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3萬 字
1
他們沿途幾乎小跑着,在城門即將關閉之前,趕到了下一個城鎮。翌日在打開城門的同時,立刻衝了出去。陽子至今仍無法理解自己遭遇了多麼重大的事,但看到落人和樂俊臉色大變,猜想應該真的非同小可。
「真的可以見到延王嗎?」
陽子在趕路時間問道,樂俊抖了抖鬍鬚說:
「不知道,俺從來沒有求見過君王,所以不知道。即使突然想要見君王,恐怕也沒辦法吧。」
「那怎麼辦?」
「去了關弓,應該會有鄉和縣——俺們可以先求見臺輔。」
「臺輔?」
樂俊點了點頭,用前肢在半空中寫了字。
「宰輔稱爲臺輔,算是一種尊稱吧。關弓屬於靖州,靖州的州侯是臺輔。」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樂俊剛纔寫字的地方。
「……我曾經聼過。」
她曾經在哪裏聽過「臺輔」這兩個字。
「聽過也很正常啊。」
「不,應該是在那裏聽過。」
那是很久以前聽過的字眼。想到這裏,突然回想起那個叫「臺輔」的聲音。
「喔,我知道了,有人這麼叫景麒。」
樂俊驚訝地眨着一雙黑眼睛。
「臺輔?景麒?」
「嗯,就是帶我來這裏的人,給我這把劍……」
陽子笑了笑。
陽子偏着頭納悶,樂俊仰頭看着她,小聲嘀咕說:
「樂俊,你人真好。」
「俺也不知道誓約是什麼,只知道君王是神,不是人。在和麒麟立下誓約的那個瞬間,君王就不再是人了。」
「那就對了!」樂俊斷言。「麒麟是高傲不恭的動物,只服從君王,絕對不會跪在君王以外的人面前。」
「君王去年駕崩了,新的君王還沒有登基。君王可以治理妖魔,鎮壓怪異,保護國家免受災難。所以,沒有君王的國家必定大亂。」
樂俊點了點頭。
樂俊的黑色眼睛露出笑容。
「奇怪的事?」
樂俊一臉呆滯,陽子感到很奇怪。
「……嗯。」
「我就是我。」
「所以,他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麒麟。」
「我並沒有變得遙遠,而是你的心離我遠去了。我和你之間,不是隻有短短兩步的距離嗎?」
陽子伸出手,緊緊抱着樂俊一身蓬鬆毛皮的身體。「哇哇哇!」樂俊驚叫起來,但陽子不理會牠,把臉埋進牠灰棕色的毛皮。果然如之前所想像的,那身毛皮極其柔軟。
樂俊搖了搖頭。
「照理說,俺根本沒有資格和妳說話,以後也不能對妳直呼其名,叫妳陽子了。」
「妳是景麒的主人……」
「樂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跪在我面前,對我磕頭……正確地說,是他把額頭放在我的腳上……」
「慶國位在青海的東岸,剛好是雁國和巧國之間,是一個氣候宜人的國家。」
「現在正處於動亂?」
「什麼?」
樂俊抖了抖鬍鬚,伸出短小的前肢,想要摸陽子的手,但隨即改變了主意,收起了前肢。
矮小的朋友沒有回答。
「太荒唐了……」
「天帝給了君王一根樹枝,三顆果實分別代表土地、國家和王位,土地是指地籍和戶籍,國家代表法令和法律,王位則是君王品德中的仁道——也就是麒麟。」
陽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點點頭。
「妳是……慶國的新王。」
樂俊抬頭看着陽子,前肢不知所措地摸着胸前的毛,抖了抖好像蠶絲般的鬍鬚。
「真的很對不起,把你也捲進這些是非。謝謝你。」
「是啊,你認識他?」
「君王在登基之前只是普通人,君王和出身無關,極端地說,也和性格、外表無關,只取決於有沒有被麒麟選中而已。」
樂俊說話時,仍然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但你沒有料想到會這麼危險吧?」
陽子呆若木雞,對樂俊這番宛如天方夜譚的話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到底哪裏不一樣了?哪裏發生了變化?我把你當成朋友,如果君王的地位會讓朋友完全變了樣,那種東西,我寧願不要。」
她握住樂俊的小手,內心充滿歉意。
「……你還因爲我受了傷。」
陽子看着牠深深鞠躬的樣子,感到難過不已。
「……俺要走三步。」
「啊?」
「麒麟。麒麟是最高等級的靈獸,平時以人形出現。臺輔不是人類,必定是麒麟。景麒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名號,是慶東國的麒麟的意思。」
「如果妳早說臺輔的事,事情就簡單多了,妳也不必受這麼多苦了。」
「……陽子,這件事非同小可。」
陽子指着從自己腳到樂俊腳之間短短的距離。
「由麒麟決定君王,既然景麒挑選了妳,妳就是景王。麒麟不會服從任何人,只會叫君王主人。」
「俺來雁國是爲了自己,所以,妳不必在意我。」
「我……」陽子因爲極度氣憤,聲音忍不住發抖。「我只是我,我從來不是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不管是君王還是海客,都和我本身沒有關係,我和你一起走到這裏……」
「只有宰輔會被稱爲臺輔,而且他的名字叫景麒,所以,一定就是景臺輔,不可能是其他人。」
「……對。」
陽子好像翻相簿似的回想起很多往事,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當她猛然回過神時,發現樂俊在距離她兩、三步的地方仰頭看着她,似乎感到不知所措。
「妳說他叫景麒?別人叫他臺輔?」
「怎麼了嗎?」
「如果別人叫景麒臺輔,那他就是景臺輔……」
「嗯……」
「麒麟?」
陽子內心緩緩產生了不安,她點了點頭,回望着樂俊。
陽子笑了起來。
「他好像是我的僕人,因爲他叫我主人,只是他的態度很傲慢。」
「既然這樣,最好趕快去見延王。與其趕去關弓,不如先去附近的公所通報,因爲這是攸關國家的大事。」
「不,我纔要對你說對不起,把你捲入這麼莫名其妙的事。」
「但是……」
「等一下……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啊。或許我是胎果,但並不是這麼了不起的人物。」
樂俊慌忙舉起手,尾巴也翹了起來,似乎要制止陽子。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陽子心想。
陽子問,樂俊拚命搖着頭,然後鬍鬚上下抖動了好幾次,似乎有點百思不解。
「景麒怎麼了?他有什麼問題嗎?」
「我——」
「所以呢?」
說完,牠站了起來。
「我不懂。」
「但是……」
「哪是什麼困擾,如果俺覺得是困擾,一開始就不會要求同行了。如果覺得不高興,俺早就掉頭回家了。」
藏匿海客不知道會不會被追究罪責?那些妖魔的追兵,會不會在陽子離開後攻擊樂俊的家?樂俊在離家時對母親說:「娘,您這麼能幹,一個人在家也沒問題吧?」是不是在暗示牠母親,可能會有追兵出現,或是其他困難襲擊她?
「我給你帶來很多困擾。」
「嗯,所以呢?」
「樂俊,我說錯了嗎?」
「俺慢慢解釋給妳聽,妳要冷靜地聽我說。」
「俺終於知道妳既不是人,也不是普通胎果的原因了……妳是不是和景麒立下了什麼誓約。」
陽子沿途遭人追捕,既然樂俊說她是一國之王,也許真的是這樣。果真如此的話,遭到追捕的原因必定和此事有某種關聯。
那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竄過自己的全身,之後,辦公室的玻璃窗戶全都碎裂,許多教師都受了傷,只有陽子毫髮無傷。
樂俊仍然低着頭,看着牠彎着的後背,陽子感到格外難過。
「俺早就猜到會遭遇麻煩和危險,但還是覺得和妳同行,對自己有幫助,所以纔會跟妳來啊。」
「慶東國的君王景王。」
陽子努力回想,在記憶中尋找,想起自己曾經說過「准奏」這兩個字。
「既然景麒說妳是他的主人,妳就是景王。」
「……麒麟不知道說了什麼,我對他說了『准奏』這兩個字。對了,當時景麒做了很奇怪的事,之後出現了很奇怪的感覺……」
樂俊伸出前肢,輕輕摸了摸陽子的手。
「對不起。」
「這怎麼行?」
樂俊用嚴肅的語氣說完,抬頭看着陽子。牠目不轉睛地看着陽子,難過地抖了抖鬍子。
牠背對着陽子說完,又回頭仰望着陽子。
「……陽子。」
「即使是這樣,也是俺自己評估不足,是俺自身的問題,不是妳的過錯。」
「這叫做歧視。你並沒有因爲我是海客而歧視我,卻因爲我是君王而歧視我嗎?」
「陽子,原來妳離俺這麼遙遠……」
「也許吧,因爲與其拋下妳,躲去一個沒有任何危險的地方,不如和妳一起去一個危險的地方,讓我覺得自己更有價值。」
樂俊坐在路旁,向陽子招了招手。當陽子坐在牠旁邊後,牠又仰頭端詳着陽子。
「至於詳情,妳問俺,俺也不清楚,到時候去問延王吧。俺只是區區半獸,對神的世界一無所知。」
「您長途跋涉辛苦了,接下來與其直奔關弓,不如請求官府的庇護更有效,在獲得延王的裁示之前,請您先去旅店休憩,並懇請恕俺不敬之罪。」
「……等一下。」
「……不好意思。」
「景麒是景臺輔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陽子。」
陽子這才鬆開驚慌失措的樂俊。
「對不起。因爲……我有點感動。」
「沒關係。」
樂俊尷尬地用雙手撫摸着身上的毛。
「我覺得啊,妳最好穩重一點。」
「啊?」
聽到陽子的反問,樂俊垂下鬍鬚。
「不然妳多學習一下這裏的事,嗯?」
看到樂俊一臉爲難,陽子難以釋懷地點了點頭。
「嗯。」
2
樂俊一到下一個城鎮,立刻找了旅店,在旅店內寫完書狀,馬上衝向公所。
樂俊說,只要公所接受那份書狀,很快就會有回覆送至旅店。陽子仍然無法感受到事情的重要性,更遑論身爲君王的自覺,全身上下應該都擠不出半點這種自覺,但她並沒有阻止樂俊的行動,只是聽從樂俊所說的,乖乖地等待消息。
「要等多長時間?」
「不知道。俺只是把來龍去脈寫了下來,要求謁見宰輔,不知道多久可以送到宰輔的手上,俺對這件事毫無經驗,所以真的沒辦法預測。」
「不能去找官差,拜託他這件事嗎?」
聽到陽子的問題,樂傻笑了起來。
「即使這麼做,八成會被打出來啊。」
「如果他們看了書狀後,仍然不予理會呢?」
「那俺就一直上書,直到他們接見俺們。」
「在那裏,兒女通常長得像父母。」
樂俊露齒一笑,走進了大門。門口站了衛兵,樂俊說想進去參觀,衛兵要求他們出示身分證。
「想要孩子的夫妻一起來裏祠,奉上供品後,祈求天帝賜予兒女,然後把細帶綁在樹枝上。天帝聽到祈求後,就會讓綁了細帶的樹枝上結果。樹果要經過十個月才成熟,父母去摘採時就會落下,把摘下的卵果放置一個晚上,樹果就會裂開,小孩子就出生了。」
「沒事,謝謝你帶我來,我很開心。」
陽子呆呆地看着那棵樹,難怪在故國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樹。
「好像很不真實……」
「即使是真的,也和住宿沒有關係。」
「如果裏面有小雞,要怎麼喫啊?」
「妳是景王,怎麼可能付不出錢?況且,哪家旅店的老闆會向君王收錢?」
「對。小孩子就在那些黃色果實中。」
「裏樹?就是會結卵果的裏樹?」
樂俊點了點頭。
陽子對自己身處這起重大事件的漩渦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小孩子都長得像父母嗎?」
「雖然有些動物的父母會去迎接新生命,但通常在能夠獨立生活之前,都會在樹下生活,所以,那些樹的形狀會讓其他野獸無法靠近。天敵的野獸不會在同一個時期出生,而且再兇猛的野獸在樹下期間,都不會打架。也因爲這個原因,無法在傍晚進城的人就會去山裏找野樹,他們都知道野樹下很安全。」
看到樂俊滿臉納悶地問,陽子苦笑起來。在這裏,外形是人類的母親可以生下一個老鼠兒子,兒女和父母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遺傳的關係。
「……是喔。」
「什麼?」
「是喔,真奇怪啊,這樣不會覺得很噁心嗎?」
「這裏嗎?」
陽子點了點頭,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但這個問題太沒禮貌了,所以她沒有問出口。既然這裏有妓院,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樹枝和樹果都發出宛如金屬般的光澤。
「所以,那些樹果並不是隨便長出來,而是父母祈求之後,纔會結果。」
「也許吧——那妖魔呢?妖魔也是從樹上長出來的嗎?」
「同一個家裏有長得和自己很像的人,不覺得噁心嗎?」
「妳看了就知道了。」
「原來那叫野樹,上面也結了果實。」
「……俺說陽子啊。」
那是一棵白色的樹。陽子在山中流浪時,經常在這些奇妙的樹下棲息。眼前的這棵樹比在山上看到的更大,但高度相差無幾。樹枝伸展開,讓整棵樹直徑有二十公尺左右,樹枝的最高處差不多兩公尺,最低處幾乎碰到了地面。樹上只有白色樹枝,沒有葉子,也沒有花,有些地方綁着像緞帶般的細帶子,那裏長出了幾個黃色的樹果。在山上看到的樹果很小,這裏的某些樹果差不多要一個人張開雙手才能抱住。
陽子瞪大眼睛,回頭看着樂俊。
「對唰,當他們發現卵果不見了,一定很失望。」
樂俊露出極其厭惡的表情。
「對啊,有些父母無論怎麼祈求,都等不到兒女,也有些父母很快就得到了。天帝會判斷那對夫妻是否有資格做父母。」
「這俺就不清楚了,查黃曆也許能查到,可以推算出妳漂走的時間,再找出當時剛好發生蝕的地點,調查漂走的卵果數量——但恐怕很困難吧。」
這時,旅店外傳來慘叫聲。
樂俊仰頭看着陽子。
「景王怎麼可以住這麼廉價的旅店?」
「……嗯,你說的有道理。」
「是喔……」
窗戶四周設置了祭壇,上方供奉了許多鮮花、燈火和供品,四、五名男女正面對窗戶虔誠祈禱。
「會噁心嗎?還好吧?」
「只有你一個人說我是景王,因爲你是我朋友,所以我相信你說的話,但並不代表我認爲是真的。」
「……原來是這樣。」
如果可以找到,陽子很想見識一下到底是怎樣的人。原來這裏有人祈願自己誕生到這個世界,這件事終於讓陽子接受了自己的身世。陽子應該在這裏出生,在這個被虛海環抱的世界的某個地方。
「樂俊,這是……」
公所位在城鎮深處的廣場旁,樂俊穿越了廣場,陽子納悶地跟在牠身後,發現樂俊直直走向正前方的一棟白色建築物。金色和五彩浮雕的白色石牆光彩奪目,青釉的屋瓦賞心悅目。這裏的地名叫「容昌」,建築物的大門上方掛着寫有「容昌祠」三個字的匾額。之前去過的每個地方,都見過這種成爲城鎮中心的設施。
一對年輕男女走進中庭,相互討論了幾句,指着樹枝相互咬着耳朵,把漂亮的細帶子綁在東挑西選了很久才決定的樹枝上。
「沒辦法,畢竟俺們要謁見的人高高在上。」
「我帶妳去見識一下有趣的事,妳一定會覺得很稀奇。」
「就是這裏。」
「妳就是在結成這樣的樹果時,發生了蝕,結果漂流到倭國去了。」
「是喔……」
樂俊對着祭壇輕輕合掌,然後拉着陽子的手走向右側。祭壇正前方的牆壁左右,有通往更後方的寬敞迴廊。來到迴廊時,可以看到鋪着白色碎石的中庭,陽子看到中庭的東西,忍不住目瞪口呆。
「妳怎麼了?」
「真的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嗎?」
「……呃。」
「當然應該是這樣啊,只是從來沒有人看過會長出妖魔的樹,聽說妖魔在某個地方有巢穴,一定是長在那裏。」
「野樹嗎?」
「是啊。」
「感覺好像會等很久。」
走出公所——這裏的是黨公所——之後,樂俊沒有走回旅店,而是指向廣場的方向。
「是喔。」
建築物內瀰漫着靜謐的氣氛。大房間正前方的牆上有好像大窗戶般的四方形大洞,可以看見後方的中庭。
「本來就是真的啊。」
「上面寫着『祠』,所以是祭祀神明的地方——天帝嗎?」
「當然啊,如果不是樹上長出來的,要從哪裏來?」
照理說,祈禱的對象應該在祭壇的中央,但祭壇中央只有窗戶而已,難道是對着窗外的風景祈禱?窗外可以看到中庭和位於中庭中央的一棵樹。
「小孩子長得像父母?爲什麼?」
既然小孩子是樹上長出來的,動物和植物如果不是從樹上長出來,似乎也不合邏輯。
聽到不尋常的慘叫聲,陽子立刻握住劍。劍不離身已經成爲她的習慣,想改也改不了。她握着劍柄衝出門外,看到馬路對面一片混亂,遠處的街角,街上的行人紛紛抱頭鼠竄。
她下樓來到食堂,和在那裏等候的樂俊一起喫晚餐。現在不必像以前一樣站在路邊攤上喫,而是可以在食堂坐下來喫飯,這無疑也是莫大的享受。她緩緩喝着茶,正準備開口說要回房間——
「這是裏樹。」
中庭那對年輕的夫妻仍然對着樹枝合掌祈求。
「那是……」
「仔細想一想,好像的確有點。」
走出裏祠後,他們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回到了旅店。這是家小旅店,當初挑選旅店時,樂俊主張挑選更好一點的,但陽子覺得太浪費了。
「我在山裏也看過這種樹……」
「原來是這樣……所以,雞蛋孵不出小雞。」
「我身上的盤纏只住得起這種程度的旅店,在接到公所的通知之前,不知道需要等多久,如果搬去高級旅店,又等了很久,到時候就付不出錢了。」
「不知道有沒有方法可以找到他們。」
「那條細帶上的圖案都是夫妻自己繡的,他們會想着即將出生的孩子,挑選喜慶的圖案,用心一針一線地刺繡。」
「我也一樣嗎?原來我的父母也曾經在我的樹枝上綁帶子。」
陽子覺得這是一個充滿溫馨的習俗。
3
「——陽子!」
「那太好了。」
「相反的,即使是再危險的野獸幼獸,也不能在可以看見野樹的地方追捕或獵殺,這是絕對的規矩。」
他們在爭論之後選擇的這家旅店,算是下等中的上等。雖然房間只有兩坪大,但有兩張牀,有一個面向中庭的窗戶,窗邊還有一張小桌子。能夠自己花錢住在這種房間,對陽子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奢侈。
「家畜也是從樹上長出來的,主人來這裏祈求,但祈求家畜有特別的日子和特別的方法,草木和山上的野獸都是自己長出來的,成熟之後,草木就會結出種子,鳥類的果實變成雛鳥,野獸的果實就變成小獸。」
「聽妳說那裏的情況,覺得好像是一個很可怕地方。」
從裏祠回來時,已經傍晚了,陽子在房間內洗了澡,換好衣服後,洗了之前穿過的衣服。如今每天都可以洗澡、更衣,她已別無奢求。
陽子輕輕笑了起來。
「草木和動物都是樹上長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更應該住在這裏。住宿卻不付錢太不公平了,更何況我討厭一開始就打這種主意。」
「該不會追來這裏了吧!」
「野樹有兩種,一種是長草木的,另一種長野獸。」
「種子的話問題不大,雛鳥和小獸生下來不會很危險嗎?雛鳥會不會很快就被其他動物喫掉?」
「因爲別無他法。」
看到陽子露出笑容,樂俊也跟着笑了。
走進大門,是一個狹小的庭院,可看到後方那棟很大的建築物。走進雕刻精細的大門,是一間縱向很長的大房間。
她一直毫無理由地以爲妖魔不會追來雁國,但仔細思考後,就發現這種想法完全沒有根據。
雁國的妖魔並不多,他們晚上住在旅店,只有白天趕路,當然沿途都沒有遇到妖魔,但陽子的敵人並不只是夜晚在山裏遇見的妖魔而已。也許在今天之前都沒有遭到襲擊,只是天賜的好運氣。
「樂俊,你回去旅店,不要出來。」
「但是,陽子……」
陽子很熟悉這些在路上逃竄的人羣發出的慘叫聲,那是最悽慘的叫聲,只有在生命遭受威脅時纔會發出這種聲音。慘叫聲中夾雜着宛如嬰兒哭泣般的聲音,陽子早就知曉,那必定是妖魔的叫聲。
她拔出手上的劍,把劍鞘塞到樂俊的手上。
「樂俊,拜託你退後。」
樂俊沒有回答,但陽子感受到原本站在旁邊的樂俊離開她的動靜。
人羣一下子擠了過來,陽子看着人羣后方像小山般的黑影。巨大的黑影有點像老虎,她聽到有人大叫:「是馬腹!」
陽子垂下手中的劍尖,靜靜地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劍身在左右店家的燈光照射下閃着光芒,逃到陽子面前的人都嚇得躲到左右兩側。
巨大的老虎推倒人羣奔了過來,牠身後另一隻動物看起來像巨大的牛隻。
「兩隻……」
她的身體有點緊張。這種久違的感覺並沒有讓她害怕,而是有一種奇妙的興奮感。
在小路上逃竄的人羣紛紛衝進左右兩側的店家,她和敵人之間淨空了。她稍微助跑幾步,舉起了劍。
老虎先撲了過來。她閃過跳躍後衝過來的龐大身軀,用劍尖用力插向老虎的腦袋後方。在拔劍的同時重新舉起劍,繼續揮向直直撞過來的青牛。
由於這兩隻怪獸體型都很龐大,所以必須花一點時間才能置牠們於死地,幸好數量不多,所以並不會太困難。她從容地對付這兩隻怪獸時,突然聽到樂俊的叫聲:
「陽子,小心欽原!」
陽子猛一抬頭,看到一羣像雞一樣大的鳥飛了過來。可能有十幾、二十隻,無法明確計算實際數量。
「小心不要被刺到了,有毒!」
聽到樂俊的提醒,陽子輕輕咂着嘴。新的敵人體積小、速度快,數量多。這下子麻煩大了。
「我是海客,對這裏的事一無所知,只不過——」陽子看着樂俊。「樂俊說,我是景王。」
「什麼意思?」
——即使想要用手擋,恐怕也來不及了。
「妖魔在大街上晃來晃去很擾人,所以並不光是救妳而已。」
陽子聳了聳肩膀。男人只是笑了笑,看着陽子身後的房子。
陽子不知如何回答,背後有人抓住了她的上衣。
「我這麼問或許有點失禮——妳沒事吧?」
「因爲你救了我。」
男人看着樂俊,樂俊不知所措地抖了抖鬍鬚,點了點頭。
男人甩掉劍上的鮮血時說道,他的呼吸很平靜。雖然體型高大,卻沒有壯碩的感覺。「男子漢大丈夫」應該就是指這種人吧?陽子肩膀一上一下喘着粗氣,不發一語地抬頭看着他,男人笑了笑。
「妳之前是否曾經見過奇怪的幻影?」
「——對。」
「妳有一把好劍。」
「……打擾了。」
「呃……」
——眼睛怎麼辦?
男人冷笑了一下說:
陽子難掩失望。這個人果然不是臺輔。
陽子在點頭的同時,砍向撲過來的猴子,又刺中接着衝上前來的另一隻猴子,很快再度投入戰鬥中。
陽子愣了一下,當她回過神時,鳥的銳利尾巴已經出現在眼前。她只能閃躲,還來不及舉起劍,又有一隻鳥飛了過來,尾巴正對着陽子的眼睛。
「——陽子,妳沒事吧?」
「——劍鞘已死。」
「妳不必向我道謝。」
陽子來不及確認那個人到底是誰。
4
她背上冒着汗。
「……怎麼辦?」
「……你說什麼?」
——完了,會被刺中。
男人向夥計點了酒菜後,坐在像是沙發的椅子上,看起來好像經常出入這種高級店家。房間內因爲點了無數蠟燭而很明亮,陽子發現男人身上的行頭也所費不貲。
夥計帶着男人來到三樓的包廂。那是兩個房間打通的大房間,有一個面向中庭的陽臺。
「那就陪我喝一杯,我懶得和官差打交道。」
「你們不是寫了書狀到黨公所嗎?說來聽聽吧。」
男人拿起像茶壺般的玻璃瓶,在杯中倒滿液體。他的動作自在從容。
「怎麼會?」陽子忍不住驚叫,男人不理會她,檢查着手上的劍和劍鞘。
「但是,這把劍鞘已經死了,失去了封印的能力,所以幻影時常會出現。」
「您該不會是延臺輔?」
男人很乾脆地點頭。
房間很寬敞,建築很華麗,內部裝潢也別具匠心,就連傢俱也都極盡奢華,但陽子難掩內心的畏縮。
「我沒事。樂俊,你沒受傷吧?」
「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男人說完,輕輕鬆鬆地打落最後一隻鳥。
「那你呢?」
男人說完,轉身邁開步伐。陽子和樂俊互看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不會……」
「……你是?」
「是喔。」男人小聲嘀咕後,巡視了周圍。
男人的劍術比陽子高超好幾倍,而且腕力驚人。那羣猴子雖然數量不少,但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小路上就躺滿屍體,再度恢復了寂靜。
看到陽子一臉緊張,男人笑了笑,把劍放回了劍鞘,小心翼翼地把劍交還給陽子。陽子接過後,輕輕握緊了劍柄。
陽子很清楚,這次絕對避不掉了。
陽子閃過那頭撞過來的青牛,又打落了一隻鳥後,聽到無數好像生鏽金屬摩擦般的奇怪聲音交織在一起,漸漸逼近。
——毒。不知道到底有多毒?
——一旦看不見,就無法對付敵人。
「……萬、分、感謝。」
陽子默默點頭,男人挑了挑單側的眉毛。
「別發呆啊。」
「就是我問的意思啊,妳不知道這把是什麼劍嗎?」
鳥的尾巴是銳利的小刀形狀。陽子砍落兩隻,給老虎補上致命一劍。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陽子忍不住微微站了起來。
這比陽子以前去過的任何一家旅店都高級好幾倍。
「你們住在這裏嗎?」
小路狹小昏暗,眼前是成羣的鳥,只能依賴左右兩側店家漏出來的燈光,這些微弱的燈光反而讓黑暗變得更深沉。當她回過神時,發現那羣鳥已經近在眼前,好像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的。
剛纔爲了對付鳥,沒有及時解決的青牛變成了棘手的敵人。一羣猴子正從小路的入口衝進來。
「難道還有……」
「什麼劍?」
「我看到了,說妳是景王。」
這是不到一瞬間的思考,真的來不及眨眼。
陽子和樂俊互看了一眼,朝彼此點頭後坐了下來。他們都覺得坐立難安。男人看着他們侷促不安的樣子微微笑着,並沒有說什麼。陽子不知如何是好,打量着室內,夥計端了酒菜上來。
陽子立刻砍向繼續飛過來的鳥,閃過沖過來的青牛。那個人動作俐落地刺向牛的後腦杓。因爲動作實在太俐落了,陽子有點看傻了眼,那個人用再度拔出來的劍砍向飛來的鳥。
「人越聚越多了,妳會喝酒嗎?」
男人對着夥計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並命令夥計離開時把門關上。
「你相信嗎?」
「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妳的身手真不錯。」
「劍鞘會化爲禺現身,禺可以看透人心。一旦意志鬆懈,禺就會看透主人的心思,擾亂思緒,因此,需要用劍來封住劍鞘。這是慶國祕藏的重寶。」
那個男人比陽子足足高一個頭。
男人撥開漸漸聚集的羣衆走在街上,似乎並不知道要去哪家店。他走在人羣中左顧右盼,然後心血來潮地走進一家豪華氣派的大旅店。男人沒有回頭看跟在身後的陽子一眼,就走了進去。陽子見狀,轉頭問身後的樂俊: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還能怎麼辦?」
樂俊沿着石階往上走,陽子也追了上去。男人和夥計等在店內的階梯下方,看到陽子他們後,輕輕笑了笑,走上了階梯。
男人看着陽子的右手,對她伸出了手。陽子覺得難以拒絕,把劍遞給他。男人握着劍柄輕輕一拉,就把劍拔了出來。
「臺輔剛好外出,有事就告訴我吧。」
「俺沒事——這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和他聊一聊,你要先回旅店嗎?也許該小心謹慎點。」
是樂俊。樂俊在問話的同時,皺着眉頭看腳下的屍體。陽子從樂俊手上接過了劍鞘,甩了一下劍,收回了劍鞘。
「別管那麼多了,走吧。」
「輪不到我信或不信,水禺刀是慶國的重寶,在降服魔力強大的妖魔後沒有加以消滅,而是將之封印,變成劍和鞘加以支配,成爲重寶,只有循正當途徑擁有此劍者方可使用,意即只有景王才能使用。這是前幾代景王封印的,所以纔會這樣。」
男人舉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看着陽子。
陽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開了口,男人打斷了她。
男人看着站在入口的陽子笑了笑。
「要不要喝看看?」
聽到男人這麼問,陽子皺了皺眉頭。
有人從一旁打落了那隻鳥。
「劍鞘死了?」
「要不要先坐下再說?」
「所有的事都已經寫在書狀上了。」
「但是——」
「呃……」
男人問陽子,陽子搖了搖頭,樂俊也跟着搖頭。
她小心翼翼地跑過屍體,以免被屍體絆倒,背對着旅店,尋找站立的位置。身中兩劍的青牛好像發了瘋似的橫衝直撞,腳下的石板都沾滿了妖魔的血,每走一步都很滑。
「這把劍名叫水禺刀,以水鑄劍,以禺爲鞘,因此稱爲水禺刀。除了是一把傑出的劍以外,還具有其他作用。劍刀會發出磷光,宛如在看水鏡般呈現幻影。只要操縱得宜,可以看到從古代到未來,千里之外的事。只要意志鬆懈,就會持續出現幻影,所以要用劍鞘封住。」
她正要閉上眼睛,衝過來的那隻鳥突然消失了。
「彼此封印了彼此,所以,照理說,只有主人才能拔出劍,只是現在劍鞘已死,即使我也可以拔出來,但即使拿着劍,也無法砍斷一根草,更不可能有能力喚出幻影。」
陽子直視男人。
「你是誰?」
——這個人對慶國的事知之甚詳,絕非等閒之輩。
「妳不打算先報上姓名?」
「我叫中嶋、陽子。」
男人看向樂俊。
「所以,遞交書狀的張清是你?」
「對。」樂俊慌忙正襟危坐。
「表字是?」
「樂俊。」
「——那你呢?」
陽子瞪着男人,卻無法壓制眼前的男人。
「我叫小松尚隆(Komatsu Naotaka)。」
男人一派輕鬆地回答,陽子目不轉睛地打量他。
「……海客?」
「我是胎果,很多人都把我的名字讀成『syou-ryou』,說很多、其實人數也有限。」
「……所以?」
「所以?」
「你是誰?臺輔的護衛之類的?」
「顯然被抓了。」
5
「沒想到她率兵集結徵州州侯城,自行在那裏宣佈景王即位登基。國民難辨真假,聽到君王即位,沒有理由懷疑,就信以爲真。僞王聲稱諸侯共謀封城,不讓她這個君王入城。國民對她的話深信不疑,紛紛譴責諸侯。舒榮宣稱要和姦臣奮戰到底,要招募新的官吏和士兵,志願者蜂擁而至。」
在山路上遇見的那個女人——
「不。」陽子只說了這個字,就說不出下文了。他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把手指伸進杯中。
「有,但一有人質疑爲何麒麟不在場,她就說,景麒被諸侯藏起來。不久之後,她竟然真的帶着景麒出現,聲稱是她營救出被敵人關起來的景麒,當大家看到獸形的麒麟後,當然更不可能懷疑。於是,剩下的四個州中,半數的兩個州投靠了僞王。」
延重重地點了點頭。
「所以,是那個叫舒榮的女人派刺客刺殺陽子嗎?」
陽子看了看延,又看了看樂俊。
延走到偏僻的角落,把手指伸進嘴裏,用力吹了聲口哨。
「不必擔心俺,妳去吧。」
——這個世界上有這種山嗎?
「既然景王在我手上,就不可能讓他們動一根汗毛。問題是景麒,不過無論怎麼說,他是麒麟,不可能輕易被殺。所以,想要暗殺景王的君王很快就會浮上臺面,天帝不可能袖手旁觀。」
「是一種靈獸,挑選君王……」
「仔細思考後就會發現,舒榮並沒有足夠的人脈和金錢維持軍隊,一定有人在背後提供大量的軍用資金,再加上有使令出現,可見幕後黑手是某國的君王。」
「這……所以……」
「帶着景麒出現……所以,景麒?」
但是,真的有高聳入雲的山嗎?
如今已是夏季,夜晚的空氣中瀰漫着熱氣,老虎周圍沒有一絲風,感覺有點冷清。
「自立爲王……」
「我搞不——」
在天空中飛翔的野獸腳下,是一片和飛越虛海的夜晚時相同的夜景。雁國的夜晚很明亮,裏和盧形成一個個小星團,宛如虛海的景象。
陽子想起來了。
難怪他沒有來找陽子。雖然眼前並不算是最糟糕的狀況,但和最糟糕的狀況差不多。
延王回答了她的疑問。
「予王留下了麒麟,就是景麒,妳認識景麒嗎?」
「不,豈敢叨擾。」
延點了點頭,用手指沾了酒之後,在桌子上寫了「僞王」兩個字。
陽子想說「我搞不懂」,但延舉起手,制止了她。
「但是——」
黑影的山壁宛如一道巨大的牆。
「陽子,妳去那裏比較好,因爲目前安全最重要。」
不,那不是洞穴,而是在半月映照下勾勒出的黑色輪廓。在整片夜景中看似洞穴,卻不是洞穴,而是高高隆起的——
「君王使用重寶的魔力,使麒麟可以指揮使令。全天下只有麒麟可以指揮妖魔攻擊某一個特定的人。」
樂俊手指的方向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燈光,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陽子正想問牠:「在哪裏?」發現自己誤解了該看的東西,樂俊並不是指黑暗中的某個東西,而是指着那片黑暗。
「不可能。一國只有一隻麒麟,以君王爲主,或是正在尋找君王,不可能有第二隻。」
樂俊問。
「予王即位之前等了很久,在位的時間又很短,國家還無法從混亂中站起來,百姓對諸侯怨恨極深。九個州中,已經有兩個州是僞王的勢力範圍,另外三個州被僞王軍打下了。」
延王的住處就是玄英宮,竟然被他說得好像是哪裏的舊房子。陽子在內心對延王感到有點無言,然後看着樂俊說:
「去吧,把你留下我會很不安。」
「……怎麼回事?」
「陽子,那就是關弓。」
「現在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
「由此得知,她是僞王。派人調查後發現,自稱爲景王者是予王的妹妹舒榮,雖然是予王的妹妹,但只是普通女人,無法進入王宮,也無法掌控國家,所以原本以爲不礙大事。」
「予王的本名叫舒覺,有一個妹妹叫舒榮。舒榮不知道有何意圖,竟然自立爲景王。」
「不知道。」
「……延王?」
陽子說,延點了點頭。
「每個君王身邊都有麒麟,君王必須由麒麟挑選。這件事有沒有聽說?」
「沒有人反對嗎?」
延說到這裏,略微露出了愁容。
「……不會吧。」
樂俊很僵硬地點了點頭。
「喔喔!」男人笑了起來。「如果要說稱謂,我是延王——雁州國王,延。」
「很快就知道了。」
「家裏都是些粗人,如果你不介意就一起來,你一起來的話,景王也比較放心。」
可見真的是某國的君王想要取陽子的性命。
景麒身邊的那些妖魔是景麒的使令。陽子終於瞭解了這件事,但樂俊顯然有點手足無措。
被他們盯着看了半天的男人笑了起來,顯然對眼前的狀況樂在其中。
「那我從頭說起——一年前,慶國的景女王駕崩,追贈諡號爲予王,妳知道嗎?」
「是啊,很抱歉,臺輔剛好外出,我想自己可以幫上忙,所以就來看看,還是說,你們非找臺輔不可?」
「予王駕崩後,慶國的王位懸缺。景麒立刻開始挑選君王人選,在予王駕崩的兩個月後,從慶國傳來景王已經即位登龍的消息……但絕對是僞王。」
老虎在空中飛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在背後抱着陽子的樂俊伸出短小的前肢,指着前方說道。
「有。」
延轉頭看着其他方向說:
「僞王?」
「照理說不可能,但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攻擊景王的是麒麟的使令,使令召集了山野的妖魔。」
「但是——」
陽子頓時覺得自己極其渺小。
——高聳入天的山。以前曾經聽樂俊這麼說過。
陽子無法理解,但還是豎耳細聽。
這一切令她感到懷念。回想起來,不知已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時間。騎在景麒的使令驃騎身上奔向虛海時還是寒冷的季節,當時,陽子一無所知,既不瞭解景麒,更不瞭解自己。
「君王必須由麒麟挑選,不由麒麟選定而自立爲王者稱爲僞王。在君王登基時,國家會有羣瑞之事出現,新王登基後卻完全沒有,反而妖魔四起,蝗害肆虐,無論怎麼看,都絕非正當的君王。」
「妳知道麒麟是怎樣的動物嗎?」
「沒錯,麒麟是妖而非妖,反而更接近神。雖然本性爲獸,但平時以人形現身,是充滿仁義慈愛的動物。雖然高傲不恭,卻討厭爭鬥,尤其怕血,甚至會因爲血的污穢而得病。麒麟絕對無法持劍作戰,所以指揮使令保護自身安全。使令雖是妖魔,但和麒麟立下誓約後,就甘心爲僕。麒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基於自己的意志攻擊人類,因爲這違背麒麟的本性。」
「會不會……那個叫舒榮的人也有一隻麒麟?」
陽子看着樂俊,樂俊點了點頭。
半月的月光下,腳下是一片深海,森林的輪廓宛如海浪微微泛着白色,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這片夜景中,有一個又深又黑的洞穴。
6
「使令?」
「但問題是?」
「事情沒這麼簡單。妖魔攻擊人類是常有的事,但不可能追殺某個特定的人,除非是使令。」
「沒錯,問題是君王是麒麟的主人,麒麟絕對不會違背君王。麒麟不會加害於人,只不過如果奉君王之令,就另當別論了。既然使令攻擊妳,代表有君王命令麒麟這麼做,這是唯一的可能。」
這座山如同柱子般頂天立地,從和緩的山地間伸向高空的樣子,好像一把長度不一的筆捆在一起。雲霧繚繞着尖銳險峻的山頂,遮住了它的形狀。
陽子和最初穿越虛海的那天晚上一樣,騎在老虎身上,奔向懸着半月的夜空。
「如果可以,最好馬上出發。如果行李放在旅店,有時間回去拿。我希望妳去我的住處。」
「但是,是哪一國?」
「我不太瞭解。」
「即使多一個客人,我也不會發愁。雖然只是舊房子,但房間倒是多得發臭。」
身處高空中,裏已經變成了一個點,但那座山仍然高不見頂。
聽到樂俊這麼說,延放聲大笑起來。
——是哪一國的君王?
「……山。」
延再度點頭。
她似乎在爲妖魔的死哀悼,一定是因爲那個妖魔是她的使令。鸚鵡命令她殺了陽子,她流着淚,卻無法違背鸚鵡的命令,所以舉起了刀。如果那隻鸚鵡是君王,那個女人是麒麟,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眼下暫且靜觀其變。只要看哪個國家走向衰亡,就知道是誰在下令,只不過——」延說到這裏,大聲笑了笑。「景麒被抓,目前被困在慶國,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營救他。爲了確保景王的安全,我必須帶妳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出發了嗎?」
有好一會兒,陽子無法動彈,樂俊的鬍鬚和尾巴都僵硬地豎了起來。
走去關弓還有將近二十天的路程,夜晚又無法入城出城,陽子正感到納悶,不知道要如何出城前往關弓時,發現有黑影出現在牆上。仔細一看,是兩隻身上發出淡淡光芒的老虎,身上的毛皮因爲光線的強弱,黑色條紋變化出不同的顏色,白色部分既不像珍珠那麼柔和,又不如油膜那麼濃烈,一雙如同黑珍珠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漂亮的虎尾很細長。
「曾經見過一次,他把我帶來這裏。」
「……那就是關弓?那座山就是關弓?」
她比較著腳下和前方那座山,發現距離還很遠很遠,但那座山竟然如此巨大。
「對,那就是關弓山,每個國家的王宮所在的山都很高大,玄英宮就在山頂上。」
淡淡的月光照在懸崖上,反射着白色線條,整座山筆直得幾乎接近垂直。陽子尋找着王宮,但山頂被雲遮住了,看不清楚,只見山麓有一、兩盞燈光。
「那個光就是關弓城。」
既然是首都,應該比烏號更大,但距離太遠了,所有的光都聚集成一個點。
陽子呆滯地看了片刻。
雖然看似近在眼前,但關弓好像在越逃越遠,即使藉助了飛獸的腳,好像也遲遲無法拉近和關弓之間的距離。過了很久,終於靠近了細長的高山,如果不轉動脖子,就無法看到整座山的全貌,即使把頭抬到底,也無法看到山頂時,才終於看到了關弓這個城市的輪廓。
關弓這個城市位在這座高聳入雲的關弓山麓,在和緩的丘陵地帶展開成弧形,背後有這座巨大的高山,這裏的夜晚應該很漫長。
陽子問樂俊這件事,樂俊表示同意。
「我曾經去過巧國的傲霜,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感覺。傲霜位在山的東側,黃昏很長。」
「……是喔。」
從上空中俯瞰,發現關弓是一個巨大的城市,腳下是一片光的海洋,眼前是一片懸崖峭壁。垂直細長的山層層疊疊,完全不見任何樹木,即使在夜晚,山岩看起來都是白色的。
前方的延降落在山的高處,斷崖突出的岩石上。
那片岩石區差不多像小型體育館那麼大,感覺像是將一塊大岩石削平而成。陽子他們騎着的飛虎也跟着降落在岩石上,搶先一步降落的延回頭笑着對他們說:
「看來你們沒有掉下去。」
陽子感到納悶,飛虎沿途完全沒有晃動,也沒有感受到風的呼嘯,怎麼可能掉下去?延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說:
「有些人會懼高頭暈,也有人會因爲太舒服睡着了。」
原來是這樣。陽子不由得苦笑起來。
白色的岩石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很深的精細圖案,可能可以發揮止滑的效果。周圍沒有欄杆,陽子完全無意去邊緣一探究竟,也完全無法想像這裏離地面到底有多高。
他笑了起來。以年紀來說,他是二十出頭的翩翩美少年,個子不高,體型偏瘦,但看起來很健康。陽子想起他之前提到「正丁」,其實就是成年男子的意思。
延王聽了,輕輕笑了起來,欲言又止地仰頭看着天空。陽子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一道細細的白光流過。
「你是……樂俊……吧?」
「那個……」
陽子開了口,但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這是雁國的中心,延王的居宮玄英宮,一座巨城包圍了整座山。
「景王,如果妳喜歡,就請人爲妳安排有露臺的房間。」
陽子沒有任何怨言,默默地走上階梯,不由自主地牽起樂俊的手。雖然每格階梯並不高,但階梯很長。他們跟在延的身後走上階梯,在階梯盡頭一片寬敞的空間轉了九十度後,又走了一段階梯,纔來到一個小廳堂,小廳堂後方有一道雕刻十分精美的木門。
他點了點頭,忍不住笑了起來。
「應該馬上就來了。」
「陽子,妳這個人既精明,又粗心。」
帶着濃烈海水味的風從海上吹來,眼前是一片黑暗的海,白浪一直打到露臺下方。
「請問已經換好了嗎?」
一走進房子,陽子他們立刻被看起來像是僕人的男女包圍了,他們將陽子和延分開,將兩人推進了後方的房間。
「陽子……」樂俊壓低聲音小聲問:「要沿着這個階梯走上去嗎?」
山崖上,有塔形建築,也有樓閣,縱橫交錯的迴廊連起這些房子,形成一整棟建築物,
已經變成一位年輕人的樂俊露出僵硬的笑容。
「當然有啊,因爲這裏是天上啊。」
「怎麼了?不必客氣啊。」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叫我景王?」
「我忘了這裏的很多事都超越了我理解的範圍。」
延喫喫地笑了起來。
「因爲那樣比較輕鬆。」
走廊上懸着像水晶燈般的燈火,猶如白晝般明亮。樂俊驚訝地抖着鬍鬚,抬頭看着天花板,顯然牠也很少見到。
陽子和樂俊有點不知所措,宮女面無表情地轉頭說:
「……的確。」
走出這道在厚實的木板上刻了鮮豔浮雕的木門,立刻感受到和煦的風吹了過來,聞到了濃濃的海水味。
「雖然現在才意識到有點太晚了,但俺這樣子去見達官貴人真是太失禮了。」
「樂俊,你脫掉這身衣服也無妨啊。」
聽到樂俊這麼說,陽子轉頭看着牠:
陽子覺得延似乎太隨興了,但聽到他說話時帶着笑容,陽子也笑了笑。
「樂俊,好像還有你的。」
陽子抱着頭,她終於知道之前緊緊抱着樂俊時,樂俊爲什麼叫她要穩重一點了。
延挑起單側的眉毛,覺得很有趣。
「臺輔回來了——那就叫妳陽子。」
「目前還無法進入王宮……真難得,有客人?」
「我也這麼覺得……爲什麼你不一直維持人形?」
延走進房間時苦笑着說:
「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水不會掉下去?」
「這是男人的衣服。他們以爲妳是男人嗎?如果延王知道妳是女人,還吩咐他們準備男人的衣服,就太貼心了。」
陽子搞不清楚到底有多神奇,但只是走了那些階梯,就已經上升到這麼高的地方。地上鋪着白色石頭,欄杆也是白色的石頭,下方的白雲起伏飄動。
「那個……」
山上奇巖林立,就像一幅水墨畫,岩石上的樹木伸展着枝椏,有好幾條細細的瀑布流着。
「換好衣服了嗎?這些家臣就是太注重規矩,雖然很煩,但如果不乖乖聽他們的話,就會很囉嗦,真對不起兩位了。」
露臺左側深處有幾級石階,陽子也跟着延王走上石階後,忍不住呆呆地抬頭看向』則方。
7
「天上有海嗎?」
「請在這裏更衣,熱水馬上送來。」
「沒有。」
「——怎麼了?往這裏走。」
樂俊的臉有點抽搐,陽子知道牠在想什麼。
「應該吧。」
「如果雲海的水掉下去,不是很傷腦筋嗎?」
陽子從欄杆探出身體張望,發現海底閃着光亮。雖然看起來像虛海,但她知道是位在遙遠下方的關弓的燈光。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跑到欄杆旁。從懸崖向外伸出的露臺之下白浪翻騰,放眼望去,原來是在海上,難怪會有海水的味道。
陽子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樂俊嘆了一口氣。
前方的懸崖前有一道對開的大門,延轉身走向那道門。走到門前時,門就向內打開了,
她原本想說「還要等一下」,發現屏風動了一下。
陽子羞得臉上快噴火了。雖然樂俊好幾次告訴她,自己是半獸,是正丁,但陽子不僅去抱他,之前還同住一室。她更想起很久之前,樂俊還曾經爲她換過睡衣。
聽到陽子這麼說,樂俊顯得垂頭喪氣。
延轉過身。
延向他們點了點頭,回頭看向陽子。他走進那道門後,示意他們也一起進來。陽子和樂俊走進大門後,兩名士兵向他們微微鞠躬,然後走了出去,跑向在岩石上休息的兩隻飛虎。也許飛虎也像馬一樣,需要喝水、喫飼料,再用刷子刷一下身上的毛。
穿越並不長的走廊,是一個大房間,從那裏穿越一個拱頂的隧道,沿着白色石頭階梯往上走。樂俊一看到階梯,立刻垂頭喪氣地抖動着鬍鬚。走在前面的延回頭問:
延看着陽子。陽子慌忙跟在延身後走了進去,裏面是一條寬敞的走廊。
「不必在意我——請問臺輔呢?」
「你回來了。」
陽子在回答的同時,內心也有點失望。因爲剛纔降落的岩石區位在這座山的高處,沒想到離山頂還有差不多相當於一棟摩天大樓的高度。如果要靠雙腳爬上去,恐怕會是可怕的苦行。
「我已經好了,我朋友……」
——不,那些白雲真的像海浪一樣起伏。陽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裏是一片像島嶼般的地形,中央有一座險峻的高山。月光下,可以看到無數房子建在白色的斷崖上。
「沒問題,我也好了。」
「不是我的客人,是你的。」
「怎麼樣?」
「如果沒有海,怎麼叫雲海?」
他嘀嘀咕咕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無奈,陽子輕輕笑了起來。
「樂俊,這裏有海……」
「呃……」
他們跟着老人,經過長長的走廊,陽子他們終於被帶進一個大房間。對開的落地窗敞開着,房間內瀰漫着海水的味道。延站在面向雲海的露臺上,回頭看着他們。他也換了衣服,但和陽子他們身穿的長袍相差無幾。應該不是陽子他們身上的衣服太高級,而是延在服裝上很儉樸,看來他這個人很隨興。
樂俊一臉不悅地拿起質地華麗的衣服檢查着。
「原來妳第一次看到我這個樣子,我是如假包換的樂俊。」
門的內側都有一道屏風,屏風後出現一個十二、三歲的金髮少年。
「因爲……總覺得不是在叫我。」
他們似乎覺得陽子和樂俊身上太髒了,在宮裏走來走去有礙觀瞻。陽子他們雖然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用他們送來的水洗了身體。陽子和樂俊輪流在屏風後洗完澡,走去隔壁房間,發現寬敞的房間內有一張大桌子,上面放着嶄新的衣服。
「爲什麼?」
「要換上這些……」
「我的?我不認識。」
「感覺好像很盛裝,肩膀都酸了,而且今天真的是盛裝……」
「對啊。」
看着樂俊低着頭,拖着尾巴走去屏風後方,陽子也換上了宮女準備的衣服。那是一件質地柔軟的寬鬆薄長褲,還有一件像是薄襯衫的衣服,外面搭配一件織了漂亮圖案的長衣。
樂俊的聲音很低沉,陽子有點驚訝,看到屏風後方走出來的身影,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如果只是普通的野獸,不可能會說話,我不是說過,我是半獸嗎?」
陽子忍不住叫了起來。門外是一個寬敞的露臺,那裏已經是雲的上方。
「好像是這樣。」
所有衣服都是蠶絲,已經習慣粗衣的陽子,覺得這種滑爽質地的衣服穿在身上很癢,當她綁好有刺繡的腰帶時,門打開了,一名老人走了進來。
他的話音剛落,門就打開了。風一吹,房間內都是海水的味道。
少年眉頭微蹙,看着陽子他們。
因爲你根本沒穿衣服啊。陽子暗自想着,把衣服遞給了牠。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在路上遇見的那些怪獸,有不少怪獸身上穿着衣服。樂俊似乎不愛穿衣服,但光是想像,就忍不住莞爾。
「怎麼了?」
那是一道用整塊差不多兩個人高的白色石頭做成的石門,兩名士兵打開了這道看起來很沉重的石門。陽子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士兵,因爲看到他們穿着厚實的皮革護胸,猜想應該是士兵。
說完,樂俊垂下穿了硃色衣服的肩膀。
「……啊!」
「所以?你是誰?」
「你說話這麼無禮,該改一改了。」
「你知道什麼叫多管閒事嗎?」
「你等一下可別後悔。」
「是喔,難道你終於決定娶親了?」
「我沒在開玩笑。」
「……所以,是你媽?」
「如果不是我的妻子或母親,你就這麼沒禮貌嗎?」
延嘆着氣說完,回頭看着目瞪口呆的陽子說:
「對不起,這傢伙太粗魯了,他是延麒。六太,這位是景女王。」
「呃!」
少年發出這個聲音後,當場往後一跳。他抬頭看着陽子,陽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好像是她渡過虛海後,第一次大聲笑出來。
「幹麼不早說?真是太差勁了。」
「你沒資格說我,這位是樂俊公子。」
延輕輕笑了笑,立刻露出嚴肅的表情。
「慶國的情況怎麼樣?」
聽到他的問話,少年的神色也嚴肅起來。
「紀州似乎也淪陷了。」
樂俊爲陽子寫了「紀州」這兩個字。因爲在語言溝通時都會自動翻譯,所以必須請樂俊寫字給她看。交談的時候,一切交給翻譯都沒有問題,只是這麼一來,陽子就不認得字了。
「目前只剩下北方的麥州,舒榮仍然在徵州,軍隊的勢力更加壯大,王軍根本不是對手。」
「……請讓我考慮一下。」
「君王有義務治理國家,妳可以捨棄妳的國家回倭,但失去君王的國家必定大亂。一旦國家大亂,天帝一定會捨棄妳。」
延和延麒互看了一眼。片刻的沉默後,延開了口:

陽子不知如何附和,所以沒有吭氣。
延聽了之後點點頭。
「但是,倭和漢也有不少明君,國家卻無法持續安泰,妳知道爲什麼嗎?」
延又繼續說:
「君王必須保護國家,拯救百姓,讓他們有安定的生活。麒麟挑選出有能力完成這項使命的君王。獲選者登上王位,所以,天帝透過麒麟讓明君坐上王位。雖然也有人稱我爲明君,但這種說法並不對,所有君王都具備成爲明君的資質。」
陽子看着盤腿坐在桌上的延麒,延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
「一旦爲王,就要死去再重生爲神:若是不再爲王,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我也是……我不能回去了嗎?」
延說到這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死。」
「麒麟會得救?」
延挑了挑單側的眉毛。
8
「我……不行。」
「尚隆——」延麒用責備的語氣制止道:「不要勉強她,景王要如何處理慶國是她的決定,只要她做好對自己行爲負責的心理準備,不管做出任何決定都沒問題。」
「民主主義就是其中一種方式。」
延麒點了點頭。
陽子微微偏着頭。
「女王是因爲愛上了景麒而失道,當然不可能坐視景麒死去,至少她還沒有失道至此。予王上了蓬山,要求退位。天帝恩准,景麒從予王手中得到了解放。事情就是這樣。」
「天命……」
「對。」
「蠢蛋!竟然要麒麟去攻擊人類。」
「……是……這樣嗎?」
「景麒已經挑選妳爲王。雖然必須登上蓬山,取得天敕才能即位,但既然已經立了誓約,就和即位沒有太大的差別。天命已下,妳就是景王。這件事已經無法改變……妳瞭解嗎?」
「我——」
陽子盯着延在半空中寫的字。
「這就是最大的難處。正義和慈悲是上天的意志,上天希望君王靠正義和慈悲治國,麒麟轉達上天的意志,只不過光靠正義和慈悲無法治國,有些事雖然違反正義和慈悲,但還是不得不做,然而,一旦過度,就會失去天命。」
「別看他這樣,他也是宰相。雖然妳看到延麒之後,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麒麟原本是慈悲爲懷的動物,麒麟是正義和慈悲的化身。」
「怎麼可能……」
「國家……滅亡?」
「所以……」
「根本不可能。」
「妳是妳自身的君王,明白自己的責任。如果不瞭解自身責任,即使和他談論王者的責任也是白費口舌,無法統治自己的人,當然更不可能統治國土。」
「不好意思——」樂俊插嘴:「你們知道是哪一位君王想要追殺陽子嗎?」
陽子看着延。
「妳說得對。既然這樣,就讓明君不死,成爲神就好,如此一來,就解決了一半的問題。即使死了之後,也不讓後代繼承王位,而是讓麒麟來挑選,讓麒麟監視君王不偏離正軌——不是嗎?」
「麒麟代替國民選出君王……」
「我想要說的不是這個,別急——君王會欺壓百姓,那如何才能拯救百姓呢?」
「延麒也是宰相嗎?」
延麒皺着眉頭,他的主人苦笑着說:
「麒麟和自己挑選的君王立下誓約,不離君側,不違所應的誓約。當君王即位後,就在君王身旁擔任宰相。」
「爲什麼?我認爲妳完全具備了君王的氣度。」
「如果妳想回去就回去,但妳還是慶東國的君王,這件事無法否認。」
說話的是延麒。
陽子點了點頭。
「越快越好,如果他們知道景王在這裏,恐怕會取他的性命。」
「——你是在哪裏找到景王的?」
「呃……」陽子插了嘴。「我完全聽不懂。」
「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帶來這裏,既然延王說我是景王,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而且不知道哪國的君王在追殺我,應該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但是,我並不想當景王,我通知你們,也不是希望你們承認我是景王,我只是討厭整天被妖魔追殺,也討厭被巧國的士兵追捕,想要知道回去倭的方法,纔來此地尋求延王的協助。」
「這麼想也沒錯,這裏還有所謂的天意。天帝創造了天地、國家,制定了天理,麒麟順應天意挑選君王,天命已下,於是有了君王。」
「但是,在這裏是用另一種方式。既然君王會欺壓百姓,就挑選一個不會欺壓百姓的君王。麒麟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
延苦笑着說:
「於是,景麒就會罹患失道,而我會死。」
樂俊又寫了「王師」兩個字,應該就是剛纔聽到的「王軍」。
陽子點了點頭。
陽子搖了搖頭。
「爲了國家,有時候需要做一些缺乏慈悲的事,但若是過度,就會喪失君王的資格。君王只是向上天借用王位而已,一旦君王誤入歧途,失去天命,麒麟就會生病,這種病稱爲失道。」
「雁州國目前交到了我的手上,延麒挑選了我成爲君王。無論任何人多麼渴望,多麼努力,如果不被麒麟選中,就無法成爲君王。這有點像男人選擇女人,或是女人選擇男人。我是胎果,並不是在這裏長大的人,我和妳一樣,對如何當君王一無所知,因爲被麒麟選中,所以才成爲君王。天命已下,就無法改變。」
說完,他坐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樹果啃了起來。
「目前不必理會,幕後黑手問題也不大,但必須讓他們交出景麒。」
延簡單扼要地把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延麒不發一語,愁眉不展地聽着。
「沒錯,只是如果要說冠冕堂皇的話,恐怕還不止於此,最大的問題在於慶國的國民。因爲君王除了統治,還要降服妖魔、平息災變,沒有君王的國家妖魔出沒,風暴四起,乾旱水荒不斷,瘟疫流行,人心惶恐。國土荒廢,人民飽嘗辛酸。」
「沒錯——但是,有一件事要拜託景王。我一直致力於拯救慶國的國民,但雁國的國庫並非取之不盡,希望妳可以親自拯救慶國。」
「陽子,妳先坐下。」
「因爲人的生命很短暫。君王之所以能夠長生不老,是因爲入了神籍。君王是神,才能長生不老。麒麟讓君王成爲神,所以,麒麟死了,君王也就會跟着死。」
「於是,就有了王。一國之君統治國家,君主統治國家時,其施政未必符合民心所望。相反地,權力容易使人傲慢,君主往往會欺壓百姓。這並不一定是君主的過錯,而是君主一旦掌握了權力,就不再是普通百姓,所以無法瞭解百姓的想法。」
陽子低下了頭。
「除了君王痛改前非,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治好麒麟。」
延看着延麒,延麒移開了視線。
陽子低下頭,如今,她實在無法抬起頭。
「國民選出對自己有利的君王,一旦對自己不利,就讓他下臺。」
「沒錯。」
「聽說延王是稀世的明君。」
「臺輔的進言都有關正義和慈悲,但是,光靠正義和慈悲無法治理國家,有時候我會無視延麒的勸阻,爲了國家的正義,做一些不夠慈悲的事。如果凡事都聽延麒的,國家會滅亡。」
「比方說,有一個罪人,爲了錢而殺生的罪人。罪人有飢餓的妻兒,於是,延麒就會建議救他,但是,如果姑息罪人,國家就會大亂。因此,雖然對罪人深表同情,還是必須判他的罪。」
「所以,也可以讓麒麟選中自己,一旦選上之後,就可以爲所欲爲嗎?」
「慶國的先王是名叫予王的女王,君王本性是人,姑且不論資質,並不是就不會走上歧途。予王深深愛上了景麒,不讓任何女人靠近景麒,自認是景麒的女人,經常醋勁大發。之後越發走火入魔,把所有女人都趕出了城,最後甚至下令趕走全國的女人。當景麒規勸時,她更加變本加厲,想要殺害留在國內的所有女人,於是,景麒就病了。」
「但是。」
「是……沒錯啊。」
「……是。」
「被稱爲明君者往往會因爲某些閃失而偏離正軌,即使不犯這種錯,任何明君終有一死。死了之後,繼位者未必也是明君——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假設我命令延麒處死那個罪人,以麒麟的本性無法做這種事,只是他抱怨歸抱怨,還是會去處死罪人。麒麟會完全服從君王的命令,那是絕對的服從,不會違背君王的命令,即使君王命令他死,只要是真心下達的命令,他就無法違抗。」
「……你覺得是誰?」
「讓正當的君王趕快即位?」
「就可以得救……景麒就是這種情況。」
「治不好的話……」
「什麼方法?」
原來慶國的先王是因此而死。
「到底該從何說起呢?」延說完這句話,看着半空想了片刻。「有人,然後有了國家。有了國家之後,就需要有人治理這個國家,對不對?」
「那個人呢……」
「如果這種狀況持續,麒麟就會死。麒麟死了,君王也會死。」
延嘆了一口氣。
「俺猜想……俺覺得可能是塙王。」
「那是君王失道導致麒麟罹患的病,除非君王痛改前非,否則麒麟的病好不了,但問題在於並不是想改就能夠改,所以很少有麒麟在罹患失道的病之後,君王治好了他的病。」
「就是對麒麟放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君王自己走上絕路。即使君王死了,麒麟也不會死。」
「僞王軍已經向麥州挺進。麥侯的軍隊只有三千,根本無法抵抗,淪陷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沒錯。景麒遲遲找不到予王,所以空位時代持續了很長時間,這段期間,國土荒廢,人民身心具疲,好不容易找到了君王即位,但治世只持續短短六年,而且最後一、兩年因爲失道,國家喪失安寧,現在又遇到這場動亂。住在雁國和巧國附近的人紛紛離鄉背井,但慶國還有很多百姓,在我們說話的這些時候,他們也深受妖魔和災變的折磨。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拯救他們。」
「妳先坐下,我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很長。」
陽子看着樂俊。看着眼前這個一臉愁容的年輕人,無法立刻覺得就是之前那隻開朗的老鼠。
「爲什麼?」
「目前並沒有確切的證據。陽子不是在山裏四處逃竄,導致身心具疲嗎?俺不認爲攻擊她的所有妖魔都是麒麟的使令,但山上也不可能有那麼多妖魔,即使有一半是使令也太多了。所以,俺認爲巧國已經走向衰亡。」
延聽了樂俊的話,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不瞞兩位,塙王強烈要求我們交出從巧國逃來雁國的海客。巧國是那樣的國家,過去也不是沒有海客從巧國逃來雁國,但之前塙王從來不曾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我覺得不太對勁,請延麒暗中調查後,發現巧國有人送錢給舒榮,而且,巧國也開始動亂。我們正在懷疑塙王暗中搞鬼,昨天就接獲了塙麟失道的消息。」
「塙麟失道。」
樂俊嘀咕,一絲痛苦掠過他年輕豁達的臉。
「……這麼說來,巧國完蛋了……」
「不能想想辦法嗎?」
陽子問,其他三個人都眉頭深鎖,最後還是由延開了口:
「我當然能夠以朋友身分向塙王提出忠告,但塙王不願見我。即使見到了他,如果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還是無法解決問題。唯一的方法,就是景王接受天命,登上懸缺的王位。雖然不知道塙王是基於什麼原因干涉慶國,但如果他是想要扶植傀儡君王,藉此掌控慶國,或許可以摧毀他的野心,阻止他繼續做蠢事。」
說完,他看向陽子,陽子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低下頭。
「……請給我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