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嗯,差不多這麼高……」
陽子攔下過客,比出小孩子的身高。
「妳有沒有見過這麼高、外形像老鼠的人?」
老婦人狐疑地看着陽子。
「什麼?是半獸嗎?」
「對,聽說牠昨天在城門前受了傷。」
「喔喔——就是蠱雕來的時候。」
老婦人說完,轉身看向後方,午寮遠遠地出現在那裏。
「昨天受傷的人都送去公所了,在那裏包紮治療。」
從早上開始,她已經多次聽到相同的回答。
陽子在天亮後回到了午寮,沒想到城門戒備森嚴,根本無法進城。雖然去公所看看就知道了,但她無法去那裏。
「妳有沒有去過公所?」
「有……但好像不在那裏。」
「那就在後面。」
老婦人說完就離開了。午寮城的後方堆了很多屍體,陽子遠遠地打量,發現那裏同樣戒備森嚴,她無法靠近去確認這些屍體中是否有樂俊。
目送揹着大包裹的老婦人離去後,陽子攔住了另一個從午寮來的過客。
「請問——」
來者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人的腳上裹着布,手上拿着柺杖。
「可不可以打擾一下——」
陽子又重複了剛纔問老婦人的話,那兩個人一臉訝異地看着她。
漸漸地,她學會了用勞力換取住宿。
陽子點了點頭。
「……那時候很痛嗎?」
女人在將近旁晚時獨自走了回來,告訴陽子在受傷者和死者中都沒有找到樂俊,然後就跑回了午寮。陽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分。
「謝謝妳上次送我水和糖果。」
沿途常常下雨。也許現在正值雨季。雨天露宿在野外很辛苦,所以她學會去盧借宿。
她低頭看着緊緊依偎自己的女兒,女孩仍然用複雜的表情抬頭看着陽子。陽子對她露出微笑,然後纔想起自己很久沒笑了,臉上的肌肉僵硬,完全笑不出來。
「聽說牠昨天受了傷——」
「真的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不知道你之後怎麼樣了。」
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太卑鄙、太怠惰了,所以,她希望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回去之後,她要換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希望有機會重新努力。
她再三猶豫後,不知道第幾次再度回到午寮的城門前,攔住了幾名過客,問了相同的問題,但也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現在不痛了嗎?」
當時,那對母女想要幫她,但她婉拒了她們的好意,進入了山裏。雖然嘴上道了謝,但並沒有發自內心地感謝。
「——牠叫樂俊。」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陽子不理會大叫的男人,快步鑽過人羣離去。
「玉葉,妳看,哥哥沒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即使得知牠平安無事,也不可能進入城鎮去向牠道歉。一旦進城,就會被衛兵抓住,也就意味着死亡。
『爲了活命,不惜殺死妖魔,用劍威脅別人嗎?』
也許並不是因爲膽小,只是怠惰而已。對陽子來說,聽從別人的意見比自己思考更輕鬆;迎合他人,避免爭執,比爲了保護某些東西而和他人對立輕鬆多了;根據別人的要求演「乖寶寶」,比爲了尋找自我與他人對抗輕鬆多了。
「即使這樣,我也要回去……」
陽子在故國時整天對人察言觀色,不想惹人討厭,希望每個人都喜歡自己,害怕和別人對立,害怕捱罵。現在回想起來,搞不懂以前的自己爲什麼活得這麼戰戰兢兢。
蒼猿不再現身。自從變回劍鞘後,劍的幻影和聲音也都銷聲匿跡。雖然曾經聽到隱約的水聲,也有微光從劍鞘和劍柄的縫隙之間漏出來,但她並不想從劍鞘中拔出劍,看看到底是什麼幻影,整天只默默低頭趕路。
「我們也要去午寮,要不要一起去?」
牠是在陽子不知道的時候離開了午寮城,還是那個女人沒看到牠?
「妳——」男人突然指着陽子。「妳該不會就是昨天的——」
『反正妳就是怕死啦。』
「你要找的人叫什麼?是半獸吧?」
『即使見到景麒,妳也回不去。』
「等到了雁國之後,我再考慮這個問題。」
『妳這麼想回去嗎?沒有人等妳回去啊。』
「——玉葉,我們要去找旅店了。」
「對。因爲有人在追捕我,所以我現在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等不必擔心遭到追捕,這條生命完全屬於我自己時,我會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到時候也會思考反省和贖罪的問題。」
男人應該是在昨天受了傷,而且他記得陽子——
女孩看了看陽子,又看了看母親,然後才笑了笑。不知道是否覺得自己很好笑,她立刻恢復了複雜的表情,但又喫喫地笑了起來。那是小孩子特有的笑容,讓陽子心生憐愛,差點哭出來。
說完,她牽着女兒的手,然後看着陽子問:
那原本就是陽子本身的不安,所以,即使蒼猿不見了,仍然可以清楚地聽到牠的聲音。
『妳至今仍然相信景麒是妳的朋友嗎?嗯?』
『我勸妳乾脆去公所自首,就可以贖罪了。』
「太好了,原來你平安無事。」
她再度展開了夜晚趕路,白天休息的生活。因爲經常用這種方式趕路,所以幾乎只記得這個國家的夜晚。
——真是冷酷無情啊,妳就這麼怕死嗎?
——即使打聽到消息又怎麼樣呢?
陽子聽到聲音,立刻想逃走。當她在轉身的同時回頭一看,發現一對母女用複雜的表情看着她。
『不惜拋下救命恩人的這種命,也值得珍惜嗎?』
玉葉露出滿面笑容問:
「在明確知道無法回去之前,我不會輕言放棄。」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次她露出了比較自然的微笑。
上次在拓丘被海客老人偷走行李後,陽子在野外生存了超過一個月。這是她能夠藉助玉珠的力量,不喫不喝也能活命的最長期限。因爲她已經瞭解自己的極限,所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旅程都輕鬆。
「啊?」
有人讓她借住在庫房的角落,也有人向她索取住宿費,更有人去找衛兵,或是被盧的人打出來,也有窮人施捨她食物。
「……謝謝。」
確認之後,陽子終於決定放棄。
——如果當初她們沒有給我水和糖果,我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那個夜晚。
從早上至今,她已經不止一次用這種方式逃走,每次再度回到城門前,就發現衛兵人數增加,她越來越不敢靠近城鎮。
陽子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點點頭。點完頭之後,又深深地鞠了躬。
玉葉抬頭看着母親說:「哥哥說已經好了。」母親眯起眼睛,低頭看着女兒。
2
「我已經決定,至少現在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那位母親說完,重新背起行李。陽子對她深深鞠了一躬。
女孩的母親說完後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女孩用比她母親更復雜的表情抬頭看着陽子。
「——你是之前在博朗遇……」
「真的很謝謝妳,對不起,上次沒有好好道謝。」
母親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輕鬆。
「太好了。我們原本打算到了博朗後再回去找你,但到了裏之後,城門就快關了。最近的衛兵都很沒用,晚上不讓我們出城——你在找人嗎?」
她出示了癒合後留下疤痕的傷口,不知道這對母女會不會察覺她的傷口好得太快了。
「——嗯,對,真對不起。」
既然無法下定決心,就無法離開午寮。
——現在只想努力活下去。
「喂,別走,等一下!」
陽子看着她。
她只能離開午寮入山,等待風聲漸漸平靜。雖然她知道這麼做遲早會被抓到,但還是無法離開午寮。
「見到他之後,就會知道他是敵是友,在此之前,我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她覺得似乎聽到了蒼猿嘎嘎嘎的聲音。
陽子不等他說完,掉頭就走。
『到了雁國之後,一切就會有圓滿結果嗎?』
「目前只能用這種方法,我不再猶豫,一心只想趕快去雁國。到了雁國之後,至少不需要再用劍來對付追捕我的人。」
「你上次是因爲很痛,所以心情不好嗎?」
「——上次真的很感謝。」
陽子只能對着她們搖頭,那位母親只「喔」了一聲。
玉葉眨了眨眼睛,然後害羞地躲到母親背後。陽子蹲了下來。
——她走在路上,靜靜地思考着這些事。
「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我必須去找景麒,也要尋找回去的方法,還有很多事需要考慮。」
「不是在公所就在後面吧?叫什麼名字?」
錢包在樂俊身上,所以陽子身無分文。她已經習慣在夜晚和妖魔奮戰,白天帶着飢餓倒在草叢中睡覺,所以並不會感到不滿。這次的旅行有目的,她完全不以爲苦。先去阿岸,再搭船去雁國。搭船要買船票,所以她必須想出籌錢的方法。
即使確認了樂俊平安無事,也無法彌補昨天拋下牠逃走這件事,那是已經犯下的罪,無法再挽回了。
正當她無計可施時,背後有人叫她:
陽子無法確認。
陽子停下腳步,呆呆地看着她們片刻,發現是在山路上遇到的那對母女。她們似乎是賣糖果的商販,身上揹着大行李,此刻仍然背在身上。
她站在幹道上,對着午寮城鞠躬。她只能告訴自己,這是一種懲罰。她無法在這裏拋開一切。
「你就是——」
「你在這裏等我們,我們去看看。」
她在趕路時,內心響起蒼猿的聲音。
「嗯,已經好了。」
她覺得自己似乎捨不得放棄這條爛命,同時又覺得好像不應該輕易放棄生命。
前一天借宿後,翌日就在那戶人家工作,工作的內容五花八門。在農田幹活、打掃家裏、打雜、照顧家畜、清掃豬圈牛棚、挖墳,什麼事都不奇怪。
有時候她會連續工作幾天,賺點零用錢。
她沿途經過一個又一個盧,在那裏借宿打工,一旦發生狀況,就拔劍而逃。若是有人找來衛兵,各個盧都會加強警戒,在風聲平息之前,她只能再度露宿野外。
妖魔的襲擊不斷,數量也逐漸增加,但她已經不把和敵人作戰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持續了一個月的旅程後,陽子發現身後有衛兵在追趕自己。
如果去盧和當地人接觸,就會留下她的行蹤。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既然自己遭到追捕,早晚會被人發現,所以陽子並沒有太慌張。
她逃進山裏,甩掉了追兵,但不久之後,經常在幹道上發現衛兵的身影。
她只擔心阿岸遭到封鎖,所以在接近阿岸後,就不再借宿,也遠離了幹道,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裏,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蹤影。
樂俊說,走到阿岸要一個月,但她看到海港時,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
3
「打擾一下!」
陽子在阿岸的城門前攔下過客向他們打聽。
阿岸位在地勢平緩的丘陵地帶下方,站在下坡的幹道上,阿岸的海港盡收眼底。
這片名叫青海的海真的是藍色,拍向岸邊的海浪是白色的。大海蔚藍透明,向海中延伸的半島宛如環抱着阿岸的海岸,內海上浮着點點白帆。半島的遠方是筆直的海平線。如果地面是平的,未免太奇怪了。
好幾條道路在阿岸的城門前交錯。阿岸城很大,出入的人也很多。陽子擠進人羣,向看起來和善的人打聽。
「我想請教一下,要怎麼搭乘去雁國的船?」
那個有點年紀的男人詳細告訴她去哪裏搭船,她又問了搭乘方法和費用,幸好沿途打零工存的小錢勉強夠買去雁國的船票。
「船什麼時候出發?」
「每五天有一班,現在的話,要等三天才有船。」
她還問了船出發的時間。一旦在這裏犯錯,海港遭到封鎖,之前的辛苦都白費了,所以,她打聽完必要事項後,向對方鞠躬道謝。
「是嗎?謝謝。」
「原來你和朋友一起來,太好了。」
港口本身也整備完善,和阿岸有着天壤之別。
不着邊際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但身體無法動彈。
下了船,立刻陷入一片喧囂之中。到處都看到男人們忙碌地工作,小孩子奔來跑去,不知道在忙什麼,隨處可聽到叫賣的聲音和鼎沸的人聲,充滿活力的節奏。
「……爲什麼?」
她離開了阿岸,在山裏躲了兩天。船在早上出發,所以她在前一天,再度來到阿岸的城門前。
「不好意思,我沒問題,我朋友已經先進城,找好旅店了。」
她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後,鬆開了扶着男人的手。
陽子點了點頭,船員握着綁在碼頭木樁上的繩子。
陽子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五天之後纔有下一班船,這五天將決定她的命運。
「辛苦了,路上小心。」
即使現在跑過去,也會被衛兵抓住,而且已經沒時間在這裏把行李打開,把劍拿出來。即使把行李統統丟掉,空手上船會不會反而引起懷疑?她六神無主,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她呆滯地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着帆船揚起了帆。
陽子在下船時就巡視着眼前的這片紛亂,覺得這個城鎮讓人心情開朗。來來去去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朝氣,陽子臉上應該也有相同的神情。
她剛坐下不久,立刻有一個男人問她:
陽子低着頭說,女人伸手摸着她的身體。
「你怎麼了?」
她猶豫再三,還是下不了決心。
老鼠撥開人羣,來到陽子身邊,用粉紅色的小手拉着一臉茫然的陽子。
「陽子?」
打着木樁,泥土地壓得很緊實的碼頭下方有一艘小船,四個男人正在甲板上工作,其中一個抬頭看着陽子。
當陽子站在碼頭時,突然聽到有人叫她。
——搭上那艘船,就可以去雁國了。
「太好了,妳終於平安到達了。」
「你不是急着趕路嗎?」
城門警戒森嚴。因爲她必須進城過一夜,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引起懷疑。陽子看着用布包起的劍。如今,劍鞘已經找回來了,但很少有過客身上帶着劍,無論如何都會引起注意。
陽子點了點頭,輕輕抓着男人的肩膀走路,彼此保持着適度的距離,要讓那個男人覺得她有點顧慮,但希望旁人會以爲她和對方的關係很親密。
當她猶豫不已,感到有點暈頭轉向時,突然響起一陣響亮的鼓聲。
「是嗎?」
聽到船員這麼說,其他幾名船員輕輕笑了起來。陽子用力點頭,解開繞在腳邊木樁上的繩子,握住繩子跳上了船。
「還好嗎?」
讓陽子上船的船員說完,向她揮了揮手。陽子抱着包裹,也對他揮手。
陽子巡視着海港,想要尋找是否有保住這把劍又能搭船前往雁國的方法。海港內停了幾艘小帆船,能不能搶走帆船自行渡海?
「小兄弟,你怎麼了?」
「謝謝你們,我好多了。」
之前聽說青海是內海,雖然不知道會花幾天的時間,但能不能沿着海岸走去雁國呢?
那對兄妹接過行李,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饅頭,留着在船上喫。」
陽子還沒有搞清楚狀況,船員一下子叫她去拿東西,一下子叫她整理,整天忙得團團轉。來到海上,航行漸漸穩定後,她又被叫去洗鍋子、做飯,有做不完的雜務,最後甚至被要求爲年長的船員按摩腿,所幸當他們問及她的情況時,陽子實問虛答,船員都笑她太沉默寡言,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好。」陽子點了點頭,一隻手搭在男人肩膀上。她在站起來時,故意把行李掉在地上。她正想彎腰去撿,女人制止了她。女人撿起了行李,回頭看着兩個孩子說。
「沒事了嗎?要不要送你去旅店?」
「謝謝。」
阿岸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數量和此處無法相提並論,整個海港朝氣蓬勃。桅杆林立,折起的白色和淡紅棕色船帆點綴的景象美不勝收。陽子終於逃離苦難的國家來到這裏,覺得簡直是全世界最光明的景象。
「沒事吧?阿岸就在前面,你可以走到那裏嗎?」
這艘貨船要把貨物運到位在阿岸北方的浮濠島。浮濠位在巧國北端,離阿岸有一天一夜的航程,是到雁國之前,船隻唯一能停靠的地方。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裏對他們說,對不起,欺騙了你們。
陽子目送他離開後,再度坐在地上等待。第三次有人上前問她時,她知道自己終於等到了理想的人選。
她在山上割了草,把劍包了起來,再用布和行李包在一起,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一把劍。她抱着行李,坐在傍晚的街頭等待機會。
「……樂俊。」
如果把寶劍丟掉,雖然少了防身的武器,但勝過繼續留在巧國。她看着不遠處的水面,遲遲下不了決心。這是和景麒有關的東西,一旦失去這把劍,就等於斷了和景麒之間一半的關係——甚至可能意味着斷絕了和故國之間的關係。
那對夫妻互看了一眼,對她說:「那你要小心。」
她激動地準備跑向棧橋,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爲她看到衛兵正在檢查上船的旅客。
——現在可以跳進海里。
她抱着行李,只能眼看着帆船離去。錯過這次機會實在太嚴重了,讓她無法從打擊中站起來。
——太好了。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
「你可以走嗎?要不要請衛兵過來幫忙?」
陽子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看着那名船員。
除了畢業旅行時搭過渡輪以外,陽子從來沒有搭船的經驗,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搭帆船。
隨着船隻慢慢靠近,漸漸發現了不同。這裏的碼頭整備完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城鎮。烏號比陽子之前在巧國看到的任何一個城鎮更大,除了沒有高樓以外,和陽子在故國看過的都市景象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聚集在甲板上的旅客中,可能也有不少人第一次看到烏號,和陽子一樣張大了眼睛,令她印象特別深刻。
「這個給你們拿,反正很輕。」
陽子輕輕點了點頭,男人把肩膀伸到陽子的面前。
「不用了,我沒事了,謝謝你們。」
男人笑了笑。
——怎麼辦?
她希望可以保住那把劍,於是躲進最靠近棧橋的暗處,目不轉睛地看着旅客和衛兵。
「就是那艘船……」
「我有點……不太舒服……」
這裏也到處都是難民。陽子擔心引起旅店夥計的懷疑,所以坐在城牆下的空地熬過了一晚。
船在海上行駛了一天一夜,完全沒有休息,在翌日早晨進入了浮濠港。
她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鼓聲來自船的甲板,她知道那是出航的信號。搭乘的旅客全都上了船,衛兵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
「沒事,我有點腳痛。」
港口和後方的烏號被ㄇ字形的城牆隔開,整個城鎮的地勢面向正前方的山緩緩上升,和遠處建築物上色彩鮮豔的裝飾交織在一起,醞釀出一片寧靜的玫瑰色。城鎮的外圍和中央有不少高大的石造建築,其中有一棟一看就知道是鐘樓的建築,讓正在眺望這片景色的陽子張大了眼睛。
前往雁國的帆船已經早一步抵達海港,正靜靜地停泊在碼頭。船員讓陽子工作到最後一刻,帆船沒有靠岸,直接停在客船旁,向客船上的船員打了聲招呼,讓陽子上了船。陽子拉着客船放下的木梯上了船之後,船員丟給她一個小包裹。
如果沒有這把劍,危險就大爲減少。她想了很久,想要丟在巧國,但還是希望能免則免。因爲一旦遇到妖魔,只有這把劍才能對付。城門前的衛兵不可能因爲看到有人帶劍就產生警戒,所以把劍丟掉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名爲青海的內海遼闊,看不到對岸,站在甲板上,飄來海水的味道,和普通的海沒什麼兩樣。從浮濠出發的帆船穿越這片明亮的藍色大海,筆直向對岸的烏號前進。從浮濠出發後,經過三天兩夜,終於抵達了烏號。
大笑着拉起防舷材——剛纔是由陽子放進水裏——的那幾個男人,成爲陽子在巧國最後遇見的人。
天終於亮了之後,陽子沿着大街走向海港。大街深處通往大海,那裏有一座簡陋的棧橋,一艘看起來很小、但比停靠在海港的其他船隻稍大的帆船系在棧橋旁。
陽子立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駕駛帆船。
4
城門就在眼前。站在城門旁的幾名衛兵檢查着快步走進城門的人羣。他們走過了城門,雖然衛兵看了她一眼,但並沒有叫住她。走進城門後,又走了一小段距離,陽子終於吐了一口氣。她悄悄回頭一看,離衛兵已經很遠,看不清他們的臉了。
陽子呆呆地目送船隻離去,白色的帆影烙在她眼中。
最初看到雁國的海岸,和巧國的海岸似乎沒什麼不同。
——來不及了。
「小兄弟,你敢跳嗎?上船吧。」
男人一臉無趣地快步走向阿岸的城門。
聽到這個原以爲再也聽不到的聲音,她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了一身灰棕色毛皮的樂俊站在那裏,細細的鬍鬚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怎麼了?錯過那班船了嗎?」
「來,你抓着我的肩膀。一下子就到了,加油。」
一道低沉粗獷的聲音響起,陽子驚訝地回過神。
陽子搖了搖頭。如果無法順利博取這對夫妻的同情,就必須把劍丟在這裏,面對日後更大的危險。她因爲緊張,忍不住冒着冷汗。
架在船上的木板移開了,陽子終於從暗處衝了出來。船緩緩滑動,衛兵站在那裏目送帆船離去。雖然她跑了幾步,但不敢繼續靠近。
「你把繩子解開後跳下來,我們會在浮濠追上那條船,我們載你一程,但你要幫忙做事。」
當她看到衛兵打開旅客的行李檢查時,頓時感到眼前發黑。
那是一對帶着兩個孩子的夫妻。
「因爲只要從阿岸搭船,一定會到烏號,所以我在這裏等妳。」
「等我?」
樂俊點了點頭,拉着愣在那裏的陽子的手。
「俺在阿岸等了一陣子,但一直沒等到妳,俺以爲妳先來這裏了。來到這裏之後,發現妳似乎還沒到,於是俺就想,每次有船到的時候,俺就來看看,應該可以找到妳。只不過沒想到等了這麼久,俺還有點擔心呢。」
老鼠說完,抬頭看着陽子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等我?」
樂俊彎着身體,低下了頭。
「都怪俺太不長心眼了。俺應該把錢交給妳,或是至少把一半的錢拿給妳。妳來這裏喫了不少苦吧?真對不起。」
「我……當初拋下你,自己逃走了啊?」
「這也是俺的錯,俺真是太不中用了。」
老鼠說完笑了笑。
「妳當然應該逃走,不然被衛兵抓住怎麼辦?俺應該把錢包交給妳,叫妳趕快逃走,但俺昏過去了。」
「……樂俊……」
「俺一直很擔心,不知道妳之後怎麼樣了,幸好妳平安無事。」
「我並不是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拋棄你。」
「是嗎?」
「是啊。我害怕有人同行,不願意相信任何人,我以爲這裏的人統統都是敵人。所以——」
樂俊抖了抖鬍鬚說:
「妳現在仍然把俺當成是敵人嗎?」
陽子搖了搖頭。
見到陽子後,樂俊辭去了第一次找到的工作。陽子說,可以繼續留在烏號,等牠的工作告一段落再離開,但樂俊說,當初就說好只是在等人期間在那裏打工,所以沒有關係。
來自慶國的難民都住在城牆下和廣場上,但都搭着規格相同的小帳篷,並不會覺得很混亂。樂俊告訴她,那些帳篷應該都是公所配發的。
馬路上都鋪着石板,兩側都有下水道,有公園,有廣場,都是在巧國不曾見過的。
「程度不同?」
「嗯。」
正如樂俊說的,在路上遇到不少怪獸。在擁擠的人羣中看到怪獸用兩隻腳走路時令人不禁莞爾,甚至有怪獸穿着人類的衣服走在街上,更令陽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陽子覺得一道又一道的門在她眼前打開。
「那就夠了,我們走吧。」
「走?要去哪裏?」
他們深刻體會到巧國有多麼貧窮,雁國有多麼富裕。
「陽子。」
「原來城牆有好幾層。」
「嗯。走吧。」
郡和州只是公所的名字,郡公所所在的地方稱爲郡都,或郡城。五萬戶的郡指的是行政劃分的問題,並不一定真的有五萬戶住在那裏。通常族裏比裏大,郡都比鄉都大,州都又比郡都更大。
「啊?」
拉着陽子的手準備上路的樂俊停下了腳步。
「你太厲害了……」
「樂俊……你太了不起了……」
陽子低下了頭。
「郵遞區號是寫信時的地址所屬的號碼,電話區號就是打電話時用的號碼。」
「沒錯。」
在接受保護的三年期間,可以免費使用公共的學校和醫院。不僅如此,只要去在這裏稱爲界身的銀行,還可以支領一定額度的生活費。
「這個國家太了不起了。」
「是喔……」
「這裏是州都嗎?」
「當今的延王被稱爲稀世的明君,治世已經有五百年,纔剛治理國家五十多年的塙王當然無法和他相比。」
「我背叛了你,你不恨我嗎?」
剛纔在鄉公所內,一名官差問了陽子的名字、在故國的住址和職業等基本資料後,交給她這塊木牌。最令人驚訝的是,官差還問了陽子郵遞區號和電話區號。
「一個州有幾個郡?」
陽子笑着把木牌拿給樂俊。
5
「是啊,俺知道巧國對海客很嚴苛,沒想到和雁國之間有這麼大的差別。」
這塊木牌可以證明陽子的身分,有效期只有三年,必須在三年之內,決定日後的生活方式,決定取得正式戶籍的地方。
「鄉比州小一級?」
「對了,陽子,郵遞區號和電話區號是什麼?」
「陽子,妳聽俺說……」
「雖然之前就聽說雁國繁榮富強,但實際看到烏號,還是會嚇一跳。」
「不,小兩級。從二十五戶的裏開始,依次是族、黨、縣、鄉、郡和州,郡是有五萬戶的行政區。」
「對吧——啊,那裏就是鄉。」

樂俊吹動着鬍鬚問道。
樂俊也點了點頭。
陽子目不轉睛地端詳着抬頭仰望自己的樂俊良久,樂傻笑了起來。
「延王治世的時間僅次於奏國的宗王,治世越久,越是好君王。聽說奏國也是一個繁榮昌盛的國家。」
「換君王時,國家就會動亂,有好君王的國家都很富足。延王是進行了各種改革的能幹君王。說到明君,宗王也是明君,奏國國泰民安,雁國活力十足。」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根本不應該理我。」
「不是的。」
走出鄉公所後,陽子一開口就說:
建築物都是三層樓的木造房子,天花板很高,窗戶上都裝了玻璃。走在街上時,不時見到用紅磚和石頭建造的高大建築物,不完全像是中國風格,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倒是。」
樂俊指着一棟紅磚建造的巨大建築物說,雖然外牆和屋檐很有中國風格,但整棟房子應該算是西洋建築。內部裝潢也和外觀一樣,充分融合了西式和中式的特色。
「是不是有點嚇到?」
「當然啊。君王是神,不是人,上天把符合君王能力的國家交給他,所以,越是有能力的君王,治世的時間越長。」
「來到這裏後,我覺得自己是十足的鄉巴佬。」
樂俊在等待陽子期間都在碼頭工作,工作內容是幫忙清理打掃入港的船隻,但牠說起這件事時神采飛揚,眉飛色舞。
「因爲君王的程度不同吧。」
陽子轉過頭,樂俊點了點頭。
街道上熙來攘往,店門前招攬生意的聲音,讓整個街道顯得更加熱鬧。
「……嗯。」
「妳一走下船,俺就立刻發現了,讓人無法忽略妳。」
「——喔,正確地說,城鎮外側的牆稱爲城郭,內側的牆稱爲城牆。巧國很少城市有城郭,但那應該是城郭吧,可能是城鎮規模變大之後留下來的。」
「也未免太好了吧。」
樂俊苦笑着回答:
「陽子,妳很努力,妳越來越出色了。」
「當然是。」
陽子點了點頭,這裏的街道都很寬敞,整個城鎮的規模也很大。周圍的城牆厚達十公尺,走進城鎮後,發現城牆從內側挖空,在城牆下經營商店,有點像日本高架橋下商店街的感覺。
「去找縣正啊。只要去申報妳是海客,就會得到很多協助。如果俺們要去拜訪高官,也會幫俺們寫信。因爲妳遲遲沒來,俺四處打聽了一下,也去了公所,所以已經打聽好這些消息了。」
「……是喔。」
陽子指着街道上到處可以看到的高牆。
「俺也這麼覺得,但俺本來就是鄉巴佬。」
「如果是我,一定會很傷心,覺得我在這裏沒朋友。」
樂俊剛纔也向官差問了相同的問題,但官差似乎也搞不懂,只說了一句:「這是規定」,打開一本書。陽子偷偷地瞄了一眼那本線裝書,看到上面有木版印刷的文字和數字。官差確認之後,給了她這塊木牌。
「我曾經想回去殺死你。」
「不同的州不一樣。」
「不瞞妳說,在發現妳丟下俺離開時,的確有一點失望,真的只有一點點。俺知道妳不相信俺,也知道妳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俺會對妳做什麼,但俺一直以爲日久見人心,所以,在妳離開時,俺知道妳果然不相信俺,忍不住有點沮喪,現在妳既然已經知道了,什麼事都沒了。」
「他可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倭的人吧,要確認我是否真的是海客,否則搞不好會有很多假海客。」
陽子也點了點頭,拿起剛纔在公所領到的木牌子。木牌正面蓋着紅印,還有用毛筆寫的「貞州白郡首陽鄉烏號公所覈准」這幾個字,背面寫着陽子的名字,這塊木牌就是她的身分證。
「雖然俺覺得妳很笨,但並不會恨妳。」
「就是可以把人聲音傳到遠方,直接和遠方的人說話的工具。」
「電話?」
陽子環視周圍後說,樂俊笑了起來。
「——我嗎?」
「不,是鄉都。」
「這裏好熱鬧……」
除此以外,他們還透過這塊木牌發現,延王絕對不是一個拒人千里的君王。樂俊之前說,可以請求延王的幫助,陽子曾經對此存疑,雖然現在仍然抱着很大的疑問,但漸漸相信應該不會斷然遭到拒絕,或是因此受到處罰。
「倭有這樣的東西嗎?但是,官差爲什麼問妳這種事?」
「這裏是鄉都的話,郡都和州都更大嗎?」
「一個君王……五百年?」
「那是俺的自由。俺希望妳相信俺,所以,妳相信俺,俺就覺得高興;妳不相信俺,俺就很難過,這是俺的問題。相不相信俺都是妳的自由,也許妳相信俺對妳比較有利,也許反而會喫虧,但這是妳的問題。」
樂俊用小手拉着陽子的手。
陽子眨了眨眼睛。
「陽子,不是妳想的這樣。俺並沒有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流浪,也沒有被人追捕。」
「五……百年?」
「我真的太自私了……」
「爲什麼雁國和巧國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6
「的確很有活力。」
「嗯?」
「喂,喂,妳突然怎麼了?」
船到之後的翌日,他們就離開了烏號,出發前往關弓。陽子領到了雖稱不上高額,但也絕對不算少的補助金,所以這趟旅行時,手頭已很寬裕。他們白天在幹道上趕路,夜晚進入城鎮投宿。雁國的每個城鎮都很大,即使是相同費用的旅店,設備也比巧國好很多。他們在傍晚時分進入城鎮投宿,夜晚逛街參觀,樂俊很喜歡四處逛街看看。
這趟旅程很平靜。如今已經沒有追兵在追捕陽子,看到衛兵也不需要膽戰心驚,她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這種情況。入夜之後,他們就沒有出過城,所以對實際情況不太瞭解,但聽說即使夜晚走在路上,也幾乎不會遇到妖魔。
在離開烏號的第十一天,往關弓的旅程剛走完三分之一,趁陽子洗澡時外出散步的樂俊,打聽到有關海客的消息。
雖然樂俊對陽子說,既然已經到了雁國,她可以穿得更花俏一點,但陽子仍然整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在這裏似乎叫袍子。因爲這樣比較輕鬆,一旦穿習慣之後,就無意再穿回女人的長衣。
於是,旅店的人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少年,雁國的旅店有浴池,有點像三溫暖般的大浴池,但她不好意思去那裏,只好在房間用熱水洗澡。由於他們有充足的盤纏,住宿時都訂了房間,但覺得一人一房太浪費,所以兩個人合睡同一個房間,只不過陽子每次洗澡,樂俊都要回避,搞不好樂俊覺得有點麻煩。
陽子用臉盆洗了頭髮。來到這裏不久時達姐就幫她染了頭髮,至今已經過了很久,頭髮也變長了。達姐當時是用院子裏的草根幫她染頭髮,她也找了類似的草,自己試着染了多次,但不知道是草的種類不對,還是染法有誤,之後染的部分每次洗頭,就會褪色。如今,她一頭和原本顏色相差無幾的紅髮,但即使是這麼奇妙顏色的頭髮,她也已經習慣了。
在照鏡子時,她仍然有點無法適應,卻不至於不敢正視。她確認着正在逐漸適應這裏環境的自己,洗完身體後,換上了乾淨衣服。
這時,樂俊剛好回來,告訴她有關海客的消息。
「聽說前面有一個叫芳陵的鄉城住了一個海客。」
陽子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再度垂下雙眼。
「……是喔。」
她並不是很想見那個海客,但也不是完全不想見,只是如果見到同胞之後感到失望,反而更痛苦。
「那個人叫壁落人。」
「壁、落人?」
「對,聽說是庠序的老師。」
可見並不是那個老人。陽子心想。即使不需要仔細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那個老人,所以陽子稍稍鬆了一口氣。
「要去見他吧?」
樂俊用毫不懷疑的眼神看着陽子。
「去見一見比較好吧。」
「要去吧?」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之前手掌上受了傷,是來到這裏之後,被妖魔攻擊時受的傷,整個手掌都被刺穿了,傷口很深,但現在幾乎都癒合了。」
「陽子!」
她並沒有太受打擊。
「……是啊。」
「至少我以前在日本時,沒有看過頭髮是這種顏色的人。」
陽子悄悄握住自己的手腕,落人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妳應該是胎果。」
翌日,他們暫時放棄繼續往關弓趕路,轉往芳陵,去學校找那位老師。
他露出微笑。
落人露出靜靜的笑容。
「……真的嗎?」
「是啊……」
「我不太懂您這句話的意思。」
「她是海客。」
不光是頭髮的顏色,長相、身體和聲音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妖……也有胎果嗎?」
樂俊踮着腳,探頭看着陽子輕輕舉起的手掌,抖了抖鬍鬚。那是樂俊之前爲她治療的傷口,牠可以證明當時傷口有多深。
「我?我是胎果?」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信差帶他們來到涼亭,不一會兒,落人就出現了。
「不……還有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可以向您請教嗎?」
「……看來妳不是人。」
「是……」
陽子張大了眼睛。
突然聽說自己是異邦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接受。
她發出輕笑聲,樂俊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
他露出探詢的眼神,陽子向他說明了來龍去脈。來這裏之後,不知道爲什麼,發生了各種改變。
陽子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值得一試。」
「是喔,原來我果然不是人。」
落人點了點頭,他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自己不是那個世界的人,所以,在那裏找不到自己的歸宿——這種想法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安慰,但在得到安慰的同時,也感到悲哀。
「妳目前這種樣子在那裏出生的話,恐怕會引起騷動,那時候應該長得像父母吧。」
陽子抬起頭。
落人苦笑了起來。
「喔,原來如此,但是她看起來不像海客。」
「但是,我在那裏的時候……」
芳陵的學校位在城牆內,是典型的中國式建築,有着很大的庭院,感覺不像學校,反而更像是富豪的住家。
「讓兩位久等了,我是壁落人。」
「請說。」
「我太才疏學淺……」
落人皺着眉頭,回答的是樂俊。
「這麼久了嗎?原來我已經在這裏過了這麼多年。」
7
「妖魔攻擊妳?」
陽子笑了起來。自己不是人這件事讓她忍不住發笑。
「其實那就像是外殼。在胎內的時候逐漸形成這種殼,讓妳即使在出生之後,也不會引起任何問題。聽說胎果會以這種方式改變外形。」
「好像是這樣。」
陽子捲起袖子,露出右手。
他看着陽子。
「我只是海客而已,老家在靜岡,讀了東大,在二十二歲時來到這裏。我想要離開安田講堂,躲在桌子下,結果就來到這裏了。」
陽子無法立刻接受他說的話。
「是俺……不,是我,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
「我剛來這裏時,因爲語言不通喫了不少苦。我原本以爲這裏說的是中文,但他們完全聽不懂我會說的簡單中文,所以起初幾年都必須靠筆談的方式溝通。用漢字勉強可以溝通,但這裏的漢字也很奇怪,第一年真的喫盡了苦頭。來這裏的每個人都一樣,胎果也不例外。我個人在研究海客,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海客不曾遇到語言的問題,所以我認爲妳不是普通的海客。」
「胎果原本屬於這裏,妳目前的樣子就是天帝賦予妳的原本樣子。」
落人偏着頭感到不解。
我就知道。陽子心想。
「我原本並沒有發現這裏和那裏的語言不一樣,一直以爲是日語,只有一些特殊的語言聽不太懂。在巧國遇到一位也是海客的爺爺,才知道這裏說的並不是日語。別人也可以聽懂我說的話,雖然我只會說日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人無法穿越虛海,這裏和那裏是單行道,只能來,不能去。」
落人停頓了一下,壓低嗓門說:
落人點了點頭。
難以分辨他的年齡,估計在三十至五十之間。陽子既覺得他很年輕,又覺得有點年紀了,沒有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陽子覺得他和那個叫松山誠三的老人感覺完全不一樣。
「只要見到延王,他就願意協助我嗎?」
「安田……」
「聽說只有妖族和神仙不會有語言的障礙。既然妳從來沒有遇到過語言的問題,就代表妳不是人類,應該是妖或是神仙,或者是與之相當的族羣。」
「有回去的方法嗎?」
「啊……」
「全身上下還有很多傷,現在已經找不到那些傷口了。而且,那些都是受到妖魔攻擊後留下的傷,傷勢卻並不嚴重,即使被咬了,也只是留下齒痕而已,我的體質似乎變得不容易受傷了。」
「對,大家都說我長得像奶奶。」
「發生蝕的時候,這裏和那裏產生了交集,有人過來,卵果去了那裏。」
「啊,妳不知道嗎?雖然當時很轟動,原來並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紀錄。」
他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陽子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和世界的問題,然後突然看着落人問:
樂俊輕輕抓了抓耳朵下方,回頭看着陽子。
「不管是妖還是神仙,都可以穿越虛海。我無法穿越虛海,所以再也回不去了,但妳不一樣,妳去求見延王吧。」
翌日早晨,落人的回信送到了他們所住的旅店。他們跟着信差一起前往學校。
「之後您一直在這裏嗎?」
「請問寫信給我的是哪一位?」
他笑了笑,然後搖着頭說:
「雖然我沒聽說過,但並非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話,妳就有解決的途徑了,也許妳可以回去。」
縣內有序學,鄉內有庠學。在雁國,除了以更高學府的上庠爲目標的學生就讀的庠學以外,還設置了名爲庠序的學校。他們要找的那位壁姓海客就是庠序的老師,就住在學校內。樂俊說,貿然登門造訪很不禮貌,所以事先寄了信,按正統的方式請求面會。
「有人被捲入蝕,來到這個世界。相反地,也有卵果漂流到那裏。卵果有點像胎兒,漂流到那裏的母親胎內,用這種方式出生的人稱爲胎果。」
「我也一樣。那是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天才剛黑,之後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
但是,她在內心深處也不由得覺得言之有理。
落人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
「我……是那個?」
陽子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個問題。
說完,陽子低頭看着地上。
「是啊。當時我漂流到慶國,又從慶國輾轉來到雁國各地,六年之前,終於在這裏落腳。在這裏教處世……類似生活科學的知識。」
「我可以聽懂這裏的話。」
樂俊回答。
「應該因爲我是妖吧,難怪妖魔會來攻擊我。」
「……是嗎?」
「對不起,沒有幫上妳的忙。」
落人聽了,立刻有了反應。
「說這些沒有意義——你們想了解什麼?」
落人用探詢的眼神看着樂俊,樂俊點頭表示同意後,他又想了一下。
「老師,您也是胎果嗎?」
「請坐。」
「俺原本也不太相信,但聽說陽子無論去哪裏,都會遇到妖魔。俺也親眼看到她被蠱雕攻擊。」
落人輕輕按着額頭。
「聽說巧國經常有妖魔出沒……原來和她有關?」
樂俊顧忌地看着陽子,陽子點了點頭,接下去說:
「應該是。我之所以會來這裏,也是因爲受到蠱雕的攻擊逃過來的。」
「受到蠱雕的攻擊逃過來?從那裏逃來這裏?」
「對,名叫景麒的人……我猜想他應該也是妖魔。他說,如果我想活命,就必須來這裏,所以我就被他帶來這裏了。」
「……他目前人在哪裏?」
「不知道。來這裏後,立刻遭到妖魔的埋伏,所以就和他走失了,之後就沒再見過面,搞不好他已經死了。」
落人摸着額頭沉思了很久。
「……不可能,難以想像。」
「樂俊也這麼說。」
「妖魔和猛獸一樣,會攻擊人羣,但並不會攻擊某個特定的人物,更何況是特地渡過虛海去找妳。動物不可能做這種事,就好像老虎不可能這麼做一樣。」
「會不會有人馴服了老虎,利用了牠呢?」
「不可能對妖魔做這種事,陽子,這件事非同小可。」
「……是嗎?」
「無論是因爲妖魔基於某種變化,或是某種原因攻擊妳,或是有人找到了操控妖魔的方法……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國家會滅亡。」
落人說完,看着陽子。
「如果妳是妖,事情就比較簡單了。雖然我沒有聽說過妖族之間內訌之類的事,但妖族一旦飢餓,就會自相殘殺。不過……」
「陽子看起來不像是妖魔。」
「……祝妳可以順利見到君王,我會爲妳祈禱。」
「沒有興趣?」
「雖然有妖魔能夠以人形現身,但不可能變得這麼完美,而且,竟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魔。」
「不……如果真心求見,或許可以見到,只是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們現在出發,傍晚就可以到下一個城鎮。你們的行李還放在旅店嗎?」
陽子也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不想拜託延王讓你回去嗎?」
「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我也會寫書狀爲妳奔走。在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之前,妳或許無法脫身,但事情解決之後,延王一定會讓妳回去。」
樂俊說,落人也點了點頭。
「至少在走到城門之前,要不要和你聊聊日本的事?」
「妳去找延王。我也可以向官差通報,但你們直接去關弓比較快。你們直接去玄英宮,把剛纔對我說的情況告訴他們。妳是眼前這種事態的關鍵,延王一定會召見妳。」
陽子問,落人苦笑着說:
「但是……」
「謝謝你。」
落人說完,站了起來。
「不,都帶在身上。」
「我對當時的時代感到厭倦,很高興來到一個新天地,我並未熱切地期望回到故國。當我知道見到延王之後,或許可以回去,或是找到某種解決方法時,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回不回去都無所謂了。」
「那我送你們去城門。」
陽子看着落人。
「我並不是完全沒有自覺。」
「不需要。」落人笑了笑。「那是我革命失敗後逃離的國家。」
陽子嘀咕道。當她在說「想要回去」的瞬間,感到極度哀傷。
「我……想要回去。」
「我?」
「不,妳不是。妳不是妖魔——不可能。」
「那你呢?」
「我的身分無法求見君王,堂堂的一國之君不可能召見一個普通的海客。」
落人一路送他們到城門。
陽子苦笑着,落人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