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第八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3.7萬 字

1

文州的季風開始了。這風從戴國東北的虛海的遠方吹來,像是能凍住一切一般寒冷的風夾雜着虛海的溼氣,最終會撞上戴國北部的山脈,帶來大量的降雪。然後,卸下了溼氣的乾燥的風在琳宇以北的瑤山中變得更加寒冷,最終吹遍南部的丘陵。

在琳宇的一處院子中,李齋正看着上方的天空。越過低矮建築的屋頂,就能看到擋在北邊的羣山。山頂上能看到白色的山樑,高處已經開始下雪了。陽光現下正灑在院子裏,也沒什麼風,今天就算在屋外度過也沒什麼問題。雖然陽關溫暖舒適,但像這樣能坐在屋外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了。很快,侵入骨髓的寒冬就要來了。

李齋等人在喜溢的幫助下,儘可能的收集佔據了函養山周邊的土匪的情報,但得到的自始至終都是些曖昧不清的消息。大多不過是些難以辨別真僞的傳聞和風言風語。

「看來不行動起來的話,果然還是沒法開始……」

李齋小聲地說,去思和豐都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們離開琳宇,來到了向北延伸的街道上。

琳宇位於瑤山山系以南,其西北方向有一大片山谷,那裏就有通往函養山的街道。曾經,那條路周圍有着在函養山工作的人們所居住的裏廬,但現在已經幾乎沒人了。這些年死去的人便是有這麼多,僅剩的人們也失去了住處,變成了流浪者。

沿着街道,最先到達的就是志邱。從琳宇出發就算是徒步也只需要半刻鐘就能到達。曾經住在志邱的女人目擊到了,驍宗和阿選麾下的士兵進行着某種密談的樣子。說是在臨近裏的廟周圍的松林裏的事情,但現在已經看不到這座廟了。可能是被燒光了吧,這裏遍佈着焦黑的巖山。

「實在令人痛心……」

李齋一邊撫摸着燒焦的松樹的樹皮一邊輕聲說。紮根於巖場的松樹的樹幹的一側被燒得焦黑,葉子早已掉光,另一側雖然還有正常的樹枝,但卻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這棵松樹的樣子是多麼有代表性啊,李齋想道。

喜溢也同樣,心痛的看着松樹。

志邱遭到誅伐的時候,不少的人民都逃進了這座廟裏,但卻一同被燒燬了。

「哎……」

「即使如此也還活着。」豐都說道,「生命這東西雖然看着脆弱,但是實際上十分頑強。」

要是人民也能如此就好了——去思也同樣摸着凹凸不平的樹幹。

根據喜溢的說法,雖然通往函養山的道路已經封閉了,但志邱前方的街道並非無人。有些像是突然想起這淒涼的街道一樣的旅人,朝着函養山的方向前進。

「看來也不是全然不能通行……」

聽到去思這麼說,喜溢解釋道:「前方大約四天左右的距離有一名爲岨康的城鎮,在那個城鎮之前都是可以正常往來的。岨康以北就被土匪佔領了,無關的外鄉人是不允許踏入的。」

過去,這條街向着函養山延伸,沿着街道翻過山後就能到達轍圍,但現在卻已經哪裏都去不了了。因此,人流也就完全變少了。

「雖然也有從岨康往東的街道,但關鍵的岨康被土匪控制着,所以那條街也不能通行了。因此,在這之後的街道,除了真的有什麼事情的人以外就沒有人來了。」

「因爲這個原因,他對這附近的礦上基本上都很熟悉,函養山周圍也一樣,畢竟函養山周圍的裏廬本來都是函養山的坑夫城鎮。不過我想,建中本人應該是沒有往函養山派過坑夫的。」

「我也去參拜過幾次函養山裏的天帝廟,但這一路還是很艱險的,雖然我知道您二位定是有所祈念,所以不會阻止,但還請您千萬不要勉強,還請一定要多加註意。」

「若是能平安歸來就好了……」

去思在內心點了點頭。如果只是像短劍一樣的武器的話也可以藏在懷裏。作爲手杖代替品的話帶着棍棒也沒有爲問題。這種時候,如果有項梁在的話就更有把握了。——想着,就又開始擔心現在他們在哪裏了呢。去思搖了搖頭,把這樣的想法甩掉。現在考慮這些也是沒用的。

「畢竟文州對於土匪是放置不管的,文州侯就沒打算好好實行政事……」

「不過這件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這附近的一般民衆之中流行了開來。他們雖然是天三道的信徒吧,但其信仰和民間信仰微妙的混雜了起來,宗旨也變了。因此和天三道的巡禮有所區別,稱爲白巾。」

「但是,其中一部分還是會和道士們的修行道重疊,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因此石林觀也不會簡單就給出許可,限制巡禮的場所和集團。」

「正式的巡禮並不是有那麼多的東西。繁榮的是白巾的巡禮,但這是自文州之亂後開始的——我想應該是是誅伐之後的事情。不過巡禮的地點僅限函養山周邊,確實有可能聽過、見到過什麼。」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想必是有堅定的祈唸吧——可以稍稍耽誤您一些時間嗎?」

終於站起身來的兩人說,

「有佛堂所以沒關係。」

這麼說着,喜溢等人的眼前走過了一對老夫婦,兩人沒有在志邱停留就這麼走過街道。兩人就像在保護對方一般相互攙扶着,慢慢地爬着這個緩坡。

天三道是戴國北部盛行的道教的一派,作爲其所屬道士修行的一部分,他們會進行巡遊瑞州、馬州、文州的道觀和本山的石林館的巡禮。

「天三道的道士所進行的巡禮,是從石林觀開始,經過瑞州、馬州、文州,最後回到石林觀的巡遊。這是段很長的路,所以會邊拜訪各地的廟和石碑,邊巡遊道觀。雖然有將這些地方都連起來的道路,但因爲是以修行爲目的的路,所以故意選擇了山中艱險的地方。爲此,若是有完成巡禮的道士,就會成爲受到衆人尊敬的相當高位的道士。——就是這種東西了。」

喜溢說着望想越來越遠的老夫婦的背影。

「您二位這是第一次進行巡禮嗎?」

「誒……好,什麼事?」

「白巾?」

「他們是深知這趟旅程的艱險的。」喜溢說,溫和地笑了,「他們是有這樣的覺悟的,所謂信仰就是如此。」

兩個人驚訝地看着喜溢,或許是看到他身上的道服所以放心了吧,點了點頭。

啊,去思想道。當然這樣的話,就不能帶着騎獸,連馬也不能帶吧。盔甲、劍也必須要放下。但相應的,只要在身上纏上白布就可以了。

老翁的回答就像是砰地一聲關上窗戶一樣。

在驕王失道,國家開始傾覆的時候,以函養山爲中心,周邊的玉泉,包括琳宇周邊的礦泉都開始乾涸了。雖然也有找到新的玉泉,順利步入正軌的山,但沒能這樣的山也很多。坑夫們就這麼慢慢地沒了活計,但是,曾經的泉水和泉水通過的水脈形成了混雜着沙礫的玉層。這些玉層雖然幾乎沒有作爲玉石打磨的價值,但若是作爲好看的石頭也不是完全沒有需求。當時有很多人去採掘這樣的玉層,但這些也被土匪一處一處佔領了。

就在這時,李齋想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回頭去看喜溢。

「喜溢,不阻止他們嗎?」

「您是本地人嗎?這附近也會有土匪出現嗎?」

將老婦人扶起,並幫他們撣去了灰塵。

去思說,喜溢點了點頭。

「天三道的道士和信徒的巡禮都不是那麼常見的,但白巾的巡禮卻常有。特別是近幾年,似乎有增加的趨勢。因爲和土匪們的利害無關,所以默認白巾是可以在土匪的實力範圍裏通行的。不過說到底也是土匪,似乎還是出現了很多犧牲者的……」

不過若要尋找新的玉泉,就必須藉助坑夫的力量。但從很久以前開始函養山就已經可以說沒有新的玉泉了,因此建中也沒有向函養山派去過坑夫。但是,函養山的周邊——瑤山南部一帶有幾個小的玉泉,不僅如此,琳宇周邊還有很多能夠產出金銀一類稀有金屬的礦泉,礦山本身也很多。建中就是負責在這些地方工作的坑夫之間斡旋的。

「但是,白巾卻不一樣。白巾的巡禮路線是,將道士和一般信徒的巡禮中函養山周邊的部分拿出來,在石林觀參拜過後去參拜函養山東峯的廟,然後去拜訪石碑,在繞函養山一週後回到石林觀。但即使如此,也是要花費近一個月時間的旅行。」

「我們聽說這附近還是沒事的。」回答說,「但也聽說最近好像特別亂,土匪已經到了很南的地方了。」

去思這麼問,得到了一個簡短的回答,不。而喜溢則代替他說:「建中本來是在近郊的礦山充當坑夫之間調解人的……」

兩人神色複雜的回過頭看向喜溢,輕輕點了點頭。臉上像是寫着,感謝您的關心,但不想和你們再有任何關係了。

「但,這實在是太危險了吧。」

「那不是坑夫們會去的山。」

是這樣嗎。喜溢的臉上露出笑容,感嘆道。真是有緣——去思想道,一邊說道:「建中你,和函養山也有什麼關係嗎?」

確實,喜溢出聲道,然後像是陷入思考一樣歪過了頭。

天三道是以修行爲宗旨的宗派,所以其信徒也會進行一定的修行。有一定程度的修行是得到許可的前提。

李齋這麼問道。不到十個吧,建中回答。

白巾不需要特地向石林觀提出申請並得到許可,因此也沒有石林觀免許的旗子。作爲代替,就像是在模仿那旗子一樣,將白色的布寄在身上進行旅行。石林觀則將這些人作爲在家信徒的一派而接受,還特別的對白巾也給予廟的保護。

「哦……」

「您這個歲數,不會很危險嗎。」

明知危險卻也要去嗎。就算土匪能無視他們,現在的山裏一定十分寒冷吧。就算途中可以依靠廟的幫助,但旅行本身便是常伴危險的。——去思想着,李齋突然說:「這巡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

兩人低下了頭,像是勸慰他們一般,喜溢說,

正在爬坡的老夫婦兩人都拿着一根手杖,手杖上纏着白色帶狀的布。

「既然已經有坑氏在養玉了,那就不需要坑夫了。」

「傳聞或者什麼的也行。」

「雖然我想並不是特別的危險,但千萬還請注意。」

「人的確少了很多。——但,那兩人是白巾。」

之後,也會有熱心的信徒希望能進行相同的巡禮,但對於並非修行者的一般信徒來說,還是比較困難的。路程十分苛酷,若是沒有足夠的修行走遍這段路本身就十分困難。對於那些即使如此也想要巡禮的信徒,石林觀也會給他們許可。這些信徒不走修行道,而是儘可能的使用街道,同時也減少拜訪的巡禮地,儘量不去危險的場所。

喜溢點點頭。

和過去不一樣,既沒有很好的組織起來,也不是說特別強。只是一羣莽漢聚集起來罷了。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談談話就能相互妥協的對象。

喜溢這麼說道。第二天,大門剛開,去思等人就離開,再次自琳宇向北。因爲拿着武器只會刺激到土匪,所以只帶了代替手杖的棍棒,並在其上掛上了白布。半刻左右,就走過了志邱。

「他是住在琳宇的人,是十分有信用的人。他十分有豪俠氣概,身手也很好,所以浮丘院的人們有什麼事也會拜託它。而且他對函養山周邊也很熟悉,若是能讓他同行那一定會起到很大作用的。」喜溢說,「畢竟我的話會成爲各位的負擔,考慮到和土匪發生糾紛的時候,我還是不要一同前去的比較好。不能拖李齋大人的後腿。」

「看來是嚇到他們了。」喜溢飛快地趕到他們身邊,跪下伸出了手,「您沒受傷吧。」

說實話,幫大忙了。(*)。以旅行爲工作的豐都,至少能最低限度的保護自己吧。去思應該也能想辦法吧。但,喜溢卻連此都做不到。這就讓人擔心若有什麼萬一,還需要一邊保護喜溢一邊行動。或許是想到了相同的事,李齋感激地接受了這個提議。第二天,在三人站在那裏等待琳宇城開門的時候,喜溢帶來了一個很眼熟的男人。

「打擾了……」

「我記得佔據函養山的應該是一個叫朽棧的土匪。以前主要的土匪頭子都被王師討伐,剩下小到沒必要特地去討伐的殘黨形成了新的勢力。朽棧就是其中的一個人。」

「在文州之亂髮生的時候,函養山周邊還在運轉的玉泉,大概能有多少呢?」

對着匆忙離開的夫婦問道,

喜溢失望地說。一度曾被王師驅散的土匪在阿選上臺,文州的王師離散過後,又開始聚集了起來,將窮困的人民作爲食糧取回了原本的勢力範圍。而文州對此則是放任不管,絲毫沒有將土匪排出拯救人民的打算。

「您二位可有從一同巡禮的人那裏聽說過,有誰看到過負傷的武將,這樣的事情嗎。」

函養山裏與其說是玉礦,不如說是玉泉。玉泉如字面意思所示,是能夠產出玉石的泉水,函養山湧出的泉水能夠孕育玉石。天然自然湧出的水會在地下孕育玉石。這樣的玉石就能被坑夫們採掘,但是函養山可以說是戴國最古老的玉泉,雖說曾以無窮無盡的巨大埋藏量聞名,再怎麼龐大的玉石玉石儲量,現在也已經快耗盡了。驕王的時代就已經只剩下在函養山的各處所湧出的泉水而已了。每個玉泉都有各自的坑氏盯住,其泉水會孕育玉石。坑氏從國家或者州那裏得到獨佔泉水的許可,然後在那裏孕育玉石,但是一般來說爲了從泉水中孕育出的玉石不被搶奪,他們在坑道中會見到數座關卡,來將泉水的位置藏起來,同時在關卡處設置守衛進行保護。

聽到這話,建中點點頭。

「知道這麼危險,還要前去巡禮嗎?」

這個嘛,兩人點點頭。看着他們的去思在心中嘆了口氣。那對夫婦恐怕是沒有對驍宗行蹤有所見聞的可能性。

「不只是土匪,道路和天氣都很危險。」

「……建中?」

「這本來是隻有出家了的道士纔會進行的活動,但近年來,似乎也有沒有出家的信徒模仿道士們的巡禮。——手杖上纏着白布對吧?」

「是要回去裏中嗎——若是還有人居住,那似乎也並沒有那麼危險,雖然可能會很寂寞就是了。」

「在家信徒的巡禮的話,從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吧。」

去思自言自語地目送老夫婦離去。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聲音,老婦人膽怯地回過了頭。

李齋沒再出聲,但卻不像是認同了這個說法。但,去思卻總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明知危險——即使如此也想去,也不能不去,就是這樣的事情吧。看着不斷遠去的老夫婦,去思想,兩個人的祈願已經迫切到,就算知道危險也要前去的程度了。定是有什麼迫使這兩人進行這種從未進行過的危險旅途。

「神農們也是那麼說的。」

聽到李齋的叫聲,喜溢驚訝地看向兩人。建應該也很喫驚,但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困惑地點點頭。

李齋目送着像是逃跑一樣離開的兩人問道。

「我們是爲了找現在的家,而通過神農的介紹認識的。看來建中同時被神農和浮丘院兩方委以信任啊。」

「就快要下雪了,您二位路上沒事嗎?」

「實在抱歉,沒事吧。 」

「對,是以琳宇爲本山的天三道的巡禮。」

「你們原來認識啊。」

「也就是說將過程簡化了。」

「我們什麼都沒聽到過——告辭。」

「那他們會不會知道些什麼呢?」

「那兩個人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

摔倒的老婦人和想去扶她而跪在地上的老翁,都一副害怕的樣子看着李齋。

李齋一出聲,這對夫婦就小聲驚叫着回過了頭,其中老婦人因爲用力過猛跌倒了。

李齋點點頭,立刻去追那對老夫婦。

「那就是證明。本來天三道的信徒是拿着石林館免許,將寫着墨書的旗子掛起來進行巡禮的。想進行巡禮的信徒向石林觀提出請願,得到許可。這樣的話在巡禮途中,就能在過路的廟中得到最低限度的保護,可以住下,也可以得到飯食。那白旗就是得到石林觀允許的證明。」

「喜溢,我們有沒有可能僞裝成白巾呢?」

「沒有。」這麼回答道,老翁眯起一隻眼看着喜溢,「這是某種審問嗎?」

「還以爲肯定是土匪了……」

「好了,老頭。」老婦人出聲,「快走吧。」

「那真是十分抱歉。我們只是有些事情想問。」

「不,只是單純在打聽熟人的消息而已。就算不是最近的事情也可以,只要是從發生土匪之亂的時候開始,之後的事。」

去思等人立刻返回了琳宇。當夜總算是準備好了,喜溢說要帶一個人來,一同前去。

豐都笑了出來。

「我們立刻準備吧。」

聽到李齋這麼說,夫婦困惑地看着李齋。

2

四個人花了三天到達了一座中型規模的城鎮。這是能夠安全來往的最後一座城鎮了。再往北,就會進入土匪的勢力範圍,若想繼續旅行就要更加註意纔行。

第二天早上,建中帶着衆人走進了一條冷清的街道,周圍的雖然還殘留着裏廬,但已經幾乎沒有人,甚至像是廢墟一樣了。

「不過,至少還有屋檐和牆壁……」

去思自言自語了一句。

若不是被土匪佔領了,這裏既有屋子又有土地,明明只要沒有土匪,在浮丘院和其他各個地方聚集着的荒民們就可以在這裏生活了。

這裏也看不到那些在琳宇周邊隨處可見的茂盛的鴻慈,這便是這裏已經被放置不管許久的佐證。

夕陽時分,已經能看到那座名爲岨康的城鎮了,但他們卻不能接近那裏。雖然看起來還是十分荒涼,但到處都亮着的燈火證明了這裏並非無人。街道從岨康的西側繼續向北,另一邊,在臨近城鎮前的地方有一條路向東延伸,似乎能登上東邊能看到的那座山。

「這是……?」

「這是向東的街道,會穿過兩座山峯之間,應該會通到琳宇以東向承州走的鬥梯道。」

豐都這麼回答道,建中也沉默地點點頭。這個強壯的男人幾乎不說什麼話,如果有什麼問題問他,倒是會回答,但幾乎都只會做最低限度的回答,令人難以親近。但即使如此,他也被衆多的荒民所信賴着,定是有不得了的人望。

——要不然就是拿出了不得了的結果。

這麼想着,李齋微微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豐都說:「您怎麼了嘛?」

「不知怎麼的,我想到了主公的事。——自己沒什麼人望,那位曾經這麼說過。」

誒,豐都瞪圓了眼睛。

「沒有……人望?」

這着實令人意外,豐都的表情就好像想這麼說一般。李齋笑了,自己當時恐怕也做出了這樣的表情吧。

——怎麼會。

只說了這一句,李齋就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如果說到人望,根本找不到比驍宗更有人望的人了。也是因此才能登上玉座的不是嗎?

——因爲看樣子,我既不有趣,也不討人喜歡。

驍宗苦笑着這麼說。這是剛剛即位的冬天,出現了——新王太過性急了——這樣的說法的時候。真的有必要這麼着急嗎,在李齋這麼問驍宗的時候,得到了這個回答——沒有人望。

「追吧。」

「確實。」

女人說着行了一禮,但態度始終是十分冷淡的。

「但是……」

「是向石林觀的廟宇前進的方向吧。」

的確,李齋回應道。雖說有很多人討厭他,但同樣,仰慕他的人也很多。特別是其麾下,很多人都由衷地欽佩着他。

驍宗笑了笑,倒是沒有妄自菲薄的樣子。

豐都聽到李齋所講,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發出,哦,的感嘆。

聽了豐都的話,女人有一瞬間像是內疚了一般移開了視線。

「沒什麼沒什麼,我嚇到她了吧。」

突然被搭話的女人驚訝地回頭看向豐都,視線停留在豐都手中掛着白布的手杖上,安心下來一樣表情緩和了不少。

「本身就是危險的吧。說是不會有事,但對面可是土匪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改了主意,那時候土匪們也不會告訴大家他們改了主意。」

「就算問我,爲什麼要這麼着急,我應該會回答因爲人民需要。」驍宗那時說,「畢竟人們已經疲於驕王的榨取了,我想盡可能快的讓他們看到希望。」

「誒?……怎麼會。」

「但人望也不是說只是這種意思……」

「我並不以此爲恥,只是想說這世上還有像我這樣的一點也不有趣的人存在。但就算是這種人,只要不斷拿出結果,不斷積累,也會有人追隨。如果一定要說我有人望,那是也是因爲我做出了結果。所以我纔會總是着急地想得到結果。」

「您女兒也很您一起進山?」

抱歉啊,豐都向小女孩擺出了笑臉。

「但實際上,之所以這麼着急還是因爲我自己性格如此,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永遠都要全速前進,否則就冷靜不下來。畢竟我沒什麼人望啊。」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

「……確實是這樣啊。」

「現在這種時候你讓我把孩子能放在哪裏?要是有能放心代我照顧她的地方,難道我會把她帶來這種地方嗎?」

「但……那也不過是傳聞。原則上白巾是不會有事的。」

在進了門的地方那位母親向周圍看了看。城鎮充滿了濃郁的荒廢色彩,半毀的建築就那麼放置着,僅有沒有損壞的建築物中點着燈,但城鎮的大部分看上去都是無人的。右手邊的拐角處的建築物旁邊,一面小旗子立在那裏搖晃着。

「給哪裏?」

「我這是爲了你們好,還是回去比較好,至少等到氣候好一點的時候。」

「抱歉打擾您。——但是您現在,難道是想去函養山嗎。」

李齋小聲問道,去思也跟着她的視線。豐都驚訝地看着這對母子,然後像是被彈出去了一樣向她們走過去。

「大家都只是相信我所做出的結果罷了。」

啊,李齋點點頭。確實,驍宗的人望是由他所做出的實績積累而成的。

「岨康現在的安全情況如何?是完全處於土匪的支配之下嗎?」

「那怎麼會……」

「對,沒錯。幾位也是?」

——但是,她想道。這說明文州的人民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去追尋這種虛無縹緲的故事了。

女人焦急的看着李齋的背後——她們想走的路。

「我要去。我會好好注意安全的,所以放我們過去吧。」

豐都這麼說。

那怎麼可能,李齋想道。不可能有仙能降下這種奇蹟。這到底是誰傳出的故事,真是夢話。

沒錯,驍宗說。

「若是沒能拿出結果,就沒有人會追隨我。」

李齋點點頭。走在前方的母子回過頭,向他們用投以嚴厲的視線的同時小跑着向前走,就這麼重複了幾次,女人察覺到李齋等人只是跟在後面而已,便放緩了腳步。甚至在岨康的門前,隔一會就停下了腳步,好像等待李齋等人縮短距離一樣。可能是想到了一羣人一起的話更安全吧。

「而我卻沒有像這樣的特點,只知道一味墨守成規,既不有趣,也不討人喜歡——也就是說,沒有人望。」

「英章雖然有些壞毛病,但……」驍宗苦笑着說,「但卻正因爲有些壞毛病,若是投緣的話也能感受到他的魅力吧。像正賴就是,嘴裏總說些不好聽的卻還是和英章很親近,對英章委以全部信賴的人也很多。」

豐都向小女孩搭話,但她膽怯的躲進了母親的身後。

「……不由得就變得急於求成了啊。」

「真是對不起,這孩子特別怕生。」

「像嚴趙,霜元,臥信這樣的人是會有人望的,大家都這麼覺得對吧。嚴趙豪放磊落,霜元認真品行端正,臥信豁達,所以他們會有很多仰慕者。」

是,留下這樣的聲音,去思第一個去追母子二人了。

「要走了哦。——希望你們都能一路平安。」

因爲是石林觀用來修行的地方,天三道的道士基本都不對外界進行干涉。所以才能和土匪講和,讓他們不去侵犯這裏。

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有人跟不上這麼激烈的變化。他們恐懼着變化本身,會有像是會被激流沖走一般的感覺。李齋不是完全不明白對於前方的不安和膽怯。

「雖然人們能對其人品抱以信賴,也能夠讓人感覺親切,但這並不是人望。」

留下這句話,女人就牽起孩子的手,像是被追着一樣往岨康去了。目送着母子離去,李齋向去思他們說。

「廟裏應該有道士們在吧。」」應該有。」建中簡短地回答道。

「這樣啊。」李齋嘟囔道,但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出現了影子。道路一旁的小巷裏,出現了好幾個男人。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用無比嚴肅眼神盯着李齋。

驍宗還沒有死。——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還活在某處。那他現在內心應該無比明白,自己沒能爲戴國的人民做任何事。所以他知道戴國因此走向了荒廢,他也知道阿選放棄了施政,人民現今無比窮困吧。若是如此,他到底該有多麼悔恨啊。——李齋從未這樣深切的感受過驍宗的心情。

「你是什麼人?」

「是個不懂風雅又一本正經的人。——但我卻從未考慮過那位是否有趣。」

母子在昏暗的街道上專心地走着,各處都立着沾滿灰塵的白色旗子。他們追尋着白旗在街道上前進,轉過一個拐角來到橫道上。轉彎的時候,女人斜眼投過了視線,好像在確認李齋等人是否跟上來了一樣。在後面追着兩人來到橫道,在筆直的路的正面,能在很遠的地方看到像是廟宇一樣的門和屋檐。

「被土匪所支配是肯定的,但那裏也有很多外來者。因爲那裏聚集了一定數量的土匪,所以也有些生意人在,有生意人的話就會有貨物的流動,也就是說有人出入。也有很多在附近的山裏工作的坑夫,所以並不是說只有土匪,至於評判那裏安不安全,就因人而異了。」

「你沒聽見嗎?再往前就很危險了。」

白色的旗子是指明通往廟宇的路線的記號,建中這麼說。正與他所說的,母親走向旗子那邊的街道。街道十分冷清,雖然往來的人還沒有徹底消失,但附近的建築中點着燈的窗戶只有一半左右。能一目瞭然地看出這條街道的住人比街道本身規模要小得多。這裏本來是交通要道,是連接函養山和琳宇的街道和前往承州的街道的分歧點。附近礦山衆多,聽說當年很多坑夫都在此十分擁擠。

「這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是……」豐都擔心的說,「這不是很危險嗎?我聽到傳聞說,這附近的土匪最近似乎有些亂來。」

「但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啊。至少可以保持一段距離跟着,如果發生了危險就能及時幫他們,也能讓我們看起來像是同行者。只要土匪們覺得他們有同伴,想必危險也會減少。」

「真的能阻止她嗎。那真是位頑固的女性呢。」

是,豐都點點頭,看向被母親拉着手的女兒。小女孩的年紀大概有六七歲的樣子,天真的臉龐緊張地僵硬着,緊緊握着母親的手。

「對,沒錯。」

「我當然知道這很危險,」女人大聲地說,「我丈夫也是死在這前面的。」

李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是事實,驍宗笑着說道。

「那自然是如此,但是……」

驍宗說着,看向了雲海。

「至少把孩子託付在哪裏不好嗎?」

「但是……」

「就是因爲他沒能達成願望所以纔要去。——謝謝你們的親切提醒。」

「爲了這孩子,我也不得不去。」

「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對吧。也不是文州的人,而且平時也沒怎麼爲生活發過愁。一看就知道只是穿些粗劣的衣服做些僞裝。爲什麼富餘的外鄉人要學着白巾的樣子?」

「爲什麼身爲白巾的你要阻止我?」

「……那座山裏有很厲害的道士大人。」說着女人看向北邊聳立着的山,「是過去進山昇仙了的尊貴的道士大人哦。只要能見到那位大人,就能現在這種擺脫飢寒交迫的狀況了。這孩子也是,就能活下來了。」

「只是說有這種傳聞而已吧,我們會好好注意安全的。」

這誰又能知道呢,李齋正說着,去思說了一句:「那位大人,想必現在心裏定是充滿苦楚吧。」

李齋和豐都一樣瞪圓了眼睛。

「我住在琳宇。」李齋回答,「我確實不是生在文州,但信仰和出身沒關係吧。」

「主上您被多少人敬愛、信任着啊,剛剛說到的嚴趙他們也十分尊敬您啊。就算這樣也能說沒有人望嗎?」

冷淡着說着,母子就想這麼離開,但李齋卻擋在了他們面前。

——而現在,我所追求的結果就是,爲人民帶來安寧的生活。

女人神色嚴肅地瞪着李齋。

李齋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刺穿了一樣。

「從未考慮過,也就是說,正如那位所說啊。」

「那實際上,那是位無趣的人嗎?」

「這倒是……這我明白,但是……」

女人冷眼道。

「這個傳聞我也聽到了……是真的嗎?」

就在李齋這麼自言自語的時候,她的面前走過了一個帶小孩的女人。女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雖然看着十分憔悴,但卻端正地挺着身子,一手牽着女兒快步走着。女人的頭上抱着白色的布。

女人想就這麼結束這個話題,催促着女兒。

「……難道說,那個也是?」

「似乎是的。而且現在已經過了立冬,高處已經開始下雪了。帶着孩子進山會不會有點胡來啊。」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是這樣嗎,女人冷冷地說着牽起了女兒的手。

「別管我了,我不能不去。」

「是您女兒嗎。你好啊。」

男人們明顯是土匪。雖然沒有穿着鎧甲,手上似乎也沒有帶着武器的樣子,但卻散發出流浪漢的氣質。那些男人像是要擋住母子的去路一般散亂地站在路上。

「有什麼事嗎?」

聽到母親不安的聲音,李齋加快腳步,縮短與母子之間的距離。

「沒見過你們啊。」

傳來好像喝醉了的男人的聲音。

「我們是白巾,還請不用管我們。」

「這個時候上山,山路很麻煩吧。還帶着孩子可要費盡了吧。」

「請讓我們過去。」

男人擋在了想要繼續前進的母親面前,臉上帶着粗鄙的笑容。

「就算是爲了孩子,還是算了吧。」

對對,別的男人附和道。

「放棄旅行,把路銀留下吧。」

是盜賊嗎——李齋緊緊握住手杖,這時建中開口了。

「說好的白巾是可以通過的吧。」

男人們看向建中——看向李齋等人。

「是你們要放棄旅行,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路銀了唄。」

「要是放棄了那就不是白巾了。」

「不會放棄的。」母親說,想從男人之間衝過去。但被其中一個男人抱住了。

「都叫你放棄了。」

「這樣才比較明智。這附近也快要下雪了啊。」

「唔?那些傢伙是你部下?」

「那我再問一次。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要來這裏?」

「你難道看到過我們搬出石塊嗎?」

「但是,總感覺你們好像是有什麼隱情。」

「不管你有什麼目的,都不想在這座城裏和我們發生爭執吧。所以我就相信你們說的,是他們先找過來的說法吧。」

去思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回過頭,從他們剛剛過來的轉角處又趕來數個男人。

「前面,突破。」

——不要被對方的攻擊打到。

有個人說,想繼續和豐都辯駁,但卻被高大的男人阻止了。

「發生了什麼?

「已經先一步,進去廟裏了。好不容易纔逃進去的。」

高大的男人說着,拉來一把古舊的椅子,抱着椅背坐了下來。用帶着笑意的眼神看向坐在地上的李齋等人。

「你們要放棄了,所以路銀我們就收下了。當然會讓你們幫忙倒酒的。」

把握住這個瞬間,建中帶着母子二人向廟的方向奔去。豐都飛奔出來堵了路,擋在想去追他們的別的男人面前。而去思則用手杖掃過停下的男人的腿。踩着倒下男人的膝蓋,立刻用手杖戳進了從旁邊飛奔而來的男人的心口。

李齋說着,眼睛看向廟。正好看到消失在山門之後的母子二人和建中的背影。母親在進門的同時,回頭看向背後。但從這麼遠的地方卻是看不到母親的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不行的。

「你在說謊!」

「那些傢伙突然就打了過來。」

「讓他們進廟裏。」

「白巾的目的是巡禮,因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以我們至令爲止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一個奇妙的從容不迫的聲音插了進來。從人羣之後出現的是一個身材特別高大的強壯男人。臉上浮現出驚訝地笑容。

圍觀的男人們聽了這話做出不同的反應,既有人笑了起來,也有人無奈地搖着頭。

「……朽棧。」

被一針見血地戳穿的男人沉默了。李齋對這個朽棧的言行感到意外。

說着,朽棧誇張地擺出一個爲難的表情看向周圍。

「我們是白巾,當然是是爲了參拜纔來的函養山。」

「女性?」

聽到豐都的叫聲,男人挑起了眉毛。

去思他們立刻背對背地集中了起來。只是大概掃了一眼,就發現至少前方有六人,後方則有七人。然後從街道那邊又又三個人趕了過來。不過好在這些人基本都沒帶武器。

去思感覺到背後冒出令人討厭的汗水。所謂寡不敵衆就是指這種情況吧。他又想起了項梁的話。在數量上凌駕於對手便是這是絕對的,

李齋想反駁他,但在那之前,朽棧就先:「你給我閉嘴。」

總算逃出來,想製造些空隙,便對前面的男人伸出了手杖。他想把被撥開的手杖高高舉起的時候,卻被從背後抓住了手杖。他扭過身子掙脫,往側面移動拉開距離。一個趴在地面上的男人抓住了去思的腳。雖然去思很快就踢開了男人,但在他拉開距離,重新擺好架勢的時候,數十個人已經紛紛來到他的背後。

去思看向的廟裏沒有一絲動靜。甚至沒有女人或者建中向外窺視的樣子。聚集在路上的男人們擠在一起,人數似乎又有增加。只有李齋一人總算還能站着,但她周圍被厚厚的人牆圍了起來,似乎是已經放棄抵抗了只是站在那裏。

「這我承認。」

李齋對男人怒目而視。

裝傻也沒用,朽棧擺了擺手。

「我信你才……你繼續。 」

「你——你以前當過兵對吧。」

正跑着的時候,感覺到側腹不斷的被什麼打了。一瞬間,去思停止了呼吸。搖搖晃晃地把臉轉了過去,發現旁邊有拳頭打過來。總算多了開來,但下一個瞬間,又被抓住了手腕。去思想去抵抗那股要把他拉倒的力量的時候,額角突然受到了重擊。去思眼前一黑。黑暗中有光炸裂開來,瞬間喪失了五感。他馬上又感受到從腹部傳上來的一陣痛疼,回過了神,但去思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來,但卻發現自己被壓住了。他扭動着身體想要逃走,但壓着他的手又變多了,很快他就被拉倒了。

李齋低聲說道。去思和豐都點點頭,立刻朝趕來的六個人那邊突進。去思用手杖朝着正面的男人的胸口刺去。正想繼續撞這個一腳踩空的男人的時候,旁邊出現一個男人阻止了他。去思躲開後後立刻調整了體勢,隨即向其打去。又想趁對方他、退縮的時候乘勝追擊,但卻被第一個差點被他撞了的男人衝了進來。(*)竭盡全力地躲開,腳下不由得停了下來,就在這時後又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接近。

「我剛剛就已經發現你們一個個都酒氣沖天了。我也知道你們一喝醉酒不分是非了。」

「走吧。」

去思聽到了一句含着笑的低語。李齋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微笑,同時用華麗的手法讓一個男人倒了地。就在這時。

「而且還有孩子在,但他們卻想搶錢。」

一個人不能應付多個對手。至少以去思的身手是不行的。就算盲目地想減少對方的數量,總是會有人從旁邊出現礙事。這之前都能躲開是他運氣好,但若是數量再增加,連避開這些人都做不到了。

唔,高大的男人的嘴裏發出聲音,向倒在路上的男人中的一個彎下了身子。

去思自己點點頭。多虧了李齋和項梁,他的身手明顯比原先好了不少。

「盡會編些無聊的故事。」有個男人生氣地出聲道。男人盯着李齋這邊,「明明是你們先找上門的。」

去思看向這個一臉目中無人的男人。朽棧,不就是盤踞在函養山一帶的土匪的頭目嗎。

「白巾來這裏纔不是爲了那種正經的祈願。」

你要幹什麼,男人大叫了一聲。

一開始出現的醉漢裏,有兩個人像是失去了戰意一樣躺在地上。剩下的三個人還不死心地不斷尋找機會想抓住去思等人。他們在男人之間穿梭,開始朝廟那邊跑,但他們的面前又零散地出現了多個男人。

「在這裏說謊的話就沒法繼續下去了……我以前的確是一個士兵。如您所見,因爲失去了一邊的手臂,所以只能辭職了。這樣的話來追尋神佛到底有什麼奇怪的。」

朽棧裝傻一樣地說,然後抿嘴一笑。

李齋心裏覺得奇怪,沉默着。朽棧繼續說:

3

「你是什麼意思?」

「想這麼問的是我們纔對。」

「雖然我一開始以爲是在找廢礦,但後來覺得是不是在很久以前的廢礦的洞穴裏,想找能撿些石塊的地方,之類的。但後來覺得也不是這樣。」

——被打到就輸了。

「但是,我可不相信你們是白巾。你說你們是爲了祈願而來的。是爲了祈願得到神仙的加護而來的嗎?還是爲了詛咒把你的手臂切掉的傢伙而來的?」

「但是!」

土匪們用繩子捆住去思等人,將他們帶到了離城門不太遠的旅館裏。看來這裏就是他們的根據地了,有很多窗戶裏點着燈,還能聽見很熱鬧的聲音。李齋等人被押進剛進大門的一間小屋。

李齋點點頭。

「總之,還得讓你們給我詳細說明一下情況。——帶走。」

「因爲聽說白巾前去函養山是沒事的。所以才連一把劍都沒帶,只是爲了祈願纔來的。但卻在廟那附近被那些男人們纏住了。他們抓住了和我們一起的女人,想讓她交出路銀,還威脅說讓她倒酒。所以我們只是爲了讓她能逃走而已,畢竟她可是帶着孩子呢。」

「是侍從。我一說無論如何都想來巡禮,他們就決定一起來了。」

高大的男人也看向廟宇的方向,然後搖了搖頭。

豐都出聲道,男人對此只是憂鬱地揮揮手。

李齋對這嘲諷的口氣感到火大。那位母親說,要進山尋找從前昇仙的道士。只要能見到那位道士,就能擺脫現在的困境——雖然是如此虛無飄渺的說法,但在窮困的她的眼中,那就是唯一的希望吧。因此她纔在這樣的季節,帶着孩子,不顧危險來到這裏。而導致她如此窮苦的,就是土匪。文州的土匪幫助了阿選,這才導致了驍宗被趕下玉座。民衆的困苦也同樣,是土匪的錯——李齋不能原諒土匪們欺虐已經不得不依靠伸仙的人民。

朽棧的眼神有些嚇人。

——好。

去思瞥了一眼李齋。李齋微微點了點頭。去思拿着手杖衝到母親的身邊,戳向抓住了母親的男人的肩膀,在男人離開母親的時候又去打他的手。

已經開始害怕起來的去思看向一旁,李齋冷淡地將前方出現的男人們全部排除。雖然想去給李齋打掩護,但若想趕往那裏,就會有人出來阻止他的腳步。就算是那個李齋,周身不斷靠近的人牆也在不斷縮小。拿手的兵器是手杖的話實在是不像話。

「雖然沒有,但肯定是還沒找到吧。」

「我看到過好幾次了,你們在沒有路的山裏徘徊,說到底還是以石塊爲目的的對吧?這裏的坑道全都在我們的控制下所以你們進不去,所以在找山裏還留着的洞穴想進去。」

「不可能,不可能。」

去思不禁小聲地叫道:「李齋大人。」李齋看了看去思,點了一下頭。

「你們其實是用這種方式,在探查我們的行動——爲了得到這函養山想要要襲擊我們。」

聽到李齋的話,朽棧嗤笑道,「參拜?至少你們的目的並不是廟,這點我還是明白的。是山對吧?」

特別是,他嘟囔道,朽棧直直的指向李齋。

「——好了。」

大聲喊出這句話的是豐都。他同樣也被按倒在地,正不斷喘着氣。

李齋邊和建中說,邊把向去思那邊伸手的男人們的手腕都彈開。建中點點頭,側身從衝進男人和母親之間,用力敲打了男人的手肘,然後立刻抱起了孩子。去思打落了想去追建中的男人的手。從一邊伸出的手抓住手杖一拉,去思也不反抗,就借力突進,用肩膀撞向男人的胸膛,同時讓懸在半空的腳站穩。男人栽了個跟頭當場倒下了。

「胡言亂語。」

——被前後夾擊了。

「給我個面子吧。」朽棧露出嚇人的笑容,「我討厭讓城裏變得亂七八糟的。」

去思不管不顧地向着他和李齋之間的人牆揮着手杖突進。想着總之先進入攻擊範圍,讓對手退縮,然後再突破想辦法逃出來的話……

「山?」

「這實在太不講道理了!」

「白巾難道不是可以通過的嗎!」

他想起了項梁的聲音。

「你進步了。」

「畢竟我可是個老好人啊。我是想着,偶爾有那麼一個兩個過來揀點石塊回去,我也就默許了,所以才放過你們了。」

周圍的男人們中傳出,但是,的聲音。既有看上去滿懷憤慨卻無法發泄的男人,也有感興趣的等着看笑話男人們。

「爲什麼白巾要給我們演一場這麼激烈的武打戲啊。」

「總之,先讓我聽聽是怎麼一回事吧。」

「那些男人威脅我們的同伴——女性的同伴。」

「是這些傢伙先動手的。」

「我感覺像是有人把白巾們組織起來了一樣。雖然看上去完全是要去山裏參拜的樣子,但實際上所有人都另有所圖。」

「真的嗎?雖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剛剛我卻確信了。你們不可能是什麼善男善女。你們,身手太厲害了。」

朽棧說着,用抱着椅背的胳膊撐住了下巴。

「但好像什麼人也沒有啊?」

「那些傢伙巡禮是爲了達成結願。通過那樣的巡禮來喚醒從前函養山的神仙。」

——能見到道士大人的話。

那位母親說話的話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身爲白巾的你卻不知道這個,到底是爲什麼呢。」

被正面質問,李齋只能移開視線。

「之所以要進入連路都沒有的山裏,是爲了確認神仙到底有沒有甦醒。我當然是不會相信這種蠢話的。但是,白巾們的說法都是統一的。他們可誰也不是爲了自身的祈願而來的哦?」

——所以,白巾對於天三道來說纔是「別宗派」。

李齋悔之莫及。如果單是信徒們來拜訪石林觀的廟或者石碑,是不會被叫做「別宗派」的。是因爲有宗教理念上的不同纔會有所區別的。

——應該提前確認的。

因爲叫做巡禮,所以才一心以爲只是單純爲了祈願而巡遊一些特定的場所。

沒有辯解的餘地,李齋和去思都只能沉默着,就在這期間,從門口傳來了聲音。負責周邊警衛的一個男人前去應對了。他們在門口就什麼事進行了交流後:

「首領!」

他們這麼叫了朽棧。從門口回來的男人在朽棧耳邊耳語了幾句。側耳傾聽的朽棧說:

「沒錯嘛?」

是,男人回答。朽棧像是考慮了一下以後首肯了。男人再次前去門口,然後帶着一個男人回來了。

「——建中!」

豐都出聲道。建中看着去思他們點了一下頭。朽棧目不轉睛地盯着建中。

「你就是建中?」

建中像是沒聽到一樣無視了他的提問。

「我想帶走我的同伴。」

但,雖然都叫土匪,其實質上卻並非相同。雖然掌管着山的基本上都是土匪,但若是山的規模較大,負責掌管的土匪也會被細分。用朽棧所在的山爲例子,掌管着整個山的是一個叫斂足的首領。在斂足之下,還有三個土匪黨羽分擔了山裏的具體事務。而朽棧所屬的黨羽則在更末端。所以說,雖然首領把其黨羽的勢力交給了朽棧,但朽棧實際上能完成的只有很有限的範圍內的差事。包括地上範疇內的任務,和商人、從業者的出入有關的油水多的任務,這些都是其他更有實力的黨羽的東西。監視不滿分子之類的容易在斂足那裏加分的任務,也分配給了其他有相當實力的黨羽。朽棧乾的不過是,在有人打架的時候敢去把雙方分開,要是有引起太多騷亂的傢伙的話就趕去讓他們老實地解散,若是有人沾染了犯罪行爲就把犯人揍一頓讓他住手——他們乾的就是這種,既危險,又容易招來坑夫怨恨的喫虧活。

「老媽根本就穿不進線。因爲在昏暗的坑道里工作,我老媽的眼睛早就不好用了。然後他們又說,那還有嘴啊。既然有嘴,去路邊乞討總能行吧。」

「那只有讓他們也放棄了。因爲我就是不夠強,沒辦法。他們是依靠着這對脆弱的拳頭活下來的,這拳頭碎了的話就會失去生計,沒有這種覺悟的話是不行的。」

「盜賊之間的相互幫助嗎。」

但即使如此,爲了應對土匪的騷亂而派遣王師絕對是異常的。從這個決定就能看出新王的決然——絕不允許土匪肆意妄爲。

「他們在找人,是這麼跟我說的。似乎是因爲函養山有其線索,所以想去函養山。但是旅人是進不來這附近的。所以纔想到僞裝成白巾是不是就能通過了。」

「雖然我也想否認,但卻只能承認了吧——抱歉啊,最近沒什麼收入啊。人這東西啊,喫不飽肚子的話就是會不知禮數。」

也就是說,朽棧在要贖身費。李齋吐出:「卑鄙傢伙。」

「區區土匪能明白什麼。」

「也就是說,你是王的臣下嗎。說是要找人對吧?是在找王師的殘黨嗎?」

就是這樣,李齋徹底懂了。區區土匪能佔領函養山,得有相當的後盾,若是有,那這個後盾必然是在土匪之亂時指揮他們的阿選。因爲爲阿選工作了,所以憑此功績得到了函養山。這麼想的話州默認了他們的佔領也就能說得通,朽棧他們的疑心這麼重也就解釋得通了。

朽棧像一吐爲快了的樣子笑了。

朽棧苦笑了一下。

「可從來沒聽說過白巾還需要人帶路啊。」

「但這就是事實。——實際上,若是想進入這片區域的話就只有僞裝成白巾纔行。但途中卻被醉漢纏上了。爲了救白巾的女人——她是真的偶然路過白巾——才變成那種情況的。」

「這些傢伙說還帶着一個女人。我的話呢,正想着你們能把那個女人交給我,讓我問兩句話。我們最近在懷疑,白巾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目的。關於這件事我們還想問問她——不過提問方式可能會稍微有點有點粗魯就是了。」

「——那麼,爲什麼要找?難道是在做什麼荒唐的夢,想聚集勢力去打到那個叫阿選的傢伙嗎。」

朽棧說着,輕輕揮了揮手,同時把椅子換了方向,重新坐下。看到朽棧這麼做,周圍的男人大多離開了小屋。

「看來是沒有了。——你是琳宇有名的管理人對吧。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生死攸關的殘酷環境下,強者勝——這就是自然法則。」李齋嘆了口氣,「事實上,戰場就是如此。弱小就意味着死……但你也不是無限的強吧?會出現比你更強的傢伙來打倒你。你自己或許可以承認自己的弱小,就那麼放棄,但是你所支持着的家人又要怎麼辦?」

「你開始發抖了哦。」朽棧笑了,「我們也得想辦法活下去纔行呢,爲了活下去就必須耳聰目明。」

「要是我死了的話,我的家人可能會餓死。但,也可能不會。有義氣的傢伙可能會幫我照顧他們。——我要是有餘裕也會這麼做。從中感受到我的恩義,也會有奇特的傢伙願意幫我吧。只能相信會有。」

「區區土匪,啊。」朽棧繼續大笑,「——哎,確實沒錯。我們是土匪。確實不明白住在雲上的大人們的想法的。充其量也就能憑下等人的推測想到,這些大人們在留戀自己失去的地位這種程度了。」

那是戴的新王剛剛即位的時候。隨着其即位,不正當的傳聞源源不斷的狠毒州侯被更迭了。那時候既讀不透新州侯的爲人,也讀不懂新王的爲人。知道的只有,這位新王絕對不會是土匪的同伴吧,這件事而已。只要是生在文州的人,任誰都相當清楚轍圍的故事。而新王就是轍圍故事的當事者。新王是轍圍一方的人。土匪若是與人民敵對,那新王就是人民那一方的。絕對不會和土匪站在一起。

「話雖如此,上面的大人們想象不來吧,賊有賊的世界。我們也有我們相互幫助的方法。不如說不懂得幫助的是你們的世界纔對。」

「說得沒錯,所以真就去幹了。不說老媽,我好歹健康而且拳頭也硬。所以就把周圍的傢伙打倒,然後從他們那裏拿錢。就這麼供一家喫上了飯。你對此有什麼意見嗎?」

「阿選——難道不是嗎?」

「背後?我們的背後難道有誰嗎?」

被建中這麼說,朽棧嘆了口氣。

建中沉默。

甘拓本身,從朽棧掌管這裏開始,就在尋找新的礦牀,新的玉泉,不斷推進着開發進度。雖然只有一點,但隨着山的規模的擴大,朽棧也勢力微增。甘拓也被評價爲一座好山。不只是經由管理人之手,更是口口相傳聚集起了一羣好坑夫。——這樣的生活出現陰霾是六年前的事。

朽棧抱起了手臂。

「阿選?」

也就是說,朽棧在十三歲的時候,就變成了無處紮根的浮民。——不過,他們一家當時已經放棄了國家發放的土地和房子。朽棧的母親因病只能呆在家,最小的妹妹也同樣身體不好。所有能換錢的東西都已經換成了兩個人的藥錢。父親將自己的土地賣掉,然後轉而被買下土地的人僱傭,耕作那片田地,但這樣的生活也到頭了。

朽棧放聲笑了出來。

李齋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對知道自己有罪卻還是犯下了罪行的人說什麼。文州的冬天確實嚴酷。一旦儲備耗盡,就意味着要當場死亡。

文州之亂髮生在朽棧獨立過後三年的時候。成爲暴亂開端的是一座名爲衡門的山,那時他掌管着離衡門沒有多遠的更小的一處名叫甘拓的玉泉。甘拓和衡門一樣,都是幾年才被開發的山,那裏幾乎沒有能夠供以採掘的質量的玉,只有數個坑道中湧出的泉水而已。

朽棧出生在文州南部的一個小裏。那是一個被遺忘在荒涼的山間的裏。既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產物,又因爲冬天寒冷乾燥的氣候而貧乏。無論多少收成,都會在被雪與冰所封閉的冬日之中耗盡。雪上加霜的是,他們還被收取重稅以支撐驕王的奢侈。朽棧十三的時候,他的父親實在受不了如此榨取 ,捨棄了戶籍,逃離了裏。

「那樣的話女人能早早說真話,我也能省點工夫。而且女人也會輕鬆一點。——當然,我也知道這是非人道的。所以如果你能拿出女人小孩的那份和這裏的三人份付清的話,把他們放了也可以哦。」

「我也不打算對此說些什麼。函養山是你們的山,但,這些人對你們沒有害意。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能放了他們,進而,還希望你能認同他們找人。」

六年前,朽棧被斂足直接叫出來,說是希望他能給翕如搭把手。翕如是斂足的手下,是最後和朽棧還有其他兩個人一起支配斂足手裏的山的同輩。在職務上是排在斂足之下的二把手的位置上的,但朽棧是二把手裏輩分最小的,所以在山的順序上,翕如是大哥輩分的。翕如的指示的話就不太好拒絕。更何況還有斂足來說人情,那想拒絕就是不可能的了。從這個翕如那裏拿到的第一個請求是負責函養山周邊的警備。「可能會有什麼重大糾紛出現,希望你能阻止無關的人進來。」翕如這麼說,但這其實是土匪的黑話,意思是會發生什麼騷亂希望你到時能來支援的意思。軍隊有可能也會出動,在那時候希望你能來支援。——實際上, 那之後沒過多久,衡門的土匪就發起了暴亂。他們和官府的人發生衝突,佔領了古伯,好巧不巧就變成了王師出動這種毀滅性的發展。

「難道只有我覺得這個理由比狡辯說自己是白巾還要可疑嗎?」

「雖然,你能看出我沒有傻到會被騙,我是很高興啦,但既然不是白巾,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你是以爲,我們是得到這個叫阿選的傢伙的允許才支配了函養山。將軍大人就是爲了確認這個纔來的嗎?」

「希望你們能把女人交給我。女人帶着的孩子也一樣。有孩子在的話審問也比較好進展。」

李齋沉默了。

建中說,去思驚訝地,豐都狼狽地出了聲。看到他們的反應:

成爲暴亂開端的衡門雖然是得到了州官的免許,而被民間所有的山,但甘拓卻是縣城古伯直接所有的。雖然縣正是利益燻心的小人,但山卻是極好的山。甘拓山本身是以玉泉爲主,很少有混亂的山。是雖然小但很好的土地——而朽棧能進入這樣的地方,完全是因爲他積攢下的那麼多人脈。人脈就是財富。這些人脈已經變成以前支配着朽棧他們的斂足也認同的那麼廣泛了。經由斂足的介紹和那些在現場工作的人們的推舉,朽棧得以接管甘拓。

嗯,朽棧從鼻子裏發出聲音。身子彎曲,把手肘撐在了膝蓋上。

——就算這麼幹了,最後又能怎麼樣呢。

對次,建中依舊無言。只是直直地看着朽棧。朽棧搖搖頭。

「偶然路過的白巾啊……」

朽棧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比一些不上不下的大人要高了。已經既學會用拳頭,也學會用武器了。那時的朽棧已經顯露頭角,而且被首領喜愛。在朽棧二十多歲的時候,他代替身體不再好的首領負責掌管土匪的黨羽。

但,衡門的傢伙們做事方法實在不好。——對於他們佔領古伯的方法,之後在古伯的舉動,朽棧實在無法認同。說實話,衡門那幫人殘暴又任性妄爲。這等於是在極力宣傳土匪即惡這個概念。跟別說新王爲了鎮壓衡門而派遣了禁軍。這是用行動表示——新王會阻止殘暴的土匪。朽棧雖然根據翕如的請求,監視着人民有沒有趁着禁軍行動而反抗他們土匪,但說實話,他不怎麼提得起勁。

這根本就是自掘墳墓,朽棧想。雖然也有些意氣軒昂的傢伙想着,要讓他們知道用武力是阻止不了文州的土匪的,但朽棧覺得實在是愚蠢。

李齋沒有說完,就被朽棧制止了。

李齋屏住了呼吸,背脊一陣發冷。

「是無罪的。那在街上被我們拿走東西的傢伙也是一樣。對我來說那邊都是一樣。但是,只有一點不同,聽說去進攻裏的話就能從王的支配下被排除出去。立了新王,我們因爲害怕會不會收到王師的懲罰而戰戰兢兢的。害怕好不容易構築的東西會全都消失。實際上,州侯也被另換了。沒法像以前一樣了,我們全都很焦躁。」

「卑鄙就卑鄙。說到底土匪本身就是表示蔑視的詞。」

新王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文州的土匪都戰戰兢兢地,害怕他們會因爲新王即位而失去積累至今的東西。特別是一看到衡門的例子,就更覺得可能真的會失去那些了。但就算是這樣,也應該不會有人傻到去考慮將新王排除這種事。排除新王是不可能的,在此前提下,想要阻止新王的治世是不可能的。話雖如此,若是失去一切也是不能接受的。無論如何也要確保土匪在新時代的位置,多數土匪都是這麼想的——靠着他們在山裏所積累的實績,從非合法變爲合法。儘可能是不受官府約束的自由的立場。斂足也經常這麼說,朽棧也沒有異議。順着去幫翕如一把也是因爲在想同樣的事——衡門的土匪揭竿而起、佔領古伯是爲了保護身爲土匪的立場,所以有必要有支援衡門。

朽棧已然獨立,已經有了相當的地盤,也就沒有直接能命令他的首領一樣的東西。只有利慾薰心的縣正或者那些官府可以說是在朽棧之上,他和任何人都已經沒有那種能命令他的關係了。但是,只有將甘拓介紹給他的斂足除外。既有很長一段時間受其關照的義理所在,也有將甘拓交給朽棧的恩義在。雖然現在已經不受斂足的命令了,但若是有什麼請求他也不會拒絕。

李齋咬住了嘴脣。沒錯,的確是驕王的榨取製造了土匪。

若是把國家看作由官府和律法兩根柱子所組成的東西,那把違反律法,反抗官府的土匪當作敵人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土匪也有土匪的主張。官府真的是人民的同伴嗎?實際上有沒有加害人民的事情呢?而且土匪也並不一定就是惡。山只有一個名頭是不能運作的。多數坑夫都是從官府的保護和律法的秩序下被驅逐的荒民或者浮民。他們對官府和律法都死了心,指遵守自己的規則。爲了統率他們的土匪也同樣遵守坑夫們的規則。金錢和拳頭就是他們的兩根柱子。但既然他們和國家的秩序不一致,土匪也就沒有地位的保障。在名爲國家的體制中,是沒有土匪的未知的。一旦立了新王,要整頓國家的秩序,那土匪首當其衝。但即使如此,土匪也不得不生存下去。至今爲止所得到的東西,所構築的生活,若是對他們說,不許保護這些,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荒唐至極。」朽棧笑了,「在聚集到能對阿選產生威脅的規模之前,就會被阿選發現然後摧毀了吧。」

驕王治世末期以來,文州的礦山中的資源全都顯著枯竭,就連函養山都沒法正常運行了。因此開發新的礦山是當務之急。雖然有很多山都開始開工,但無論哪裏的規模都驚人的小。但無論再小,只要還是山,就絕對需要土匪來掌管。多虧這種情況,像朽棧這樣的小土匪嘍囉才能輕鬆地獨立出來。也就是說朽棧是在今年的開發中興起的新勢力中的一個人。

但是,當初把朽棧撿來的首領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喫虧的差事。要用上頭腦和身體,不辭辛勞,首領曾再三說過。就算同樣是勸架,如果只想着省力氣,就只會被兩方都怨恨罷了。但也有同時被雙方感激的做法。如果能做到,就能得到坑夫的信用和聲望這筆巨大的財富。——實際上,朽棧也受這種思想的薰陶,身體力行,在這其中得到的這些財富後來讓他能夠成功獨立。雖說已經是快要落下去的太陽了,但好歹他現在也支配着函養山。雖然函養山作爲礦山的價值已經微乎其微,但朽棧不是被誰僱用着,而是名副其實地擁有這座山。原本,土匪應該是從山的經營者那裏承包一些事務。從這個層面看,朽棧已經是破格的存在了。

「就是盜取了王位的逆賊。」

「荒唐,嗎。」

李齋咬住了嘴脣。這個男人能辨別是非。他深知自身是惡,即使如此爲了生存,他選擇了成爲惡。但,李齋確實無法說出,與其犯罪不如餓死吧,這樣的話。因爲要說的話,李齋在四處躲避阿選的追捕的時候,也說過無數謊言,也幹過違反律法的事情。

所以才幫了他,朽棧說着看向腳邊。

「那些人不是白巾。」

「還真是單刀直入啊。你不應該說些,同伴受你照顧了,什麼的,給您添麻煩實在對不起,什麼的嗎?」

「打算把孩子當人質威脅嗎?」

說着,朽棧靠向椅背,把腳疊了起來。

「怎麼了,說教結束了嗎?」

朽棧噗嗤一聲笑了。

一家人離開裏,最開始來到的是琳宇以東的礦山。雙親在那裏挖掘銀礦,朽棧也同樣成了坑夫。但就算三個人都在工作,卻依舊苦於生計。工錢就如麻雀的眼淚一般,一旦母親的身體不好了,立刻就會簞瓢屢空。兩個妹妹還都太小,不能在礦山工作,大一點的妹妹光是照顧小妹妹就已經費盡力氣了。若是母親也臥牀不起,同樣要照顧母親。僅有十歲的孩子奮不顧身地照顧着兩個人,最後,只因爲感冒就簡單地死了。哭到蜷起身子的父親在那之後不久就因爲崩塌事故死了。母親眼睛出了問題,也弄壞了膝蓋,終於沒法工作了。只靠朽棧一個人的工錢連喫飯都不夠。母親實在沒有辦法,回到了曾經的裏,想要進到裏家中,但卻被及其冷淡地拒絕了。朽棧就這麼帶着身體不好的母親和妹妹,回到礦山裏成了土匪。而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邀請他的土匪首領說會幫着照顧母女兩人。

「但,並沒有說因此就變好了。這附近比驕王時代更加窮困了。當時協力的土匪一個都沒有個好結果。甚至,當時和上面的人聯合,煽動了我們的傢伙,一個一個地消失了。」

被這麼毫無顧忌的說了一通,李齋一時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纔:「……被你搶了錢的人也有父母兄弟。」

「哎,確實吧。反正也是沒有學問,只會考慮眼前的愚民罷了。你是王師的殘黨的話那正好,告訴我們這些愚民吧。六年前的文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依靠的裏家裏已經滿是喫不飽飯的人民了。就算想去找他們也只會被趕回來。他們對在坑道里弄壞了膝蓋的我的母親說了,就算走不了路了能起身就還能做些針線活什麼的吧。」

「哦?」朽棧笑了笑,周圍的男人們也笑了,「您還真是傑出的人啊。從您這做派來看,您是王師或者州師的殘黨吧。」

「被拜託給他們帶路。」

4

「愚蠢。」

「聽說最近函養山的土匪十分兇殘,所以才擔心帶着孩子的她。」

「雖然簡單的把我們叫做土匪,但實際上我們原本也是附近的住民。因爲實在食不果腹,才變成了匪賊。氣候嚴酷,缺乏收穫。能抓住的唯一一線希望就是礦山,但礦山所孕育的富足卻被上面的傢伙中飽私囊。從早到晚在漆黑的坑道里拼了命的工作,得到的工錢卻和麻雀的眼淚一樣少。家裏的男人就不說了,連女人小孩都一起潛入坑道,那樣才能勉勉強強滿足飯食。要是遭遇了事故,就算只有一個人無法工作了,食物也立刻就會不夠。要是能就這麼死掉還算好,弄不好癱瘓在牀的話還需要有人來照顧,這樣就會少兩人份的工錢。也就是說一家全要餓死。若是不想死的話就只有沾手違法的事情。還是說怎麼樣?我們偉大的將軍大人認爲,與其去犯下罪過,不如餓死來的好嗎?」

李齋用毫不留情的眼神看向朽棧。

「我纔不管呢。你要是想說與其給其他人添麻煩,不如餓死比較好的話,那我一個字也不聽。是我餓死還是別人餓死。我會選後者。要是有意見,就把我打倒然後把錢都拿走就好了。」

朽棧說着,剛剛對他耳語的那個男人插嘴道:「您被叫做李齋大人了吧。剛剛——我記得在你要找的將軍中,就有叫這個名字的大人啊。」

「那是因爲你們過的是該被鄙視的生活方式。」

朽棧笑了。

「繼續騙他們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了。這可不是能通過狡辯就能騙過那種簡單的對手。」

知道施捨,卻不知道幫助吧,朽棧說。

雖然他說的是真的,但李齋還是一肚子火。

「並非如此吧。」李齋應道,「你們操控着函養山,但你們的背後又是誰呢?」

「不愧是下等人。」

朽棧故意似地瞪圓了眼睛。

「首先,事到如今就算打倒阿選,國家只會變得更加荒廢吧。」

「那裏住民……」

朽棧自嘲一樣笑了。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就是這麼一回事。是一起走了歪路的同志,至少知道應該攜手共進。所以說,土匪也有土匪的情況。既有情義也有上下關係。沒錯,我以前曾經進攻過這附近的裏。是因爲於我有情義的人這麼命令了。沒有拒絕的理由,反正都是要把什麼人打一頓,沒有是被指定的裏就不行的道理。」

朽棧輕輕的開口道,然後對着天井仰面大笑。

而且從那時開始,翕如的請求變得有些奇怪。有時會說,不要讓人進入函養山周邊,人民和士兵自不必說,但連其他派系的土匪都不許放入。有時會讓他追捕士兵的;相反,也讓他進攻過裏,將那裏的人全部排除。有時也會讓他到各處去攻擊土匪。朽棧當時不明白翕如的目的。就算想讓他說明情況,翕如似乎也只是被某個人下了這樣的命令,不太清楚真實目的。但是,在被無法拒絕的義理東奔西跑的時候,朽棧的感覺是,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人想將新王排除,想把那些想將土匪擊潰的勢力從文州趕出去。雖然他不覺得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但當他聽說新王在混亂之中失蹤的消息的時候,他感覺到是真的有什麼人實施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計劃。

——認真的嗎。

新王,雖然對於土匪來說只是單純的令人發怵的存在,但對國家和人民來說並不是什麼壞事吧。朽棧出身是來自荒民的坑夫,因此他認爲,救濟荒民,讓荒民這種存在本身不再出現是正確的事。若是新王駕崩,玉座再次空懸,雖然土匪的天下得以持續,但國家本身卻可能會墜落。他覺得這對他們自己來說,也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也是時候該和翕如保持距離了。另一方面,爲了以防萬一,朽棧也去尋找了能讓他和他的同伴活下來的方法。傳聞說新王駕崩,傳聞說假王即位。(*)新王的麾下不服假王,萌生反意,於是被假王打爲反民。於是有了誅伐,而且令人難以置信地激烈。文州陷入一片混亂。在混亂中,朽棧成功佔據了函養山。但是,翕如作爲犯罪者被捕,被處刑。斂足也被從首領的位子上趕了下來,後來被暴徒所殺。——但也有傳聞說,他是被暗殺的。斂足的黨羽四處逃散,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不知不覺地被打爲反民或者犯罪者,最後被處刑。那時候,離開山裏進行過目的不明的行動的土匪很多,並不僅限於斂足的黨羽,但等朽棧注意到的時候,那些傢伙幾乎都消失了。

「朽棧你對這樣情況又有什麼看法?」

李齋這麼問道——這個高大的男人既不傻更不是單純的匪賊,她這麼覺得。

「是被誰利用,我是這麼覺得的。被上面的什麼人肆意驅使了,而且這個驅使土匪的上面的人,對土匪可是半點好意都沒有。只是單純利用,用完就處理掉。」

李齋等人被解放了,如今正在岨康城裏走着。讓他們去喫飯吧,朽棧這麼說。

「……確實。幕後黑手恐怕是阿選吧。是阿選將主上引出了王宮。畢竟不管他有什麼圖謀,王宮實在是警備森嚴。將主上和麾下分開,想辦法抓住空隙,爲此使用的就是文州吧。」

「是因爲文州的土匪更肆意妄爲嗎?」

「並非如此。應該是因爲文州有轍圍。主上對轍圍十分上心。若是轍圍出了什麼事,他絕對無法無視。因爲轍圍有危險,所以主上纔會御駕親征——爲此他讓什麼人去襲擊了那裏。」

「在文州襲擊轍圍的壞人當然是土匪。」

「確實。而且土匪不得不當這個壞人。」

「正因爲有轍圍的例子在——若是襲擊轍圍的土匪中有一部分有他們的理由,那新王就必然會去細聽他們的理由,進而有所保留。」

李齋在點頭的同時也很佩服朽棧,他很敏銳。

「所以才故意驅使了羣陰險毒辣的傢伙。但要是這羣傢伙就這麼得意忘形了也不太好。文州若是出了大亂,王就不會出動了。就算王再怎麼對轍圍上心,周圍的人也會阻止他的吧。一定要是讓王覺得自己可以去,那種程度的混亂——所以才讓土匪去襲擊的。爲了能夠調整其規模。」

「確實是這樣吧。阿選在這種事情上十分縝密——一如既往。」

現在想想就能發現,這實在是太有阿選的風格了。

「衡門的傢伙們佔領古伯的時候,因爲這個方法實在是太荒謬,一時還以爲這會不會是王的計策。」

這是什麼意思,去思扭了扭頭,但李齋卻點了點頭。

沿着岨康以北的街道再向北前行,函養山就擋在那裏,在山谷的深處展露威容。其背後,籠罩着薄墨色霧靄的羣山直衝瑤山之天。自谷底北上的街道從出了岨康開始就是一路上坡。在他們騎着借來的馬並排沿着街道前行後不久,去思看着背後小聲地提醒。循着他的視線,在街道後方,正看到從他們剛剛走過的像是廬家一樣的廢屋中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是一個小孩子,和拉着孩子的母親——

暴亂之前朽棧手下的玉泉留存下來了。在土匪被掃蕩過之後,一時間土匪們被從山中排除出去了,但結果來說,山裏少了土匪還是運轉不起來。土匪回到了山裏。甘拓也曾將朽棧他們趕出來過,但卻發現不通過朽棧他們的話根本無法運營。而且擁有着甘拓的古伯因土匪的佔領而荒廢,縣正被殺,雖然新的縣正前去赴任了,但這個縣正卻沒有經營礦山的經驗。可是想要運營經歷了大滑坡的古伯,甘拓的收入是必須的。

是啊,李齋微笑道。

不過,朽棧苦笑道。

李齋說着,複雜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雲。去思心裏也同樣五味雜陳。明明昨天經歷了那種事情——他們當時一定害怕極了吧,但卻依舊帶着孩子離開了岨康。之所以看到她們從廢屋出來,應該是剛結束了片刻的休息嗎。而騎着馬的去思等人在這裏超過了他們就意味着,這對母子是在開門的同時離開了岨康吧。牽着年幼的孩子的手,一直走到這裏。——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繼續這段旅行。

「並不是我一個人養活他們。其中一個兒子已經是土匪了,另一個兒子和同伴的兄弟在山裏挖石塊。老婆在剛剛的旅社裏做飯賺錢。」

「在之後掃討戰的時候見到了。是穿着自命不凡的赤黑鎧甲的一夥人。雖然不知道他們一個一個的名字,但那一羣人似乎被叫做赭甲(**)。」

「在這條街道的前方,在到達函養山之前還有一個叫做安福的城鎮。在那大概有一百名左右吧。」

「不這麼想的話實在是無法理解。我們雖然不聰明,但至少明白知道自己的得失,沒有傻到連這個都不明白。至少,如果傻到那種程度的話是不可能勝任像斂足一樣的大首領的。」

豐都小聲說。李齋悲傷的點了點頭。

「身手……好?」

李齋自言自語道,朽棧笑出了聲。

「——你是,浮民對吧?」

「確實挺辛苦。但孩子可好了。因爲我在成人之前就變成了浮民,所以一生都不會有孩子了。但有孩子在的話,就有幹勁。」

「雖說增加了坑夫的數量想挖出新的坑道,但說實話,收入不怎麼好。坑夫也經常找不到工作。岨康有相當多這樣的人,在找到工作之前就在這裏等着。剩下的吧……就是土匪的親屬之類的。會開小店的傢伙多半都是土匪的家屬。我們這比起能叫做土匪的人,那之外的人更多。——畢竟六年前的暴亂之後,我們失去了相當多的男人。」

「但這樣的話,官府就會恬不知恥地來讓他們交稅。那樣的話我們就是逆賊了,甚至很難說不會被說成是反民——有這麼多的家和土地,我也覺得很浪費但卻毫無辦法。」

荒民是指因爲戰亂或者災害而一時離開戶籍所在的土地的人。但相對的,浮民則不持有戶籍。是一羣捨棄戶籍,離開土地,從國家的保護中脫離的人們。雖然也有因爲職業或者其他的理由,由個人的意志決定捨棄戶籍的情況。但也有自己的裏被燒燬變爲了廢裏,作爲荒民離開了裏之後,戶籍就那麼消失了的情況。

「既然這裏有這麼多的土地和城鎮,那以此接受荒民如何?荒民們苦於住處,只要給他們家和土地應該很能幹活吧。」

「所以最後,我們還是回到了甘拓,但是衡門那些傢伙把玉泉中的石頭一點不留地拿走了。」

李齋這麼說,但朽棧似乎認爲這樣的言論不過是李齋的希望罷了。他輕輕吐了一口氣:

就算土匪本身的規模只有數百人,他們卻還帶着自己的家人和其他相關的人。這些人雖然準確來說並不是土匪,但卻可以說是土匪的同伴。

在岨康城中,在發揮着功能的只有一小部分,但如果僅限這部分的話,雖然雜亂卻充滿活力。既有賣食物的小店,也有賣雜物和舊衣服的小店。在那附近有數量不少的人在走動。

「這個說法我們從別人那裏聽到過。」李齋插嘴道,「說是帶走了王,你親眼見到那些人了嗎?」

朽棧點頭。

「但就算只說主要的城鎮也有岨康,安福和西崔三個,而且還有函養山對吧。要維持這麼多的城鎮的話人數會不會有點少呢?」

「你負責照看這麼多人嗎?」

這麼說着,朽棧笑了。

「是那種,絕對不想和他們敵對的那種好。」

雖然無法掌握具體的總數,但聽說僅僅岨康就至少有兩千人。但這其中所謂的土匪也不過二百左右。剩下的就是土匪的家人,要不就是其他結了緣而讓朽棧他們保護着的人們。已經死去的同伴的家人,或者是以協助朽棧他們作爲交換接受他們庇護的人。

「就是說,會不會是衡門的土匪和主上在暗中有什麼交易,故意扮作壞人,而主上則藉此征伐文州來掌握民心。」

「但那之後呢?王已經死了。」朽棧這麼說,「空位的時代可能比阿選的時代要更壞。」

去思抬頭看向薄薄的雲覆蓋着的天空。北方山裏的雲層又厚又暗,隨時都可能會下起雪吧。

去思這麼問,朽棧說:「不是說一定都是土匪。也有坑夫,畢竟這裏離甘拓也很近。」

「原來如此,確實……」

「話說在前面,我並不是認可了土匪的生存方式。但是,我卻不得不認同,有些事不是隻說漂亮話就能解決的。」

「大家都一樣——但是老爸因爲崩塌事故死了,容易生病的妹妹和母親也死了。沒能讓他們喫上什麼滋補的東西,也沒能給他們充分的藥,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哎,不過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沒什麼後悔的。」

李齋幾人全都一言不發。

對於李齋的提問朽棧說:

就算等玉泉再次孕育玉石,要想孕育出能賣的程度的玉石需要很長的年月。需要最多的是從硬幣大小到拳頭大小之間的玉石,但想要硬幣大小至少要一年以上,拳頭大小的話更是要數年。在那之前爲了勉強度日,只能從甘拓挖些石塊來維持。

若是沒有正式屬於某個裏的話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李齋對朽棧的話深深點頭。同時多少有些傷感。正如朽棧所言,土匪畢竟是荒廢至此的治世所製造的。雖然無法贊成,如果是爲了生活成爲強盜也是迫不得已這種理論,但也明白被逼到如此絕境的悲劇。也認同這是一個讓人只能覺得走投無路的時代。雖說是在不走運的時代用非合法的手段,但他們也竭盡全力想要活下去。而他們的這種想法被利用,又被棄如敝履。而且因爲是土匪也不會有人同情。這誠然令人感傷。

這麼說着,朽棧又苦笑了起來。

「在山裏工作的傢伙就在函養山裏,而其留守的家人就在這裏。同時維持着其他兩個城鎮是因爲,萬一的時候需要一個能逃的路。」

「實話說,就是荒民。或者說該叫富民嗎。大部分傢伙的戶籍都已經沒了。」

「十一個人,真辛苦。——雖然不能贊同強盜這個職業,但事情我明白了。」

「原來如此……」

李齋謝過建中,他無言的點點頭。去思他們也謝過建中,和他告別後目送他離開。

「要繞函養山一週的白巾會從函養山以西進入,然後從東側的丘陵出來。」

「從裏中逃出來的時候就扔了。就算還拿着,也在進入山裏成爲坑夫的時候打破了吧。那座山就是這種規矩。因爲若是還有旌券,太辛苦了就會逃出來。」

「爲此就要犧牲古伯的人民嗎。」豐都憤然地插嘴道,「這已經不是奸計了。」

「難道你們說的找人,是指王嗎?如果你們是在期待函養山會不會能找到王,那我勸你們還是放棄。如果實在不服,那就去函養山裏檢查吧。」

「反正我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而且這也不是太遠的事了。這裏已經挖不出石塊了,崩塌也多。已經發生過好幾次大規模的崩塌了。而且,妖魔從地底冒出來了。雖然現在只是小傢伙,但不知道大傢伙什麼時候會出現。」

李齋等人在第二天,與朽棧一同離開了岨康。他們與建中就在此別過。畢竟只要有了朽棧在,就不需要其他人帶路了。

所有的土匪,都已經是在靠過去賺的錢在省喫儉用了。但這些錢,在收入寬裕的時候存下的物資都在減少——很快就會徹底苦於生計吧。

「他們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對氣息十分敏銳,他們殘忍的讓我們都感到害怕,而且身手很好。」

說着,朽棧認真的看向李齋。

朽棧苦笑道:「斂足也沒有說這就是王,好像也沒有這麼想。之後再看,那是不是指下一個王——也就是說假王。」

這個安福和函養山本身就是土匪的根據地。

他們騎着馬繼續趕路,途中在那個叫做安福的街道落了腳。安福是從岨康出發徒步大約一天距離的一座小規模的城鎮。或許是縣城吧,這裏有郭壁和城壁這兩重的城牆。考慮到朽棧所支配的黨羽的數量,這個大小正適合他們的守衛。城鎮以北被一座大山壓着,東側也是隻夾雜着少量農地的小丘陵,街道於此向西拐去,一邊向山谷上方延伸,一邊逼近山谷。街道旁流過陷入地面的溪流,這條溪流在安福以南橫穿了街道一直北上,故而想要到達安福必須從橋上穿越溪谷。這裏擁有地利。在往這裏的路上也有其他比安福更大的城鎮,但沒有選擇那些地方而偏偏選擇了安福就能看出朽棧的敏銳。

「那是……」

李齋很驚訝。看到李齋,朽棧苦笑道:

「是和縣相當的規模了。」

「我不是很懂土匪的事……這算多嗎?」

「感謝你能回來。」

李齋眨了下眼睛。

「現在已經挖不到能養活家人的石塊了。——土匪說到底也就是用來保護山的。實際上在賺錢的是坑夫。這些坑夫們的收入變少的話,我們的收入也就基本沒有了。現在差不多是在靠老婆的收入喫飯。」

然後函養山本身有三百名左右。從函養山往西會通過的一個叫西崔的街道有兩百名左右。是總共八百的大家庭。

「但,我們知道我們需不需要阿選——不需要。」

說着朽棧令人不快地笑了。

「要將新王排除。排除之後立假王——不,僞王。雖然理應要立僞王,但僞王也要掌握文州纔行。那時候,要是有頭腦簡單的壞人在的話就簡單了。」

「沒錯,實際上,確實無意中聽到過類似的說法。當時我說,這也太陰險毒辣而且愚蠢了,斂足卻說這樣不是挺好的,說這樣那些大人物也方便,這就是所謂的奸計。」

「朽棧的父親是從裏中逃出來了對吧,那旌券呢?」

「王並未死去。」

哦,朽棧只以此做回應。過了一會,說:「要選擇究竟需不需要王,這對我們太困難了。」

李齋說:「所以,必須將阿選從玉座上驅逐。」

「少啊——不過,我們判斷國家和州府應該也不會積極地進行討伐了。所以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李齋歪過了頭。能有這種評價的集團不存在於她的記憶中。

「怎麼?」

聽到豐都強勢的說,朽棧接道,「那當然會被屍體藏起來啊。他們是和王一起出去的,要是發現了屍體那不就等於承認是自己乾的了。」

「其實後退到安福的話,維持起來會比較輕鬆,但以防萬一,還是需要有一條路讓女人小孩逃跑。在這裏的話就能讓他們逃往承州。」

「所以不管怎麼說,我們總會放棄那座山。」

「也就是說,阿選。」

「不就是那些傢伙襲擊了王,然後在山裏殺死了王嗎?」

「這裏人還挺多的,這些人全都是土匪嗎?」

想要攻入函養山,只有從琳宇北上,或從轍圍東進。而岨康和西崔則起到對這兩條路進行監視的作用。

旌券是能明確一個人的所屬的牌子。離開鄉里的時候要帶上。

「你是國家的大人物對吧。我是覺得,你居然會認可這個說法。」

「老婆和姻親,還有四個小孩。」

5

「現在是獨身?」

「其他的家人呢?」

「實際上,斂足周圍的人會不會都相信了那個說法呢。從轍圍的故事裏就能看出,新王是個富有正義感的人。新王的時代是容不下我們這種骯髒的存在的。但是,這裏有想打倒新王,竊取玉座的人。畢竟是在企圖篡位的人,那這傢伙肯定也不是什麼清廉潔白的正義之人。那隻要配合他行動的話,土匪的存在就能在新時代被承認……」

「當時有過強硬的佈告,說不許讓人進入函養山一帶。如果利用了土匪的事假王——那個叫阿選的傢伙的話,那將函養山近郊的人都驅趕出去的應該也是阿選吧。是在某個地方爲了弒君而做準備吧。事實上,確實有人說看到王在行軍的途中帶領手下向函養山方向去了。那些所謂的手下實質不是什麼好人。」

「如果是以前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文州之亂的時候,一個首領都負擔着三千人的情況也是有的。斂足也是,最多的時候就有那麼多。」

「……定是有相當的決意吧。」

「但失去了那種首領,現在還擔着千人以上的傢伙已經很少有了。不過,我們已經算多的了。畢竟我們有土地和山。」

「不是我的孩子。是老婆帶來的兩個女兒——老婆是寡婦。原本是這邊山裏的某個裏的人家,家裏當家的死了。之後被土匪帶走了,但那個男人也在戰亂中死了。後來我才連孩子一起接受了。然後還有死去的兩個同伴各自的兒子,然後就是老婆的母親,死去的同伴肉親三人,還有一個在戰鬥中失去了一條腿的上了歲數的同伴。是總共是一個人的大家庭。」

原來如此,那時候土匪的勢力應該很大,李齋這麼想。

這個稱呼不存在於李齋的記憶中。她對在各種信息中再三出現的穿着赤黑鎧甲的一羣人也沒有印象。但是,根據職責不同穿着統一的裝備是常有的,把統一的鎧甲或武器發給自己的部下也是常有的事。在下賜裝備的時候統一使用相同樣式的鎧甲這種事也很多。

「但是,並沒有發現王的遺體。」

「赭甲……」

「所以嘛,也會出現脅迫旅人來要錢的事。畢竟我們也不能不喫飯。」

朽棧這麼說。岨康是和通向東邊的街道的分歧點,而西崔是通向轍圍方面道路的要衝。若是有敵人從琳宇攻來,就在岨康阻擋住他們,然後趁此讓女人小孩從西崔逃走。相反若是從轍圍方面來了敵人,就在西崔阻擋,然後讓女人小孩從岨康逃走。

「不過,從轍圍來的路並不是軍隊可以大舉進攻的。但還是要注意就是了。不管怎麼想我們也沒有能和州師或者王師對抗的力氣。在城裏打牢城戰來抵抗,在這期間讓背後的同伴逃走——這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那若是同時從琳宇和轍圍兩方有敵人攻來呢。」

去思試探地問,朽棧回答:

「那時候就只有舉起雙手求饒了。不過這也是我們有這種程度的價值的前提下。」

朽棧豪爽地笑了,「若是西崔和岨康兩方都遭到進攻,那就沒地方逃了。充其量也就能逃進山裏,等到騷動平息爲止了。」

「真的無路可逃了嗎?」

「沒了。」朽棧說,「當然如果發展成要把軍隊當對手的情況,因爲對方規模大所以必須依靠街道行進。在他們從街道往這邊來的時候,我們通過狹窄的山路或捷徑就還有逃跑的方法。進了山裏的話,想辦法和敵人用迂迴戰術也不是不可能。但只要軍隊有那個意思,也是能找到四散逃竄的我們的。」

是吧,李齋答道。」要是想將你們殲滅,就會從琳宇和轍圍兩方同時進攻。當然會同時壓制住所有的小路。「

是啊,朽棧笑道。」但是,把我們殲滅了又能怎樣?如果有什麼人向我們發起了進攻,那一定是有誰想取回函養山。因爲其目的並非在於將我們殲滅而是在於函養山,最後只要將把函養山給他們騰出來就完了。在那之前只要爭取時間,讓儘可能多的同伴逃走。畢竟如果被抓住,肯定就會被當作土匪一夥而處罰。「

原來如此,李齋自言自語地繼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他們沿着舒緩的斜坡一路上坡,經過已經化爲廢墟的大型城鎮,在夕陽時分到達了函養山。

繼續向西攀登的街道歪向北邊,經過架在溪流上的橋。像是切割了裸露的山岩一般的道路兩側有大大小小的集落。其中數軒聚集在一起被高高的圍牆圍住。這樣的集落排列在道路兩旁,從中間穿過後前方就是函養山的入口。

在進入函養山之前設置了高高的弓形堅固隔壁,和出入用的門樓。從門樓進入通向裏面的門道是通常長度的數倍,穿過門道進入內測後,能看到在巨大的廣場前的斷崖下,唐突地開着一個黑黑的坑道口。那裏埋着一個用山岩削出的巨大裝飾門罩。其匾額上「函養山」的文字,因常年風雨而變得模糊不清。

廣場上排列着各種建築物。其中最讓人叫絕的就是隔壁。從門道之長就能推測出隔壁的厚度的不尋常,其內側是住家。像弓一樣向外突出的隔壁的內側設置有四層或五層的住所羣。在隔壁上穿孔設置了窗戶和門,外側還建造了木質的走廊。其構造似乎是從樓梯登上走廊,然後進入一個一個的住家。雖然看上去有些損傷,但現在似乎也還在使用,各處的窗戶口開着,走廊的扶手上晾着洗過的衣物。用現有的材料粗暴地修繕了這裏的應該是朽棧他們吧。姑且是能抵禦住風雨了,但卻不是讓人感覺很舒適的地方。

穿過排列着糧倉和設備的寬闊道路,走進門罩后里面有一條挖穿了巖盤的大隧道。地板雖然鋪滿了石板,但無數坑夫和車長年累月通行的磨損讓地面出現了滑溜溜的光澤。他們在隧道中走了一會就穿過了隧道,看到了天空。突然出現的廣闊的空間中,圓形的廣場周圍被高高的懸崖圍着。李齋看向天空,聽到:

「這裏以前應該是有天井的吧。」朽棧也抬起頭看向上方,「然後因爲山體崩塌而變成了豎穴。」

「這座山有這麼脆弱嗎?」

「說脆弱的話,這整座山都已經很脆弱了。雖然並不比其他山的山質脆弱,但這裏作爲礦山古老而且遍佈着網眼一般的坑道。有坑道的話通氣用的豎穴就會增加。所以整座山都已經千瘡百孔了。無論如何都會更容易崩塌,實際上,這裏到處都是或新或舊的崩塌痕跡。不過,也沒有特別脆弱的部分。但是,山這種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因爲何種契機而崩塌了。」

說着,朽棧笑了。

「可別拍手哦。吹口哨也不行——這是坑夫們的禁忌。」

李齋只能用沉默回應。

老翁大幅地點了點頭。

「這……我沒聽過有人見到過這樣的痕跡,但是……」老翁一邊將裝着粥的大碗一列排開一邊說,「我之前離開過一次山裏。在最初,就在要發生戰爭的時候——那時候應該正是年末,大概是那時候,函養山一度封了山。」

「是吧,不只是函養山,這附近這一帶,除了土匪以外的人連進都進不來。」

「是完全無人嗎?」

雖然不知是真是假——老翁笑了出來。

「朽棧你知道這裏所有的坑道嗎?」

聽到李齋問,老翁點點頭,一邊抱拳說着「謝啦」。

「正好是王消失的時候吧。那時候,函養山是無人的,而且連山的附近都不能接近。」

「過往時代的玉石?」

「我們想找的襲擊裏,至少有好幾個人死亡。應該既有血跡也有屍體纔對。」

確實啊,李齋點點頭繼續說:「你說了要放棄這座山,但放棄之後還有什麼謀生之術嗎?」

「甚至還聽說有人在裏面放了拱心石一樣的東西,設計成一旦把拱心石拿掉坑道就會立刻崩塌。」

「過去,王應該在這裏被襲擊了。你知道那會是在哪裏嗎?」

「這裏相當古老啊。「豐都把頭探進去查看,」這個坑道現在還在使用嗎?「

「總不會因爲拍手或者口哨就崩塌吧。」

老翁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有以坑氏們留下的記錄爲線索來尋找玉泉的人。因爲玉泉附近會有貯存培養出來的玉石的地方,所以若是發現了失傳的玉泉,就能得到一筆誇張的財富。——不時地就會有這麼想的人進到山裏來。

「不,再怎麼也不可能全部都瞭解。好歹這座山也有這麼大呢。」

一般的說法是,國家荒廢便會有妖魔湧出,待到國家平定了這些湧出的妖魔就會回到地下休眠。這說法不見得就沒錯,李齋這麼想。

被叫到的老年男人抬起頭,點了點頭。

無數坑道面向這個廣場開口。其中有一些是沿着水平方向向更深處延伸,其他的則是向地下的方向傾斜着。其角度各不相同,而且恐怕已經相當古老了——既有地面已經被磨得變光滑的坑道,也有仔細地設置了低矮的臺階的坑道,還有要傾斜角度大到讓人感覺快滑下去了的坑道。

「應該只有幾個人吧,只挖自己能帶的了的量。那樣的人會從已經不再使用的豎穴啊龜裂啊之類的地方潛進來。」

「還真是要辛苦您了啦。」」您老人家可否在這山裏見到過襲擊的痕跡?「

「正經工作如何呢?」

老翁說着苦笑了一下。

「我們現在是生死攸關所以在糾纏不休地監視着,但從前山裏的警備還是想當松的。就算是大規模的採掘,和這座巨大的山一比也不過是一小部分。再加上那些找老玉石的人,探查新礦脈的人,也有這樣小規模地進來的傢伙。實在是很難監視是否有可疑者進入。而且這些人的話,都是能知道其範圍的,所以也出現了瞞過監視者的眼睛潛進山裏,偷偷帶走些小石頭的傢伙。都是些食不果腹的荒民之類的。就算是碎片一樣的玉石也可能買給什麼人,爲此潛進來的人還是有的。當然在沒有監扎(*)的情況下入手的玉石,是不能擺在明面上來買的吧。」

朽棧點點頭,指着像是擺着梯子一樣的軌道說:」坑夫們就是通過在這裏滑動石函來搬運貨物的。「

這是在土匪之亂——在古伯剛剛被佔領之後的事情。

「什麼不好的事?」

老翁回答李齋說:「沒有啊。但如果是一些小的吵架爭執是留不下痕跡的。」

「最後一個坑氏是在空位的時代撤出函養山的。自那以後,雖然有坑夫留下來採取那些低等級的玉石,但也開始沒法盈利了。所以就停工了。也不算徹底閉山了吧。」

李齋這麼問,老翁回答道:

「確實,但坑夫們覺得這是不好的徵兆。」

「土匪之亂被鎮壓了,所以就重新開工。在閉山之前就在這裏挖掘的從業者就原模原樣地回去繼續工作了。不過不知道是州那邊的要求,還是從業者的希望。在騷亂時被趕走的人民和坑夫也回來了,回到了閉山之前的狀態——然後誅伐又來了。到處的城鎮都被扣上藏匿謀反人的帽子被消滅了。再加上有妖魔從海里出現了之類的,最後大規模的開工就沒能成功。」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如果是的話那就是僞王乾的,真讓人火大。」

「要得能維持生計纔行。土匪本身是像家族一樣的。老人也多,身有殘疾的人也多。如果有能把那些傢伙一起養活的的工作的話,那我們肯定會高興地轉行。你要是知道哪裏有這種工作務必介紹給我。」

當時,採掘的玉石几乎都是用於輸出的。畢竟差強人意的玉石大量地被挖出,若不是同樣大量販賣的話就沒辦法做生意了。儘管如此,這附近的人民都消失了,所以就沒了搬運貨物的人。如果從外地僱傭再帶回來的話,就會產生龐大的費用。而且已經搬運到虛海港口的貨物也沒法動。因爲航路出現了妖魔,船運大幅減少,最後徹底斷絕了。

「出現了妖魔是嗎。」

「沒有啊。就算有過,也在重新開工的時候被收拾掉了不是嗎。不過,也沒聽過類似的傳聞。」

一邊折返,朽棧笑了。

「哦……?」

豐都問道。

朽棧所說的「熟悉的傢伙」就是在飯堂工作的老翁。說是這個老人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函養山工作了。

「原本,挖到空洞的話坑夫們都很高興。因爲這是曾經有過水的證據。如果是玉泉的水,那空洞的巖盤就會有好玉石。就算不是玉泉,而只是普通地下水的通道,其底部也有可能沉着玉的碎片。——但卻有妖魔啊。」

「至今爲止出現過三次。其中兩次是妖魔,一次是妖獸。雖然哪個都不是見到人就胡亂襲擊的妖魔,但爲了獵殺它們都出現了相當大的損失。第一隻不知是來自何處總之最後從坑道里出現,但第二隻卻是挖到的。在挖掘現場向前挖的時候出現了空洞,妖魔就睡在那裏。也因此坑夫們都不喜歡繼續推進現場了。」

雖然已經沒有人在函養山工作了,但山還是依舊在州的支配之下。函養山的入口站着哨兵,保護着這座山。

朽棧皺起了眉毛,像是陷入思考一般抱起手臂說:「你們把這裏想成是暗殺的舞臺了嗎?的確,那時候有什麼人設法將函養山周圍的人都驅逐出去,但真的會專門把函養山選爲暗殺的舞臺嗎。那附近隨便一個野山不就足夠了嗎?」

「拿到許可還在挖掘的人還是有。有的從業者提出申請,說是就算是等級劣質的玉石也好請讓我們去挖掘。不然就是提出申請說,請讓我們試掘。——還有就是,一羣在找過往時代的玉石的人。」

「但王身邊的物品是混在這裏的貨物裏的。然後送到了範國。」

「那是可能的嗎?在閉山到再開中間的話——但這座山裏不是被清場了嗎?」

聽到李齋這麼問,老翁抱起了手臂陷入思考。

「就如你聽到的。在無人的期間有什麼人挖了山裏。不過,並不是開工的部分。因爲如果坑道的形狀變了的話坑夫們會知道的。是更深處的哪裏吧。有什麼人挖了已經沒在使用的部分,那個味道順着坑道飄了過來吧。那些傢伙把能換錢的東西拿走,但把一文不值的東西都堆在外面的山裏。——如果是混在那裏面了的話,那是有可能混進運往範國的貨物裏的。」

「偷偷潛進來的吧。總會有這種人的。」

不會吧,老翁說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看向周圍。在飯堂裏有大約二十人坐在這裏喫飯。看來現在的時間還沒到飯點。

「我們在從這裏產出的貨物中,發現了主上身邊的物品。」

「質量暫且不說,但這裏設備齊全所以能挖到相應的量。——但,在王消失的那時候這裏應該沒有在挖掘。」

可以說是戴國最古老且最大的函養山的玉泉,是從驕王的治世末期開始乾涸的。水量減少,質量劣化。要想孕育出玉石是需要很多勞力的。若是得不到和勞力相符的玉石。坑氏就會放棄這座山。

真是可貴的時代啊,老翁笑了。

「我們嗎?當然有監扎啊。不過是甘拓的監扎。」老翁笑了笑,「在這裏挖的玉石會被當作是從甘拓挖出來的。」

當時的坑夫也有很多人都留下了吧,老翁補充道。

「但是吧——什麼時候都會有這種不能擺到明面上的職業。確實聽過有人會買取不經監扎的石頭。」

「您回來的時候,既沒有襲擊的痕跡,也沒有屍體……」

「這可是一大筆財產。其他的也有,發現了被放置不管的坑氏所培育的玉石之類的。可能是因爲崩塌而過不去了,也可能是身爲其所有者的坑氏突然死去了。因爲坑氏們會隱藏玉泉所在的地方,所以好像會有,坑氏本人和相關的人因爲事故或者鬥爭死了,就不知道玉泉的位置了,這樣的事。」

「聽過?但這裏現在是沒有監扎的吧。」

要想採掘玉石,監扎是必須的。買賣之際會由監扎來進行確認。

既不是正規的採掘,也不是什麼大規模的採掘。老翁這麼說。

「確實是這樣。」

朽棧點頭說:「我也沒有熟悉到能完全斷言。——應該有對這個比較熟悉的傢伙纔對,只要找那傢伙問問就好了。」

實際上,甘拓的山裏現在出不了什麼好的玉石,但在書面上函養山挖到的玉石也被記在甘拓名下。

「在坑道里,有時候會找到古代所挖掘的玉石。以前出現過一摟粗的白色琅軒。可能是過去在挖掘現場挖出來的東西,但因爲崩塌或者什麼的就這麼被埋在了坑道里。」

「那傢伙在函養山弒君了。」

「確實有。是挖掘現場的味道和火的味道。我覺得是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人把山裏翻了一圈。」

「其他的坑道呢?」

李齋一邊苦笑一邊點點頭。天井的痕跡像是房檐一樣留在四周的懸崖上。也就是說,以前穿過隧道後有一個廣闊的地下空洞,但這個天井的大部分都崩塌了,變成了現在這個被懸崖所包圍的廣場了。天井崩塌恐怕已經是多少個世代以前的事情了。松樹或者灌木之類的都已經在懸崖的各處紮根,長得相當茂盛了。懸崖上隨處可見樹木的根脈露出在外,順着垂下的根系有水滴滴下。

「我們並不是毫無根據。」

不,老翁否定道。

「那時候,王不是消失了嘛。也就是說是有人襲擊了王對吧。雖然不知道是想殺了王還是想抓了王吧。想必就是這個人利用土匪在清場。那傢伙絕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進入函養山。連被土匪看到都不想。所以進行了多重的清場。」

李齋點點頭表示同意:「那以後,在你們進來之前一直都是無人了嗎?」

「啊——喂——」老翁叫了其中一個年紀挺大的人,「你當時回到重開的山裏的時候,是不是說過有什麼奇怪的味道。」

「有沒有誰故意把東西混進哪裏了呢?」

說着,老翁嚴肅的皺起了眉。

「從挖掘現場出來的玉石都會搬出坑道堆積起來。會不會是那時候混進去的。」

「就算挖到的不是什麼好玉石,但只要去挖就會有收入。我們也有了工作的勁頭了。可是這樣的好時代只持續了半年。正是土匪之亂髮生之前,突然就開始閉山了。當時並沒告訴我們理由,只是說結束了,出去。就這麼把我們趕了出去。州師也撤了回去,山裏變成了完全無人的狀態。」

「翻了一圈?」

朽棧指向更深處,好像能鑽進去一樣的坑坑窪窪的地方有三個坑道口,他指向了右邊的那個。走進去以後,發現這似乎也是個古老的坑道,地面和牆壁都被磨得光滑了。中間鋪着像梯子一樣堆起來的木材木料所組成的道路。雖然沒有光亮能照射進來,但牆上排列着角燈。

「範嗎——那確實應該是函養山的貨物。但就算要在函養山襲擊王,會特地去挖掘現場嗎?只是想避人耳目的話隨便哪個坑道就足夠了。如果是在那些地方掉的東西應該會收起來,但如果不是在挖掘現場的話又不可能和貨物混在一起。」

「誰知道呢。」朽棧苦笑道,「雖說我們姑且還有甘拓,但那裏不等上個幾年是不能指望有什麼收入的。雖然也想幹脆轉移到其他的山裏去,但無論是哪座山都有各自的土匪。我們在這裏可以說是肆意妄爲了,事到如今讓我們低頭去求其他山裏的土匪讓我們加入,也實在提不起勁——這麼看好像只能變成真正的草寇了,但在文州已經不會有什麼像樣的收入了。」

「從新王大人即位開始,風向就變了。新的文州侯上任後,說就算是等級低劣的玉石碎片也好,總之爲了滿足生活就去挖吧,所以大規模的採集又重開了。在那之前,坑夫們的收入總會被官府偷偷地收取提成,但那時候是挖到多少就是多少。」

說着,豐都像是在詢問李齋的意思一樣看向她,李齋接過了話:

「那時候我就覺得,函養山這裏在策劃着什麼不好的事。畢竟他們十分神經質地在驅趕人們。雖然幹事的是土匪,但似乎說是連那些土匪都不能接近函養山本身。」

「消息可靠嗎?」

雖然當時還開着工山不止函養山一座,但所有山的規模都是清楚的。能挖出足夠跨國販賣的量的山只有函養山吧,朽棧這麼說。

「是向範國輸出的貨物。記得在那時候,還有能力向範國輸出貨物的只有函養山了。」

「現在還活着的就只有這個了。雖然離這裏還是有些距離的,但姑且還是能挖出些碎玉石。可這也是在逐年減少。就算搬上來一整個石函,裏面有點價值的玉石還不到三成。雖然很想說,這樣不划算。但就算離開了山裏,也不過是同樣喫不上飯。所以大家才一直忍到現在了,但……」

「等到他們終於放棄了,從業者們都撤走以後——這次再次變成無人狀態的時候我們就進來了。」

然後在那時候,被那些想找新的礦脈而進行試掘的傢伙們發現了。

「如果你們那個地窖可以的話,想住多久住多久。在你們滿意之前就去找吧。我會事先給其他傢伙說好,讓你們隨意找。」

「這樣像夢話一樣的傳說有很多個,於是也就有來尋寶的人。就算山裏已經停工了,但還是有這樣的人想進入坑道而去申請州的許可。但好像也沒聽過什麼傳聞說他們找到東西了吧。」

「找人——在這座山裏?」

老翁說着輕輕一笑。

「不,從因爲閉山而被趕出來開始,就沒回來了。在苦於生計的時候被首領撿到了,之後一直在甘拓做飯。然後在首領佔領了這裏以後,纔回來的。」

「如果不是現場,還有什麼地方有可能混在貨物裏去?」

「您老人家在重新開工的時候回到過函養山嗎?」

老翁像是在回憶一般盯着天空說:「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動不動就停工了。那時就已經出不了好玉石了。玉泉在更早以前就已經乾涸。」

「你可別說些有的沒的哦。甘拓是屬於叫做古伯的縣城的,但古伯因爲土匪之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無論怎樣古伯都需要收入,但關鍵的礦山卻是以玉泉爲主的山,在土匪之亂的混亂之中被些不懂道義的土匪掃蕩一空。雖然玉泉還在,還能繼續培育玉石,但要花費數年才能培育出能賣的東西。在那之前爲了餬口,就需要我們所挖掘的玉石了。」

「也就是說……古伯的官府也是知情的嗎?」

老翁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所以我們沒必要染手那些不見光的工作。但總之,要想揀玉石就必須要有能把玉石換成錢的人。實際上,應該是有的吧。所以我想應該也有偷偷潛進來的人。」

但時,在土匪之亂當中,應該就連潛進來都不太可能。因爲收到指令的土匪已經將山封鎖了。土匪收到的指示是,不讓人接近函養山。西至龍溪,東至岨康,想進入這兩個城鎮再往裏的部分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驍宗失蹤的前後,就連這些土匪都被趕走了。

「函養山一帶是無人的……」

「但是吧,那也不過是一時的。到重新開工爲止沒有多長時間,再開了就能進去了。實際上,並不清楚土匪撤走,重新能夠出入了是什麼時候,如果只是幾個人的話,可能是可以潛進去挖玉石的吧。」

說着,像是肯定自己一般點點頭。

「事實上應該確實有。有人說的挖掘現場的味道應該就是這樣吧。可能是苦於生計的附近的傢伙,或者失去了生活來源的荒民,這樣的人進山來挖掘玉石了。」

李齋一驚。視線轉向去思和豐都,兩人也點點頭。

在函養山深處的哪裏——腰帶就是掉在了那裏。在那附近有想找玉石的荒民進去了。那麼他們會不會在那附近看到了身受重傷,動彈不能的驍宗呢?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救了驍宗呢?

李齋等人第二天,花了一整天檢查了其內部。雖然找到了像是侵入者挖掘的坑道,但卻沒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不知道過去的襲擊現場在哪裏。那也就沒有辦法知道驍宗被襲擊時候的狀況了。

總而言之,函養山已經沒有新的線索了——在他們放棄,從函養山出發的早上,刮過的寒風中混雜了白色的東西。

——是雪。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正在閱讀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