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被取名爲更夜的孩子當時住在金剛山深處。
金剛山位在世界中央,環抱黃海,高聳入雲的峻嶺連綿不斷。金剛山的斷崖處有一個橫向的狹窄洞穴就是妖魔的巢穴,這個橫向的洞穴一直通往巨大的山下,沒有止境,也許可以直接通向黃海。
在充滿腐臭味的洞穴中,更夜探頭看着妖魔的臉。
「我是更夜,你以後要叫我更夜。如果你不這麼叫我,我可能又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妖魔聽到他這麼說,用鳴叫聲回答:「知道了。」
「大個,你也想要名字嗎?」
妖魔微微偏着頭。
「——就叫你陸太,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忘記六太的名字了。」
六太是更夜第一次遇見沒有把他當成敵人的人,他沒有追趕更夜,也沒有追趕妖魔,更沒有逃走,而是來到更夜的身邊和他聊天,還爲他取了「更夜」這個名字。
更夜抱着妖魔的脖子。
「陸太,希望你也可以像人類的六太一樣說很多話。」
他的年紀已經可以理解寂寞是什麼,只要穿越大海,來到陸地,就有很多城市,每個城市都住了很多人,有像更夜一樣的小孩,那些小孩都有比他更年長的人牽他們的手,把他們抱在懷裏。更夜喜歡看這樣的畫面,但也同時感到難過。每次在街頭看到親子或是孩子到處奔跑,就悲傷不已,但離開之後,又忍不住想要回去再看一眼。
養育他長大的妖魔從來不曾帶它的同伴回來,有時候遇見其他妖魔還會發生打鬥,也許這就是妖魔的特性。所以更夜和妖魔相依爲命。
當更夜思念人類而到街上時,妖魔就會攻擊人類,於是就會引起一陣騷動,刀和長槍也會落在更夜身上。雖然他拜託妖魔不要攻擊人類,但妖魔肚子一餓,就會無視更夜的懇求攻擊人類。即使妖魔不展開攻擊,人類只要一看到妖魔和更夜,不是慘叫着四處逃竄,就是拿着武器追趕他們。
更夜湊到妖魔的臉前,一次又一次地叫它「陸太」。
「你不攻擊人類就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關弓。」
「小個。」妖魔發出鳴叫聲。
「不行,我叫更夜,更夜。」
「小個。」妖魔依然這麼叫着,那是它叫更夜一起走出洞穴的聲音。
「如果你不叫我這個名字,我又會忘記,就好像已經忘記了原本的名字一樣。」
「你來我的住處,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也需要衣服和教育。」
「……你不喜歡別人摸你嗎?就像野獸一樣。」
——有時候,更夜懷疑遇見六太是一場夢,回想起當時的事,他越來越難以相信有人不害怕妖魔和自己,親切地和自己說話。正因爲這個原因,他堅持叫自己更夜,也用「陸太」這個名字叫妖魔。無論自己再怎麼餓,都把食物讓給妖魔喫;無論怎麼累,都不會忘記爲妖魔狩獵食物。因爲他覺得只要妖魔遵守「不喫人」的約定,和六太之間的維繫就不會斷。
「你也喫鹿嗎?還是想喫這個?」
男人說完,看向其他人。
「是嗎?原來你住在懸崖。你能夠聽懂我說的話,真聰明。」
但是,妖魔是第一個沒有殺更夜的動物。
六太抱着更夜,坐在妖魔的背上。妖魔身上的確沒有血腥味,至少更夜說它遵守了吩咐這句話沒有說謊。
更夜聽到男人叫自己的名字很高興,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更夜看向後方,樹林後方是聳向天際的高山,他指向那座山。
「他在害怕——你們放下弓箭。」
「真是太不可思議的孩子,竟然馴服了妖魔。」
「出來吧,這裏什麼都沒有。」
「你要叫我更夜。」
更夜告訴妖魔,不可以攻擊人類,但更夜漸漸發現,只要妖魔肚子餓,看到動物就會殺死它們填飽肚子,於是,他學會狩獵餵飽妖魔。只要妖魔不餓,就會聽更夜的拜託。
正當更夜想要繼續往前走時,聽起來像是「不要!」的咆哮聲制止了他。妖魔用力拍着翅膀,突然降落在他面前。妖魔發出奇怪的叫聲威嚇着那幾個男人,然後伸直後腿坐了下來——它示意更夜坐在它背上。
「怎麼了?受傷了嗎?都化膿了。」
「怎麼了?不出來嗎?」
原本放下弓箭的男人同時舉起了弓箭,跪在地上的男人制止了他們。
「真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去。」
「你沒有名字嗎?你住在哪裏?」
「來吧,我不會傷害你和妖魔——沒錯。」
「陸太它……」
更夜看着男人的笑容。
更夜回頭看着妖魔,男人也看着正在喫鹿肉的妖魔。
「……嗯。」
「但是……」隨從似乎仍有疑慮,男人揮了揮手,隨從全都放下了弓箭。
「聽說有很多家庭爲了減少喫飯的人口,把孩子丟進黑海,你也是這樣嗎?沒想到竟然可以活到今天。」
六太聽更夜說話,給他食物,也撫摸了他,爲他取了名字,更希望更夜跟他走。如果跟六太走,是不是可以聊更多話,會經常叫自己的名字?可以像那些在街上玩的小孩一樣打鬧玩耍嗎?
——但是,男人向他伸出手。
「……早知道應該跟六太走。」
「沒關係,我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你從哪裏來的?我聽說這一帶有人妖帶着天犬,沒想到竟然是人類的小孩。」
「你叫更夜嗎?你住在近郊嗎?」
更夜回答,對能夠介紹自己的名字感到有點感動。他曾經無數次夢見自己有名字,也有人問自己的名字。
更夜看到他們收起了武器,從樹叢後方更加採出身體,和男人四目相接。那個面帶笑容的男人和妖魔一樣,有着一頭紅髮,右側太陽穴旁有一小撮白髮。更夜放鬆了警戒,跪在地上,挺直了身體。
「你剛纔騎在妖魔背上,在天空中飛嗎?」
徒步從關弓到元州的首都頑樸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更夜騎着妖魔,他的隨從也都騎在騎獸身上,所以這趟空中之旅只花了四分之一天的時間。
「懸崖。」
更夜像往常一樣,騎在妖魔身上前往陸地,用丟石頭的方法狩獵。一、兩隻兔子無法消除妖魔的飢餓,於是他離開正在大快朵頤的妖魔身邊,準備尋找新的獵物。之前被箭射中的手臂受了傷,他痛得連睡覺都很不舒服,但還是必須爲妖魔覓食。這時,又有箭向他飛來。
更夜點點頭。
「你住在金剛山上嗎?黃海——不會住在黃海吧?因爲無論人和獸都無法去黃海。」
妖魔發出狐疑的鳴叫聲,但還是探出身體,咬着鹿的腿,拉到自己的腳邊。更夜慢慢走向男人,警戒地注視着其他男人,那些男人似乎無意傷害他。他放心地走到跪在地上的男人身旁,然後坐了下來。
男人露出微笑,突然看向更夜的左手臂。
更夜抱着妖魔的脖子,把臉埋進它身上的紅毛。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更夜終於緩緩走出樹叢。如果是不會追趕自己的人,他想要靠近他們。他太渴望和別人接觸了。
「來吧?」
母親牽着更夜的手時,的確用某個名字呼喚他,但現在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是什麼名字。
更夜驚訝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鹿。雖然他猜想男人應該是想把鹿給他,但他想不透原因。男人迎向更夜的視線笑了笑。
「我叫斡由,住在頑樸——你知道嗎?」
男人蹲了下來,向他伸出手。
更夜微微偏着頭。
隨着年齡的增長,他越來越感到孤獨,卻找不到可以和人類交流的地方。妖魔仍然不叫「更夜」這個名字,他只能自言自語。
從太陽高掛天上到夕陽西下的天空之旅期間,更夜對六太有問必答,向他說明了成爲斡由護衛官的來龍去脈。
也許有一個適合自己居住的地方。這個夢想隨着聽到的悲鳴聲和射向自己的箭雨數量增加而不斷縮水。雖然他曾經想過,乾脆離開妖魔去找關弓,但每次聽到妖魔充滿慈愛地叫他「小個」,這種想法就持續萎縮。
一個響亮的聲音說道。更夜屏氣斂息,那個聲音再度說道。
「最近它都完全不攻擊了嗎?」
「來吧,你應該過更正常的生活。」
更夜記得那種食物。六太曾經給他喫過。
「也不是。卿伯在把我帶回家後三年左右,提拔我當他的護衛,一旦遇到危險,爲了保護卿伯,它會攻擊人或獸——應該說是我命令它攻擊,因爲這是分內事。」
「太驚訝了,是妖魔把你養育長大的嗎?它叫陸太嗎?」
男人說完,從腰上的袋子裏拿出用綠葉包的東西,在他面前打開綠葉,裏面是用蒸熟的穀物做成的餅。
即使妖魔不再攻擊人類,人類還是厭惡妖魔和更夜,只要一靠近城市,箭就像雨點般飛來。雖然更夜已經沒有理由再去大海對岸,但他仍然無法下定決心,再也不去那裏了。
男人再度把手放在更夜的頭上,這次更夜沒有再閃躲。
「不知道。」
說完,他再度伸出手。
「你沒有父母嗎?」
更夜點了點頭,男人拿起他的手臂打量了半天。
當更夜已經放棄時,遇到了斡由。和遇見六太時一樣,也是在黑海海邊的元州。
男人溫柔的聲音讓更夜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忍不住縮起身體。當手掌的溫暖消失後,他感到格外寂寞。
「真有趣,這個妖魔在保護你嗎?」
「——孩子,出來吧。」
說完,他毫不畏懼地看了看更夜,又看了看妖魔,似乎感到很好奇。
「他要送我們,你可以喫,所以不能攻擊人類。」
在街上奔跑的孩子。叫孩子聲音。抱起孩子的手。敲孩子腦袋的手。所有這一切,都讓更夜羨慕不已。更夜記憶中的手是把他丟到山上的母親的那隻手,以及帶着更夜去海邊的男人粗糙的手。
「卿伯真的帶我去了頑樸,在那裏教了我很多事,也給了陸太——給了大個很多食物,所以大個就不再殺生了。」
「當然啊。」
「——過來吧,我不會打你。」
「陸太……也一起嗎?」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樹林,躲在樹叢後方,射向他的箭立刻停止了。
「對,是不是比關弓更漂亮?」
更夜說道,男人笑了起來。
男人向他伸出手,更夜有點害怕地縮起身體,他把手放在更夜頭上。他的手又大又溫暖。
「——住手,不要射!」
「你幾歲了?十二歲左右吧?」
更夜幾乎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但奇妙的是,他竟然聽得懂男人說的話。他發現男人說話的聲音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鳴,忍不住從樹叢後探頭張望。
更夜叫着逃進樹林。雖然他已經中了無數次箭,身上被箭頭射穿的傷口也不計其數,但如今身上還有疼痛的傷,想要適應也很難。
「箭頭還留在裏面,要趕快處理一下。」
男人說完,看向身後,命令正在猶豫要不要放下弓箭的男人把鹿拿出來。
男人站了起來,更夜難過地抬頭看着他。他會就這樣離開嗎?
他戰戰兢兢地問,男人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反正自己是妖魔的孩子,無法和人類進行交流。
不是這樣。更夜搖了搖頭。
2
「那是頑樸嗎?」
「……六太。」
有幾個男人站在樹林前方的斜坡上,大部分都跪在地上舉着弓,只有一個男人站在前面,抱着雙臂。
「你剛纔也在狩獵吧,但用石頭狩不到鹿。」
爲什麼更夜無法牽到那些溫暖的手?爲什麼那些人對其他小孩子很親切,卻要追趕更夜,傷害他?他聽說大海彼岸有一個叫蓬萊的國家,原本以爲去了那裏,就不會被追趕,也有溫暖的手在等待他。還是說,只要努力尋找,更夜也可以找到一個地方,過着溫暖的生活?
「不想要嗎?還是想喫肉?」
「——更夜。」
更夜走出樹叢,走出了樹林。雖然妖魔用嗚叫聲制止他,但他沒有理會,對着男人指了指鹿,然後又指了指妖魔。男人點了點頭,更夜對妖魔露出了笑容。
「是喔。」六太小聲嘀咕,下方出現了被西沉的夕陽照亮的城市,也許這個城市比關弓更大。
他說的是事實。下方的城市比關弓整備得更加完善,周圍山野的綠意也比關弓周圍更豐富。
「元州真富裕……」
六太輕聲嘀咕,更夜笑着轉過頭說:
「對吧?因爲有卿伯在啊。卿伯是好人,民衆都很愛戴他。」
更夜說完,窺視着六太的表情。
「比延王更可靠。」
六太點了點頭。
「也許吧,因爲尚隆是個笨蛋。」
更夜瞪大了眼睛。
「你不喜歡延王嗎?」
「我並不討厭他,但他真的是笨蛋啊。」
「那你爲什麼要追隨這種笨蛋?」
「沒辦法啊——更夜,你很喜歡斡由吧?」
六太問,更夜笑着說:
「我甚至爲了卿伯不惜綁架了你啊。」
——但是,斡由是叛賊。六太把這句話吞了下去。光是綁架六太這件事,就已經罪證確鑿,更何況元州的人經常去關弓購買武器。元州一定想要謀反——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麒麟挑選一國之王,這是天帝的決定,但至今仍然有人無法接受這種決定,歷史上想要打倒君王,自己坐上王位的人層出不窮。
六太看向身後,靖州所在的羣山朦朧地出現在遠方,已經看不清楚了。
尚隆不知道會怎麼樣?會不會驚慌失措?
元州州侯城和關弓一樣,在名爲頑樸山的凌雲山山頂。坐騎降落在頑樸山半山腰的岩石區,六太被帶去雲海上方的元州城。
「……很痛,很不舒服,我想吐。」
「臺輔,連您也這麼說。」
鐵柵拉起,更夜和其他人帶着六太走進室內。六太吐了一口氣。
「這孩子交給你,由你來照顧,需要任何東西,都會馬上送來。」
「漉水是貫穿元州的大河,自從梟王毀堤之後,下游的多縣每到雨季就飽受水患之苦,所幸至目前爲止,流域內的裏和廬並未因此毀滅,但不知這份幸運能夠持續到何時,所以需要立刻進行大規模的治水工程,王卻遲遲不裁示,而且王剝奪了州侯的治水權,元州無法自行進行治水工程。」
「在王認真處理這件事之前,要把我當人質嗎?」
「不行,你不要動……嬰兒還在我們手上。」
「嗯。」
「恕臣無禮。」
「全部結束後,小孩子會歸還嗎?」
「……有必要這麼做嗎?我不會逃走。」
「恕臣冒犯,懇請臺輔留在此處委屈一段時日。」
「——不要。」
「不會了,但感覺很奇怪。」
六太的雙手被左右兩個男人抓住,更夜和妖魔跟在後方。妖魔嘴裏仍然含着嬰兒,從它微微閉起的嘴裏不時傳出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就是這麼回事。」
斡由跪在地上,抬頭看着六太。
「……我知道了。」
「……你是斡由嗎?」
六太皺起眉頭。
「……你有何企圖?目的是什麼?」
斡由驚訝地抬起頭。
普通人並不知道麒麟有角。
聽到六太的問話,斡由抬起了頭。
斡由再度磕首。
六太看向坐在門口的妖魔。妖魔故意張開嘴,六太看到了嬰兒的小手臂。
更夜用紅色細繩綁住石頭後,在六太后腦杓打了一個結,唸了咒語。六太的痛苦立刻消失了,但覺得身體內好像出現了空洞。
「臣感激不盡。」
更夜說完,看向驪媚。
「請臺輔恕罪。」
「妖魔也有不喜歡別人碰的地方……來吧。」
六太知道自己是俘虜,所以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他突然磕頭,反而有點手足無措。
「這叫赤索條,如果你扯斷繩子,就會勒緊嬰兒的脖子。」
「我真的很不喜歡,不是普通的不喜歡,而是非常討厭。」
六太不是人類,可以憑自己的意志恢復原來的樣子——變成麒麟。當變成麒麟時,額頭上的角是妖力的來源,所以很不喜歡別人碰到角——以人形現身時,就是額頭上的一點——的位置。一旦封住角,便是同時封住了妖力,無法把使令叫出來。
「……好吧。」
至今爲止,六太不知道諫言、進言了多少次,尚隆完全不予理會。王一手掌握了國家大權,是國家的最高權力者,一旦王決定要做某件事,幾乎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就好像之前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梟王的殘暴行爲。
六太點了點頭說:
更夜笑而不答。
「那當然。」
3
「不得對臺輔無禮。」
六太只好很不甘願地抬起頭,立刻感受到冰涼的東西放在額頭上,因爲過度敏銳,令他感到痛苦不已。他本能地想要逃開,但用全身的意志力剋制住了。
「你對麒麟很瞭解嘛。」
六太之前曾經這麼向尚隆諫言。
「州侯臥病在牀,請原諒身爲令尹的微臣對臺輔的無禮行爲。微臣深知此舉大逆無道,微臣無言辯解,懇請恕罪。」
「臺輔願意答應嗎?」
「如果她扯斷繩子,也會勒斷嬰兒的脖子。如果扯斷嬰兒的繩子,她的紅繩就會拉緊,她的脖子就會勒斷。六太的紅繩也一樣,但你是麒麟,和普通的仙不一樣,應該不至於勒斷脖子,但應該會很痛苦,搞不好角會斷。」
相當於宮城內殿的建築物大廳內,除了數名官吏以外,還有一個男人等候在那裏。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一頭很接近紅色的深棕色頭髮。
「驪媚,你當然會被抓起來,因爲你算是尚隆的走狗。」
「當然不可能傷害他——六太,但你畢竟是俘虜。」
「嗯,因爲我覺得你言之有理。雖然手段不合法,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那個笨蛋就範,那我就在此叨擾一陣子。」
「我不是說了嗎,你算是俘虜。」
「——漉水。」
「大逆無道。」
「我的使令什麼都不告訴我。」
雖然六太這麼諫言,尚隆並未採納他的意見。尚隆向來爲所欲爲,他是王,沒有人能夠強迫他做任何事。雖然有不少近臣,只不過尚隆向來獨斷專行,朱衡和帷湍算是近臣中的近臣,但即使他們提出諫言,尚隆也不可能去做他原本不想做的事。
「如果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也可以叫人送來。」
更夜笑說:
驪媚沒有回答,用充滿憤恨的雙眼瞪着更夜。更夜一派灑脫地承受着她的視線,六太看着他們。
更夜把嬰兒抱了起來,交給驪媚。
「也和她的紅繩連在一起。」
「嗯,但你忍耐一下,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是尚隆自作自受。」
「首要目的是漉水。」
「你過來這裏。」
「你現在無法叫使令出來,也無法變成麒麟了,不能在天上飛,所以不要爬到高處。」
「——臺輔。」
更夜笑了起來,然後走向妖魔,敲了敲它的嘴,讓它張開,接着用紅繩纏繞躺在紅蓮般舌頭上的嬰兒的脖子,輕輕打了一個結,唸完咒語後,多餘的紅繩從打結處掉了下來。他仔細捲起後,收進懷裏。
「牢外也綁了繩子,如果想要逃走,繩子也會斷。」
六太抬頭一看,發現驪媚的額頭上也用紅繩綁了一塊白色石頭。衆官加入仙籍,所以不會變老。一旦變成了仙,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就會打開。即使從外表看不出來,但裏面隱藏着某種器官。一旦封起第三隻眼,就失去了所有的咒力,就像六太的角一樣。
「我知道。」
六太被帶入元州城深處,往下走了很長一段路,來到應該是凌雲山底部的一個房間。打開門一看,一個女人在鐵柵內站了起來。
君王的統治無法遍及國土的每個角落,因此需要分權,由州侯統治各州。雖然目前的州侯都由先王任命,但剝奪他們的實權,光靠君王一人能夠妥善統治九個州嗎?
「更夜,他就是你的主子嗎?」
驪媚看着更夜說:
斡由是元州侯的兒子,官位是輔佐州侯、統率州六官的令尹,位卿伯,他坐在州侯的座位上迎接六太。
驪媚咬牙切齒地小聲說道,然而更夜只是笑了笑。
「是喔……」
斡由露出充滿感激的眼神,深深地磕頭。
「大個也沒教我,只是和它在一起這麼多年,學到了不少。」
——你這麼做太危險了。
「因爲你的額頭上有角,讓我把你的角封起來,因爲不能對使令掉以輕心。」
「忍耐一下。」
更夜笑着說:
六太小聲應了一聲,看着站在斡由身後的更夜問:
「還會不舒服嗎?」
六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雖然再三上奏,但主上不願採納臣的意見,臣走投無路,只能出此下策。臣深知臺輔必定火冒三丈,但懇請臺輔聆聽臣稟報。」
「因爲我有陸太——喔,因爲我有大個。妖魔和神獸很像。」
「……驪媚。」
「到時候嬰兒和驪媚就會很慘。」
六太咬着嘴脣——真是自作自受。尚隆現在一定驚慌失措,但他是咎由自取。
「各州應該由州侯治理政務,微臣深知在王的眼中,梟王封的州侯如眼中釘,但剝奪實權的做法似乎並不妥當。國家的施政無法遍及國土的每個角落,就以目前來說,雨季快到了,灑水的問題仍未解決。」
更夜說道,六太順從地走到更夜身旁。更夜從懷裏拿出一捆紅繩和一塊白色石頭,當他把白色石頭放在六太的額頭上,六太立刻往後一退。
「會啊,來查看情況。」
斡由用溫和的聲音犒勞更夜後站了起來,走到臺下,請六太走上臺,然後跪在地上,深深地磕頭。
「我會向王如此稟報,請他高抬貴手——如果我這麼說,可以讓我回去嗎?」
驪媚是派到元州的牧伯,牧伯奉王的敕命監督州侯,代表被凍結實權的州侯和令尹掌管內政。除了六太親自治理的靖州以外,派往八州的八名牧伯及其部屬,以及帷湍、朱衡、成笙等人率領的部屬成爲在衆多奸臣中,支持尚隆的心腹。
「更夜,你辛苦了。」
「您怎麼說這種話?」
「……我不是抵抗,只是不喜歡這樣。」
「他整天遊手好閒,纔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就好好享一陣子清福吧。」
「我和驪媚都不會輕舉妄動,你會不時來這裏嗎?」
「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重逢,太遺憾了。」
更夜也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4
「臺輔,您有沒有受傷?」
驪媚問,六太對她笑了笑。
「沒事,沒事。這個房間還不錯嘛,待遇比我想像中好。」
六太巡視室內。這個房間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建造的,白色的大岩石建造的房間雖然並不寬敞,但不像是牢房。裏面有簡單的牀楊,用屏風隔開的空間內還有另一張臥牀,角落有泉水可以清洗。房間內的傢俱一應具全,抬頭一看,很高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窗,天亮之後,陽光應該可以照進來。
「驪媚,你會照顧孩子嗎?」
六太露齒而笑,驪媚紅着臉說:
「我也不知道……有點不安。」
「你沒有孩子嗎?」
「以前有丈夫和孩子,但在我任官時就分手了。那是先王時代的事,所以他們應該很老了。」
「原來他們沒有和你一起加入仙籍。」
「因爲我丈夫不願意。」
「是喔……」
國州的官吏必須昇仙,所以一定會和家人分離。雖然父母和妻兒可以一起加入仙籍,但兄弟姐妹無法昇仙,雖然官吏的近親可以優先錄用爲官吏,但失去的還是會很多。
「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呢?」
牧伯通常有不少侍官和僕人。
「應該都被抓了,因爲沒有聽到被處決的消息,應該被關在某個地方吧,其他派到此處的官員應該也一樣。」
「是嗎?那就太好了。」
「是成笙下屬的那個亦信?」
驪媚遲疑了一下,把嬰兒放在桌上,走到臥牀旁,說了聲「恕我失禮」,伸出手。六太綁着白石的額頭很燙。
帷湍忍無可忍地說道。
「被帶走了嗎?但如果有妖魔出現,就很令人擔心,這一陣子關弓周圍都不曾有妖魔現身。」
「他用奇妙的方法馴服了妖魔。」
「……真是個麻煩的餓鬼,說什麼討厭內亂,自己卻播下火種。」
「嗯……真的很對不起他……」
「斡由是能幹的官吏,雖然幾乎沒有實權,但他還是能夠在有限的權力中充分發揮——真搞不懂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聽到尚隆的嘀咕,朱衡瞪着他說:
「這……」驪媚露出爲難的表情,「主上必有主上的考量,斡由無法瞭解上意,纔會做出如此短視近和的事。雖然他的手下很仰慕他,百姓也都崇拜他,但他也因此太驕傲了。」
「嗯,但只是因爲見了血的關係。」
「驪媚,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動粗?」
「——所以完全沒想到斡由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他向來通情達理,也很關心百姓。」
「射士。」六太嘀咕了一下,纔想到那是州侯身邊護衛長的官名。一國之王身邊的護衛長稱爲射人,州侯以下稱爲射士,在射人、射士帶領下實際負責護衛工作的官吏稱爲大僕。
「他們心裏有鬼,如果我們主動採取行動,不是會打草驚蛇嗎?不管是不是元州綁走了六太,只要我們有所行動,對方也會有動作。」
帷湍問成笙。
「更夜……是射士嗎?他算是出人頭地了。」
「我擔心有用嗎?」
「州侯似乎身體欠佳,鎮日關在城內後宮,足不出戶,一切都交由斡由負責。」
「到處都找不到。」
「衆官皆知,因爲州侯罹患心病,無法處理政務。至今仍然對梟王害怕不已,即使周圍人百般勸說,也不願踏出後宮一步。以前心情不錯時,還會找來官吏下達指示,但聽說最近每況愈下,還把他周遭的官吏當成是梟王的刺客大吵大鬧,斡由只好利用處理政務之餘親自照顧他。」
「綁匪好不容易拿到了重要的王牌,一定會急着炫耀,我們就靜觀其變吧。」
「你這個傢伙……」
「——嬰兒?」
朱衡充滿不安地問道:「不知道啊。」尚隆應了一聲,這時,聽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原來是一臉凝重的成笙。
「主上!」
「元州原本就很可疑,如今又發生了意外,還是請她提高警覺。如果什麼都不做,六太回來之後,又會吵鬧着說,我們都不管他——同時也查一下仙籍,找一下元州的官吏中,有沒有姓氏或名字叫更夜的人。」
「——啊?」
驪媚說完,重新抱好手上的嬰兒。擺脫了妖魔魔嘴的嬰兒睡得很香甜。
尚隆揶揄道,成笙不悅地低聲說:
「沒找到臺輔嗎?」
「你這傢伙!」
「您發燒了——」
「關弓外,而且亦信的屍體被啃咬得面目全非,應該是妖魔或妖獸所爲。關弓有人在今天傍晚看到了天犬。」
尚隆露出冷笑。
「臺輔,如果您累了,請先歇息。」
「嗯。」六太點了點頭,坐在牀上。
三個人同時回頭看着坐在窗邊的王。帷湍瞪着王說:
「因爲是朋友,所以沒有抵抗……?」
「……真可憐,好不容易逃過梟王的魔爪。」
5
「既然這樣,目前也沒其他事可做了,可能不久之後就會找到他,也可能是他自己回來。」
「……是喔。」
「您會不會不舒服?」
「我說你啊……」
國府派了六名官員前來輔佐和監視州侯令尹,教導州侯何謂正道,傳達世間哲理,糾正錯誤,但這些官員都是一些不中用的老頭子,發揮不了太大作用,只是雁國眼前還無暇改善這個問題。
尚隆嘴角露出笑容。
「很可能,那個失蹤的嬰兒很可能被當成人質,無論如何,既然是六太主動被綁,不可能輕易找到線索。如果是綁架,綁匪一定有目的。六太哪有可愛到別人只是想要把他綁回家而已?」
「這點不舒服不足掛齒。」
「在此之前,真的不採取任何行動嗎?」
「都是尚隆的錯,他太怠惰了。」
「——遵命。」
「是、是。」
「我好像是因爲見了血有點暈,不好意思,這裏借我躺一下。」
「你難道不擔心嗎?臺輔現在下落不明啊!」
「……血。」
「那個人是不是叫更夜?」
「主上在懷疑元州嗎?」
「成笙不是已經派人去找了嗎?」
「真難得看到成笙臉色大變的樣子。」
「是嗎?我驚訝地發現,頑樸很富裕,市容也很整齊。」
「今年春天剛出生的女娃,稍不留神,就不見蹤影了。」
「不過,」朱衡壓低了嗓門,「臺輔平安無事嗎?」
「好。」驪媚點了點頭,六太閉上眼睛。他因爲血腥味頭昏腦脹,很不舒服。
「他又不是會乖乖受死的餓鬼。」
「或是有人來提要求。」
成笙點了點頭。
「就是啊,六太應該慎選朋友,如果每次出門,負責護衛的人就被幹掉,誰受得了啊。」
「對不起,改天再向你說明,我超想睡……」
「臺輔?」
「根本沒有任何方法啊——朱衡。」
「臺輔不見蹤影,目前下落不明。」
六太問,驪媚露出複雜的笑容。
玄英宮內,尚隆看着窗外黑暗的天色嘀咕道。已經深夜了,六太仍然沒有回來。雖然他經常溜出王宮,但之前從來不曾發生半夜未歸的情況。即使晚上溜出去,也會在深夜至清晨趕回來,避免被人發現,從未讓周圍的官吏像今天這樣嚇得臉色發白。
「元州……嗎?」
「——恕我失禮,您認識射士嗎?」
「趕快和元州的驪媚聯絡。」
六太說完,當場躺了下來。他已經無力再走到房間角落。
「然後就被殺害了嗎……地點在哪裏?」
「嗯——還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否有關,今天有人報案,家裏的嬰兒不見了。」
「主上,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不是他馴服的,而是那個妖魔養育了他。」
「真奇怪啊……不知道和臺輔失蹤是否有關係。」
「亦信……死了……」
「嗯,謝謝。」
「啊?」帷湍眨了眨眼。
「……還是沒有回來。」
「他不是被綁架了,就是被殺了。如果已經被殺,我們在這裏擔心也沒用,但他不可能輕易被殺,因爲他有使令。如果是遭到綁架,綁匪是誰?有什麼目的?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六太抵抗,使令就會保護他,怎麼可能輕易遭到綁架?而且,現場只留下一具屍體,代表六太並沒有抵抗,所以很可能是那個叫更夜的傢伙所爲。」
「……是嗎……」
「問題是,」驪媚抱着嬰兒偏着頭,「您真的沒關係嗎?您的氣色很差。」
「不要理這種笨蛋!」
成笙點了點頭。他在暗中調查後,發現武器倉庫內的武器減少了。
「斡由是怎樣的人?州侯又去了哪裏?」
驪媚張大了眼睛。
「……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我還好……不知道是否該慶幸,斡由還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
「這種時候還在開玩笑。有人發現了亦信的屍體。」
「好像是,剛纔已經向雉門的崗哨確認過了,他和臺輔兩個人一起離開了宮城,亦信也跟着他們。」
除了尚隆以外,同時在場的朱衡和帷湍也都看着成笙。
「元州的確在養兵,武器倉庫的武器也不翼而飛了。」
「——是。」
「……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作亂——真受不了,有太多可能了。」
尚隆看向的雲海沉入混沌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