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8079 字
1
「蓉可,我可以出去嗎?」
泰麒一到甫渡宮,立刻心神不寧地問,蓉可微笑着說:
「請便,又要去找李齋將軍嗎?」
「不行嗎……?」
「不,李齋將軍品格高尚,況且又是將軍,她的武功應該也值得信賴。」
得到蓉可的許可後,泰麒在今天輪到守在高臺上的仙女陪同下,走出了甫渡宮。
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仙女也漸漸認識了一些上山者,一個、兩個仙女停下來和上山者聊天,泰麒身後的仙女人數越來越少,就連蓉可也在離李齋的帳篷不遠處停了下來,和某位上山者的隨從聊了起來,泰麒只能快步走完剩下的距離。
雖然現在不像之前那樣經常有人攔他下來長篇大論,但還是不斷有人想要找他說這說那,泰麒學會了避開他們的最好方法,就是快步走去目的地。
「李齋將軍。」
泰麒還沒有叫李齋,她已經從帳篷內走了出來。
「您來了,」
「妳知道我回來嗎?」
「只要您一來,飛燕就會開心地叫不停。」
「真的嗎?」
「對啊,也許飛燕以爲您是牠的主人。」
「怎麼可能?」
「這就沒人知道了,妖獸無法開口說話,所以在下並沒有聽牠親口說。」
李齋笑着拍了拍飛燕的脖子。
「飛燕,怎麼樣?」
天馬轉到一旁,把頭在泰麒胸前磨蹭。李齋苦笑着說:
李齋微微紅着臉,看着驍宗。
當他輕鬆談笑時,並不會覺得太可怕,但不時露出的表情令人生畏。
李齋似乎很驚訝。
驍宗笑了笑,李齋微微張大了眼睛。
「是嗎?」
「我輸了。」
「對,而且很聽主人的話,也很聰明,再加上牠生性勇猛,是最適合帶上戰場的妖獸。」
「是啊。」
「妳不是有飛燕了嗎?還想要騶虞?」
泰麒忍不住插嘴說,李齋和驍宗都轉頭看着他。
「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劍很利。」
李齋走到騶虞面前,看得出了神。
「我在不久之前都在蓬萊生活,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驍宗見狀,也輕輕笑了起來。泰麒覺得像這樣近距離接觸,看到他的笑容,就覺得他似乎並不可怕。
「如果是蓬山公,計都應該也很樂意。」
「那倒未必,只要在戴國出生的就可以。」
驍宗帶他們來到騶虞身旁。
「既然要爲野生的妖獸戴上枷鎖,變成騎獸,如果不付出一點犧牲,未免太不公平了。」
「——真希望在下也可以遇到騶虞。」
「聽說是一把名劍。」
李齋笑着點了點頭,向拴着騶虞的帳篷內叫了一聲:
「騶虞是最棒的騎獸,一天就可以穿越一個國家。」
驍宗是軍人,一定是因爲殺了誰而獲得這把劍,帶在身上也必定是爲了砍人。
「千萬不要伸手,雖然我一再告誡牠,但難保不會有萬一的情況。」
驍宗好奇地問泰麒:
「爲什麼?」
「蓬山公很抬舉在下。」
「我也想要騶虞……」
李齋看着計都說道,驍宗很乾脆地說:
「對了,」李齋看着驍宗問,「聽說你的劍是前代泰王恩賜的?」
「在下正有此意。見到您是此行的期待,但那也是在下的另一大期待。」
「打擾一下,請問騶虞的主人在嗎?」
「……好的。」
李齋看着泰麒視線的方向,點了點頭。
「對。」
「……呃……是啊。」
「是喔……」
奇巖深處冒出的湧泉周圍是一個廣場,他們在廣場上散步,泰麒不經意地問。
「果然?」
「……驍宗將軍。」
「看吧,在下沒說錯吧?」
「三個回合我只贏了一個回合,先王對我能夠贏一個回合感到高興,賜予我這把劍——這不是因爲殺人而得到的劍,所以纔是我的寶貝。」
「……也對。」
李齋詳細回答了泰麒的問題,還帶他看了不少難得一見的東西,耐心地解釋給他聽,也介紹了她的朋友給泰麒認識。那些都是李齋在上山後結識的朋友,每個人都很親切善良,所以和李齋一起在附近散步是一件開心的事。
「是啊,因爲調教得不夠好,所以除了我以外,牠完全不聽其他人的指揮。」
「雖然用在下所有的財產,應該可以買到,但花錢買來的妖獸會輕視主人。不,即使不會被妖獸輕視,還是希望憑一己之力獵捕騎獸。」
「李齋將軍,有一頭很漂亮的妖獸。」
「——如果是問計都,那是我的騎獸。」
「蓬山公,千萬別相信。」
「是喔……」
「每個人都是戴國人嗎?有沒有不是戴國的人?」
「如果遇到,妳就會捕捉回家嗎?」
「喔,」李齋點了點頭,「在下聽說了,恕在下失禮——一國之君必須是該國的人,這是規定。」
驍宗充滿憐愛地撫摸着計都,臉上已經不見令泰麒感到害怕的笑容。
驍宗看了看泰麒,又看了看李齋。
「恕我說一句無禮的話,」他再度露出令泰麒心生畏懼的笑容,「如果我有五百年的壽命,絕對不會比延王遜色。」
近距離觀察,發現騶虞的眼睛比牠的外貌更令人印象深刻,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複雜而美麗的顏色。
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李齋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她似乎有點緊張。
「所以這裏的人全都是來自戴國嗎?」
2
「希望離開蓬山時有機會遇到。」
泰麒之前聽仙女說,騎馬走完一個國家需要一個月。
「——當然啊,只有戴國人才能成爲泰王。」
驍宗笑着說完後,看着泰麒。
「不……我覺得李齋將軍應該是很出色的將軍。我只是這麼覺得……」
他充滿強烈的自信說道。
李齋有點驚訝。
「不是軍功,只是有機會在先王面前和延帝比劍。」
「果然是這樣。」
「牠是我親自獵取、馴服的,劍和牠都是我的寶物。」
「喔,那是騶虞——真的很漂亮。」
「想啊。飛燕固然溫馴可愛,但因爲性格很溫順,所以帶牠上戰場太可憐了。在下是武將,所以必須以上戰場爲優先。」
「……是因爲立了大功……?」
「您不知道嗎?」
李齋看了看泰麒,又看了看驍宗,挺着身體說:
「啊……對不起。」
李齋難得害羞的樣子很有趣。
「妳是承州師的李齋將軍吧!」
「延王果然很厲害。」
驍宗揚起嘴角。泰麒微微後退,他豪爽的笑聲令泰麒沒來由地感到害怕。
原來就是那個男人。他今天沒有穿盔甲,但身上仍然佩刀。他的一頭像冰一樣的白髮和紅色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
「是李齋將軍還是蓬山公對計都有興趣?」
「初次見面,我是——」
泰麒問,驍宗搖了搖頭。
「你親自調教的嗎?」
泰麒牽着李齋的手走在廣場上,突然停下了腳步。
「蓬山公想看一下。」
既然是劍,就不可能是裝飾品——泰麒想到這裏,忍不住感到害怕。
李齋笑了笑說:
「對,因爲我不喜歡花錢買騎獸。」
那是長得很像老虎的動物,連長尾巴的尖端,都閃着奇妙的五彩光芒。天馬給人溫馴的印象,那個妖獸感覺很勇猛強悍。
「沒這回事,」驍宗笑了笑,「蓬山公有眼光,的確是這樣,李齋將軍在承州師可是聞名遐邇的人物。」
驍宗露出爽朗的笑容。
「……請問……驍宗將軍,騶虞是你獵取的嗎?」
「你贏了嗎?」
「因爲將軍赫赫有名。」
「太厲害了。」
泰麒爲飛燕梳了毛之後,和李齋一起去散步。
「爲什麼?獵取妖獸不是很危險嗎?」
「我知道狩獵的好地方,我帶妳去。」
「可以嗎?」
「我此行的目的已經完成,也沒有他事可做,原本就打算在下一個安闔日之前去尋找騶虞。」
「你不是已經有計都了嗎?」
「如果能有另一隻騶虞,計都就可以有一半的時間可以休息。即使不奢望有三隻,至少也想要有兩隻。」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狩獵的地方可以讓別人知道嗎?」
「隱瞞也沒用,想要的人自己去狩獵就好。」
「被獵光了也沒關係嗎?」
驍宗輕輕笑了笑說:
「主人沒有一定的能耐,根本獵不到。」
和驍宗道別後,泰麒深深吐了一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有多麼緊張。
「怎麼了?」
「沒事……」
李齋探頭看着泰麒的臉。
「您果然對驍宗將軍心生畏懼嗎?」
「妳無所謂嗎?」
「如果與他爲敵,應該會害怕……不過,說句心裏話,他的確會讓人緊張。」
「……果然會害怕?」
「他的霸氣十足,就好像相信是一條狗而放鬆了警戒,結果偶爾發現竟然是一匹狼,就會嚇出一身冷汗。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泰麒覺得李齋巧妙地表達出他的感覺。
「萬一遇到不得已要斬除妖魔的時候,請其中一位先帶蓬山公離開……即使必須因此犧牲另一個人。」
「君王並非只要有高尚的人品就可以勝任,太善良的君王會讓國家走上迷途,太高雅的君王會導致國家動亂……驍宗將軍真的是出色的人選。」
禎衛點了點頭,看到只有天馬和騶虞裝了鞍子。
「沒關係啊,反正衆目睽睽。你是去找驍宗將軍和李齋將軍吧?只要有他們兩位,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汕子也會保護你。」
「呃……」
天馬似乎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連在被岩石和樹木遮住月光的地方,牠仍然可以保持速度一路奔跑。
「當然啊。」
「見到驍宗將軍後,我爲自己自不量力地上山感到羞愧。他的能耐令我望塵莫及。」
李齋瞪大了眼睛。
「所以,明天不必再去甫渡宮了嗎?」
3
李齋露出困惑的表情,禎衛並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和驍宗相處時,仍然不時有冒冷汗的感覺,但泰麒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習慣。習慣之後,或許是因爲蓬山上男人不多的關係,不見驍宗,總覺得無法感到滿足。
泰麒抬眼看着蓉可。
禎衛注視着驍宗說:
夏至過了一個半月後,蓉可對泰麒說。上山者並非都是成羣結隊前來,有人單槍匹馬,或是隻帶了自己的隨從上山,這些人終於在最近陸續上山了,之後不再有新面孔出現。
「兩位不帶隨從嗎?」
「接下來要幹什麼?」
「真是太好了。」
「……你很有自信嘛,難道不是驕矜狂妄嗎?」
接近深夜的凌晨,泰麒從甫渡宮一口氣跑到李齋的帳篷。
「是嗎?」
李齋問道,泰麒回頭看着在身後抱住自己,同時操控着繮繩的李齋。
「——太陽快升起了。李齋將軍,上路吧。」
「遵命。」
泰麒欣喜若狂地回答:
李齋爲難地說,禎衛也皺起了眉頭。
驍宗身上再度散發出令人生畏的氣勢,他還在爲禎衛的話生氣嗎?
「像這樣和您坐在同一個鞍子上,就令在下誠惶誠恐。」
天馬在岩石之間穿梭,飛越平地,跨越倒地的樹木時,都不會讓人感受到任何衝擊。安穩的感覺難以想像正坐在動物的背上,泰麒不由得驚訝不已。
「我們並不是去遊山玩水。」
天色還很暗,也幾乎見不到人影,但因爲四周燒了很多篝火,所以廣場上很亮。
天馬的速度飛快,卻幾乎感受不到搖晃。
李齋和驍宗都恭敬地行了一禮。
兩個人互瞪片刻後,禎衛先移開了視線。
「李齋將軍和驍宗將軍明天要去黃海找騶虞。」
「可以啊。因爲你很少提出要求,但千萬不要受傷,讓我們爲你擔心。」
泰麒覺得驍宗很可怕。
「蓉可說我可以去。」
身穿盔甲,牽着計都的驍宗已經到了。
「我完全瞭解這種感覺。」
「是喔……」
「所以呢?」
「他果然如傳聞中所說的,那不是普通的霸氣……他不是泰王真是太可惜了。」
「遵命。」
「好!」
「關閉離宮的大門,那些人就知道誰都沒有希望了。」
「李齋將軍!」
而且,黃海除了妖魔以外,還有無數危險。有流沙,有充滿瘴氣的沼澤,還有落石不斷的山崖。
蓉可在整理牀榻時點了點頭。
「是嗎?」
「絕對不會讓蓬山公受傷。」
李齋用力點了點頭。
驍宗用更剛烈的眼神瞪着禎衛。
他看着在一旁奔跑的計都,想要徵求驍宗的意見,看到驍宗似乎並沒有在聽他們的對話,一臉嚴峻的表情看着前方。
雖然李齋邀請了他,但他回答說,仙女應該不會答應。
「……禎衛!」
「蓬山公。」
「泰王似乎不在這次上山的人中。」
「……我……應該不能去吧?」
他每次都先去找李齋,和飛燕玩了之後,再去找驍宗。久而久之,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李齋點了點頭。
禎衛轉身離開,驍宗拉住了騶虞的繮繩。
「隨從的馬跑得不夠快,無法在中午之前趕回來。」
隨後趕到的禎衛端正地行了一禮。
泰麒抬頭望着李齋,她苦笑着說:
李齋苦笑起來。
泰麒抬頭看着李齋面帶笑容的臉,感到有點不解。
「輪不到仙女來操心。蓬山公是我們戴國的麒麟,誰會比戴國國民更關心蓬山公的安全?仙女這番話難道不是驕矜狂妄?」
「沒幹什麼,如果你想出去玩也可以。」
蓉可挑起眉毛。
「您曾經坐過麒麟嗎?」
「妳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您感覺如何?」
「因爲相信兩位,所以才讓蓬山公和兩位同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蓬山公陷入危險,而且麻煩兩位請務必要在中午之前送蓬山公回來。」
「兩位可以保證蓬山公毫髮無傷嗎?」
「可以讓我坐在飛燕身上嗎?」
是這樣嗎?泰麒忍不住想。話說回來,想像自己騎在景麒這個人身上,的確會感到有點奇怪,卻並不覺得惶恐。
4
「既然是去狩獵妖獸,就不可能只是在黃海邊緣而已,多少會有點危險。正因爲有自信可以保護蓬山公,纔會邀請一同前往。如此一再叮嚀,即使是蓬山的仙女,也未免太無禮了。」
正在爲飛燕戴上鞍子的李齋轉過身,泰麒第一次看到李齋穿盔甲的樣子。她看到泰麒身後的仙女,微微欠身打招呼。
「雖然很希望能夠同行,但沒有玄君的許可,仙女不可離開五山。你們千萬不可去危險的地方,即使在狩獵時,也要以蓬山公的安全爲優先,也不可以見血——沒問題嗎?」
李齋笑了起來。
「對啊……很奇怪嗎?」
「……那就交給兩位了。」
夜晚,月亮高掛在天空,只聽到靜靜的蟲鳴聲。汕子默默地爲泰麒更衣。
「是……沒問題。」
「簡直就像麒麟。」
蓉可和正在房間角落的禎衛交換了眼神,然後吐了一口氣說:
泰麒第一次坐天馬的興奮心情一下子萎縮了。
「可以嗎?」
黃海是很危險的地方。雖然五山受到了保護,但黃海有無數妖魔出沒。妖獸被獵捕之後,經過調教,會聽主人的話,性情也會比較溫和。但野生的妖獸很危險,所以會攻擊人類。
「當然啊。因爲您本身是麒麟,所以並不覺得麒麟有什麼稀奇,但我們根本不敢想像騎在麒麟身上。」
因爲禎衛說得太過分了,泰麒忍不住輕輕拉了拉禎衛的衣角。
「真是令人惶恐的經驗。您把飛燕和麒麟相提並論,牠必定受寵若驚。」
「李齋將軍、驍宗將軍,蓬山公無可取代,請務必確保他的安全。」
那天之後,泰麒每次都會去找驍宗。
李齋小聲地說:
開口的是驍宗,他的臉上露出慣有的剛烈表情。
因爲他認爲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飛燕和計都進入了黃海深處,牠們身輕如燕地穿越巖山,來到五山之北的恆山山麓。
前方開路的驍宗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岩石連綿山丘讓計都停下後,從牠身上跳了下來。月亮還掛在天上。
「驍宗將軍,在這裏嗎?」
李齋也停下飛燕問道,驍宗默默點了點頭。
泰麒被李齋抱下飛燕後,看着驍宗充滿霸氣的臉開了口。
「呃……驍宗將軍。」
「怎麼了?」
驍宗的聲音很冷漠,他解開綁在鞍上的行李,沒有回頭看泰麒。
泰麒對着他的後背鞠了一躬。
「剛纔……仙女說了很失禮的話。」
驍宗停下手,嘆了一口氣。他渾身散發的霸氣突然消失了。
「……蓬山公,您沒必要道歉。」
「不,那個……驍宗將軍、李齋將軍,真的很對不起兩位。」
正在岩石後方升火的李齋笑了起來。
「您不必放在心上,仙女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不,」泰麒輪流看着兩位將軍,「……因爲我是生病的麒麟。」
兩個人同時看着泰麒,他紅着臉說:
「這只是一種比喻……」泰麒努力思考着該如何表達,「禎衛並不是看不起兩位,不是這樣的,而是因爲我太沒用了,所以她們纔會這麼擔心。」
李齋溫柔地笑了笑。
「我去外面撒一些誘餌。」
李齋拿了像雞蛋般大小的瑪瑙遞到泰麒面前。
驍宗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要用什麼誘餌?」
「瑪瑙碎屑——驍宗將軍,蓬山公就麻煩你了。」
自己的無能讓周圍人多麼難過,但這些人又是多麼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想到這裏,就更加難過了。
「獵捕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使令可以代替麒麟作戰,發揮保護麒鱗的作用。通常麒麟有無數個使令,沒有使令,就代表根本無法保護自己。
「但不是討厭的感覺,就好像雖然很害怕大火,卻會覺得很美、很厲害,不是嗎?這兩種感覺差不多,雖然覺得很厲害,但也同時會感到退縮。」
泰麒問正在設陷阱的李齋。
驍宗點了點頭。
「一直都在黃海?有辦法做到嗎?」
「驍宗將軍,你渾身充滿了自信。雖然我不太瞭解霸氣的意思,但我相信那就是霸氣,有時候……你會散發出這種強烈的氣勢——你瞭解我說的意思嗎?」
雖然他努力想要尋找貼切的字眼表達,但覺得說出來的每個詞彙都不夠正確。他越想越着急,差一點哭出來了。
泰麒看着計都身旁的篝火。
驍宗默然不語地看着泰麒。
「是我不該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對不起。」
「我原本就沒指望靠您的使令,不必擔心。」
「我每逢安闔日就來黃海,差不多是第六次的時候。」
他沒有再說話,泰麒靠在他的身上,也不再說話。
「……我說不清楚。」
5
「不要哭。」
「那就太令人安心了。」
驍宗點了點頭,用撫摸他頭髮的手摟住了他的肩膀,看着篝火。
泰麒也無法透徹理解自己的恐懼。
三更半夜是狩獵的最佳時機,當太陽昇起後,妖獸很少出門在外。雖然現在還是黎明前,但絕對不是最佳時機。兩位將軍爲了泰麒的安全考量,才選擇這個時間在黃海上狩獵。
驍宗把繩子系在打入岩石之間的木樁上,輕輕拍了一下手,站了起來,走向正躺在篝火旁岩石上的計都。
「撒誘餌?」
驍宗靜靜地,但很有力地說道,泰麒看着他的眼睛說:
「不……哪有……」
「所以,這會讓我很害怕,但和羨慕又不太一樣。」
「玉。騶虞特別喜歡瑪瑙。」
「老實說,設下陷阱之後纔是一場硬仗。」
驍宗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那個……」
「蓬山公,我讓您感到害怕嗎?」
「您是無可取代的,千萬不可妄自菲薄。」
泰麒張大了眼睛。
「也許是因爲眼睛的顏色……讓我聯想到血,所以纔會感到害怕……」
「不,仙女們之所以會擔心,是因爲我無法做任何麒麟會做的事。我想應該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沒有使令。」
驍宗溫柔地笑了笑,撫摸着泰麒的頭髮。
說完,她跳上了天馬。
泰麒抬起頭,發現驍宗露出溫柔的視線看着自己。不時令他感到害怕的驍宗竟然會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
「遵命。」
「不知道,這要看運氣。」
「臺輔真的很用心教我,但我還是學不會,所以——」
驍宗和李齋都瞪大了眼睛,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和貓的貓薄荷一樣。」
坦承自己的無能很丟臉,泰麒在不知不覺中縮着身體。
「謝謝您的安慰,但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真正的關心。」
他用巨大的、比景麒更大的手撫摸着泰麒的頭。
「蓬山公,您是個好孩子。」
「麒麟是仁慈的動物,我身上似乎有讓仁慈的麒麟不敢靠近的東西。」
飛燕高高跳了一下,立刻衝了出去。這時,東方的天空終於暈染了一抹淡淡的白色。
「所以仙女都很爲我擔心,還特地請來了慶國的臺輔,想要治好我。」
李齋笑了笑說:
「是嗎?」
麒麟害怕見到血,所以無法自己拿武器戰鬥,無論對方是妖魔或是妖獸都一樣。
「……就好像火,雖然很明亮、很溫暖,但火燒得太旺,不是會令人感到害怕嗎?就會讓人退縮……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只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計都也是在這裏獵到的嗎?」
「照理說,麒麟應該有很多使令,使令會保護我的安全,但我沒有辦法,即使在逃的時候,如果變成麒麟,就可以逃走,但我也做不到。」
「是喔……」
「您很誠實、心地善良,戴國將成爲一個好國家。」
驍宗和李齋更驚訝了。
「但是……我有女怪。」
「牠、牠們喫這種東西嗎?」
「不是這樣的。」
「不光是這樣,我也無法變身。」
「好。」
安閏日一天能夠趕路的距離有限。在第六次時,驍宗終於決定要獵捕騶虞。那次到下一次安闔日之前,他都留在黃海。
驍宗突然開口問道,泰麒驚訝地抬頭看他。
「你覺得能夠獵到嗎?」
「不是這樣……」
驍宗露出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蓬山公,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有時候您會露出畏懼的表情,該不會我身上沾染了屍臭味?」
驍宗靠在計都身上,指了指自己的身旁。泰麒乖乖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任何事都無妨。」
「我很懦弱……我相信應該是這個原因。雖然仙女們說我缺乏霸氣,叫我要更有自信,但我還是做不到。」
驍宗的大手輕輕拍了拍泰麒的頭。
「看來我身上有會令麒麟感到害怕的東西。」
「並不是會因此覺得自己很沒用,也不是因爲粗暴感到害怕,感覺不太一樣。和看到血的時候會害怕的感覺也不太一樣——」
李齋把瑪瑙放在泰麒的手掌上,回頭對驍宗說:
驍宗的聲音很平靜,淡淡地溶入夜色中。泰麒不禁困惑起來。
驍宗笑了起來。
泰麒想像着那些拉成複雜形狀的鎖煉和繩子不知道會如何發揮作用。
「不……」
「因爲我是武將,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畢竟我肩負的使命和仁慈背道而馳。如果您知道我身上缺少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希望知道自己身上欠缺了什麼。」
「對不起……」
驍宗點了點頭。
「……嗯。」
泰麒搖了搖頭。
「……那個,我想並不是你想得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