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嗯,差不多這麼高……」

陽子攔下過客,比出小孩子的身高。

「妳有沒有見過這麼高、外形像老鼠的人?」

老婦人狐疑地看着陽子。

「什麼?是半獸嗎?」

「對,聽說牠昨天在城門前受了傷。」

「喔喔——就是蠱雕來的時候。」

老婦人說完,轉身看向後方,午寮遠遠地出現在那裏。

「昨天受傷的人都送去公所了,在那裏包紮治療。」

從早上開始,她已經多次聽到相同的回答。

陽子在天亮後回到了午寮,沒想到城門戒備森嚴,根本無法進城。雖然去公所看看就知道了,但她無法去那裏。

「妳有沒有去過公所?」

「有……但好像不在那裏。」

「那就在後面。」

老婦人說完就離開了。午寮城的後方堆了很多屍體,陽子遠遠地打量,發現那裏同樣戒備森嚴,她無法靠近去確認這些屍體中是否有樂俊。

目送揹着大包裹的老婦人離去後,陽子攔住了另一個從午寮來的過客。

「請問——」

來者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人的腳上裹着布,手上拿着柺杖。

「可不可以打擾一下——」

陽子又重複了剛纔問老婦人的話,那兩個人一臉訝異地看着她。

漸漸地,她學會了用勞力換取住宿。

陽子點了點頭。

「……那時候很痛嗎?」

女人在將近旁晚時獨自走了回來,告訴陽子在受傷者和死者中都沒有找到樂俊,然後就跑回了午寮。陽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分。

「謝謝妳上次送我水和糖果。」

沿途常常下雨。也許現在正值雨季。雨天露宿在野外很辛苦,所以她學會去盧借宿。

她低頭看着緊緊依偎自己的女兒,女孩仍然用複雜的表情抬頭看着陽子。陽子對她露出微笑,然後纔想起自己很久沒笑了,臉上的肌肉僵硬,完全笑不出來。

「聽說牠昨天受了傷——」

「真的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不知道你之後怎麼樣了。」

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太卑鄙、太怠惰了,所以,她希望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回去之後,她要換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希望有機會重新努力。

她再三猶豫後,不知道第幾次再度回到午寮的城門前,攔住了幾名過客,問了相同的問題,但也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現在不痛了嗎?」

當時,那對母女想要幫她,但她婉拒了她們的好意,進入了山裏。雖然嘴上道了謝,但並沒有發自內心地感謝。

「——牠叫樂俊。」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陽子不理會大叫的男人,快步鑽過人羣離去。

「玉葉,妳看,哥哥沒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即使得知牠平安無事,也不可能進入城鎮去向牠道歉。一旦進城,就會被衛兵抓住,也就意味着死亡。

『爲了活命,不惜殺死妖魔,用劍威脅別人嗎?』

也許並不是因爲膽小,只是怠惰而已。對陽子來說,聽從別人的意見比自己思考更輕鬆;迎合他人,避免爭執,比爲了保護某些東西而和他人對立輕鬆多了;根據別人的要求演「乖寶寶」,比爲了尋找自我與他人對抗輕鬆多了。

「即使這樣,我也要回去……」

陽子在故國時整天對人察言觀色,不想惹人討厭,希望每個人都喜歡自己,害怕和別人對立,害怕捱罵。現在回想起來,搞不懂以前的自己爲什麼活得這麼戰戰兢兢。

蒼猿不再現身。自從變回劍鞘後,劍的幻影和聲音也都銷聲匿跡。雖然曾經聽到隱約的水聲,也有微光從劍鞘和劍柄的縫隙之間漏出來,但她並不想從劍鞘中拔出劍,看看到底是什麼幻影,整天只默默低頭趕路。

「我們也要去午寮,要不要一起去?」

牠是在陽子不知道的時候離開了午寮城,還是那個女人沒看到牠?

「妳——」男人突然指着陽子。「妳該不會就是昨天的——」

『反正妳就是怕死啦。』

「你要找的人叫什麼?是半獸吧?」

『即使見到景麒,妳也回不去。』

「等到了雁國之後,我再考慮這個問題。」

『妳這麼想回去嗎?沒有人等妳回去啊。』

「——玉葉,我們要去找旅店了。」

「對。因爲有人在追捕我,所以我現在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等不必擔心遭到追捕,這條生命完全屬於我自己時,我會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到時候也會思考反省和贖罪的問題。」

男人應該是在昨天受了傷,而且他記得陽子——

女孩看了看陽子,又看了看母親,然後才笑了笑。不知道是否覺得自己很好笑,她立刻恢復了複雜的表情,但又喫喫地笑了起來。那是小孩子特有的笑容,讓陽子心生憐愛,差點哭出來。

說完,她牽着女兒的手,然後看着陽子問:

那原本就是陽子本身的不安,所以,即使蒼猿不見了,仍然可以清楚地聽到牠的聲音。

『妳至今仍然相信景麒是妳的朋友嗎?嗯?』

『我勸妳乾脆去公所自首,就可以贖罪了。』

「太好了,原來你平安無事。」

她再度展開了夜晚趕路,白天休息的生活。因爲經常用這種方式趕路,所以幾乎只記得這個國家的夜晚。

——真是冷酷無情啊,妳就這麼怕死嗎?

——即使打聽到消息又怎麼樣呢?

陽子聽到聲音,立刻想逃走。當她在轉身的同時回頭一看,發現一對母女用複雜的表情看着她。

『不惜拋下救命恩人的這種命,也值得珍惜嗎?』

玉葉露出滿面笑容問:

「在明確知道無法回去之前,我不會輕言放棄。」

——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次她露出了比較自然的微笑。

上次在拓丘被海客老人偷走行李後,陽子在野外生存了超過一個月。這是她能夠藉助玉珠的力量,不喫不喝也能活命的最長期限。因爲她已經瞭解自己的極限,所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旅程都輕鬆。

「啊?」

有人讓她借住在庫房的角落,也有人向她索取住宿費,更有人去找衛兵,或是被盧的人打出來,也有窮人施捨她食物。

「……謝謝。」

確認之後,陽子終於決定放棄。

——如果當初她們沒有給我水和糖果,我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那個夜晚。

從早上至今,她已經不止一次用這種方式逃走,每次再度回到城門前,就發現衛兵人數增加,她越來越不敢靠近城鎮。

陽子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點點頭。點完頭之後,又深深地鞠了躬。

玉葉抬頭看着母親說:「哥哥說已經好了。」母親眯起眼睛,低頭看着女兒。

2

「我已經決定,至少現在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那位母親說完,重新背起行李。陽子對她深深鞠了一躬。

女孩的母親說完後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女孩用比她母親更復雜的表情抬頭看着陽子。

「——你是之前在博朗遇……」

「真的很謝謝妳,對不起,上次沒有好好道謝。」

母親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輕鬆。

「太好了。我們原本打算到了博朗後再回去找你,但到了裏之後,城門就快關了。最近的衛兵都很沒用,晚上不讓我們出城——你在找人嗎?」

她出示了癒合後留下疤痕的傷口,不知道這對母女會不會察覺她的傷口好得太快了。

「——嗯,對,真對不起。」

既然無法下定決心,就無法離開午寮。

——現在只想努力活下去。

「喂,別走,等一下!」

陽子看着她。

她只能離開午寮入山,等待風聲漸漸平靜。雖然她知道這麼做遲早會被抓到,但還是無法離開午寮。

「見到他之後,就會知道他是敵是友,在此之前,我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她覺得似乎聽到了蒼猿嘎嘎嘎的聲音。

陽子不等他說完,掉頭就走。

『到了雁國之後,一切就會有圓滿結果嗎?』

「目前只能用這種方法,我不再猶豫,一心只想趕快去雁國。到了雁國之後,至少不需要再用劍來對付追捕我的人。」

「你上次是因爲很痛,所以心情不好嗎?」

「——上次真的很感謝。」

陽子只能對着她們搖頭,那位母親只「喔」了一聲。

玉葉眨了眨眼睛,然後害羞地躲到母親背後。陽子蹲了下來。

——她走在路上,靜靜地思考着這些事。

「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我必須去找景麒,也要尋找回去的方法,還有很多事需要考慮。」

「不是在公所就在後面吧?叫什麼名字?」

錢包在樂俊身上,所以陽子身無分文。她已經習慣在夜晚和妖魔奮戰,白天帶着飢餓倒在草叢中睡覺,所以並不會感到不滿。這次的旅行有目的,她完全不以爲苦。先去阿岸,再搭船去雁國。搭船要買船票,所以她必須想出籌錢的方法。

即使確認了樂俊平安無事,也無法彌補昨天拋下牠逃走這件事,那是已經犯下的罪,無法再挽回了。

正當她無計可施時,背後有人叫她:

陽子無法確認。

陽子停下腳步,呆呆地看着她們片刻,發現是在山路上遇到的那對母女。她們似乎是賣糖果的商販,身上揹着大行李,此刻仍然背在身上。

她站在幹道上,對着午寮城鞠躬。她只能告訴自己,這是一種懲罰。她無法在這裏拋開一切。

「你就是——」

「你在這裏等我們,我們去看看。」

她在趕路時,內心響起蒼猿的聲音。

「嗯,已經好了。」

她覺得自己似乎捨不得放棄這條爛命,同時又覺得好像不應該輕易放棄生命。

前一天借宿後,翌日就在那戶人家工作,工作的內容五花八門。在農田幹活、打掃家裏、打雜、照顧家畜、清掃豬圈牛棚、挖墳,什麼事都不奇怪。

有時候她會連續工作幾天,賺點零用錢。

她沿途經過一個又一個盧,在那裏借宿打工,一旦發生狀況,就拔劍而逃。若是有人找來衛兵,各個盧都會加強警戒,在風聲平息之前,她只能再度露宿野外。

妖魔的襲擊不斷,數量也逐漸增加,但她已經不把和敵人作戰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持續了一個月的旅程後,陽子發現身後有衛兵在追趕自己。

如果去盧和當地人接觸,就會留下她的行蹤。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既然自己遭到追捕,早晚會被人發現,所以陽子並沒有太慌張。

她逃進山裏,甩掉了追兵,但不久之後,經常在幹道上發現衛兵的身影。

她只擔心阿岸遭到封鎖,所以在接近阿岸後,就不再借宿,也遠離了幹道,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裏,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蹤影。

樂俊說,走到阿岸要一個月,但她看到海港時,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

3

「打擾一下!」

陽子在阿岸的城門前攔下過客向他們打聽。

阿岸位在地勢平緩的丘陵地帶下方,站在下坡的幹道上,阿岸的海港盡收眼底。

這片名叫青海的海真的是藍色,拍向岸邊的海浪是白色的。大海蔚藍透明,向海中延伸的半島宛如環抱着阿岸的海岸,內海上浮着點點白帆。半島的遠方是筆直的海平線。如果地面是平的,未免太奇怪了。

好幾條道路在阿岸的城門前交錯。阿岸城很大,出入的人也很多。陽子擠進人羣,向看起來和善的人打聽。

「我想請教一下,要怎麼搭乘去雁國的船?」

那個有點年紀的男人詳細告訴她去哪裏搭船,她又問了搭乘方法和費用,幸好沿途打零工存的小錢勉強夠買去雁國的船票。

「船什麼時候出發?」

「每五天有一班,現在的話,要等三天才有船。」

她還問了船出發的時間。一旦在這裏犯錯,海港遭到封鎖,之前的辛苦都白費了,所以,她打聽完必要事項後,向對方鞠躬道謝。

「是嗎?謝謝。」

「原來你和朋友一起來,太好了。」

港口本身也整備完善,和阿岸有着天壤之別。

不着邊際的念頭在腦海中翻騰,但身體無法動彈。

下了船,立刻陷入一片喧囂之中。到處都看到男人們忙碌地工作,小孩子奔來跑去,不知道在忙什麼,隨處可聽到叫賣的聲音和鼎沸的人聲,充滿活力的節奏。

「……爲什麼?」

她離開了阿岸,在山裏躲了兩天。船在早上出發,所以她在前一天,再度來到阿岸的城門前。

「不好意思,我沒問題,我朋友已經先進城,找好旅店了。」

她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後,鬆開了扶着男人的手。

陽子點了點頭,船員握着綁在碼頭木樁上的繩子。

陽子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五天之後纔有下一班船,這五天將決定她的命運。

「辛苦了,路上小心。」

即使現在跑過去,也會被衛兵抓住,而且已經沒時間在這裏把行李打開,把劍拿出來。即使把行李統統丟掉,空手上船會不會反而引起懷疑?她六神無主,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她呆滯地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着帆船揚起了帆。

陽子在下船時就巡視着眼前的這片紛亂,覺得這個城鎮讓人心情開朗。來來去去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朝氣,陽子臉上應該也有相同的神情。

她剛坐下不久,立刻有一個男人問她:

陽子低着頭說,女人伸手摸着她的身體。

「你怎麼了?」

她猶豫再三,還是下不了決心。

老鼠撥開人羣,來到陽子身邊,用粉紅色的小手拉着一臉茫然的陽子。

「陽子?」

打着木樁,泥土地壓得很緊實的碼頭下方有一艘小船,四個男人正在甲板上工作,其中一個抬頭看着陽子。

當陽子站在碼頭時,突然聽到有人叫她。

——搭上那艘船,就可以去雁國了。

「太好了,妳終於平安到達了。」

「你不是急着趕路嗎?」

城門警戒森嚴。因爲她必須進城過一夜,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引起懷疑。陽子看着用布包起的劍。如今,劍鞘已經找回來了,但很少有過客身上帶着劍,無論如何都會引起注意。

陽子點了點頭,輕輕抓着男人的肩膀走路,彼此保持着適度的距離,要讓那個男人覺得她有點顧慮,但希望旁人會以爲她和對方的關係很親密。

當她猶豫不已,感到有點暈頭轉向時,突然響起一陣響亮的鼓聲。

「是嗎?」

聽到船員這麼說,其他幾名船員輕輕笑了起來。陽子用力點頭,解開繞在腳邊木樁上的繩子,握住繩子跳上了船。

「還好嗎?」

讓陽子上船的船員說完,向她揮了揮手。陽子抱着包裹,也對他揮手。

陽子巡視着海港,想要尋找是否有保住這把劍又能搭船前往雁國的方法。海港內停了幾艘小帆船,能不能搶走帆船自行渡海?

「小兄弟,你怎麼了?」

「謝謝你們,我好多了。」

之前聽說青海是內海,雖然不知道會花幾天的時間,但能不能沿着海岸走去雁國呢?

那對兄妹接過行李,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饅頭,留着在船上喫。」

陽子還沒有搞清楚狀況,船員一下子叫她去拿東西,一下子叫她整理,整天忙得團團轉。來到海上,航行漸漸穩定後,她又被叫去洗鍋子、做飯,有做不完的雜務,最後甚至被要求爲年長的船員按摩腿,所幸當他們問及她的情況時,陽子實問虛答,船員都笑她太沉默寡言,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好。」陽子點了點頭,一隻手搭在男人肩膀上。她在站起來時,故意把行李掉在地上。她正想彎腰去撿,女人制止了她。女人撿起了行李,回頭看着兩個孩子說。

「沒事了嗎?要不要送你去旅店?」

「謝謝。」

阿岸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數量和此處無法相提並論,整個海港朝氣蓬勃。桅杆林立,折起的白色和淡紅棕色船帆點綴的景象美不勝收。陽子終於逃離苦難的國家來到這裏,覺得簡直是全世界最光明的景象。

「沒事吧?阿岸就在前面,你可以走到那裏嗎?」

這艘貨船要把貨物運到位在阿岸北方的浮濠島。浮濠位在巧國北端,離阿岸有一天一夜的航程,是到雁國之前,船隻唯一能停靠的地方。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裏對他們說,對不起,欺騙了你們。

陽子目送他離開後,再度坐在地上等待。第三次有人上前問她時,她知道自己終於等到了理想的人選。

她在山上割了草,把劍包了起來,再用布和行李包在一起,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一把劍。她抱着行李,坐在傍晚的街頭等待機會。

「……樂俊。」

如果把寶劍丟掉,雖然少了防身的武器,但勝過繼續留在巧國。她看着不遠處的水面,遲遲下不了決心。這是和景麒有關的東西,一旦失去這把劍,就等於斷了和景麒之間一半的關係——甚至可能意味着斷絕了和故國之間的關係。

那對夫妻互看了一眼,對她說:「那你要小心。」

她激動地準備跑向棧橋,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爲她看到衛兵正在檢查上船的旅客。

——現在可以跳進海里。

她抱着行李,只能眼看着帆船離去。錯過這次機會實在太嚴重了,讓她無法從打擊中站起來。

——太好了。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

「你可以走嗎?要不要請衛兵過來幫忙?」

陽子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看着那名船員。

除了畢業旅行時搭過渡輪以外,陽子從來沒有搭船的經驗,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搭帆船。

隨着船隻慢慢靠近,漸漸發現了不同。這裏的碼頭整備完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城鎮。烏號比陽子之前在巧國看到的任何一個城鎮更大,除了沒有高樓以外,和陽子在故國看過的都市景象並沒有太大的差別。聚集在甲板上的旅客中,可能也有不少人第一次看到烏號,和陽子一樣張大了眼睛,令她印象特別深刻。

「這個給你們拿,反正很輕。」

陽子輕輕點了點頭,男人把肩膀伸到陽子的面前。

「不用了,我沒事了,謝謝你們。」

男人笑了笑。

——怎麼辦?

她希望可以保住那把劍,於是躲進最靠近棧橋的暗處,目不轉睛地看着旅客和衛兵。

「就是那艘船……」

「我有點……不太舒服……」

這裏也到處都是難民。陽子擔心引起旅店夥計的懷疑,所以坐在城牆下的空地熬過了一晚。

船在海上行駛了一天一夜,完全沒有休息,在翌日早晨進入了浮濠港。

她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鼓聲來自船的甲板,她知道那是出航的信號。搭乘的旅客全都上了船,衛兵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

「沒事,我有點腳痛。」

港口和後方的烏號被ㄇ字形的城牆隔開,整個城鎮的地勢面向正前方的山緩緩上升,和遠處建築物上色彩鮮豔的裝飾交織在一起,醞釀出一片寧靜的玫瑰色。城鎮的外圍和中央有不少高大的石造建築,其中有一棟一看就知道是鐘樓的建築,讓正在眺望這片景色的陽子張大了眼睛。

前往雁國的帆船已經早一步抵達海港,正靜靜地停泊在碼頭。船員讓陽子工作到最後一刻,帆船沒有靠岸,直接停在客船旁,向客船上的船員打了聲招呼,讓陽子上了船。陽子拉着客船放下的木梯上了船之後,船員丟給她一個小包裹。

如果沒有這把劍,危險就大爲減少。她想了很久,想要丟在巧國,但還是希望能免則免。因爲一旦遇到妖魔,只有這把劍才能對付。城門前的衛兵不可能因爲看到有人帶劍就產生警戒,所以把劍丟掉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名爲青海的內海遼闊,看不到對岸,站在甲板上,飄來海水的味道,和普通的海沒什麼兩樣。從浮濠出發的帆船穿越這片明亮的藍色大海,筆直向對岸的烏號前進。從浮濠出發後,經過三天兩夜,終於抵達了烏號。

大笑着拉起防舷材——剛纔是由陽子放進水裏——的那幾個男人,成爲陽子在巧國最後遇見的人。

天終於亮了之後,陽子沿着大街走向海港。大街深處通往大海,那裏有一座簡陋的棧橋,一艘看起來很小、但比停靠在海港的其他船隻稍大的帆船系在棧橋旁。

陽子立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駕駛帆船。

4

城門就在眼前。站在城門旁的幾名衛兵檢查着快步走進城門的人羣。他們走過了城門,雖然衛兵看了她一眼,但並沒有叫住她。走進城門後,又走了一小段距離,陽子終於吐了一口氣。她悄悄回頭一看,離衛兵已經很遠,看不清他們的臉了。

陽子呆呆地目送船隻離去,白色的帆影烙在她眼中。

最初看到雁國的海岸,和巧國的海岸似乎沒什麼不同。

——來不及了。

「小兄弟,你敢跳嗎?上船吧。」

男人一臉無趣地快步走向阿岸的城門。

聽到這個原以爲再也聽不到的聲音,她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了一身灰棕色毛皮的樂俊站在那裏,細細的鬍鬚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怎麼了?錯過那班船了嗎?」

「來,你抓着我的肩膀。一下子就到了,加油。」

一道低沉粗獷的聲音響起,陽子驚訝地回過神。

陽子搖了搖頭。如果無法順利博取這對夫妻的同情,就必須把劍丟在這裏,面對日後更大的危險。她因爲緊張,忍不住冒着冷汗。

架在船上的木板移開了,陽子終於從暗處衝了出來。船緩緩滑動,衛兵站在那裏目送帆船離去。雖然她跑了幾步,但不敢繼續靠近。

「你把繩子解開後跳下來,我們會在浮濠追上那條船,我們載你一程,但你要幫忙做事。」

當她看到衛兵打開旅客的行李檢查時,頓時感到眼前發黑。

那是一對帶着兩個孩子的夫妻。

「因爲只要從阿岸搭船,一定會到烏號,所以我在這裏等妳。」

「等我?」

樂俊點了點頭,拉着愣在那裏的陽子的手。

「俺在阿岸等了一陣子,但一直沒等到妳,俺以爲妳先來這裏了。來到這裏之後,發現妳似乎還沒到,於是俺就想,每次有船到的時候,俺就來看看,應該可以找到妳。只不過沒想到等了這麼久,俺還有點擔心呢。」

老鼠說完,抬頭看着陽子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等我?」

樂俊彎着身體,低下了頭。

「都怪俺太不長心眼了。俺應該把錢交給妳,或是至少把一半的錢拿給妳。妳來這裏喫了不少苦吧?真對不起。」

「我……當初拋下你,自己逃走了啊?」

「這也是俺的錯,俺真是太不中用了。」

老鼠說完笑了笑。

「妳當然應該逃走,不然被衛兵抓住怎麼辦?俺應該把錢包交給妳,叫妳趕快逃走,但俺昏過去了。」

「……樂俊……」

「俺一直很擔心,不知道妳之後怎麼樣了,幸好妳平安無事。」

「我並不是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拋棄你。」

「是嗎?」

「是啊。我害怕有人同行,不願意相信任何人,我以爲這裏的人統統都是敵人。所以——」

樂俊抖了抖鬍鬚說:

「妳現在仍然把俺當成是敵人嗎?」

陽子搖了搖頭。

見到陽子後,樂俊辭去了第一次找到的工作。陽子說,可以繼續留在烏號,等牠的工作告一段落再離開,但樂俊說,當初就說好只是在等人期間在那裏打工,所以沒有關係。

來自慶國的難民都住在城牆下和廣場上,但都搭着規格相同的小帳篷,並不會覺得很混亂。樂俊告訴她,那些帳篷應該都是公所配發的。

馬路上都鋪着石板,兩側都有下水道,有公園,有廣場,都是在巧國不曾見過的。

「程度不同?」

「嗯。」

正如樂俊說的,在路上遇到不少怪獸。在擁擠的人羣中看到怪獸用兩隻腳走路時令人不禁莞爾,甚至有怪獸穿着人類的衣服走在街上,更令陽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陽子覺得一道又一道的門在她眼前打開。

「那就夠了,我們走吧。」

「走?要去哪裏?」

他們深刻體會到巧國有多麼貧窮,雁國有多麼富裕。

「陽子。」

「原來城牆有好幾層。」

「嗯。走吧。」

郡和州只是公所的名字,郡公所所在的地方稱爲郡都,或郡城。五萬戶的郡指的是行政劃分的問題,並不一定真的有五萬戶住在那裏。通常族裏比裏大,郡都比鄉都大,州都又比郡都更大。

「啊?」

拉着陽子的手準備上路的樂俊停下了腳步。

「你太厲害了……」

「樂俊……你太了不起了……」

陽子低下了頭。

「郵遞區號是寫信時的地址所屬的號碼,電話區號就是打電話時用的號碼。」

「沒錯。」

在接受保護的三年期間,可以免費使用公共的學校和醫院。不僅如此,只要去在這裏稱爲界身的銀行,還可以支領一定額度的生活費。

「這個國家太了不起了。」

「是喔……」

「這裏是州都嗎?」

「當今的延王被稱爲稀世的明君,治世已經有五百年,纔剛治理國家五十多年的塙王當然無法和他相比。」

「我背叛了你,你不恨我嗎?」

剛纔在鄉公所內,一名官差問了陽子的名字、在故國的住址和職業等基本資料後,交給她這塊木牌。最令人驚訝的是,官差還問了陽子郵遞區號和電話區號。

「一個州有幾個郡?」

陽子笑着把木牌拿給樂俊。

5

「是啊,俺知道巧國對海客很嚴苛,沒想到和雁國之間有這麼大的差別。」

這塊木牌可以證明陽子的身分,有效期只有三年,必須在三年之內,決定日後的生活方式,決定取得正式戶籍的地方。

「鄉比州小一級?」

「對了,陽子,郵遞區號和電話區號是什麼?」

「陽子,妳聽俺說……」

「雖然之前就聽說雁國繁榮富強,但實際看到烏號,還是會嚇一跳。」

「不,小兩級。從二十五戶的裏開始,依次是族、黨、縣、鄉、郡和州,郡是有五萬戶的行政區。」

「對吧——啊,那裏就是鄉。」

《十二國記》1 月之影·影之海〈下〉 第六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 第六章 · 第1張插圖

樂俊吹動着鬍鬚問道。

樂俊也點了點頭。

陽子目不轉睛地端詳着抬頭仰望自己的樂俊良久,樂傻笑了起來。

「延王治世的時間僅次於奏國的宗王,治世越久,越是好君王。聽說奏國也是一個繁榮昌盛的國家。」

「換君王時,國家就會動亂,有好君王的國家都很富足。延王是進行了各種改革的能幹君王。說到明君,宗王也是明君,奏國國泰民安,雁國活力十足。」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根本不應該理我。」

「不是的。」

走出鄉公所後,陽子一開口就說:

建築物都是三層樓的木造房子,天花板很高,窗戶上都裝了玻璃。走在街上時,不時見到用紅磚和石頭建造的高大建築物,不完全像是中國風格,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倒是。」

樂俊指着一棟紅磚建造的巨大建築物說,雖然外牆和屋檐很有中國風格,但整棟房子應該算是西洋建築。內部裝潢也和外觀一樣,充分融合了西式和中式的特色。

「是不是有點嚇到?」

「當然啊。君王是神,不是人,上天把符合君王能力的國家交給他,所以,越是有能力的君王,治世的時間越長。」

「來到這裏後,我覺得自己是十足的鄉巴佬。」

樂俊在等待陽子期間都在碼頭工作,工作內容是幫忙清理打掃入港的船隻,但牠說起這件事時神采飛揚,眉飛色舞。

「因爲君王的程度不同吧。」

陽子轉過頭,樂俊點了點頭。

街道上熙來攘往,店門前招攬生意的聲音,讓整個街道顯得更加熱鬧。

「……嗯。」

「妳一走下船,俺就立刻發現了,讓人無法忽略妳。」

「——喔,正確地說,城鎮外側的牆稱爲城郭,內側的牆稱爲城牆。巧國很少城市有城郭,但那應該是城郭吧,可能是城鎮規模變大之後留下來的。」

「也未免太好了吧。」

樂俊苦笑着回答:

「陽子,妳很努力,妳越來越出色了。」

「當然是。」

陽子點了點頭,這裏的街道都很寬敞,整個城鎮的規模也很大。周圍的城牆厚達十公尺,走進城鎮後,發現城牆從內側挖空,在城牆下經營商店,有點像日本高架橋下商店街的感覺。

「去找縣正啊。只要去申報妳是海客,就會得到很多協助。如果俺們要去拜訪高官,也會幫俺們寫信。因爲妳遲遲沒來,俺四處打聽了一下,也去了公所,所以已經打聽好這些消息了。」

「……是喔。」

陽子指着街道上到處可以看到的高牆。

「俺也這麼覺得,但俺本來就是鄉巴佬。」

「如果是我,一定會很傷心,覺得我在這裏沒朋友。」

樂俊剛纔也向官差問了相同的問題,但官差似乎也搞不懂,只說了一句:「這是規定」,打開一本書。陽子偷偷地瞄了一眼那本線裝書,看到上面有木版印刷的文字和數字。官差確認之後,給了她這塊木牌。

「我曾經想回去殺死你。」

「不同的州不一樣。」

「不瞞妳說,在發現妳丟下俺離開時,的確有一點失望,真的只有一點點。俺知道妳不相信俺,也知道妳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俺會對妳做什麼,但俺一直以爲日久見人心,所以,在妳離開時,俺知道妳果然不相信俺,忍不住有點沮喪,現在妳既然已經知道了,什麼事都沒了。」

「他可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倭的人吧,要確認我是否真的是海客,否則搞不好會有很多假海客。」

陽子也點了點頭,拿起剛纔在公所領到的木牌子。木牌正面蓋着紅印,還有用毛筆寫的「貞州白郡首陽鄉烏號公所覈准」這幾個字,背面寫着陽子的名字,這塊木牌就是她的身分證。

「雖然俺覺得妳很笨,但並不會恨妳。」

「就是可以把人聲音傳到遠方,直接和遠方的人說話的工具。」

「電話?」

陽子環視周圍後說,樂俊笑了起來。

「——我嗎?」

「不,是鄉都。」

「這裏好熱鬧……」

除此以外,他們還透過這塊木牌發現,延王絕對不是一個拒人千里的君王。樂俊之前說,可以請求延王的幫助,陽子曾經對此存疑,雖然現在仍然抱着很大的疑問,但漸漸相信應該不會斷然遭到拒絕,或是因此受到處罰。

「倭有這樣的東西嗎?但是,官差爲什麼問妳這種事?」

「這裏是鄉都的話,郡都和州都更大嗎?」

「一個君王……五百年?」

「那是俺的自由。俺希望妳相信俺,所以,妳相信俺,俺就覺得高興;妳不相信俺,俺就很難過,這是俺的問題。相不相信俺都是妳的自由,也許妳相信俺對妳比較有利,也許反而會喫虧,但這是妳的問題。」

樂俊用小手拉着陽子的手。

陽子眨了眨眼睛。

「陽子,不是妳想的這樣。俺並沒有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流浪,也沒有被人追捕。」

「五……百年?」

「我真的太自私了……」

「爲什麼雁國和巧國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6

「的確很有活力。」

「嗯?」

「喂,喂,妳突然怎麼了?」

船到之後的翌日,他們就離開了烏號,出發前往關弓。陽子領到了雖稱不上高額,但也絕對不算少的補助金,所以這趟旅行時,手頭已很寬裕。他們白天在幹道上趕路,夜晚進入城鎮投宿。雁國的每個城鎮都很大,即使是相同費用的旅店,設備也比巧國好很多。他們在傍晚時分進入城鎮投宿,夜晚逛街參觀,樂俊很喜歡四處逛街看看。

這趟旅程很平靜。如今已經沒有追兵在追捕陽子,看到衛兵也不需要膽戰心驚,她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這種情況。入夜之後,他們就沒有出過城,所以對實際情況不太瞭解,但聽說即使夜晚走在路上,也幾乎不會遇到妖魔。

在離開烏號的第十一天,往關弓的旅程剛走完三分之一,趁陽子洗澡時外出散步的樂俊,打聽到有關海客的消息。

雖然樂俊對陽子說,既然已經到了雁國,她可以穿得更花俏一點,但陽子仍然整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在這裏似乎叫袍子。因爲這樣比較輕鬆,一旦穿習慣之後,就無意再穿回女人的長衣。

於是,旅店的人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少年,雁國的旅店有浴池,有點像三溫暖般的大浴池,但她不好意思去那裏,只好在房間用熱水洗澡。由於他們有充足的盤纏,住宿時都訂了房間,但覺得一人一房太浪費,所以兩個人合睡同一個房間,只不過陽子每次洗澡,樂俊都要回避,搞不好樂俊覺得有點麻煩。

陽子用臉盆洗了頭髮。來到這裏不久時達姐就幫她染了頭髮,至今已經過了很久,頭髮也變長了。達姐當時是用院子裏的草根幫她染頭髮,她也找了類似的草,自己試着染了多次,但不知道是草的種類不對,還是染法有誤,之後染的部分每次洗頭,就會褪色。如今,她一頭和原本顏色相差無幾的紅髮,但即使是這麼奇妙顏色的頭髮,她也已經習慣了。

在照鏡子時,她仍然有點無法適應,卻不至於不敢正視。她確認着正在逐漸適應這裏環境的自己,洗完身體後,換上了乾淨衣服。

這時,樂俊剛好回來,告訴她有關海客的消息。

「聽說前面有一個叫芳陵的鄉城住了一個海客。」

陽子抬眼看了一下,立刻再度垂下雙眼。

「……是喔。」

她並不是很想見那個海客,但也不是完全不想見,只是如果見到同胞之後感到失望,反而更痛苦。

「那個人叫壁落人。」

「壁、落人?」

「對,聽說是庠序的老師。」

可見並不是那個老人。陽子心想。即使不需要仔細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那個老人,所以陽子稍稍鬆了一口氣。

「要去見他吧?」

樂俊用毫不懷疑的眼神看着陽子。

「去見一見比較好吧。」

「要去吧?」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之前手掌上受了傷,是來到這裏之後,被妖魔攻擊時受的傷,整個手掌都被刺穿了,傷口很深,但現在幾乎都癒合了。」

「陽子!」

她並沒有太受打擊。

「……是啊。」

「至少我以前在日本時,沒有看過頭髮是這種顏色的人。」

陽子悄悄握住自己的手腕,落人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妳應該是胎果。」

翌日,他們暫時放棄繼續往關弓趕路,轉往芳陵,去學校找那位老師。

他露出微笑。

落人露出靜靜的笑容。

「……真的嗎?」

「是啊……」

「我不太懂您這句話的意思。」

「她是海客。」

不光是頭髮的顏色,長相、身體和聲音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妖……也有胎果嗎?」

樂俊踮着腳,探頭看着陽子輕輕舉起的手掌,抖了抖鬍鬚。那是樂俊之前爲她治療的傷口,牠可以證明當時傷口有多深。

「我?我是胎果?」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信差帶他們來到涼亭,不一會兒,落人就出現了。

「不……還有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可以向您請教嗎?」

「……看來妳不是人。」

「是……」

陽子張大了眼睛。

突然聽說自己是異邦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接受。

她發出輕笑聲,樂俊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

他露出探詢的眼神,陽子向他說明了來龍去脈。來這裏之後,不知道爲什麼,發生了各種改變。

陽子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值得一試。」

「是喔,原來我果然不是人。」

落人點了點頭,他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自己不是那個世界的人,所以,在那裏找不到自己的歸宿——這種想法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安慰,但在得到安慰的同時,也感到悲哀。

「妳目前這種樣子在那裏出生的話,恐怕會引起騷動,那時候應該長得像父母吧。」

陽子抬起頭。

落人苦笑了起來。

「喔,原來如此,但是她看起來不像海客。」

「但是,我在那裏的時候……」

芳陵的學校位在城牆內,是典型的中國式建築,有着很大的庭院,感覺不像學校,反而更像是富豪的住家。

「讓兩位久等了,我是壁落人。」

「請說。」

「我太才疏學淺……」

落人皺着眉頭,回答的是樂俊。

「這麼久了嗎?原來我已經在這裏過了這麼多年。」

7

「妖魔攻擊妳?」

陽子笑了起來。自己不是人這件事讓她忍不住發笑。

「其實那就像是外殼。在胎內的時候逐漸形成這種殼,讓妳即使在出生之後,也不會引起任何問題。聽說胎果會以這種方式改變外形。」

「好像是這樣。」

陽子捲起袖子,露出右手。

他看着陽子。

「我只是海客而已,老家在靜岡,讀了東大,在二十二歲時來到這裏。我想要離開安田講堂,躲在桌子下,結果就來到這裏了。」

陽子無法立刻接受他說的話。

「是俺……不,是我,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

「我剛來這裏時,因爲語言不通喫了不少苦。我原本以爲這裏說的是中文,但他們完全聽不懂我會說的簡單中文,所以起初幾年都必須靠筆談的方式溝通。用漢字勉強可以溝通,但這裏的漢字也很奇怪,第一年真的喫盡了苦頭。來這裏的每個人都一樣,胎果也不例外。我個人在研究海客,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海客不曾遇到語言的問題,所以我認爲妳不是普通的海客。」

「胎果原本屬於這裏,妳目前的樣子就是天帝賦予妳的原本樣子。」

落人偏着頭感到不解。

我就知道。陽子心想。

「我原本並沒有發現這裏和那裏的語言不一樣,一直以爲是日語,只有一些特殊的語言聽不太懂。在巧國遇到一位也是海客的爺爺,才知道這裏說的並不是日語。別人也可以聽懂我說的話,雖然我只會說日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人無法穿越虛海,這裏和那裏是單行道,只能來,不能去。」

落人停頓了一下,壓低嗓門說:

落人點了點頭。

難以分辨他的年齡,估計在三十至五十之間。陽子既覺得他很年輕,又覺得有點年紀了,沒有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陽子覺得他和那個叫松山誠三的老人感覺完全不一樣。

「只要見到延王,他就願意協助我嗎?」

「安田……」

「聽說只有妖族和神仙不會有語言的障礙。既然妳從來沒有遇到過語言的問題,就代表妳不是人類,應該是妖或是神仙,或者是與之相當的族羣。」

「有回去的方法嗎?」

「啊……」

「全身上下還有很多傷,現在已經找不到那些傷口了。而且,那些都是受到妖魔攻擊後留下的傷,傷勢卻並不嚴重,即使被咬了,也只是留下齒痕而已,我的體質似乎變得不容易受傷了。」

「對,大家都說我長得像奶奶。」

「發生蝕的時候,這裏和那裏產生了交集,有人過來,卵果去了那裏。」

「啊,妳不知道嗎?雖然當時很轟動,原來並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紀錄。」

他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陽子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和世界的問題,然後突然看着落人問:

樂俊輕輕抓了抓耳朵下方,回頭看着陽子。

「不管是妖還是神仙,都可以穿越虛海。我無法穿越虛海,所以再也回不去了,但妳不一樣,妳去求見延王吧。」

翌日早晨,落人的回信送到了他們所住的旅店。他們跟着信差一起前往學校。

「之後您一直在這裏嗎?」

「請問寫信給我的是哪一位?」

他笑了笑,然後搖着頭說:

「雖然我沒聽說過,但並非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話,妳就有解決的途徑了,也許妳可以回去。」

縣內有序學,鄉內有庠學。在雁國,除了以更高學府的上庠爲目標的學生就讀的庠學以外,還設置了名爲庠序的學校。他們要找的那位壁姓海客就是庠序的老師,就住在學校內。樂俊說,貿然登門造訪很不禮貌,所以事先寄了信,按正統的方式請求面會。

「有人被捲入蝕,來到這個世界。相反地,也有卵果漂流到那裏。卵果有點像胎兒,漂流到那裏的母親胎內,用這種方式出生的人稱爲胎果。」

「我也一樣。那是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天才剛黑,之後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

但是,她在內心深處也不由得覺得言之有理。

落人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

「我……是那個?」

陽子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個問題。

說完,陽子低頭看着地上。

「是啊。當時我漂流到慶國,又從慶國輾轉來到雁國各地,六年之前,終於在這裏落腳。在這裏教處世……類似生活科學的知識。」

「我可以聽懂這裏的話。」

樂俊回答。

「應該因爲我是妖吧,難怪妖魔會來攻擊我。」

「……是嗎?」

「對不起,沒有幫上妳的忙。」

落人聽了,立刻有了反應。

「說這些沒有意義——你們想了解什麼?」

落人用探詢的眼神看着樂俊,樂俊點頭表示同意後,他又想了一下。

「老師,您也是胎果嗎?」

「請坐。」

「俺原本也不太相信,但聽說陽子無論去哪裏,都會遇到妖魔。俺也親眼看到她被蠱雕攻擊。」

落人輕輕按着額頭。

「聽說巧國經常有妖魔出沒……原來和她有關?」

樂俊顧忌地看着陽子,陽子點了點頭,接下去說:

「應該是。我之所以會來這裏,也是因爲受到蠱雕的攻擊逃過來的。」

「受到蠱雕的攻擊逃過來?從那裏逃來這裏?」

「對,名叫景麒的人……我猜想他應該也是妖魔。他說,如果我想活命,就必須來這裏,所以我就被他帶來這裏了。」

「……他目前人在哪裏?」

「不知道。來這裏後,立刻遭到妖魔的埋伏,所以就和他走失了,之後就沒再見過面,搞不好他已經死了。」

落人摸着額頭沉思了很久。

「……不可能,難以想像。」

「樂俊也這麼說。」

「妖魔和猛獸一樣,會攻擊人羣,但並不會攻擊某個特定的人物,更何況是特地渡過虛海去找妳。動物不可能做這種事,就好像老虎不可能這麼做一樣。」

「會不會有人馴服了老虎,利用了牠呢?」

「不可能對妖魔做這種事,陽子,這件事非同小可。」

「……是嗎?」

「無論是因爲妖魔基於某種變化,或是某種原因攻擊妳,或是有人找到了操控妖魔的方法……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國家會滅亡。」

落人說完,看着陽子。

「如果妳是妖,事情就比較簡單了。雖然我沒有聽說過妖族之間內訌之類的事,但妖族一旦飢餓,就會自相殘殺。不過……」

「陽子看起來不像是妖魔。」

「……祝妳可以順利見到君王,我會爲妳祈禱。」

「沒有興趣?」

「雖然有妖魔能夠以人形現身,但不可能變得這麼完美,而且,竟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魔。」

「不……如果真心求見,或許可以見到,只是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們現在出發,傍晚就可以到下一個城鎮。你們的行李還放在旅店嗎?」

陽子也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不想拜託延王讓你回去嗎?」

「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我也會寫書狀爲妳奔走。在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之前,妳或許無法脫身,但事情解決之後,延王一定會讓妳回去。」

樂俊說,落人也點了點頭。

「至少在走到城門之前,要不要和你聊聊日本的事?」

「妳去找延王。我也可以向官差通報,但你們直接去關弓比較快。你們直接去玄英宮,把剛纔對我說的情況告訴他們。妳是眼前這種事態的關鍵,延王一定會召見妳。」

陽子問,落人苦笑着說:

「但是……」

「謝謝你。」

落人說完,站了起來。

「不,都帶在身上。」

「我對當時的時代感到厭倦,很高興來到一個新天地,我並未熱切地期望回到故國。當我知道見到延王之後,或許可以回去,或是找到某種解決方法時,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回不回去都無所謂了。」

「那我送你們去城門。」

陽子看着落人。

「我並不是完全沒有自覺。」

「不需要。」落人笑了笑。「那是我革命失敗後逃離的國家。」

陽子嘀咕道。當她在說「想要回去」的瞬間,感到極度哀傷。

「我……想要回去。」

「我?」

「不,妳不是。妳不是妖魔——不可能。」

「那你呢?」

「我的身分無法求見君王,堂堂的一國之君不可能召見一個普通的海客。」

落人一路送他們到城門。

陽子苦笑着,落人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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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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