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廣瀨被鬧鐘吵鬧的聲音驚醒,發現高裏已經起牀了,正坐在窗邊,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水泥路。
「早啊……」
廣瀨打了招呼,高裏也笑着說:「早安。」
「你真早啊,幾點起牀的?」
「纔剛起來而已。」
廣瀨感到渾身沉重,費力地坐了起來。
「昨晚睡得好嗎?」
他邊坐起來邊問。
「睡得很好。」高裏點了點頭。
「在別人家裏不太容易睡好吧?」
高裏聽了,微微偏着頭說:
「比在家裏睡得好。」
「是嗎?」
「這裏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
高裏說話時,看了窗外一眼,然後又轉過頭笑了笑。
「我聽着海浪聲就睡着了。」
「是嗎?」廣瀨說完,起牀去洗臉。他的腦袋昏昏沉沉,無法判斷昨晚到底是不是夢。
——那不是夢。
他用毛巾擦着臉,做出了這樣的結論後回到房間,高裏已經收好了被子。
「不好意思啊。」
廣瀨和後藤一起走向教室。
中年女職員問道,她顴骨很高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啊,這種感覺真讓人不舒服。」
「是喔。」
「好像充滿了緊張……」
「……廣瀨,高裏讓我感到害怕。」
廣瀨用低沉卻堅定的語氣說:
「我猜想當時在場的人都會受到相應的報復,至於程度,恐怕會極其慘烈。」
「也許吧。」
「爲什麼?」
後藤注視着廣瀨,好像在等待他的審判。廣瀨再度搖了搖頭,後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陷入了很長的沉默。
「高裏聲稱自己是不慎跌落的——關於這一點,你們可以好好想一想。」
二年六班的教室在整座校園內顯得更加寧靜,雖然教室內有學生,但似乎個個都屏氣斂息,完全聽不到任何動靜和聲音。廣瀨躊躇着,不敢打開教室的門。後藤舉起手,吐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打開了門。空氣產生震動,學生的視線都集中到他們身上。
廣瀨吐了一口氣。築城只是提到「神隱」的事而已,橋上也只是開玩笑,但他們兩人都受到了那麼大的報復,即使不需要參考巖木的情況,也可以想像報復的程度絕對不同尋常。
「我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這種幻想讓我們在世界和自己敵對時,不會憎恨這個世界,至少我無法做到。當初我一直搞不懂,爲什麼總是這麼不順?後來才知道,一定是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無法融入,因爲本來就很難融入。」
「我覺得你暫時不要去學校比較好。」
聽到廣瀨的聲音,高裏停下手,轉頭看向他。
巖木的慘死和他們被迫和巖木的慘死扯上關係的恨意,讓這些學生的情緒激動,但昨天發生的事,應該可以平息學生的情緒。如果只是普通的意外,只是又添了一則可怕的傳聞而已,不過殺了同學的衝擊讓他們的情緒失控。昨天圍剿高裏後,他們應該覺得出了一口氣。一天晚上的時間足以讓他們冷靜下來,有充分時間思考自己的行爲是對是錯。
「以我對高裏的印象,他是清白的。高裏不是這種人,他很壓抑——」
「高裏——」
「這麼多人缺席。廣瀨,你來點名。」
「算了,沒事。所以呢?」
高裏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預備鈴已經響了,但校園內格外安靜,後藤停下腳步張望着。
「一個人從家裏的陽臺跌落,只有扭傷而已,問題並不大。另外一個人在車站跌落在月臺和電車之間,也只有擦傷而已。還有一個從樓梯跌落,手臂複雜性骨折,目前在住院。」
「高裏今天也請假。」
後藤說,要去教師辦公室打電話,所以廣瀨獨自先回準備室。第一堂沒有他的課,他心不在焉地檢查着實習紀錄,不一會兒,後藤回來了。他一走進準備室,立刻好像虛脫般坐了下來,廣瀨爲他泡了咖啡。
聽到後藤的問話聲,廣瀨看向他。
後藤像往常一樣說道,廣瀨也輕輕點了點頭,走上講臺開始點名。當他叫到築城時,聽到有人回應,忍不住抬起了頭,看到了久違的熟悉臉龐。
廣瀨吞吞吐吐的。該怎麼說纔好呢?有一隻白色的手在高裏周圍出沒。昨天晚上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女人。他認爲即使老實說出所看到的事,後藤也未必能夠理解。
廣瀨遲疑了一下,但最後決定據實以告——
「——一體兩面?」
「所以,你也沒有自信說,這是純屬巧合。」
「高裏不記得神隱期間所發生的事,但他仍然說,那裏似乎是令他感到舒服自在的地方。我也一樣,我們有着相同的幻想。」
二年級的班導師正在開會,廣瀨接過請假單,小小的紙片上寫了六名學生的名字,都只寫了名字,並沒有寫請假的理由。其中應該不乏害怕來學校上課而裝病的人,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這種情況。
「因爲我以前就是這樣。」
廣瀨的實習將在後天結束,明天星期五和後天星期六將按原訂計劃上觀摩課,在教師會議結束後,實習老師都被叫到休息室,嚴厲吩咐他們即使結束實習,也不要在外隨便發言。
當他陷入沉思時,看着天花板的後藤開了口:
「這是請假單,可不可以請你轉交給後藤老師?」
「你是廣瀨老師吧?」
會議結束,廣瀨回準備室的途中,在總務處前,被總務處的職員叫住了。
2
廣瀨和後藤都沒來由地悄聲說話,極度擔心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感,會不小心破壞這份寂靜。
「我承認,他們的確太過火了,但是,他們內心充滿了不安。一旦集體爆發,就連當事人都無法阻止事態的發展,一旦阻止,反而更加危險,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廣瀨嘆了一口氣。
後藤沒有吭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兩者。」
「你之前說,我應該可以瞭解高裏。我的確瞭解他,他失去了故國。」
後藤挑起眉毛看着他。
「沒事。」
後藤巡視着教室,有四分之一的空位。
「所以,我一心只想着回去。我從小就和母親合不來,但從來沒有希望她去死,我只想回去。」
後藤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
「真安靜。」
「你認爲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廣瀨點了點頭。
「廣瀨,你有什麼看法?」
高裏笑了笑,伸手去拿用衣架掛在橫樑上的制服。
「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想法吧。」後藤說:「不光是你們,我年輕時也曾這麼想,不知道在心裏罵過多少次王八蛋。」
所有人都刻意移開了視線。後藤輕輕嘆了一口氣,教室內的氣氛依然沒變,後藤的話並沒有消除他們的緊張。
「即使這些意外和高裏墜落事件有關,也和高裏的意志無關。只不過……」
「壓抑的人可能會失控爆發。」
點完名之後,發現總共有十一名學生缺席。包括高裏在內,只有七名學生請了假,另外四名學生沒有和學校聯絡。「廣瀨。」聽到後藤的叫聲,廣瀨走下講臺,後藤站在講臺下看着教室內的學生。
「你認爲是高裏作崇嗎?」
——這纔是可怕的地方。
後藤露出諷刺的笑容。
「失去……故國。」
後藤聽到他的問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一定會想起,一旦危害高裏,就會遭到報復;他們一定會想到,自己把高裏從窗戶推下去,事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後藤直視着廣瀨,但隨即移開視線嘀咕說:
「像巖木那樣嗎?」
廣瀨搖了搖頭。他雖然能夠理解後藤說的話,只不過對方並不講理。高裏周圍的「某些東西」不可能考慮到這些情況,就好像對巖木採取的行動中,感受不到絲毫的慈悲。
廣瀨偏着頭問道,後藤搖了搖頭說:
廣瀨回到準備室,在後藤回來後,把單子交給了他。後藤皺了皺眉頭,但並沒有說什麼。
聽到後藤的聲音中帶着緊張,廣瀨沒有回答。
「我知道,但我們的情況稍微不一樣。我曾經走過死亡邊緣,當時,我的確看到了那片原野,那是在我內心中明確的事實。高裏有一年的空白,他失蹤了一年,從記憶中消失了一年。也許是幻想,但並非毫無根據的幻想,這讓我們在和現實對決之前就採取了逃避的態度。」
教室內突然出現飄過一陣安心的空氣。
果然出了狀況。廣瀨心想。
兩、三個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在校門口打轉,和昨天的陣仗相比,已經減少很多了。離上課時間還早,所以校園內靜悄悄的。
這些人都是從某處「跌落」,簡直就像在重演高裏跌落的狀況。
「我說這種話很奇怪嗎?」
「怎麼了?真安靜啊。」
「最好等那些傻瓜冷靜之後再說。」
每天早上在教師辦公室舉行的朝會比平時提前三十分鐘,學校高層個個面露疲態。校長嚴厲叮嚀,一定要儘快消除學生的不安、早日恢復學校的秩序。目前已經定調,前天發生的意外是當事人疏失造成的意外,所以不要隨便散播謠言。
這也難怪。廣瀨忍不住想。這些學生都很畏縮、很害怕,教室內的緊張來自他們的恐懼。他們害怕的不是遭到校方處分,而是直接的報復。
「很奇怪。」
「學校不會對你們做出任何處分,但是,沒有遭到處分,並不代表你們所做的事就不存在,只是這次的事會以意外的方式處理。」
後藤幽幽地說,廣瀨猛然抬起了頭,注視着仰望天花板的後藤。
「後藤老師。」
「這裏經常有各式各樣的學生出入,即使有點古怪,終究是人類,可以從言談舉止中瞭解他們的家庭背景,但我看不透高裏,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不曉得他有沒有在思考。因爲完全是異類,不瞞你說,我覺得心裏有點發毛。」
他說話的語氣中沒有平時的豁達。鴉雀無聲的靜謐深處,可以聽到漲潮般的聲音,無數呢喃形成了祕密的喧囂。
有什麼東西在高裏身邊出沒,會不會並不是高裏,而是那些東西在不斷報復呢?會不會是那個女人的手,抓住了築城的腳?
「我知道,但他不會用這種方式爆發,我認爲他不會詛咒別人去死,或是做讓別人痛苦之類的事。」
「我認爲,如果是純屬巧合……」
「情況怎麼樣?你剛纔是不是打電話給那幾個沒來上課的學生?」
「你是問人數還是程度?」
「有三個人因爲意外受傷,還有四個人說是頭痛肚子痛裝病,另外三個人不清楚。」
後藤打斷了他——
「傷勢嚴重嗎?」
高裏盯着廣瀨的臉看,廣瀨對他苦笑着說:
「應該只是一體兩面的問題。」
後藤笑了笑,笑了之後,將整個身體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可能是第一學期剛開學不久,我在放學後,在學校裏走來走去,剛好經過教室前。」
後藤停頓了一下。
「——天色已經慢慢暗了,我發現有人留在教室內。是高裏。我想要叫他,但我叫不出口,因爲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廣瀨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
「高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什麼東西盤踞在他的腳下。」
「什麼——東西?」
後藤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打開置物櫃,從裏面拿出了素描簿。他翻了幾頁,把其中一張出示給廣瀨。
那是用鉛筆勾勒出粗糙的線條後,用水彩着色的畫,但仍然不知道畫了什麼東西。連輪廓線都很破碎,完全無法呈現出任何形狀。
「我拚命想要看清楚,明知道他的腳下有東西,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差不多像一隻大型狗的大小,蹲在高裏的腳下,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
廣瀨看着素描簿,然後想起高裏畫的畫。
「我回到這裏後,立刻拿起畫筆,但只能畫出這種感覺。雖然可以回想起當時的印象,卻無法掌握外形。」
廣瀨點着頭,
「那個東西一直蹲在他的腳下,高裏看着窗外,結果,課桌後方伸出一隻手。」
廣瀨再度感到劇烈的心跳,心臟幾乎從喉嚨跳了出來。
「那是一隻白色的、女人的手,這點絕對不會錯,一直裸露到上臂的手,看起來就像是大理石做的。那隻手從課桌後方伸出來,摸着高裏放在課桌上的手。那隻手好像在桌子表面慢慢爬行,然後握住了高裏的手,課桌下方和後方都不見人影。」
是那個女人。廣瀨心想——除了這個女人以外,他沒有在教室內看到某個影子嗎?後藤不是在說這件事嗎?
「高裏似乎看不到那隻手,但是,他臉上帶着微笑。在手摸到他的瞬間,他的確笑了。那隻手立刻縮了回去,同時,他腳下的東西也被吸進了地面。」
身穿制服的人影直挺挺地排排站在屋頂邊緣,似乎風一吹,就會把他們吹倒。
「高裏,我看到了,我看到他們跳下來的那一幕,還有很多人也都看到了。他們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下來的,但看不到任何人,所以只能說是集體自殺。」
後藤沒有說話,但在廣瀨說這句話時,他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廣瀨對他露出探詢的眼神,他搖了搖頭,站起來,似乎突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廣瀨嘆了一口氣,風帶走了他的嘆息。
要怎麼告訴高裏。高裏應該知道會有事情發生,他一定做好了心理準備。在他從窗戶跌落的瞬間,就註定會發生今天的事,但是,一旦真的發生,該怎麼向他傳達這麼悲慘的事?
「目前是五個人,另外兩個人還在昏迷,但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他再度張開眼睛時,屋頂上已經找不到任何人影。
「今天姑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顯然是害怕遭到報復。
不要。他在內心大喊。
「是我害的吧?」
廣瀨不由得感到不安,對後藤說了聲「我去看看」,但後藤說他要去,轉身離開了實驗室。廣瀨在黑板上抄寫實驗步驟,內心感到極度不安。在黑板上寫完時,後藤帶着五名學生走了進來。築城也在其中。
準備室內除了廣瀨以外並沒有其他人。後藤去了哪裏?他隨即想起,後藤正在配合警方調查剛纔發生的那件事。爲什麼沒有找自己去?然後又想起,自己剛纔快昏過去了,所以後藤命令他休息。
廣瀨看着高裏,高裏目不轉睛地看着堤防外。
廣瀨跟着後藤去了準備室。
3
「我猜想你一旦聽說神隱的事,就會對高裏產生興趣。我無法理解高裏,因爲完全搞不懂,所以覺得很可怕——但是,我總覺得你會有不同的反應。」
那些學生把高裏推下樓時,築城並不在場。築城因爲害怕高裏,不敢去學校上課,反而因此救了他一命。這件事很諷刺,實在太諷刺了。
廣瀨不知該如何回答,後藤苦笑起來。
六班總共有十八名學生選修化學課,其他二十二名選修生物課。平時上課時,生物組在五班的教室上課,化學組在六班的教室上課,所以,生物組今天不是在五班教室,就是在生物實驗室上課。選修化學課的十八名學生中,只有五名學生來實驗室上課,六名學生原本就缺席,所以有七名學生留在教室內。
「發生了什麼事?」
廣瀨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是啊,但實際去看了之後,發現通往屋頂的門打開了,沒有人知道那道門爲什麼會打開。」
「罷課,他們說實驗室有太多危險物品,所以不想來這裏上課。」
後藤去叫學生時,只有築城獨自站在教室外。築城告訴後藤,五班的學生來通知要在實驗室上化學課,他在門口問其他同學,要不要去實驗室?結果被其他人推出教室,關上了門,他等在門口,看有沒有其他人出來。
他們來到一家營業到深夜的咖啡店,喫了簡單的晚餐。廣瀨沒有食慾,高裏似乎也一樣。回家的路上,廣瀨邀他去散步。半月掛在天上,強風吹動薄雲。
「如果你想逃,就會遭到圍毆,就像某位前去制止的實習老師A一樣。」
「你回來了。」他說話時的表情很僵硬。廣瀨思考着如何啓齒,但還沒有想到適當的表達方式,高裏就主動開了口:
校方嚴禁學生去屋頂,所以屋頂並沒有設置柵欄,從眼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如何打開鎖了好幾道的門已經不是重要問題了。那幾個學生以些微的間隔排成一行,他們的手被好像繩子般的東西綁在一起,從遠處就可以看到他們的制服領帶。廣瀨不經意地計算了人敷,在數到七的時候,就確定是二年六班的學生。
「我不認爲你有能力逃走。」
「是啊……」
風越來越大,吹起陣陣海浪。月亮和星星不知道什麼時候躲了起來,黑暗的海上是一片沒有光的夜空。黑夜又暗又重,似乎快下雨了。他們都默然不語,靜靜地呼吸着。
「是意外嗎?」高裏問,廣瀨搖了搖頭。
廣瀨說完,不經意地笑了笑。
五班的學生陸續走了進來,廣瀨在他們的協助下爲實驗做準備。在整理完實驗器材時,上課鈴剛好響起,但不見六班的學生。
「不知道。」
廣瀨吐了一口氣,打開實習日誌時,後藤才終於開口——
他們沿着堤防散步了一會兒,來到了寬闊的河口。河面很寬,但多年堆積的泥沙導致河流只剩下不到原來的一半。尤其目前可能正在退潮,蛇行的黑色河水只淹沒了一半的黑色淤泥。河口外的海面一片黑暗,只見反射着月光的河水在溼潤的淤泥上流動。
操場中央附近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沙丘,哪裏已經沒有花束了。巖木之前也選修了化學課,上課前,廣瀨在後藤的指示下,在他的名字上畫了一條線。在這堂課的點名簿上把巖木的名字劃掉,代表他再也不會來上這堂課了。他清楚地邊回想剛纔用原子筆和直尺畫那條線時的奇妙感覺,邊打算在實習結束後去巖木家上香。那天他無法去參加巖木的葬禮。
這天的第二堂是化學課,二年五班和六班一起上課。下課時,五班的班長來詢問上課地點,廣瀨告訴他,今天在實驗室上課,並請他順便通知六班的學生。廣瀨來到實驗室後,在實驗室的窗前看着操場。
「廣瀨,可不可以請你幫忙辦點雜事?」
廣瀨只好點頭。
高裏幽幽地說:
「另外還有三個人受了傷沒來上課,但傷勢並不嚴重,跳樓的只有他們七個人——」
「他們真的是自己跳下來的嗎?」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幾個學生罷課不上化學課,留在教室裏,然後突然從屋頂上跳了下來。屋頂距離下方的走道有四層樓的高度,至少有十二公尺,或者更高。有三個人當場死亡,其餘四個人也都陷入昏迷,完全沒有醒來,其中一人昏迷後就死了,完全沒有睜開眼,另一個人雖然睜開眼,但不僅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就斷了氣。所以,根本無從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不是禁止去屋頂嗎?」
高裏問話時的聲音很僵硬,臉上帶着沉痛的表情。原來他已經知道了。廣瀨心想。原來他知道,那些學生一定會遭到報復。
廣瀨說不出話。
4
「早知道我應該抵抗,早知道我應該逃走,不要就這樣被他們推下去,這樣的話,至少……」
高裏沉默了很久,夜晚的大海上吹來潮溼的海風,空氣的流動速度很快。廣瀨想起好像有一個低氣壓正逐漸接近。
「怎麼了?其他人呢?」
他小聲問,後藤也小聲回答:
高裏聽了,輕輕地笑了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去喫飯吧,你一定餓壞了。」
晚上九點多,廣瀨纔回到家中。高裏坐在窗邊,腿上放着一本攤開的書,怔怔地看着窗外。
「老實說,我很高興你對高裏有興趣,我很害怕,一個人思考這件事太可怕了,我無法忍受。」
「只有七個人嗎?」
廣瀨不太記得隨之而來的混亂,完全陷入一片茫然,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在準備室發呆。
在廣瀨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向學生說明實驗步驟時,不知道哪裏傳來很大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大喊大叫。廣瀨制止了站起來的學生,和後藤一起衝到走廊上。走廊窗戶正對着體育館,右側是教室大樓。體育館內似乎正在上體育課,所以學生和老師都聚集在敞開的門前看熱鬧,他們都抬着頭,不知在大叫什麼。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廣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因爲他看到有好幾個人影站在教室大樓的屋頂。
把築城趕出教室的學生說,你真幸運,當時不在場。
必須阻止他們,必須趕快阻止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營救他們。但是,要怎麼救他們?時間緊迫,廣瀨遠水救不了近火,即使跑過去也來不及。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你今天回來得很晚。」
「我並未感到害怕,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廣瀨點了點頭,指着門外說:
廣瀨抱住了頭,嗚咽已經衝到了喉嚨口,但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阻止他發出嗚咽。
「不是的。」
「高裏是我的同胞,應該是我遇見的人中唯一的朋友。」
廣瀨說,高裏把手臂放在提防上,把臉埋進了手臂。
「怎麼辦?」廣瀨問,後藤也嘆了一口氣,不知如何是好。
「都是我害的。」
「早知道我應該逃走。」
「廣瀨,你過來一下。」
築城一度是加害者,其他人是旁觀者。因爲築城曾經是加害者,所以無法參與其他人用更激烈的手段傷害高裏,那些曾經是旁觀者的學生卻做了這件事。他們對實驗室產生警戒,但去了實驗室的人反而得救,只有心生警戒的人從屋頂上墜落。
廣瀨把「這只是目前的情況」這句話吞了下去。
那幾個學生原本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這時,最左端的一個人突然動了一下。廣瀨的思考停擺,腦筋一片空白,學生似乎被人從後方推了一把,重心不穩,身體搖晃起來,正放聲大喊着。被綁在一起的學生好像海浪般起伏搖晃。啊啊。廣瀨嘆着氣,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說什麼。他在無意識中閉上了眼睛。雖然他無意捂住耳朵,但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些學生說,實驗室很可怕,因爲有很多危險的東西,所以不想去那裏。因爲實驗室內有瓦斯爐和毒藥,很容易因不慎發生意外。
「後藤老師。」
他的笑容變成了苦笑。他獨自一人苦笑着。
因爲這是事實,廣瀨沒有回答。對高裏來說,也是這樣比較好。對他來說,「那裏」是一個舒服的地方,如果去了「那裏」之後不回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他感到暈眩,立刻抓住了窗框。他想要移開視線,卻無法做到。
廣瀨搖頭,回答了後藤的問題。
後藤沒有回答,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默默站在畫架前,抱着雙臂看着畫布。
他好像作了一場白日夢,然後突然醒來。雖然完全沒有真實感,但他知道,剛纔的一切並不是作夢。
高裏靜靜地吐出這句話。
席捲而來的焦躁令他無法動彈,最後只能站在原地凝視着那七個人。他感到暈眩,心跳加速,幾乎快要窒息。
「早知道我不應該回來。」
「如果我一去不回,就不會發生現在這種事了。如果我不回來,對大家都好。」
「高裏!」即使廣瀨用責備的語氣叫他,他仍然沒有抬起頭。
「我去的時候,只見築城獨自站在教室外,他好像被其他人趕了出來。我問他們難道打算罷課嗎?那幾個學生纔跟我走。」
「但是……」
高裏站在堤防上,低頭看着大海,小聲地問。
「開會、嗎?」
記憶的片段甦醒後相互排斥。屋頂上站了七名學生。灰色的領帶綁住了他們的手。校園內的學生都仰頭看着屋頂上的人影。實驗室內陷入了恐慌。救護車。警察。學生被火速送離學校。慘叫。喧鬧。三名學生當場死亡,四名學生身受重傷。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狀況,所以,這件事和你無關。」
——要怎麼對高裏說?
「死了……幾個人?」
廣瀨思考着適當的表達方式,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內心完全只想着高裏,雖然跌落的七名學生中的四個人,正在與死神搏鬥,但比起那七名學生,他更關心高裏。
「還是說,你也對高裏感到害怕?」
「和你沒有關係。」
5
「……高裏,你聽我說。」
廣瀨靠着柱子,盤腿坐在被子上。高裏坐在窗邊,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回家後洗了澡,鋪好被子準備睡覺,卻完全不想睡。接連發生的意外導致身體極度疲勞,精神上的疲勞更嚴重,但卻完全感受不到睡意。他知道自己神經處於亢奮狀態,對睡覺這件事也感到不安。
廣瀨茫然地坐在那裏思考,高裏也看着窗外發呆。
「高裏,你相信幽靈或是妖怪之類的嗎?」
高裏張大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沒看過幽靈嗎?」
高裏搖了搖頭。
「沒有,如果說有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是那時候——」
「只有在神隱時看到的那隻手而已?」
「對。」
「那有沒有感受過類似的動靜?」
廣瀨問,高裏突然皺起眉頭。
「有沒有感受過奇怪的動靜?」
高裏注視着廣瀨,陷入了沉思。
「我在你周圍看過奇怪的東西。」
廣瀨勉強擠出了笑容。
「是一隻白色的手,還有奇怪的影子。雖然都沒有看清楚,但我覺得有什麼奇妙的東西在你身邊出沒。」
廣瀨說完,忍不住苦笑着。
「真傷腦筋,我向來不相信這種事。」
女人停下了腳步,男人也跟着停了下來。像泥漿般的東西發出潮溼可怕的聲音穿越了道路,沿着水泥斜坡流向堤防下方的房子。黑色的泥流流向了圍籬外茂密的雜草叢。
「是魚嗎?」
「你是不是被什麼附身了?」
「不知道。」男人在低聲回答的同時,揮手命令女人退後,但他的視線仍然看着堤防外。啪嗤。堤防外持續響起舔舌頭的聲音,發出暗光的淤泥上泛起了漣漪。
「到底是……什麼?」
喀通。喀噗喀噗。噗咚。
高裏唐突地說,廣瀨回望着高裏。
廣瀨問,高裏搖了搖頭。
在跑了十幾步時,轉頭看到了黑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帶着滑順光澤的泥漿。泥漿越過堤防,發出突噗突噗的聲音滴落在路上。
高裏睜大了眼睛。
男人立刻抓住女人的手,抓住之後,推動她的身體,拔腿奔跑起來。大驚失色地愣在原地的女人被拉着離開了現場,沿着堤防旁的路往回跑,頻頻回頭看向後方。
那天深夜,吹起了強風,海浪一聲聲不安地翻騰着。廣瀨在熄了燈的房間內輾轉難眠,睡在一旁的高裏似乎也難以入睡。
「對。」
「那次你問了我很多問題。那時候也一樣,你走進教室後,看着獅鷲消失的方向,我還以爲除了我以外的人,也可以感受到。」
「回家吧。」
女人還來不及回答「怎麼可能」,下方又發出淤泥攪拌的聲音。
男人把手架在堤防上託着腮時,下方再度傳來聲音。噗咚。這次好像有什麼東西沉入泥濘中。女人住了嘴。
海水的味道越來越濃,腳下突噗突噗的聲音越來越大,顯然正在慢慢靠近。聲音漸漸在耳邊響起,似乎正在慢慢爬上提防。
「是不是鰻魚?」
終於瞭解原由了。廣瀨心想。終於知道「作祟」的原由了。必須讓牠們離開高裏,否則,高裏早晚會被逼到無路可退的絕境,而且,這一天並不會太遙遠。把高裏推下樓的大部分學生仍然平安無事,築城和橋上只是提到不愉快的話題,就遭到了這麼大的報復,牠們絕對不可能放過目前暫時平安的大部分學生。
「慕玕?」
男人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轉頭看到剛纔出現在河口的東西正慢慢沉入淤泥。
男人定睛細看。淤泥閃着奇妙的光澤,發出聲響蠕動着。一大羣東西已經擠到了下方,當他戰戰兢兢地探出身體時,女人發出了壓抑的慘叫聲。
是那個在教室內消失無蹤的影子。
「我很感謝巖木,真的很感謝他。」
那個黑色的東西宛如巨大的烏龜殼,距離他們不到兩百公尺。圓形的淤泥丘上隆起了那個黑影,不知是否因爲從淤泥下浮出水面的關係,曲線似乎隨着滴落的泥漿不斷融化。
高裏輕輕笑了笑。
一對男女站在堤防上眺望夜晚的大海。
——但是,怎樣才能讓牠們離開高裏?
——你是,王的敵人,嗎?
高裏微微偏着頭看着廣瀨,廣瀨也回望他。
「我只是不時感覺到牠的存在,真的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好像有一隻像狗一樣的動物在我身旁。從小一直這麼覺得,一開始我還以爲只是心理作用。」
「是喔……」
高裏笑了笑,但很快收起了笑容。
啪答。這時,傳來有什麼東西拍打泥濘的聲音。
廣瀨沒聽過這個名字。
聽起來像是小魚從泥濘中跳起來的聲音。男人探頭向堤防下方張望,堤防下是黏稠的淤泥,雖然在黑暗中,不可能在淤泥中看到小魚,但男人還是忍不住張望。果然不出所料,淤泥的表面什麼都看不到。女人依然滔滔不絕,終於沉不住氣地開始冷嘲熱諷。
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咦!」
廣瀨回答了她。
他平靜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感情,聲音中帶着強烈的情感。
「……有獅鷲。」
※※※※※※※
「每當我沮喪時,慕玕和獅鷲就會出現,輕輕撫摸我的肩膀,用身體磨蹭我的腳,我想應該是在安慰我。」
「感覺好像養了一條祕密的狗,所以還很開心。」
「剛纔的東西是什麼啊?」
微微隆起的部分變成了淤泥的起伏,然後消失在淤泥下方,不一會兒,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泥海。
「牠總是蹲在我的腳下,好像很溫馴的狗。我有時候會覺得,啊,牠在那裏。當我想要仔細看的時候,卻會發現牠不在了,不知道突然跑去哪裏了。雖然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影子,但大部分時候都看不到——之前不是有一次,你在放學後看到我嗎?」
兩人慌忙小跑起來,海浪緊追而來,宛如緊追不捨的觸手般,帶着濃烈的海水腥味追來。
女人問,探頭看着堤防下方。
他的語尾微微發抖。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
「我說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就擅自叫牠獅鷲。感覺像很大的狗……應該更大,差不多有這麼大,有時候會飛起來,我想牠應該有翅膀,所以我叫牠獅鷲。」
男人往回走,想去確認淤泥的痕跡,女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去。男人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淤泥痕跡,終於點了頭。
男人很有力地說。本能發出了警告,最好不要靠近。如果想要確認,明天再來看也不遲,等到黑夜過去,所有的東西都無處可躲時再來確認也不遲。
「你聽過賽蓮嗎?六世紀時,有一個海妖賽蓮被人類抓到,之後受洗成爲聖女,她的名字就叫慕玕。」
白色的手抓住了築城的腳。有什麼東西讓橋上用釘子打到自己。還有人代替巖木,支撐着騎馬陣。巖木死的時候,操場上出現了奇妙的斑點。每一件事都很異常,顯然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無法用常識分類的某種東西。
「你見過嗎?」
「我知道。」
男人皺起了眉頭,突然聞到一股強烈的海水味道。聲音持續不斷。有什麼東西在沒有光線的淤泥表面蠕動。如果是鰻魚發出的聲音,淤泥表面應該盤踞了無數條鰻魚吧?
「但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這麼做?牠們從來沒有危害過我,還經常安慰我,我一直以爲牠們是我的朋友。」
「但是,他們爲什麼會因我而死?」
在他醒來之後,便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回答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有時候可以感覺到人的動靜,感覺好像有一個人在撫摸我,每次都會聞到海水的味道……我稱她爲慕玕。」
他慌忙回頭看女人,發現女人神色緊張地看着海上。他順着女人的視線望去,視線停在海面上。有什麼東西在滿是淤泥的海面上,在沙洲般的淤泥正中央冒了出來。
強烈的海水味格外刺鼻。
在昏昏睡去的黎明時分,廣瀨覺得耳邊響起了女人的聲音。
廣瀨當然不知道答案。
「那是什麼?」
高裏並不是在問廣瀨,而是他察覺了其中的因果關係,察覺了自己身邊出現的某些動靜,和頻繁發生的不幸之間有着無法否定的關聯。
男人默默不語,女人獨自喋喋不休。女人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沒有重點,但其實充滿了強烈的諷刺。女人在挑釁那個男人,只是男人無意答理她。
牠們就像是守護者。廣瀨心想。而且是很惡質的守護者,就像過度保護的母愛般守護着高裏,一旦有人傷害高裏,牠們就會無情地加以排除。對牠們而言,重要的並非高裏有沒有受傷,而是牠們如何判斷。牠們以爲巖木是高裏的敵人,所以就消滅了巖木。
「所以,作祟的並不是你,而是牠們。」
有無數小東西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