經過的巧國君主崩殂,國家極度荒廢。
「通常王死後三、五年內,也不會有這麼多妖魔出沒。」
鈴結識的船伕告訴她。
「總之,妖魔比天災更可怕,通往令巽門的巽海門尤其可怕,從雁國經由內海回來的人說,來自黃海的妖魔把太陽都遮住了。」
「啊喲……」
金剛山環繞着世界中央,金剛山的內側稱爲黃海。只有四令門通往黃海,其中位在東南方位的門稱爲令巽門,將巧國和黃海之間的海稱爲巽海門。
「死去的塢王生前應該喪盡天良,死後才短短几個月,國家已經荒廢成這樣,巧國人真辛苦,在新王登基之前,不知道會荒廢成什麼樣。」
「是喔……」
這裏的世界都很奇怪,鈴心想。聽說天上的神創造了這個世界,從樹上會長出小孩子,以及有很多奇怪的動物來看,可能真的有神存在。但是,如果真的有神,爲什麼不創造不會荒廢的國家?如果真的有神,爲什麼要讓這個世界有海客?
而且,神爲什麼不拯救我呢?
船隻沿着奏國的沿岸向東前進,中途停靠了三個港口,最後停在巧國附近一個小島的港口。然後,船隻沿着巧國和舜國之間的海北上。水的顏色比之前更藍,呈現暗藏青色。
「爲什麼海的顏色會不一樣……?」
她將雙肘架在船邊,把下巴埋進雙肘內,突然旁邊傳來說話聲。
「是喔。」
鈴慌忙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一個男孩站在她身邊,踮着腳探頭看着海面。起初船上只有鈴一名旅客,但在停靠三個港口之後,增加到八人。鈴想起在第一個停靠的沒庫港口時,曾經看到這個男孩和其他旅客一起上船。
「妳振作一點。」
「是喔。」鈴對他露出微笑。
「……你要去雁國?還是慶國?」
「那妳就在那裏好好哭吧,對不起,打擾妳了!」
鈴瞪着男孩。
男孩沒有回頭。
「啊啊啊啊。」男孩張大嘴巴。「真的嗎?太猛了。」
「我叫鈴,很高興認識你。」
男孩生氣地嘟着嘴。
「因爲海很淺。」
「即使不是海客,很多人因爲國家荒廢,房子被燒了,所以就回不了家。」
「真是個討厭的孩子!」
「哪裏有很多?海客很少。」
男孩困惑地抬頭看着鈴。
男孩拍了拍鈴的手臂。
「是啊……」
「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悲傷都一樣,回不了家很痛苦也一樣。我知道妳回不了家很難過,但很多人都一樣。」
「我是從蓬萊漂過來的。」
「我不是說了嗎?兩者的意義不一樣!」
「海客?」
男孩更生氣了。
男孩偏着頭說:「好奇怪的名字。」
「慶國。」男孩回答。
「是喔。」男孩說完,再度踮起腳,從船邊看着大海。
「我覺得一樣啊……」
男孩鬆開欄杆,對她露齒一笑。他的年紀大約十二歲左右,臉上有很多雀斑,一頭橘色頭髮,笑的時候,整張臉都變得很開朗。
「因爲你是小孩子,所以搞不懂。」
「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這裏的人也有人不知道海客。
「一點都不猛,很辛苦,因爲再也無法回家了。」
鈴瞪着身旁的男孩。
「姐姐,妳運氣不好。」
「很淺?」
清秀。男孩頭也不回地回答。
「如果海很淺,看起來就是藍色——姐姐,妳連這也不知道嗎?」
「因爲我從來沒有在海邊住過。」
——這個國家的人都一樣,根本什麼都搞不懂。
「有很多人都沒辦法回家。」
打在船舷的海浪很白,在黑暗的海面看起來更鮮明瞭。鈴看向海面,海平線和天空之間的交界很明顯,鈴出生的國家就在海平線的彼岸。當初得知再也無法回去,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聽說一旦成爲仙,就可以橫渡虛海,她天真地以爲,只要好好侍奉梨耀,就可以成爲有能力飛越虛海的仙,但最終知道同樣是飛仙,只有位階是伯的仙才有能力越過虛海時,不禁感到無比絕望。
「這和我說的回不了家不一樣!那些人只要願意,就可以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即使房子燒掉了,只要再建就好,你知道再也回不去充滿懷念的地方是什麼意思嗎?你是在瞭解之後說這些話的嗎?」
「嗯,我是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