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4萬 字
1
「——陽子離家出走?」
樂俊豎起了毛茸茸的尾巴。六太看了覺得很有趣,用手指示意他鎮定,然後瞥了一眼在周圍的餐桌旁用餐的人和送餐的店員。
「你小聲點。」
「喔喔——對不起。」
六太露齒而笑,很不耐煩地撥開掉落的布巾。因爲他用布巾包住了頭髮,所以看起來只是一個小孩子。
「她只是出門一陣子……要求我們寄旌券給她,所以就給了她。」
「爲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六太把丸子放進嘴裏,「可能發生了很多事吧,上次她似乎也很煩惱。」
「是啊。」樂俊小聲嘀咕。
「陽子個性很一板一眼,而且身邊有一個比她更加一板一眼的死腦筋。即使叫他們放輕鬆,他們恐怕也沒辦法吧。」
樂俊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但他的手還是停了下來。
「俺要不要去看看……」
目前正是新年過後的二月,大學正在放長假。
「這就有點保護過度了。」
六太揶揄地看着樂俊,樂俊沮喪地垂着鬍鬚。
「但俺想去接俺娘,所以順便……」
樂俊的故國——巧國因爲王崩殂,所以瓦解了。六太想起樂俊之前就說,想把他母親接過來。
「俺也想了解一下其他國家的情況,所以順便去看一下慶國。」
「增加見聞是好事,對了!」
六太把串丸子的竹籤指着樂俊。
「如果柳國發生了狀況,最好能提前知道。不好意思,拜託你了,你娘和陽子的事就交給我吧。」
因爲已經汲滿了水,所以蘭玉請她洗蔬菜。蘭玉在切陽子洗好的蔬菜時問:
「——怎麼了?」
「這裏的人有很多名字,常常搞不清楚。」
「和日本差不多。」
「蓬萊沒有徭役嗎?」
蘭玉心想。她不知道遠甫怎麼會當上閭胥,里宰和其他人對待遠甫的態度很恭敬,好像他是輩分很高的人,而且遠甫的客人很多,經常有人旅行多日,千里迢迢來到裏家逗留,和遠甫說話。蘭玉不知道那些客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來找遠甫,即使蘭玉打聽,遠甫也不告訴她,只知道每個客人都非常尊敬遠甫,他們是來向遠甫請益,這些客人都住在裏家深處爲客人準備的堂屋。
「你孃的事由我來搞定,你要不要去柳國?」
桂桂的聲音響亮,陽子微微向她點頭,蘭玉也笑着回應,覺得這個人很奇怪。聽說陽子是海客,可能因爲這個關係,遠甫雖然之前說是裏家新來的孩子,但實際上是遠甫的客人。
「你要相信她,雖然暫時會不太平,但她一定可以撐過去……你有沒有聽過懷達這兩個字?」
「——陽子不會有事的。」
「妳爲什麼來固繼?」
「姐姐回來了。」
聽到陽子的話,蘭玉停下了手。
蘭玉在北韋郊外的一座小墳墓前祭拜。這裏埋葬着在裏家喪生的孩子。他們失去父母后住在裏家,結果又被妖魔殺害。想到他們的痛苦和恐懼,即使已經過了半個月,蘭玉仍然難過不已。
「……怎麼可能?」
——仔細想一下,就發現遠甫很奇特。
「那倒是。」
「太好了——我覺得很奇怪。你看,戴國、慶國和巧國,再加上柳國,最近雁國周圍的國家都不安寧。」
桂桂拿着抹布跑了出去,陽子眯眼看着他。
景麒應該事先向遠甫打了招呼,在陽子到裏家的隔天,遠甫就叫她在下午和晚餐後去書房。起初幾天只是閒聊,然後又花了幾天問陽子的身世,也問了蓬萊的事。那是怎樣一個國家?地理情況如何?有哪些產業?如何治國?那裏的人民想什麼?夢想又是什麼?
陽子並不知道有關遠甫的詳細情況。
景麒爲她安排了這個裏家,要求她向遠甫學習,說他是很優秀的老師。即使陽子追問,景麒也沒有告訴她更多的情況,最後勉強告訴她,遠甫是固繼裏的閭胥。
「聽說以前徭役也是用虛歲,是很久很久以前。」
「……蓬萊是怎樣的地方?」
「原來你在這裏。」
「——柳國?」
他很有精神地說完,催促着姐姐給他做下一個工作。
「是喔……」
「是乳名,小孩子的名字。他的名字叫蘭桂。」
蘭玉嘟噥道,照顧完山羊的桂桂跑了進來。
「這裏的名字真的搞不清楚。」
陽子苦笑着說:
「那你去擦桌子,把碗拿出來。」
「聽說來自戴國,但妖魔不可能出入沒有荒廢的國家,所以感覺事有蹊蹺。」
陽子除了住在客廳的房間內以外,幾乎和裏家的人過着同樣的生活,也會像這樣在廚房幫忙,或是打掃裏家。只不過當蘭玉和桂桂完成工作玩耍的時候,她就會去遠甫的書房和他談話。
「和這裏沒有太大的差別,有災害,也有戰爭。」
陽子搖了搖頭。
看到蘭玉自豪的樣子,陽子露出微笑。
「真辛苦……」
「好……你說得對。」
「計算歲數的方法也有很多種,搞不太清楚。」
「是喔……」
「……好啊,俺可以去。」
「……沒有。」
「啊?」
遠甫這麼說,但蘭玉有點懷疑。
陽子輕聲笑了起來。
「今天風和日麗,陽子,妳也來坐下吧。」
——好奇怪。
成年領到給田後,纔有納稅的義務,但徭役和年齡無關。緊急時,就連十歲的小孩子也需要服徭役,和其他人一起築堤、挖溝,或是建造裏和廬,運氣不好的話,還要上戰場打仗。只是兵役很少徵召未滿十八歲的人,但如果兵卒人數不足,就會降低徵兵年齡。
陽子突然問道,蘭玉愣了一下。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停了手,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陽子。
「嗯,」陽子小聲應了一聲,「我對這裏的情況不太瞭解,有人介紹遠甫給我,所以就來這裏。」
「不,是名。」
陽子不知所措地嘆着氣,蘭玉忍不住笑了起來。
洗完午餐的碗盤,沿着走廊走去書房時,陽子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今天又要問那些事了嗎?陽子無法回答的問題一天比一天多。
樂俊陷入了沉思。
她帶着等在墓地入口的山羊回到了裏。白天的時候,山羊放牧在附近的空地,蘭玉把牠們帶回了小屋。蘭玉住的固繼的裏附屬在北韋,從蘭玉行進的方向來看,固繼的裏就像瘤一樣附着在北韋的市街。蘭玉對此感到有點落寞,在寒風中帶着山羊,從固繼的里閭進入市街後,回到了裏家。
「我也不太清楚,和他聊天時,覺得他很聰明。」
「大人從早到晚都在上班,小孩子從早到晚都在讀書,雖然沒有強制,但如果不比別人更賣力,就會失去很多東西,所以大家都工作到深夜或天亮。」
「蘭玉是字嗎?」
瑛州以首都堯天爲中心呈彎曲的弓狀,瑛州北部的北韋鄉位在弓的前端部分,所以比堯天更往西。東端是固繼,人們稱之爲北韋。過河之後就是和州的拓峯,是附近一帶最大的都市。
「那是慶國的話,意思是懷念男王。因爲慶國連續好幾代女王都失道,難怪國民會有這種想法。事實上,我之前也擔心女王會不會有問題——雖然很快就排除了這種擔心,但因爲陽子是女人,所以別人會懷疑她的能力……所以,至少我們要相信她。」
——因爲陽子是海客,所以老夫教她這裏的事。
每個裏都有里宰和閭胥負責營運,里宰掌管裏府,閭胥擔任顧問加以協助。閭胥必定是該裏最資深的長老,如同里宰兼任裏祠的祭主,閭胥也兼任小學老師,並負責裏家,但是,遠甫不是固繼的人。蘭玉之前向他打聽,他說來自慶國西部的麥州,但通常里宰和閭胥都由該裏出生的人擔任。
「是喔……」
「遠甫很了不起嗎?好像有很多客人都來找他。」
陽子仍然偏着頭,蘭玉便問了內心的疑問。
樂俊點了點頭,然後想着東方的國家。
「好。」
「最近柳國沿岸有妖魔出沒。」
蘭玉鬆了一口氣,但又有點失望。
「陽子,妳第一次在慶國過冬天,有什麼感覺?」
「——桂桂呢?是名嗎?」
「我弄好了。」
六太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
「好。」陽子順從地在茶房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走去書房時,發現遠甫不在那裏,去庭園張望後,發現他坐在面前庭園,好像涼亭般的茶房內。
陽子沿着走廊走向茶房,遠甫坐在陽光下笑得很開懷。
繞到裏家後方,回到畜舍,看到桂桂從裏家後門跑了出來,準備去做傍晚的工作,陽子和桂桂在一起。
她曾經聽老人說,那是神仙的國家,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是夢想的國度。
裏家通常由四棟建築物組成,其中一棟是裏家,孤兒和老人住在這裏。另一棟稱爲裏會,里人都會聚集在這裏,冬天回到裏的人在白天時,會聚集在那裏纏線織布,有時候晚上也會在那裏喝酒。客廳是裏家的人,或是來到裏的客人住的地方,還有一個庭園,遠甫一天之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裏的書房。裏家的人要負責維護這些建築物,招呼聚集的人和客人。
「什麼問題?」
「對吧?」
「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通常都是按足歲,因爲有徭役的關係,如果是虛歲,同樣是十七歲,體格會有差別。」
六太露出滿面笑容。
樂俊回頭看着六太。
2
大人是指成年的意思,一旦滿二十歲,就可以領到國家分配的土地自立門戶。這稱爲給田,給田的年齡二十歲是虛歲,因爲都是在農閒期的正月統一給田。
六太露齒而笑,樂俊也跟着笑了起來。
陽子和遠甫談論這些事時經常感到愕然,因爲她發現自己對祖國的瞭解也很膚淺,不由得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陽子苦笑起來。
陽子住在客廳的房間,是遠甫指示這麼做。因爲陽子並不住在裏家,所以不算是裏家的人,況且,只有里人住在裏家,陽子當然不是這個裏的里人。
「桂桂真勤快。」
「蓬萊的人都沒有字嗎?姓名是戶籍上的名字,字是別人叫的名字,聽說以前好像絕對不會叫名,一些老派的人現在也討厭別人叫他們的名,我無所謂。我姓蘇,長大以後一旦獨立,就可以選氏,就會用氏字自我介紹,但我現在還不是大人。」
「啊……不,沒事。」
「沒有……但我覺得好像一整年都在服徭役。」
蘭玉很爽快地點着頭。
「因爲某人說很想去了解柳國的情況,巴不得馬上丟下工作出發,如果你可以代爲前往,就幫了大忙了。」
蘭玉把山羊交給桂桂,和陽子一起走去廚房。蘭玉看着剛纔聽她的指示,去戶外的水井打水回來,倒在水甕中的陽子。
「是喔。」遠甫點了點頭。
「和北方的國家相比,慶國很幸運。在北韋這裏,也有很多人失去了家園,也無法投宿,只能露天用布和木板圍起來。但是,在北方國家,寒冬的季節野外露宿,絕對會凍死。農田的收成也很不理想,和只要播種,多少可以收成的溫暖國家不一樣——妳覺得冬天的時候,人最需要什麼?」
「溫暖的房子……嗎?」
遠甫捻着鬍子。
「原來如此,在蓬萊長大的人這麼認爲,沒有飢餓的國家的人才會這麼想——不,不是房子,是糧食。」
陽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尤其在北方的國家,問題真的很嚴重。只要夏天的日照稍微不良,就會對秋天的收成產生影響,即使只有少量收穫,其中一部分也要繳稅,剩下的穀物中,有幾成要留到翌年播種,如果喫完了,翌年就要承受飢餓。有些國家即使有物資,但在冬天期間無法送貨,即使再餓,泥土也都凍結了,連植物的根都沒辦法挖。」
「……是。」
「和妳聊了之後老夫知道,難怪妳會這麼苦惱。」
陽子看着遠甫的側臉。
「……你在試探我嗎?」
「不,老夫從來不試探別人,只是確認問題的癥結在哪裏……妳的確不喜歡這裏,因爲這裏和那裏的差異太大,難怪根本不知道自己來到什麼地方。」
「是啊。」陽子低下頭,遠甫也看着庭園片刻。
「——土地是國家的基本。」
遠甫突然開了口,陽子忍不住坐直了身體。
「所有的人民在成年之後,都可以領到土地,每人可以領到一夫土地,一夫爲百畝,百步見方,九夫爲一井,一井一里見方九百畝,歸八戶所有。」
「——請等一下,這些單位……」
經常越過虛海去蓬萊的延麒六太很瞭解那裏的情況,也曾經帶了一些書籍和道具回來。六太曾經教她,一步相當於蓬萊的一百三十五公分。
「一步是一百三十五公分,一里是三百步……」
遠甫看到陽子認真計算,笑了起來。
遠甫露出得意的笑容說:
鈴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裏也有房子嗎?」
「什麼意思啊。」
「……怎麼樣?」
「八戶有九夫?」
清秀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鈴的臉。
聽到重重的嘆息聲,鈴看向清秀。
「真傷腦筋……姐姐,妳比我更不成熟。」
「不需要想得這麼複雜,一步就是兩跬。跬就是這樣。」
「我果然說對了。」
「我說大家都一樣,讓妳這麼不高興嗎?我沒有說錯,有很多人都無家可歸,大家都很辛苦,並不是只有妳辛苦而已。妳連這一點也不知道,所以大家才討厭妳。」
鈴立刻狠狠瞪着清秀的臉。
鈴坐在地上嘆着氣,背後傳來討厭的聲音。
「太好了。」船員笑着說。
——很平常?這個世界到底有幾個海客?
陽子輕聲笑了起來。
「姐姐,可不可以請妳不要整天瞪我?」
「因爲季節的關係,會吹東北風,潮流也從北流向南方,所以回程的速度會快很多。」
「我說啊,」隨着輕盈的腳步聲,清秀在鈴的身旁坐了下來。「妳爲什麼這麼生氣?」
「原來是這樣。」
遠甫也小聲笑了起來。
「沒錯,一戶的農田是兩百步,房子是五十步。妳知道兩百步的農田有多大嗎?」
陽子竊聲笑了起來。
陽子吐了一口氣,她覺得肩上的擔子終於變輕了。
「通常每戶有兩個人,農田和房子都足夠兩個人生活,八戶形成一廬,三個廬形成一個裏。裏是最小的行政單位,三個八戶人家的廬總共有二十四戶,再加上裏家,就是二十五戶。」
「你出去!」
「兩手的寬度就是一尺,一尺是十寸,所以一根手指的寬度就是一寸。」
遠甫踏出一步。
——梨耀、黃姑,誰都討厭自己,都對自己冷酷無情。
「姐姐,妳喜歡自己嗎?」
陽子露出微笑,豎起了耳朵。寬敞的裏家外傳來熱鬧的聲音,女人都在某個房間內纏線織布,男人聚集在一起編草蓆、草籃,聊着在廬那段期間的事。
「——回程比較快?爲什麼?」
「一旦被人說中時,就會惱羞成怒。」
「我沒生氣。」
「以長度來說,走兩步的長度就是一步,以面積來說,一步見方也叫一步——一尺是這樣。」
遠甫伸出雙手的手指,把手掌靠在一起。
因爲文章寫的都是漢文,而且是文書文,有很多看不懂的語彙,這裏也沒有中日字典這種東西,以陽子的漢文閱讀能力,根本無法理解。雖然因爲景麒叫她看,她努力嘗試,但老實說,根本看不懂。
「你在說什麼?」
「……但是,一旦發生天災。」
鈴在甲板上吹風,聽到男孩的說話聲,忍不住皺起眉頭。
「開船真有意思,我以後也想當船員。」
「……不知道。」
陽子嘆着氣,遠甫放聲大笑起來。
「是喔。」
「洞主大人是誰?」
「喔,原來如此。」陽子想起了國土的風景,聚落點綴在農地之中,聚落內的建築物數量大致相同。雖然數量還不足以稱爲村落,但一羣房子聚在一起,感覺像是村落。
「船員哥哥罵我,問我是不是調皮搗蛋了。」
「妳要記住一件事——任何人只要認真工作,至少可以過衣食不缺的生活。」
「但是,要注意一件事,大個子男人說的一里,比實際的一里更遠;矮個子男人說的一升,通常不足一升。只要記住這一點,就不會喫虧。」
3
鈴一口氣說了起來。梨耀是多麼殘酷的主人,她多麼痛苦,如何咬牙忍耐,最後採王救了她,原本以爲終於得救了,沒想到又被趕走——雖然明知道告訴這樣的小孩也無濟於事。
「咦?」遠甫挑起白眉。
「……是啊。」
陽子坐直了身體。
「只是這樣嗎……」
自己經歷了那樣的痛苦,永遠都無法再回到故鄉,他竟然說這種事很平常,鈴當然很生氣。
「……你給我出去。」
——爲什麼?
「……什麼意思嘛!」
認真就輸了。雖然鈴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剋制渾身的血往腦袋上衝。
陽子笑了。
「因爲我是大人,所以沒有生氣,因爲對小孩子的行爲生氣也沒用。」
——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所以很正常。
「在農田周圍種果樹和桑樹,中間就是農田,農田的收成足以供應一家兩口的糧食。五十步土地上建的房子很小,有兩間臥室,一間起居室,還有一間廚房。以妳的國家來說,就是兩房一廳。」
「以畝爲單位的話,有八十畝公田,二十畝是廬家——二十畝是多少?」
「既然可以讓我聽得懂別人說話,不如干脆讓我也能看懂文章……」
「對啊,廬在農田中,農閒期間,留在廬也沒有用,所以在冬天期間,大家都會回到裏。」
「想要讓國家富裕起來這種事等到以後再想,目前只要想一件事,不能讓國家荒廢。」
「妳該做的事相當有限,要挖掘溜池,設置水路以防乾旱,整河築堤以防水害,儲備糧食以防饑荒,整兵以防妖魔,整頓法律有點麻煩——好了,就這些事,而且大部分都是官吏該做的事,並不是妳要做的……怎麼樣?這樣還有煩惱嗎?」
「這就是妳必須思考的問題,不必把所有百姓的生活都扛在自己身上,妳要做的事,就是治水、整地,以及自律,讓自己活得更久。」
「一夫就是百步見方的土地,繞行一週,就是四百步,以農地來說,是一大片農地。九個一夫形成一井,一井的寬敞土地有八戶住家,國家管理國民時,就以一井爲最小單位。」
「以前沒有人這麼說妳很討厭嗎?」
「……喔,原來是這樣。」
「是喔。」
「一丈大小有別,所以不容易瞭解,但就是指一個人的高度。一升就是雙手掬起的分量。」
清秀目瞪口呆,然後笑了起來。
「姐姐,妳看起來親切,但個性很差。」
「步幅的距離就是一跬,左右各走一次就是一步。」
「總之,一里見方一井的土地是基本,所以稱爲井田法。」
「爲什麼大家都要爲難我?不管是洞主大人還有你,爲什麼要欺負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才國翠微洞的洞主大人。」
「原來是兩房一廳。」
「……謝謝你。」
陽子吐了一口氣。
從奏國出發到慶國東南部的港口大約要半個月,旅程已經過了一半,船上的旅客並不多,鈴幾乎都認識了,清秀是年紀最小的旅客,他很大方地和所有人聊天,說話也很有分寸,所以船員也都覺得他聰明可愛——鈴心浮氣躁地看着他們。
「你說什麼啊!」
回頭一看,發現清秀坐在船員身旁。
鈴沒有回答,把行李拿了過來,假裝找東西。
遠甫說到這裏笑了起來。
「其中一夫是共同土地,八戶人家共有八夫土地,一夫公共地。這一夫中有八成是公田,是八戶共有的土地,剩下的兩成是廬家和農田。」
船艙內充滿了機油味。雖然起初覺得很受不了,現在已經適應了,但長時間在船艙內,還是會因爲船身的晃動和油味感到想要嘔吐。可能是因爲這個關係,天氣好的時候,大部分旅客都會去甲板上吹風。鈴回到船艙時,發現只有她一個人。
「呃……兩千步。」
正因爲清秀沒有說錯,鈴纔會感到難過。她在這個世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喜歡她,沒有人瞭解她,甚至沒有人同情她。
船上有兩間大船艙,所有人都睡在那裏。因爲目前旅客人數不多,所以男女分別在不同的房間休息。
「原來太綱地捲上寫的就是這個……」
「妳是不是沒朋友?大家是不是都討厭妳?」
鈴猛然轉身,走進了船艙。
「有最低限度的土地,也有最低限度的房子。只要認真工作,沒有天災異變,一輩子都不會捱餓。國家向國民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活,至於是否真的能夠一輩子生活無虞,就要憑自己的努力了。」
「妳真不成熟……」
這句話深深刺進鈴的心裏,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打了清秀。
「是喔。」
「我幾乎看不懂這裏的文章。」
「啊?」鈴張大眼睛。
「妳覺得自己很不錯嗎?」
「不太喜歡……」
誰會喜歡這麼慘的自己。
「連妳自己也不喜歡,別人不喜歡妳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因爲人向來對自己最寬容啊。」
鈴張大了嘴。
「妳連自己也沒辦法喜歡自己,竟然希望別人喜歡妳,妳不覺得臉皮太厚了嗎?」
「我不是……」
鈴慌忙解釋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喜歡自己啊,這種事還用問嗎?但是,從來沒有人說喜歡我,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歡這個沒有人喜歡的自己。」
「所以呢?是不喜歡妳的那些人的過錯嗎?他們必須改變態度喜歡妳嗎?這種想法更加厚臉皮,難怪別人會討厭妳,我說完了。」
「我——」
鈴握緊雙手。
「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是海客……!我是海客,和這裏的人不一樣!所以大家毫無理由地討厭我!」
「我最討厭像妳這種人……」
清秀嘆着氣。
「我討厭這種人,只看到自己身上比別人更不幸的地方,然後認爲這個因素導致了自己的不幸,然後就認爲理所當然了。」
鈴用力喘息。她憎恨這個年幼的男孩,恨得幾乎感到暈眩。
「真是蠢透了,妳只是在炫耀自己比別人更不幸而已。這種人即使並沒有不幸,也會故意讓自己不幸。」
「……真過分、真是太過分了!爲什麼要這麼說我?我已經這麼痛苦了!」
「但是……」
——不管是供王,還是景王都一樣。
「我們原本就是慶國人。」
在清洗地面和石階時,當王和諸官經過,就必須跪在水窪中磕頭。一整天不是彎腰工作,就是跪地磕頭等高官經過,或是揹着裝滿打掃用大量抹布的籃子走動。只要聽到有人說:「這裏髒了」,就要立刻飛奔過去,跪在地上擦乾淨。
祥瓊被分配到天官中,負責管理宮中建築物的掌舍手下做事,正確地說,是在掌舍的下官手下當僕人。
「只要去巧國,到處可以遇見這種人,王已經死了,臺輔也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有新王,大家都逃出巧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有新王,在新王登基之前無法回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鈴慌忙拿上衣蓋在清秀身上。
「啊喲——」
突然傳來問話聲,祥瓊內心抖了一下。一個老婦看着祥瓊,她負責監視掌舍的奚。
「痛苦很了不起嗎?遇到痛苦還忍耐很了不起嗎?我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
她正在御庫內,用布包起的飾品整齊地排放在室內整齊的棚架上。
祥瓊有一股衝動,想把髮簪狠狠地摔在地上。
王和諸官上朝處理政務後,轉而清理庭院。拔草,打掃、清洗石板,也都要在完成公務的高官離開各府前完全擦乾。王和諸官離開後,又要去他們剛纔朝政的地方打掃,清洗清掃工作所使用的大量抹布,喫完晚餐後,就早早上牀睡覺。
「沒事……」
——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大家都討厭自己嗎?
「……你怎麼了?」
清秀笑了笑。
清秀躺了下來,他面如土色。
「但是……」
「嗯,有時候傷口會痛。」
「而且,很多在家裏的阿姨和孩子都死了,光是撿回一條命,我就該慶幸了。」
「爲什麼要去慶國?可以去奏國啊。」
「我爸爸也回不去了……」
和清秀一起上船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寒酸的中年男子。
「沒有誰比誰更辛苦,每個人都很辛苦,如果有人覺得活着不辛苦,我倒想見識一下。」
奏國是十二國中最富裕的國家。
——不知道自己以前的飾品去了哪裏?八成也在御庫中沉睡,用布包了起來,沒有主人,只有僕人擦拭、保養,直到新王的出現。
「我無家可歸啊。」
清秀偏着頭。
祥瓊放下擦拭傢俱的抹布,拿起了髮簪。那是戴國出產的軟紅玉,用一整塊透明的紅玉雕出牡丹花,整個髮簪像一朵盛開的鮮花,有好幾層薄得好像手指就可以折斷的花瓣。
「那就趕快去打掃下一間,如果不抓緊時間,就會耽誤晚餐。」
「慶國的王——我說的是上一代的先王,在王登基之前,國家亂成一團,所以在我小時候逃到了巧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結果廬又崩坍了。慶國有了新王,所以我媽媽說要回去慶國。」
鈴羞愧地低下頭,這麼小的孩子看到父親慘死的樣子當然不可能是幸運。
——然後用來點綴新王的王后或公主的頭髮,御庫中堆滿了用這種方式繼承的飾品。
「傷口?」
「我很幸運嗎?」
「你在這裏出生、長大,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也有可以回去的家。」
「因爲你很幸運,所以纔會說這種話。你爸媽應該對你很好吧,我的父母會賣兒賣女。」
「不用了,躺一下就好,我已經習慣了。」
「即使這樣,至少能夠陪他們到最後一刻!無論我的父母死得多悲慘,我都希望可以送他們最後一刻,直到最後都不離開——」
「真的很痛苦,每個人都拚命想要擺脫這種境遇,如果不想擺脫,代表妳並沒有痛苦到想要擺脫。」
「既然這樣,事情不是就很簡單了嗎?姐姐,這代表妳並沒有痛苦得想死,沒有人會同情自得其樂地沉浸在不幸中的傢伙,因爲每個人爲了生存都很辛苦,自己已經夠辛苦了,看到旁邊有人要求大家同情,當然會討厭——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你媽媽呢?」
「我也很孤單啊,你很幸運,直到最後都和父母在一起,我被賣了之後,就沒再見過家人,以後也永遠見不到了。我不知道現在那裏的情況,但我相信我的爸媽都已經死了。」
「經常這樣嗎?」
即使她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也完全無法發揮作用。
「但是——是你自己想要逃啊。」
鈴探頭看着他的臉。
「我也一樣啊。」
「原本我們的廬在虛海畔,但懸崖崩坍,全都掉進了海里——整個廬的人都一樣,輪不到我說什麼。」
「做完了嗎?」
「我的父母也喫了很多苦。我家很窮,喫不飽,穿不暖,而且又遇到歉收,只好把我賣了。我被——趕出了家門。」
鈴慌忙捂着嘴巴。
「纔不一樣。你能爲他們送終就很幸福了,我甚至無法送父母最後一程。」
「姐姐,妳現在是不是硬是要讓自己感到不幸?」
鈴抬起頭想要問清秀,發現清秀趴在膝蓋上。
——新王會不會是女王?
「終究會結束的……」
「呃——是啊。」
雖然其他奚對能夠在宮中做事感到驕傲,但祥瓊當然不可能有這種想法。三年前,自己走在一塵不染的地上,別人向自己跪地磕首。如今同樣在王宮中,自己卻要低頭擦地,未免太悲慘了。
「姐姐,我覺得妳才很過分,妳覺得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被妖魔撕開吞下肚子比較幸運嗎?我根本不想看,甚至沒辦法靠近去救爸爸,只能告訴自己,沒辦法了,然後趕快自己逃命。爸爸沒有墳墓,我根本沒辦法埋葬他,妳真的認爲這樣比較幸運嗎?」
「沒事啦,睡一下就好了……」
「我問你——」
「死了,」清秀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我們原本一起搭船,要一起去慶國,但還沒有等到船入港就死了,所以,我就把媽媽的船位讓給了大叔。」
「如果可以不逃,誰都不願意逃。因爲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有很多人不得不離鄉背井,在邊境大排長龍,結果妖魔出沒,很多人都被妖魔喫掉了。即使他們有可以回的家,卻再也回不去了。」
「嗯,我爸媽真的很好,但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真的很孤單。」
「——慶國人?」
「我……」
「——呃?」
清秀偏着頭。
鈴無言以對。她想起漂流到慶國時,被海邊那個廬的人救起。那個廬緊貼着懸崖,那片懸崖崩坍——
祥瓊住在王宮角落的宿舍,會提供衣服,也不會捱餓。恭國的冬天沒有芳國那麼寒冷,而且雲海上方比下界更加氣候宜人——但是,祥瓊的生活比在芳國的寒村時更悲慘。
「你沒資格說我,你很幸運,所以纔會說這些話。」
「語言不通這種事,是不顧一切地努力也無法克服的問題嗎?」
「因爲我以前住在巧國,不要說家,連整個廬都沒了。」
「要多少有多少……那些官吏爭先恐後想要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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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瓊的一天從黎明前開始,在拂曉之前就被叫了起來,開始擦拭所有傢俱的灰塵。擦窗戶玻璃、在地上灑水後用稻草洗乾淨,再用水沖洗,必須在王和諸官起牀之前完全擦乾。
「不是海客就不會痛苦嗎?姐姐,仙人不是不會生病,也不會變老嗎?妳敢去飽受病痛折磨的人身邊說這些話嗎?仙人不是不必爲三餐發愁嗎?妳敢去快要餓死的人面前,說自己最不幸嗎?」
清秀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
——每個王都會滅亡,王宮的地上將會躺着屍骸。
在供王和景王變成屍骸之前,自己早就結束了此生——
「大叔也是巧國人,身無分文地逃了出來,即使想要搭船也沒有錢。」
「對不起,我……」
「爸爸和媽媽的運氣都太差了……受了一輩子的苦,結果就這樣死了……」
雖然她並不認爲梨耀和黃姑生活很辛苦。
「這種東西……」
「……這……」
「等一下,我去找人——」
清秀說完,抱着自己的膝蓋。
「幸好我住的廬離奏國的邊境很近,能夠逃出來就已經夠幸運了。巧國會越來越荒廢,不久之後,即使想要逃也逃不出來了。」
他真自大。鈴輕輕瞪了他一眼,發現他額頭上冒着冷汗。
清秀落寞地說:
有人在這個世界上諶歌他們的幸福,祥瓊卻因爲是王的女兒,就要過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真的頭痛嗎?你怎麼了?沒事吧?」
鈴很不耐煩地瞪着清秀。
供王珠晶徹底無視祥瓊的存在,從祥瓊第一天來這裏之後,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話。祥瓊趴在地上擦地,只能用眼角的餘光掃到珠晶經過時,色彩鮮豔的絹帛裳裙,聞到她渾身散發出馥郁的香氣,聽到搖曳的玉佩發出清脆的音色。
「因爲妳太幼稚了,我頭都痛了。」
「我媽的情況、還算好……但是,我爸爸被妖魔喫了,我纔不願意用這種方式爲他送終。」
「被妖魔打到後腦勺,所以有時候會痛。」
——祥瓊以前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東西。
「啊?」鈴張大了眼睛。
「是喔……但總比全家人都死了好。」
「對不起。」祥瓊慌忙用布包好髮簪,老婦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我不應該讓年輕女孩來這裏,我能夠理解妳的心情,但不可以碰御用品,萬一短少的話,誰都擔當不起。」
「是……」
祥瓊把髮簪放回棚架。
「妳一定想,如果自己的頭髮插上這麼漂亮的東西,自己看起來也會很漂亮。我年輕時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偷偷地插在頭髮上。」
祥瓊回頭看着滿臉皺紋的老婦,老婦笑着說:
「結果卻很失望,因爲完全不適合我這種人。絹帛的御衣也一樣,只有皮膚像珍珠一樣雪白的人穿戴起來才漂亮,穿戴在我身上,就像稻草人上插鮮花,連我自己也覺得滑稽可笑。」
祥瓊抓起抹布,用力握在手上。
「但是,我們有可以工作的手腳,有健康的身體和率直的性格,雖然沒有位階,也沒有髮簪,但有不需要打扮也很出色的健康身體——所以,不必在意這種身外之物。」
——我不一樣。
祥瓊把已經衝到喉嚨口的話用力吞了下去。老婦不可能知道祥瓊內心的想法,笑着說:
「而且妳還很年輕,容貌也很出色,要好好珍惜自己擁有的,不要羨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毀了妳的美貌。好了,這裏完成之後,再去打掃裏面的房間。」
祥瓊低下頭,逃也似地走出房間。走進裏面那個房間後,關上了門,在門後用力喘着氣。
——鷹隼的一瓊。
像珍珠般的肌膚、一頭像黎明前天空的深藍色頭髮,像鮮花般藍紫色的雙眸。讚美就像海浪般不絕於耳。然而,祥瓊卻因爲和她無關的原因失去了一切。

「這種東西,以前要多少有多少……」
祥瓊小聲嘀咕着走向棚架,這裏是放六服和飾物的房間,專門放置女王、王后、公主在祭祀時穿的盛裝和飾物。
用鳳凰的羽毛編織的衣服,用罌粟種子般大小的黑珍珠串起鏤空的鳳冠,代表停在梧桐樹枝上的鳳凰。戴國的玉泉內有取之不盡的玉,真正昂貴的是隻有在南方海域,在赤海南部才能採到的珍珠。
一切都失去了——曾經屬於祥瓊的美麗衣物、飾品都在御庫中等待下一個主人。
「但是,那些都是屬於我的。」
「主上——」
「……太驚訝了。」
「雖然我知道麒麟很有同情心,但不要搞錯同情的對象,如果你整天到處亂同情,我會讓你去當墓大夫,因爲這種人很適合負責葬禮,看到麒麟也在旁邊陪着一起哭,喪家應該覺得很安慰。」
「——臣遵旨。」
「我告訴你,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一旦犯了法,就是犯罪——懂了嗎?」
「主上!」
那些爲祥瓊打造的、那些臣子進貢的物品爲什麼都要留給新的女王——祥瓊發現自己有一種確信,認爲下一個峯王將會是女王。
「你聽我說,祥瓊當然很生氣,像她那種自尊心很強的人,會覺得在宮裏當奚的生活是一種侮辱,但是如果不這麼做,就失去了意義,因爲我想要虐待祥瓊。」
「請您思考一下,到底是誰把她逼上犯罪的路。」
珠晶若無其事地打了一國的宰輔,然後吹着發痛的手。
「祥瓊沒有認識到這種責任,她也沒有儘自己的責任。原諒那種說種田太累,打掃太累,賭氣逃走的人,是對認真做這些工作的人極大的侮辱。如果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從早到晚認真工作,沒有偷東西,也沒有逃走的人,要如何面對那些老實人的真誠?」
珠晶俯視着垂頭喪氣的男人。
「一國的公主成爲奚,從早到晚都要工作,向人跪地磕首——所以逼得她要偷東西逃走?麒麟的這種同情心真是笑死人了。」
祥瓊很想從那個女人手上把自己失去的奪回來。
「所以啊,」外形稱不上優雅,只能說是木訥質樸的麒麟一臉爲難地說:「您對公主的態度太苛刻了。」
供麒看着感激涕零的老婦,輕輕摸着臉頰,嘆了一口氣。
珠晶對他笑了笑。
那個稍有好運的女孩將奪走曾經屬於祥瓊的一切。當祥瓊在這裏跪在地上,忙着辛苦工作時,沒有任何樂趣、任何幸福,漸漸老去的時候,她將用那些美麗的物品妝扮自己。
「派王師去追祥瓊,同時聯絡範國和柳國,如果罪犯逃去他們國家,要引渡給我們。」
深夜,祥瓊揹着籃子走向禁門,對閹卒說,她做錯事,供王命令她去擦鞍子,閹卒露出納悶的表情,但還是讓她走了出去。
——真想奪回來。
篡位。
——還很適合。
祥瓊燦笑着,打開廄舍的門,對趕來的閹卒嫣然一笑,輕鬆地讓吉量飛了起來。
到時候,就可以帶着滿臉笑容來看供王,對她說,我也要和月溪相同的東西。這樣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不……臣不敢,恕臣督導不周。」
此時此刻,她一定在慶國的王宮內樂翻了天,做夢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也會像祥瓊一樣失去一切,只忙着試穿不計其數的衣裳,忙着把髮簪插在頭髮上。
「要從景王手中奪取王位……」
「這不是妳的錯,我很感謝妳至今爲止的認真工作,日後也可以繼續偏勞妳嗎?」
出了禁門後,必須找到可以飛翔的坐騎。雖然禁門外的廄舍內有騎獸,但區區的奚當然無權騎乘——只不過祥瓊纔不是區區的奚。
——無法原諒。
「……我真希望有一個像雁國臺輔一樣的小麒麟,想要打人的時候竟然打不到,就讓人很生氣。」
「沒有人的生活能夠過得比一國的王族更加豐衣足食,我之所以能夠過着比奚更優渥的生活,是因爲我比他們承擔了更重的責任,所以即使我穿着綾羅綢緞,奚也覺得合情合理,也會對我跪地磕首,否則我早就像峯王一樣人頭落地了,不是嗎?」
——一定是女王。而且是和祥瓊相同年紀,就像景王一樣。
既然那個殺了祥瓊的父母,把她害得這麼慘的可恨男人——月溪可以,祥瓊應該也可以。
「把頭抬起來——我終於瞭解到,你們的工作多麼充滿誘惑,你們應該也曾經鬼迷心竅,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事蹟當然會敗露。這些物品都由司裘官負責保管,司裘的下官每天都會來擦灰塵、保養,但今天他們已經來過了,明天才會發現異狀。
——那就從景王手上搶過來?
「我以前也有自己的吉量。」
祥瓊看向供王居室的方向,她閃過一個念頭,想要從那個小女孩手上搶奪,但只有從景王手上奪過來,才能發泄內心的怨氣。
「她真大膽……」
「你們麒麟知不知道,這種同情心是對其他奚和下官——腳踏實地認真生活的人極大的侮辱?」
珠晶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她接獲稟報,有一名奚無視閹卒的制止,駕着騎獸從禁門離開,調查後發現,是之前收留的芳國公主祥瓊,而且御庫中的物品也短少了。
「臣很抱歉……」
「主上……」
祥瓊突然把手上的鳳冠戴在頭上,掀起房間角落蓋住大鏡子的布,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是啊,」珠晶笑了笑,「供麒,你過來。」
只要穿上漂亮衣服,把頭髮盤起來就好。
珠晶吩咐下官:
珠晶看着跪地的掌舍奚長。
祥瓊放下鳳冠,用布小心翼翼包好之後放回棚架上,然後在架子上找了幾件小飾品和幾條腰帶,塞進放滿抹布的籃子中藏了起來。只要打碎後把玉出售,就有足夠的盤纏去慶國了。
「……是。」
珠晶面帶笑容地向供麒招手,他走了過去,珠晶示意他蹲下來。供麒順從地跪了下來,抬頭看着永遠是一臉稚氣的主子。一個巴掌打在供麒的臉上。
她走進廄舍,看到了吉量,立刻把鞍放在吉量身上。
珠晶抬起了頭,巡視着因爲害怕而垂下雙眼的下官。
珠晶嘆着氣,低頭看向垂下頭的麒麟。
景王得到了祥瓊失去的一切。不久之前,她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只因爲被麒麟選上了,就得到了祥瓊失去的一切,得到了普通女孩永遠都無法得到的一切。
她小心調整棚架上的物品位置,掩飾拿走物品留下的空位,繼續若無其事地打掃,把偷來的物品藏在庭院的樹叢中,然後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般洗抹布、喫飯,回到四個奚同住的房間,假裝睡覺,等待深夜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