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6萬 字

1

鴻基久違地下了一場雨。雨水滴在背陰處殘留的積雪上,化雪成水。

極寒期過後,張運被逐出朝廷。諸官的興趣已經轉移到權力的格局將如何變動之上。冢宰之位暫時還空缺着,目前由冢宰副官案作全權掌管,但也有許多反張運派的官員極力反對。他們堅稱案作是張運一手培養的人,要趁此機會將他拒絕於朝廷之外。

阿選一句話結束了爭論。

「行了——先看看情況如何再說。」

暫且先交由案作,屆時看情況如何便可。

阿選這麼一說,諸官也難以再提出異議。

「他曾眼看着張運犯下大錯,說不定比想象的要合適。」

正是在這些呼聲下,案作獲准代行冢宰一職。其中也有人對並無出色表現的案作鄙夷不屑。對此,案作只是恪守本分地擔任代行冢宰之職。他極爲尊重阿選及六官長,因此衆人一開始的牴觸情緒也漸漸淡去了。

當張運離開,冢宰這一權威自官場上消失後,原本冢宰一派的官員們也隨之沉寂下來。與此同時,反冢宰派的勢力也沒有了動作。本以爲哥錫會取代張運,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沒有獲得太多支持。事實上,所有的官吏都厭倦了爭權奪利。

大多數官吏都認爲新時代即將到來。即使不察言觀色,只要跟隨身爲麒麟的宰輔便萬無一失。

泰麒說話的分量大有提高。六官長中也有人對此心存戒心,可由於他們一直支持且跟隨的張運落魄至此,便也只好接受泰麒的建議。而那些因泰麒權力大增而心存戒備的人,他們的意見幾乎都被忽略了。

整個國家充滿活力地運轉起來。救濟荒民的措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着。物資被運往各地義倉以補充不足。國家鼓勵城市重建,城裏的活兒也多了起來。一些村子在過冬時已耗盡了用於播種的糧食,因此國家運了種子過去。

然後,來了消息。

——友尚軍在文州全軍覆滅。

「友尚?」

面對阿選的質疑,案作深深叩頭。從文州一路飛趕回來的傳令兵帶來了友尚軍潰退的消息。

「向函養山方向進攻的三個旅及友尚將軍和這邊失去了聯繫。據好不容易逃出現場的倖存者說,三個旅全數被殲滅,而友尚將軍不是被活捉就是陣亡。」

「發生了何事?」

阿選看了案作一眼,隨後看向在他身後待命的夏官長。兩人的表情都令人難以捉摸。

「叔容,我在問你發生了何事。」

「雖說如此,但這邊可是王師。要對抗一千五百人的王師,土匪必須要有五倍乃至十倍於他們的人數。」

——這會兒他們說不定已經開始着手攻佔城池了。

卑鄙小人自有卑鄙小人的用處。他需要一隻髒手來處理那些不能交給友尚等部下的任務。

「瑞州師中軍——李齋嗎!」

「夠了。你們先盡力掌握實際情況。」

「我不清楚具體有多少人,不過在安福對峙的那幫土匪人數並沒有那麼多。大概比一個旅要多,但不足二旅。」

阿選一問之下,才知後頭趕來的援軍比之前的總人數還多。

友尚手下率有三旅。不僅人數衆多,且武裝上也有所不同。王師都有騎獸及冬器,且上級士卒多爲仙人。土匪不應該有冬器,一般的劍或矛也無法重傷仙人,那麼本來這場仗就打不起來。

對於這冷冰冰的詢問,烏衡的回答令人震驚不已。

烏衡搖了搖頭。

——驍宗率領着這些叛民。

李齋原非驍宗麾下。非但如此,她還和驍宗一起升山。可以說,她眼睜睜看着玉座被驍宗奪走了。然而她還是得到驍宗重用,其本人也欣然接受。以阿選活了這麼久的經驗來看,這種情況下,李齋必然會對驍宗懷有敵意。若是阿選自己,是不會如此輕率行事的,但他覺得感情用事是軍人政權的通病。

「不提友尚了。」阿選說道。他不想從烏衡口中聽到友尚的名字。

就當他在心中小聲咒罵當初萎靡不振的自己時,一名眼神空虛的下吏走到了他身後。「烏衡有事求見……」下吏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阿選點了點頭。

——若是他自己,會如何做?

「然後呢——」

「就算如此,真要開戰也不可能會輸。」

「發生了什麼事?」

友尚只是純粹爲了將驍宗從牢獄中放出來才前去探查函養山情況的。說到底不該打起仗來,即使打起來,友尚也不應該輕易戰敗。

還活着嗎?阿選內心犯嘀咕。因她一直杳無音信,還以爲人已經死了。

「字面意思。用不着挖墳,那廝就從陰曹地府復活了!」

「友尚太天真了。我都告訴他驍宗出現了,他還不肯多派兵。說到底那傢伙就是太拘泥於形式。我叫他要不就殺了土匪要不就把他們抓了做奴僕,可他卻堅持這場仗要打得光明正大,所以纔會被人下絆子。」

「加強委州和承州的兵力,另外再派兵前往文州!」

阿選瞪了烏衡一眼。友尚並不懦弱,也沒有理由遭受烏衡如此誹謗。阿選雖然感到怒火中燒,但在烏衡的嘲笑下,他還是移開目光,嚥下了要說出口的話。

烏衡等人沒想到會有援軍,他們人不多,因此便四散開來。

——只因驍宗出現了。

明明友尚並未回來,烏衡卻回來了。他該慶幸烏衡能回來,因爲他必須知道在文州發生了什麼,然而對烏衡居然沒死而產生的懊惱卻佔了上風。烏衡能活下來,既不是因爲他實力強大,也不是因爲他沒有足夠實力去幫助友尚。若他完全沒有幫助友尚的念頭,那他肯定也就不會因救不了友尚導致三旅敗退而感到內疚。

「儘管如此——」

「後來又來了支援軍,就變成現在這副境況了。」

阿選一邊問,一邊反覆思考函養山周邊土匪是否有足夠的實力能與王師一戰。他認爲應該沒有,可也無法斷言。雖說當年爲首的土匪已經在誅伐時的混戰中被殲滅,但不能說是全部。是剩下土匪的黨羽中有這麼一夥勢力成長起來了嗎?阿選已經好幾年沒有關注過文州的土匪了。自從文州的誅伐結束之後,土匪對阿選而言就已變得毫無意義。不過,即使土匪培養出與當年規模相當的勢力,但能否與王師相抗衡還是個疑問。雖說土匪是以暴力爲生的羣體,可他們不是軍人。在人數相同或幾倍於王師的情況下,他們無法戰勝無論是在訓練度還是武裝上都更勝一籌的王師。

「說不定是驍宗的部下或叛民之類的。」

「王師餘黨——是驍宗麾下嗎?他們和土匪聯手了?」

「援軍?」

「文州出現了叛民,恐怕是王師餘黨。」

「不可能,若是驍宗部下,土匪就是他們的敵人。」

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會去能得到土地支持的委州或承州。

必須派兵前往文州,無論如何都得將驍宗抓住。

驀地,阿選想早點遇見她——若是阿選還在王師軍中與驍宗競爭的時候遇到李齋,他又會對李齋說什麼呢?

「就這點人還沒法全殲?」

「不是,趕過來的是土匪。也許是俠客那類人,但至少不是士兵。我不認爲這是一支有組織的軍隊。」

阿選強迫自己冷靜地問道。

「照事前的說法,土匪大概只有八百人左右。我可沒聽說他們還有更多同夥。友尚那傢伙失手了。」

無論是跪地叩頭求恕罪的叔容,還是責備似的看着他的案作,都沒有向阿選投來譴責的目光。沒錯——不管是案作還是叔容都不清楚文州的實際情況。文州那裏發生了什麼,現今狀況如何,在鴻基這裏恐怕只有阿選一人瞭解情況。

這要看驍宗等人儲備了多少兵力。若他們的兵力足以攻破城池,便可一口氣攻下文州城。比起前往沒有任何根基的馬州或江州,如此一來顯然更爲穩妥。

阿選及六官長都變了臉色。傳令兵跪伏在地。

「瑞州師!」

「可友尚應該帶了一個師二千五百名士兵過去。若想擊潰他們,土匪手下必須要有更多的人,否則實在可疑。」

「有證言表明是瑞州師中軍。」

阿選沒問他那些人結果如何,聽到回答也只會污了自己的耳朵。

「到了安福又開始爭執,這次那夥人可是有座城的。我猜他應該是想放過婦孺吧。我們在城外等着,不出所料,老人和帶着孩子的女人逃走了。」

「絕無可能,沒有那麼大的規模。」叔容否定道。

「文州傳來第二報。文州出現原瑞州師餘黨!」

問題在於,出了文州後,他們會往哪裏去?

聽阿選這麼說,烏衡聳了聳肩。

原本對於阿選而言,李齋此人頗爲奇特。

「土匪有多少人?」

烏衡嘲諷地笑了笑。

會將計就計讓人往西邊的馬州、南邊的江州那邊去嗎?可是,驍宗是否能在那裏立足?他不認爲驍宗會在毫無立足之地的情況下行動。

「那麼……驍宗呢?」

「此事——臣也不甚瞭解。看來是函養山一帶都被土匪佔領了。友尚將軍攻下土匪陣營下的一個城,在那個城及琳宇各留了一個旅,他本人則帶兵攻往函養山。他們與土匪在那裏發生了激戰,而友尚將軍被打得節節敗退是確鑿無疑的。據說大多數士兵並未回來,友尚將軍也就此失去了音訊。」

「就在他們追擊從安福逃出來的那夥人時,援軍來了。」

「是驍宗率領的嗎?」

他冷冷地說着,揮手示意兩人退下。兩人誠惶誠恐地退下去後,烏衡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

「驍宗出現了。」

「天還沒亮就陷入一場混戰,所以我也不清楚詳情——看起來有相當多的落魄士兵混雜在裏面。他們的作戰方式一目瞭然。」

「他們有援軍。」

他臉上浮現出粗鄙的笑容,隨後開口講述。烏衡提出要將土匪全殲,但友尚並不接受。他們與土匪之流爭論,結果就是大多數土匪向安福方向撤退。

「夠了!」阿選讓烏衡退下。他對那副貪如虎狼的面孔說,稍後會讓人將賞賜送過去。烏衡臉上浮現出貪婪的笑容,轉身準備離開。就在他邁開腳步的這一瞬間,阿選堅定了殺烏衡的決心。

阿選煩躁地打斷了兩人。

「誰知道啊!」烏衡答道,「是友尚成功抓住了他,還是連抓也抓不到。哎呀,我猜是後者。」

她痛恨阿選——想必有這個原因。她肯定也對現狀感到義憤填膺。阿選思忖,僅此而已嗎?

「或許就是一般的叛民。不過即便如此,王師輸給他們可太不中用了。你麾下那些窩囊廢們毫無戰意,也沒準備好作戰,再加上敵方生力軍一來,肯定沒有勝算。所以我伺機逃離了戰場,果然如我所料,那些跟隨懦弱將軍的人,結果全都往遠處的山裏跑了。」

烏衡說着露出狠毒的笑容。

不過,即使是叛民,也應該猜到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了。阿選必然派兵討伐他們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們還是留在文州了嗎?即便是,想必也會讓以驍宗爲首的重要人物逃離到安全地帶吧。

「是一千五百人。友尚大人在琳宇和岨康留了兩個旅。」

「還不清楚具體人數,文州那邊似乎也沒有掌握情況……」

「大人您也太小瞧土匪了。何況友尚將軍原本就並非爲了打仗而去的。土匪佔據函養山之事完全是在意料之外。」

「文州究竟在做什麼?不僅眼看着函養山被土匪佔據,甚至連他們的實際人數都無法掌握!」

「因爲友尚好像一開始就沒有開戰的意思。你叫他調查函養山,他就滿腦子只有這件事。本來只要強行進攻碾壓土匪就行了,他卻說什麼要是土匪肯逃就算了的傻話。」

若是一旅則有五百人,二旅也就千人。如今文州土匪有多股勢力,然而考慮到過去土匪的勢力,其黨羽並不算多。

「這是何意?」

正當叔容不解之際,傳令兵衝了進來。

李齋身負弒逆驍宗的污名。逃亡與追緝自此開始。對於李齋,阿選緊追不捨,而李齋則拼命掙扎逃跑。最終李齋雖然逃過一劫,但從未輕易逃脫過。故鄉、過去的人脈以及新的夥伴,李齋失去了太多。因此阿選一方面驚訝於她還活着,一方面也對她至今還未喪失戰意而感到意外。她這鍥而不捨的熱忱到底緣於何故?

「換言之,土匪趁着縣城被滅,將整個函縣都佔領了嗎?」

驍宗是何時從那個牢獄中逃脫出來的?是有人挖通函養山山底了吧——阿選如此猜想。是土匪挖穿這座山的嗎?雖說土匪與驍宗應該是敵對關係,但也未必不會有土匪支持驍宗。還是說,那些被稱爲土匪的,是假扮土匪的叛民?若非要他猜的話,似乎更有可能是這樣。

事到如今再思來想去也毫無意義。

「僅此而已。我們在援軍的追擊下逃跑,跑的時候我手下被驍宗一劍砍倒。我是想和他交戰一場,不過覺得還是要先去通知其他人。」

「土匪的人數有多少?」

「一個縣——兩千五百戶人家嗎?通常來說人口在五千以上。」

叔容說着又補充道,「只是,函養山及周邊的幾個城鎮似乎都在土匪的控制之下。函養山一帶曾經是函縣。縣城是崔峯,該城位於函養山入口處,在誅伐下被夷爲平地了。」

眼看着烏衡徑自迎面走來,既不跪拜也不膝行,這一幕讓阿選只覺得嘴裏一陣苦澀——這人回來了嗎。

「文州城……」

阿選用強硬的語氣說完後,倏地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對土匪佔據函養山的舉動置之不理,連土匪的實際人數都沒有掌握——這並不奇怪。文州侯是傀儡,沒有得到阿選親自下達的命令就不會主動行事,而對文州失去興趣的阿選則沒有下達任何具體的指示。

阿選再次召集六官長。

烏衡那醜陋的赭甲上添了不少污漬,但劃痕不多。他本人看上去也沒有受傷。看來他打得輕鬆,見勢不妙就立即逃走。

烏衡建議友尚去抓人,後者也急忙調動了兵力,但只派了二兩兵。恐怕是沒抓到人,等他匆忙調動全軍的時候,爲時已晚。

阿選特意隱瞞了驍宗的名字。至今爲止,玉座上正統的主人還是驍宗。唯有驍宗率領叛民一事絕不可讓他人得知。一旦被他人知曉,阿選就成了那個逆賊。

「是!」夏官長畢恭畢敬地答道,將身子蜷縮得更小了。

阿選一瞬間差點站起來,好不容易纔勉強忍住。

對於案作的詢問,叔容頷首道,「大致上就是如此。」

烏衡說着就地盤腿而坐。

這賤民知道得太多了。當前局面下,說什麼髒活讓賤民來乾的漂亮話根本無濟於事。

他把叔容叫來下令,但又覺得不會是委州或承州。驍宗應該也能預見到阿選會有所警戒而增強兵力。

叔容驚慌地喊道,「是李齋將軍的——那麼,李齋將軍也在文州!」

阿選稍作思考,「應該假設她在。對,李齋大概就在文州。率領叛民的無疑就是李齋。土匪是他們的同夥!」

是李齋和驍宗,否則友尚不可能輕易被打敗。

「李齋將軍曾是一名將軍。這次的謀反已經不能和武裝起來的百姓舉旗起義相提並論了!」

阿選對着驚慌失措的叔容大喝一聲。

「慌什麼。歸根到底就是些殘兵敗將。不過是失去自己的部下,只能和叛民及土匪聯手,勉強湊成一股勢力的窮寇罷了!」

阿選環視衆人。

「友尚本就不是爲了打仗而趕赴文州,我們不能因爲友尚的敗北而過於高估敵人。窮寇之流不足爲懼。不過,若他們因打敗友尚而獲得其他謀逆者的讚許,那就難辦了。要打就要趁早,火速出兵文州,殲滅窮寇!」

「遵旨!」叔容就地叩頭。

*****

——李齋還活着。

被稱爲玄管的人靜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七年來,她成功逃脫了嗎?而且還和土匪聯手,擁有了一定的勢力。

——不過,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李齋在文州率領叛民的舉動已被發覺。就過去的例子來看,將會發生大規模的誅伐。

「不,也未必如此……」

玄管自言自語道。阿選不會饒過叛民,但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樣大肆誅伐。只因現在有泰麒這一巨大威信的存在。

話雖如此,李齋的處境毫無疑問是十分危險的。既然和友尚發生了衝突,他們應該也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了,而且也是有一定的把握可以應對這種情況纔會發起爭端吧。雖然他們不會輕易屈服,但情況也不容樂觀。

——必須要讓李齋活下來。

2

送走李齋等人後,霜元就撤出崔峯,帶着部隊暫且退到了潞溝。他把以牙門觀勢力爲首的、對城內比較熟悉的人留在西崔,讓大部分士兵進入函養山山中。目前該考慮阿選已經得知霜元等人的行蹤。殲滅友尚軍的土匪勢力中包括了王師餘黨的消息,毫無疑問會傳到鴻基那裏。不過,那邊應該不至於能掌握他們的實際人數。若斥候兵在討伐之前趕來,也不會告知他們實情。尤其是友尚軍已歸降墨幟一事,霜元不想讓任何人知曉。

「若他們覺得我們人數比想象中要少,而因此輕敵便好了……」

曾經坐落着一座城的地方如今卻成爲一片荒野。城牆及房屋僅剩下殘垣斷壁,被遺棄的廢墟上草木叢生,在嚴寒中枯萎,被殘雪掩埋。儘管如此,似乎還是有往來通行的人。地上的雪變成了大顆粒的冰粒,冰雪中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路。這條路穿過廢墟之間,向北延伸,最終到達一顆焦枯的、幾乎只剩下樹幹的裏木之前。

「有這種可能。你們部下便罷了,潛伏在某處的那些人想必也會趕過來。而他們手下那些士兵只要得到命令,也會聚集而來。不過,那些士兵一旦脫離了控制,又會如何呢?他們到目前爲止還未被阿選追殺,意味着是分散開躲了起來。我懷疑這樣的士兵是否會繼續服從上級命令。」

——怎麼會呢。

「何況臥信是帶着兩師從鴻基出逃的,這兩個師也很有可能幾乎無任何損傷。」

話雖這麼說,霜元還是抑制不住興奮的情緒。霜元等人當初不僅被分散了兵力,還在等同於敵區的承州四處逃竄,而臥信則不得不留一半兵力在文州。行動迅速的英章則不同,他極十有八九讓全軍藏在了暗處。事實上,他們幾乎沒聽到英章軍的士兵被捕並處以極刑的消息。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三人合謀藏匿國帑,定下了出逃的計劃。英章和臥信按照計劃逃走了,卻漏掉了國帑。然而,所謂國帑就是堆積如山的契據。即使能帶出來,也無法在逃亡中隨身攜帶,且風險過大。因此他們將其存放在某處。正賴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可存放國帑。正因如此,他獨自一人留在鴻基——爲了準備與保管之人取得聯絡。」

「都有可能。不過,兩人成功接觸了——而正賴知曉國帑的下落。」

「不!」霜元打斷了他,「雖說是臥信在保管國帑,但那些契據可謂堆積如山,他不可能隨身帶着跑,必定會將其存放在某處。正賴不是知道存放的地方,就是手上有線索,是以他纔想通知英章。若消息能到英章那裏,便可得知臥信的音信。」

「不過,墨幟可以彌補這一點。」

李齋有些不解,但隨即意識到這和他掛在劍鞘上的是同樣的鈴鐺。驍宗合上雙眼,向祭壇低頭行禮了片刻。

「我想也是。英章離開文州後轉入地下。與此同時,臥信則攜國帑藏身暗處。那時說不定正賴也準備出逃,不過還未曾來得及隱藏蹤跡,就被阿選關押了起來。」

霜元在選定路線時如此說道,但李齋卻沒這個心思。要從龍溪到嘉橋,就只能走驍宗及偷襲者們曾經走過的山路。她總覺得帶驍宗踏入那裏很不吉利。

「於是,唯獨他一人逃得晚了嗎?」

「可那個方式應該是不能用了。說不定,原本是打算由正賴本人來做這個中轉處。畢竟當時情況緊急,他們也無法事先做好充分準備。在逃跑時,各人大概也是打算憑藉手上掌握的線索來出逃吧。實際情況如何,也只有去了纔會知曉。不過,其中只有正賴是唯一一個確定手上有東西的。按理說等他們各自安頓下來後,再與正賴取得聯絡即可。可正賴還是被阿選抓住,英章和臥信也失去了聯繫彼此的手段。」

聽李齋這麼一問,驍宗回道,「是謝禮。」

「我想,是他們的祈禱把這個給了我。」

「當然兵力還是嚴重不足,且在之後的討伐中也會有所減少吧。」

友尚也同意他的說法。

李齋在心裏自嘲。她很清楚自己是在害怕。若再次失去好不容易重逢的驍宗——這種可能,以及一切能讓她聯想到這種可能的情況都令她惶恐不安。

霜元點點頭。

「對方尚未天真到會小瞧我們的地步。」友尚笑着把脫下的外袍扔到高一點的炕上,「若他們找不到我們人影,便會認爲我們潛伏在什麼地方。但如果不清楚人在哪兒,那自然就難以進攻。這樣倒也可以。」

「確實……」霜元歪着頭思忖一番,「反過來想——李齋將阿選謀反的消息送到文州和鴻基。英章和臥信在文州,而正賴在鴻基。他們在我被下令追擊李齋的時候,應該已經決定逃亡了。就在那時臥信接到回城的命令。他們是商定後採取的行動。」

李齋輕輕拍打飛燕的脖子。騎獸的喉間低聲嗚咽着,彷彿想說「我知道」——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重要。

「說不準。」霜元沉思道。

「臥信出逃後直奔國帑的存放之處。此時正賴已將一切打點妥當,只是還來不及將之告知英章。」

要勉強飛燕再次踏上遠行的路。不過,抵達雁國後,旅途就會告一段落。在雁國好好修生養息後,這回就要去幫助泰麒了。泰麒無論何時見到飛燕都眉開眼笑的。他會呼喚它的名字,撫摸它,抱住它——只是感受到泰麒的氣息,飛燕就會表現出一副高興的樣子。

「不會——倒不如說,爲了穩妥起見,正賴反而特意留在了牢裏。」

「那位大人的判斷有多可靠?」

「我是如此聽說的。你是指?」

——抱歉。

「不說這個了。」友尚將褞袍也扔了出去,盤腿坐在鋪了毛氈的炕上。

若以江州爲目的地,走文江道是最快的。然而,琳宇及周邊地區部署了州師。加之友尚留下的一旅,以及自岨康撤回的一旅,合計二旅也駐留在該地。如今友尚音訊全無,這二旅想必會歸阿選指揮。由於友尚軍被殲滅,州師也提高了警惕。此時接近琳宇一帶實在過於危險。即使想要繞過琳宇一帶,也幾乎沒有安全的道路,再說文江道上人來人往,耳目更是衆多。即便他們組成不起眼的小隊人馬,可帶着騎獸出行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若爲了避人耳目而遠離大道跑進山野之中,雖說到了這個季節,寒冷已有所緩解,但還是不宜露宿野外,且如果被他人看見,反而更有可能遭人懷疑。何況驍宗的長相十分有特色,一旦引起他人注目便會面臨更大的危險。儘管他們清楚最穩妥的做法是不用騎獸並混到人羣之中,然而爲了最終能逃往雁國,騎獸是必不可缺的。

「確實。既然國庫裏幾乎是空的,可見正賴的確是把國帑藏了起來。至於國帑的下落,阿選應該也不得而知。至少我所知道的是,正賴不會吐露國帑下落,即使再怎麼逼供也無濟於事,好幾年前便是如此了。聽說再如何嚴刑拷打也逼不出正賴一句話。」

「從崔峯往琳宇方向下去實在過於危險。你們要往反方向的龍溪走,經過嘉橋,然後抄近道上文江道嗎?」

聽了霜元的話,友尚雙臂交叉,陷入了沉思。

霜元頷首道,「那種情況下他會不把國帑的下落托付給對方嗎?」

「應該是。」友尚喃喃道,「被囚的正賴用不了,但臥信卻能與英章取得聯絡。」

聽了友尚的話,霜元點點頭。

「唯有南雪道上人是最多的,只要偏離一條路,來往的行人就會大大減少。雖說如此,也並非完全沒有旅人——這是一條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在人們記憶中留下痕跡的好路。進入馬州後,城鎮會減少,人煙也更爲稀少,因此可驅使騎獸趕路。」

項梁知道李齋等人在文州,只要有心,通過道觀或神農便可輕易找到霜元等人,即使沒有這麼做,只要這邊報上驍宗的名字,他必定會趕過來的吧。

「正賴本人就在他面前,那項梁爲何不把他帶走?」

「知道了。」驍宗平靜地回道。

「有可能。」友尚的手輕輕敲打着膝蓋,「對英章而言,隨着臥信的失蹤,國帑也下落不明。正賴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所以纔將臥信的所在之地告知英章——」

「官員也要聽從命令,可若那位大人認爲官員和士兵在這點上毫無二致,那麼或許他預想得過於樂觀了。」

一邊想着,李齋等人一邊沿着大道下了山。這條路除了墨幟相關的人外,幾乎沒有行人,所以他們基本上無須顧忌他人的視線。下山後不久,驍宗看着已蕩然無存的轍圍的遺蹟,停下了腳步。李齋等人知道他想順路去看看的心情,因此決定在過去轍圍的所在之地休息。

「雖然會多花些日子,但這樣顯然更爲安全。只要離開南雪道,會注意到我們人也就少了。」

霜元自己軍隊裏倖存下來的士兵湊起來相當於兩個師,李齋剩下的兵也差不多是一個師。按敦厚所說,會配合他們進攻的文州師有一軍之多,此外承州師那裏也相當於有一個軍。合計四軍。

「不,且慢。」友尚抬起手來,「雖說國帑不過就是一堆契據,但量可不少。恐怕是在臥信返回鴻基之時,接過國帑後出逃,之後轉入了地下。若真如此,國帑實際上是由臥信在保管。並非除了正賴就無人知曉國帑的下落。」

在裏木的殘骸下,用扁平的石頭築起了一個祭壇。那裏有幾處焚香後留下的痕跡,並擺放着幾顆鴻慈的果實。鴻慈的一根枝條,或者是果實。這是人們在上香祈福時留下的痕跡。驍宗沉默地注視着這些物什,不久後從腰間的袋子裏掏出了什麼東西。叮鈴,一個微微發出清脆聲音的鈴鐺,和鴻慈果實擺放在了一起。

「英章軍有五師一萬二千五百人——當然,實際上可能並非所有人都在。」

「不僅是不易被人發現。」李齋接着說道,「一旦到了馬州,萬一被人跟蹤也大可放心。屬下不想讓人察覺到我們的目的地是江州。」

許是思考陷入了茫然,友尚停頓了一下,霜元接着他的話頭繼續說。

「然而,阿選爲了誅殺叛民不惜牽連附近無辜的百姓。以致於臥信和英章都無法行動,只能一直藏在暗處,銷聲匿跡。雙方因此而斷了聯繫。但是,若他們在文州和鴻基分別逃亡,準備之後再一起行動的話,那他們必定會約好碰頭的地方。不然便會定下取得聯絡的方式。」

「而且,就算拿下這座城,要維持一城的代價可是非同尋常的。若能毫髮無損得到這座城自然最好,但也可能損失人員及物資。若人手不足,物資匱乏,這座龐大的城則瞬間會成爲沉重的負擔。」

友尚點點頭。

——這一次,我們會把他真正地找回來。

「可是,無需向正賴詢問,臥信也應該知道國帑的下落。英章和臥信不是本來就打算一起行動的嗎?然而——」

「謝禮?」

「我並未親見,只是聽人這般說起。到了這種時候,仙人可不好受。輕易死不了,只能等待悲慘的下場。」

霜元愕然地喃喃自語道。

「王師有七個師——」

近年來,他們一直沒有聽說有關正賴的傳聞。友尚也不清楚正賴目前狀況如何。但毫無疑問的是,自篡奪之初,阿選就迫不及待想得知國帑的下落。正賴不可能安然無恙——友尚剛冒出這個念頭,霜元說了一聲「且慢」。

「考慮到我的部下因失去主人而喪失動力,或者是臥信在文州損失了不少部下,人數還是沒法比的。」

友尚驚訝地張開了嘴。

「說的也是。」友尚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清楚。雖說我相信其爲人,但敦厚大人是文官,不好說他是否瞭解士兵的秉性。無論是多奇特的命令,士兵都只會服從。在不少人看來,文官似乎會輕視士兵們這種習性。」

3

「沒錯。」霜元苦笑道。

敦厚認爲籠絡將軍風險極大,他的意見也有一番道理。然而,即使再怎麼籠絡士兵,只要上級不動,士兵便也不會動。反之,即使所有士兵都擁護阿選,但最關鍵的將軍爲驍宗而行動,那麼大軍也會隨之而動。正如友尚的部下都對阿選的所作所爲深惡痛絕,卻也絕不會拒絕爲之作戰。

「再說,我認爲只要文州城到手就萬無一失的想法極爲危險。只要攻下文州城,便姑且有了一個藏身之處。而只要主上在這裏,便可召集志同道合的夥伴。這應該都是事實。然而,你們會否錯估規模?」

「英章在文州就地逃亡,臥信暫且服從命令返回鴻基,但仍是銷聲匿跡了。正賴恐怕在臥信回來前一直藏匿着國帑,待臥信抵達鴻基後便將國帑託付於他。」

若帶着如同累贅的正賴同行,就極可能面臨兩人一齊被抓,或在此過程中被殺的風險。項梁獨自一人逃脫的機會更大,因此正賴多半是將知識傳授給他。

「……那是?」

霜元對此也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友尚言之有理。首先,文州本身到目前爲止都無法積攢下土地的恩賜。人口驟減,農田減少以及誅伐后土地的荒蕪,都讓收成越來越少,一貧如洗的百姓所收集的大部分物資又被官府搜刮一空,所剩無幾的東西也多半在這座城陷落前被付諸一炬。說到底,若要正面向阿選宣戰,即便是以牙門觀的財力也只是杯水車薪。

霜元喃喃自語着,環視了一下窯洞。鑿穿山崖而成的地窖經過一番修葺,可供居住使用的物件越來越多了。他目前所在的窯洞,面向室外的建築被修葺一新,室內放置了隔斷及傢俱,房間佈置得井井有條。而在外頭,趁着積雪開始融化,維修道路、修復水渠等建造進展迅速。霜元剛搬去西崔時,最後一次見到的潞溝還只不過是一片廢墟,但在極寒期過後,城裏的建築猶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

轍圍的人民並未死絕。建中確實倖存了下來。然而,他們遭到誅殺,城池被摧毀,居民們從城中逃出來,而整座城被付之一炬,大火熄滅後,城池被毀於一旦。彼時,身爲州地官的閭師也斬斷了裏木的命脈。

連接文州及位於南邊的江州的主幹道被稱爲文江道。文江道始於琳宇,縱貫文州南部後進入江州,然後經江州南下直達州都漕溝。這是李齋等人曾經北上琳宇的道路。

可是,琳宇周邊一帶確實加強了警備,不僅僅是琳宇,周邊能駐紮軍隊的城鎮中都聚集了衆多士兵。而士兵的聚集也使得百姓極爲緊張。冷靜想來,顯然還是避開琳宇一帶爲好。

「因此他才託付給項梁。恐怕正賴對英章潛伏在何處也是心中有數的。又或許,在正賴尚未被關押之前,英章便來過消息。」

土匪的老人及婦人在逃離王師後,暫時逃入城裏,並就此留在了潞溝,開始剷雪耕地。既然土匪戰勝了王師,那就不能再冒着危險回岨康或安福。雖說最爲安全的是逃出文州,但逃入潞溝的那些人似乎並無此意。

「我正有此意。若相信敦厚大人之言,我們已有足夠的兵力攻下文州城了。接下來只等全員到齊。」

「倒是我們不能提前行動嗎?如今還有雪,即使他們進軍,速度也快不起來。在雪徹底融化前,我們把文州城一舉拿下。」

「若我們手上有正賴隱藏起來的國帑……」霜元喃喃道。

李齋邊向驍宗報告此事,邊看向酆都。酆都贊同了她的說法。

「你是說——招來的士兵未必有期待中那麼多?」

驍宗朝酆都所指的地圖看了一眼,默默頷首。

「居然這般……過分嗎!」

「那麼,此時英章多半已和臥信取得聯絡。當然前提是項梁能平安到達。」

這般商量之後,李齋等人按照既定的路線下了山。驍宗位於中間,去思幾人則在稍遠處,填補了他前後方的位置。驍宗身邊只有李齋一人跟着,但也前後錯開,保持了一點距離。雖然有一部分原因在於成羣結伴出行會引人注目,但最主要的問題在於驍宗的騎獸。驍宗在地底抓到的那頭騶虞還未被充分馴化,對周圍的騎獸反應過激,而同行的一行騎獸也表現出害怕羅睺的樣子。飛燕相對而言要好一些,但似乎還是不願意靠近它。雖然李齋催促它的話,它也不會拒絕,只是表現得躁動不安,似乎極爲不滿。

——人山人海。

「項梁肯定是打算救出正賴的。可他雖然接觸了正賴,卻沒有帶着他一起逃。」

霜元點了點頭。

「我不清楚詳情——比如說,當時有人在趕過來,可他們卻無法除下枷鎖,諸如此類原因?又或許是正賴過於虛弱,實在無法跟着一起逃,於是便極有可能讓項梁獨自逃離。」

「阿選就在我們觸手可及之處……」

結果,在和霜元商量之後,李齋所選擇的路線是避開文江道,直奔江州,先進入馬州再南下。經由龍溪、轍圍前往白琅,到了白琅這邊再進入人跡罕至的小道。從那裏上南雪道,前往通往馬州南部的大道。雖然這條路從文州出發,越過山脈後進入馬州,然後穿過馬州以南的山脈到沿海一帶,但沿途有一條從馬州通往江州的山路。這條山路會經過墨陽山後面——東架另一側——一直延伸到江州州都漕溝。儘管繞了遠路,可文州和江州之間屹立着一座險峻的大山。若想避開文江道,走經由馬州的這條山路是最爲快捷的。

***

離開轍圍,進入第一個城之後,他們分兩路去投宿。從城裏出來後就離開了大道,爲免迷失方向,他們在山野中並排行走。當離白琅越來越近時,在山野中行走反而更引人注目。他們返回大道上,下了騎獸,牽着它們徒步趕路。待他們偏離大道,進入岔道時已經是第五日了,當天傍晚便進入了南雪道。

修好的路上人頭攢動,李齋等人不能讓別人發現他們急着趕路,故只能剋制焦躁不安的情緒繼續前進。驍宗看上去毫不興奮,乍看之下,他正極其冷靜地觀察周圍。然而,在斗笠之下,他那從垂到眼眉上的風帽陰影下探出的雙眼卻無比熾熱,全神貫注。他並沒有將內心在想什麼訴之於口,因而他人也無從得知。

李齋等人在三天後離開南雪道,進入通往馬州的山路。直到翌日,他們纔看到在山谷中飄過的薄煙。

「失火了嗎?」

李齋等人停下了腳步。煙霧最濃的地方似乎就在被積雪掩埋的谷底的村子那裏。

「不好,我們過去吧!」

去思說着回頭看向身後。李齋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這樣啊,去思恍然。李齋不想惹人注意,不想被別人記住,不想被捲入騷亂之中。她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王就在去思等人之中。

「請宗師和老爺先行一步吧!」

去思沒有錯過李齋似乎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流露出愧疚之色的眼神。

「去吧。」說這話的是驍宗,「穿着這身衣裳卻棄他人於困境而不顧,會有損檀法寺之名。」

「可是!」李齋欲言又止,然後重重一點頭,「我們到了附近後,安置好騎獸後就過去吧。」

他們在冬季蕭瑟的山地中儘量不起眼地奔跑着,然後在離村子最近的樹林中下了騎獸。他們放走騎獸,跑下了雪坡。出了樹林後,村子就在眼前。城牆內正冒着煙。數了數在寒空中升起的煙柱,就知道起火處不止一個。儘管如此,里閭前仍是一片冷清,只有漆黑的地面透過融雪隱約可見。他們看不到有人在逃。在橫穿閒地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慘叫。雖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般的遙遠,但確實有很多人在慘叫和呼救。

去思飛奔進村子裏。路上果然也沒有行人,但積雪被清掃了,因而肯定是有人居住的。滾滾濃煙迎面撲來。四道濃煙自裏府、裏祠以及裏家中冒出。

「還未見火,快!」

在驍宗聲音的催促下,他們趕緊跑了過去。當他們跑到裏祠前時,發現門從外頭被封住了。本該向內打開的門卻被架在左右兩扇門上的木板釘住了。裏邊傳來慘叫聲及敲門聲。所有人立刻着手將被釘上的木板弄下來。門縫裏冒出煙來。從院子裏刮過來的煙瀰漫在四周。

他們用力抓住木板向外扳。在鬆動的地方插入棍子撬開,撬開一半後,彤矢幾人一邊撞門一邊向裏面喊話。

「離遠點!要開門了!」

他們用了三個人來撞門,門終於開了。雖然打開的縫隙能容一兩人通過,但無法開得更大。蜂擁而來的人羣堵在裏面,從房子裏出來的不是人,而是濃濃的黑煙。

「出來!」

「說不定他是出逃了。畢竟違反軍紀是十分嚴重的行爲,若曾參與進攻安福的士兵回到鴻基,絕對會遭到痛斥。」

「他們原本是盤踞在附近銅礦的土匪……」

「看來王師也和文州一樣有所行動,他們似乎在往北走。」

——州師開始有動靜了。

定攝不解地看向彥衛,而彥衛回看了他一眼。

「怎麼能事事依靠過客呢?」

「這只是一部分人,他們肯定會回來報仇的。求您救救我們!」

彥衛說着,在定攝的背上拍了拍。

「州侯下了作戰命令。他們正在爲打仗而做準備。」

霜元頷首。

「實在抱歉。我們也因爲一些情況急着趕路。」

***

原來如此。就在霜元想通後的第二天,鴻基那裏派人聯絡了他。

女子鄭重地行了一禮。定攝灰心沮喪地目送她遠去的背影。確實如此。旅人們和定攝他們眼下的狀況毫無關係,能幫他們一把就已經足夠了。雖然他如此勸自己,可內心還是有個聲音在說着該如何是好。他們能活下來固然是好事,但土匪也會因此而急於報仇。不久前,定攝他們纔剛剛打敗了土匪,而這正是他們狂妄自大的結果。光是這樣土匪是不會覺得痛快的,一定還會再來。該如何抵禦他們纔好?

定攝越說越激動,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人拉住了胳膊。彥衛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我們該給朽棧送個信,提醒他最好快逃。上次只來了一個師,而這次據說來的是一軍。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勝算。而且若軍隊走的是正式流程,那我們可以設想爲會是一場掃蕩戰。要逃就得趁早。也許朽棧會說被人輕視就當不成土匪,不過既然主上已回,國家政權會有所變動,再拘泥於土匪以往的作風也毫無意義。」

「卑職去見朽棧,會說服他的。讓他們去潞溝也沒問題吧?」

「動靜——是指?」

定攝覺得他的語氣中似乎隱含着某種不同尋常的色彩。他回過頭來,只見彥衛那張沾滿菸灰的臉緊繃着,只有那雙被煙燻得充血的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所以他們終於要來滅我們了?」

定攝不禁深思,說到底,府第在做些什麼?文州侯又在做什麼?爲何上面的人都不來制止這種荒唐的事呢?

那人說着,邊咳邊吐出一口黑痰。

聽到這話,定攝也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知不覺間女人的同伴都已不見了蹤影。

「我不清楚。你們那邊怎樣?有把烏衡擊斃嗎?」

自從礦山被封后,他們襲擊了附近的村落,大肆暴虐。眼下這就是村民們忍無可忍反抗的結果。

正當他憤懣不平時,同樣目送着女人背影的彥衛突然冒出一句話。

霜元顯得有些困惑,「赭甲那夥人,我們是殺了不少。但我不清楚是不是全都殺了,也沒法去確認烏衡是否在其中。」

「求您了,受傷的人這麼多,我們無法擊退那些傢伙!」

他怒吼着跑過去,一人大喫一驚地回頭看向他。他揮舞着木棍向這人頭上砸去,在棍子着地前一個反手橫掃過去,這一擊又把另一人打飛了。他順勢換手,用棍子擊向門上的木板。一見門上出現裂縫,就用身體去撞門。在煙霧冒出的同時,一個人跌了出來。

要不惹人注意,他們就應該趁着救人出來時的混亂局面來脫身。然而,在有這麼多人受傷的情況下,他們不幫忙救火就無法離開。裏府仍在冒煙,也還有一些傷者還未得到妥善救治。儘管他們也想出手相助,但若繼續留在這裏,只會留下空子供他人探究。

「烏衡之後如何了?」

那人說這話時,去思早已往裏家的方向跑去。他聽到了慘叫聲,以及火焰吞噬房屋的聲音。從裏府那邊升起的滾滾濃煙中躥起了火苗。

「若是討伐,動作會快得多,而且會忽略一切規程。然而這一次,據說他們確實按照法律及慣例在走正式的流程。敦厚大人的意思是,應該是州師正式出兵了。」

「不必。」李齋說着抬頭看向天空。

霜元陷入沉思,思考着這是怎麼回事,而友尚對他說道,「這是肯定的,眼看着玉座就要到手,阿選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隨心所欲了。」

***

「你們在做什麼!」

就在去思躊躇之際,有人戳了下他的胳膊。他回頭一看,只見泓宏用目光示意身後。去思明白該溜了,於是一邊和傷者打招呼,一邊往人羣外移動。雖然有些依依不捨,卻也別無選擇。如今當務之急是讓驍宗先走。

「我想您肯定是有要事在身。可如您所見,村子現在是這幅慘狀,只要土匪回來就會把我們全殺光。就算這是明擺着的事,可我們也無餘力再逃跑了!」

「有嗎?」定攝漠不關心地回道,目前他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

「阿選沒有發覺這點嗎?」

「我的確看到了。」定攝轉過身後,彥衛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可那些人會回來啊!」

當時,友尚身邊的部下都聽到了烏衡說的話。

「勉強人家也沒用。說白了是因爲我們反抗了土匪。」

去思聞言在心裏點了點頭,並看向一旁。第五具屍體正要被運出裏府。屍體在地上一字排開,人們蜷縮在煙霧之中。有些人因燒傷而發出呻吟。他們挽救了村民被全滅的命運,卻無法阻止大量的傷亡。

「大軍朝着函養山而來,是否意味着烏衡沒能抵達鴻基?要不就是戰死在安福西部,要不就是逃跑後隱藏了蹤跡。」

聽到這話,靜之立刻看了霜元一眼。霜元頷首。

「這樣啊……」霜元頷首道。果不其然,阿選應該已經發現他們了。他事先已預想到這種情況,因此並未顯得驚慌失措。

「抱歉,看來我的同伴已先行離開了。」

「還是假設他們還不知道較爲合理。這反而是個好消息。」

「有個人中途消失了。你沒看到嗎?是個身穿袈裟,頭戴斗笠,風帽遮住眼眉的傢伙。」

「莫非是沒什麼人知道嗎?可至少烏衡發現並前來通知了……」

「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請諒解。」

站在女子周圍的村民試圖緊緊揪住她。定攝上前一步。

「他們趁着夜色潛入村中,將婦孺挾爲人質,把村民都關了起來。」

以李齋的話爲契機,去思站了起來。他把傷者託付給了附近的一個女人。

「也是……」友尚喃喃道。

「那至少留到明天……」

「卑職去一趟。」靜之爽快地說道。

「不要乾等着,請給他冷敷一下吧。」

4

「不過,這次並非如以往討伐一般。」

驍宗剛出發五天,撤退到潞溝的霜元就從敦厚那裏收到消息。夕麗照舊從白琅趕來。

「多謝。」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總之,我們還是暫時離開村子爲好。今晚就在外頭——」

李齋爲難地看着高聲說話的男人。去思也猶豫不決。若土匪不只是這些人,那他們確實不會就此罷休。可是——

「不。」李齋搖了搖頭,「若我們能再早一點經過這裏就好了。」

裏家門外有五人,屋子後頭有三人。從裏府帶着財物想逃的土匪有八人。在村民的幫助下,這些土匪盡數被抓。裏府的正殿雖被燒塌,但裏祠和裏家的火被滅了。

他隨即又說,「裏府和裏家裏面也有人,救救他們!」

「多謝相救。實在感激不盡!」

「那些是土匪嗎?」

「怎會如此——」

有人作揖央求道,而那名女子一臉歉意地搖了搖頭後環顧了四周。

「該如何是好?」靜之問霜元道。

李齋聽着男人聲淚俱下的訴說,同情地附和了幾聲。去思等人則一邊側耳傾聽,一邊替傷者包紮傷口。他還用目光窺探周圍的情況。驍宗不知何時跑到不起眼的地方,然後在混亂之中隱去身影。去思心下了然。

彤矢大吼着將蹲在前面的一個人拉了出來。當他們拉出兩三人之後,門就開了。人羣一湧而出。

霜元點了點頭。

「你說並非討伐,這是何意?」

靜之開口問霜元。如今李齋不在,琳宇的勢力由靜之來掌管。

「少了一人。」

「是土匪——該死的!」

必須救人。這回即使救出一兩人也好,必須去救他們。他飛奔進裏家的大門,穿過了院子。當他跑到正院時,就看到幾個人聚在門口。他剛鬆了一口氣,就意識到聚在一起的這夥人並非想打開門,而是打算堵門。一瞬間,他只覺得怒上心頭。

——火災。

「各位是否無礙。雖然只有些粗茶淡飯,若不嫌棄,今晚可否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

「換言之——他們應該是打算正式攻山奪回主上。可是主上已經不在那座山裏了。」

面對李齋的詢問,一個年輕的男子點了點頭。

聽到靜之的喃喃自語,友尚顯得頗爲不解。

「我們並未做什麼,無功不受祿。我想你們接下來會需要人手,可我們也必須繼續趕路。十分抱歉,就此告辭。」

「——?」

「那時在我身邊的人——」友尚回想似的盯着天空,「全都在潞溝嗎?沒有人能逃回鴻基去通風報信。問題在於烏衡……」

「出什麼事了?」李齋叫住了其中一人。

現場依舊是一片混亂。夕陽即將下山,看來今晚得露宿野外了。

濃煙及灼熱,這令人厭惡的火光。

人羣中,一名上了年紀的男人開口道。

霜元一臉驚訝地回看夕麗的臉。

霜元低聲說了句「應該是」,隨後又道,「他們說的是要打叛民和土匪,必要奪回函養山。」

***

靜之即刻離開宅邸,前往朽棧的住處。

朽棧好不容易準備進餐,就聽到靜之來訪的消息。朽棧厭煩地把筷子一扔。他從早上起就沒怎麼喫過。雖說多虧了李齋等人,讓朽棧他們倖免於難,但依然損失甚大。照顧傷員、修復城鎮、重建制度,要做的事堆積如山,可人手卻越來越少。他忙得連安頓下來喫飯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找到坐下來喫飯的機會,但負責做飯的婦女人數大減,做出來的食物只是分量多,光是看一眼就覺得膩了。

「很抱歉打擾你進餐。現在才喫飯嗎?」

被靜之這麼一問,朽棧伸手去拿酒。

「無妨。我是餓着,但沒胃口。」

「這種時候才更該喫點。」

靜之說着把一個大包裹放在方桌上。

「人手減少是不好過吧。我從那邊的攤子上訂的,不過就這點肯定還是不夠大家分的。」

「謝啦!」朽棧笑逐顏開地打開包裹,把東西分給周圍那些眼饞地望過來的人。

「沒有會做飯的人,只能做出這種玩意兒。」

靜之坐在朽棧面前,看着還沒動過的盤子。

「你要喫的話就再好不過了。這個我能拿嗎?」

「樂意至極。」

靜之笑了下,真的開始用筷子了。無非是將一堆看不出原樣的肉和蔬菜,炸過後堆成了小山。把盤子拉過來也只能聞到一股油味兒。雖然配有七成都是粗糧的飯,但米飯卻浮在油中。見靜之若無其事地喫着飯,朽棧笑了。

「士兵真是了不起。還真的什麼都能喫啊!」

「又不怎麼難喫。你要喫嗎?」

「不了。」朽棧揮揮手。他轉而拿起靜之帶來的糉子。一打開竹葉,一股香味隨着熱氣飄了起來。

「你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會有討伐。」

靜之一臉平靜,卻語出驚人。

大約過了兩刻鐘的時間,他們才談完軍隊重新部署的事。友尚離開後該如何做,是否應該推舉某人?若是推舉,又該選誰?屆時,友尚軍剩下的士兵該如何分配?雖然也可以選擇將他們盡數歸於新將軍麾下,但剩下的這些士兵本都在友尚麾下,根據人選的不同,士兵的忠誠度可能會下降。如此一來,士氣會大打折扣。然而,若將他們分成若干師旅,分配到不同的軍團,缺乏凝聚力的士兵也就無法發揮以往的實力。分出來的師旅人數較多,可以最大限度避免這種情況,但編入的軍團的整體號召力則會有所下降。

「……死了。」

「我立刻前往參見。」

不管他們的目標是哪座城,他們還是缺乏足夠的人手去攻下城池後將其作爲據點。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最終是想要得到一座城,但目前尚未到那個地步。因此,他們想在起義發生之前將驍宗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儘管用吧,雖然估計不夠。」

「正如頭兒所說,我不介意做墨幟。」

——野死不葬烏可食。

赤比說着看向朽棧。

「若他們是往馬州中心地區方向走,那應該會走南雪道……」

「正好——」

「把函養山連同甘拓都一併捨棄嗎?是要我們放棄生計,背井離鄉,乞討爲生嗎?還是說要做人奴僕呢?」

他並沒有被遺忘——最先縈繞在歸泉心頭的就是這件事。阿選並未遺忘歸泉等人,也未放棄他們。

朽棧頷首。

「你們從承州出發,往瑞州方向走。傳聞臺輔開始在那裏救濟百姓。」

杉登說這話的時候,品堅敷衍地笑了下,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一瞬間露出不安的表情。

杉登正要往歸泉的宅邸方向拐過去時,只見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來。從他的身量來看,杉登覺得應該是歸泉。

對阿選而言,馬州是薄弱之地。阿選並不瞭解馬州當地情況。而驍宗和李齋也同樣不熟悉當地。他也未曾聽說這兩人迄今爲止和馬州之間有任何關係。

「若他們的勢力足以立即攻城,那就不會只讓驍宗逃走……」

他答覆後便讓使者稍等,在整裝的時候,他回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阿選的音容笑貌。與此同時,他也想起已約好要去拜訪杉登。品堅那裏有個會議,他原本計劃先和杉登碰個面,事先商量好後再一起去拜見品堅。說不定品堅也被阿選召見了,既然如此,會議也應該會告吹。雖然杉登現在可能已經收到會議取消的通知了,但歸泉自己也去打個招呼道聲歉才顯得不失禮節。於是他立即派人前去說明了情況。

「——就是這麼回事。」

他的食慾迅速減退。即便只是對上一個師,朽棧他們的損失也極爲慘重。若是對上一軍,將來會如何是顯而易見的。

赤比就站在他旁邊,靜之看見他身後露出仲活那張老臉。

「將軍也不知曉嗎?那應該是下達了特別的命令。」

聞言,靜之長嘆一聲。

靜之苦笑着嘆了一聲。

杉登一邊說着,一邊感到了異樣。儘管歸泉在阿選麾下,可他同時也是品堅的部下。可以說是在品堅麾下做事。未經品堅允許擅自召見歸泉,未免有些不妥。

「對上軍隊,何必執着於臉面。若有人嘲笑你們逃跑,那就回他一句,讓他對上軍隊試試。你不也說過遲早得放棄函養山嗎?是時候了。」

「這樣啊……你們是叛民麼。」

「這算什麼歪理?」

「主上召見?」

「贏的不是我們。」

「主上——召見我?」

朽棧欲言又止。

「主上有事吩咐。請大人您儘快。」

就朽棧而言,他不記得自己曾與王的殘部爲伍。他並不敵視他們,在形勢需要時也伸出了援手,但他們對其他土匪也會這麼做。歸根結底,朽棧一直把李齋他們當作土匪中的一支。若沒有敵對的理由,也就不會和他們作對。如果對雙方都有利,他也可以出手相助。

「我們……」

「即便如此,秋天以及冬天也還是會再次來臨。」

就在王師最後一支軍隊離開鴻基前往文州之後,阿選收到文州邊陲的縣城傳來的消息,說是有人見到了像是驍宗的人。阿選揣測,文州某地可能會發生起義,會被佔領一座城池。若是這樣,那會是在哪裏?他已經把範圍縮小到包含文州城在內的六個地方。不過,根據目擊者的描述,驍宗經過文州西南部的南牆村往馬州方向去了。

他認爲,品堅及歸泉並未圖謀弒君。制定並執行這一計劃的是阿選,部下們只能聽從主人的決定。是非判斷無關大局,這就是所謂的士兵。

然而,據說驍宗一行人數很少。那他們就不是意圖佔領馬州這座城,而是打算逃到某個安全的地方。

「這就是軍人秉持的道理。不管是逃跑還是被殺,只要能達成目的就是勝利。戰死的士兵便不會白白送死。」

「歸泉呢?」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赤比咬牙切齒道,「您不明白嗎?只要這世道一日不變,我們逃到哪兒都一樣。只要那豺虎一日還在玉座上,就根本無處可逃!」

「是我們擅自插手的。只要我們一出手,你們也會被當作叛民。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我們無法放任不理。」

聽杉登如此一說,品堅點了點頭,但他的神情並未完全釋然。

見了歸泉派來的人後 ,杉登心想,「原來如此。」品堅等人長期以來一直遭到冷遇。儘管他們原本是阿選的部下,卻一直被視爲無物。但隨着阿選最近的變化,他們也終於等到了曙光。

既然他們經過南牆,要麼就是去馬州南部,要麼就是西南部,也或許是江州。一旦過了聳立在州界上的山區,道路就會變得崎嶇多岔,難以追尋行蹤。阿選想設法在他們過山區之前抓住驍宗。即使派空行師去追,時間也所剩無多了。

「我們該逃往哪裏?」

品堅苦笑着說道,不知爲何顯得有些悲傷。

「受傷的人沒法逃。」朽棧說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歸泉想必很是高興。杉登一邊這麼想,一邊獨自去拜見品堅。品堅帶着部下正在等他。

「和死了是一樣的。無論是餓死、凍死,還是被毆打致死,都無甚區別。」

「接下來氣溫會回暖,不管哪座城都不會過於排斥外人。」

「……是嗎?節哀。」

杵臼爲了讓他婆娘和孩子逃走,一直堅持到死爲止。然而他們還是全死了。

5

「阿選大人之後應該會向您解釋的。」

「……總比死了要好。」

「卑職告辭。」說罷,杉登離開了府第。一路上他和同僚們告別,最後獨自一人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歸泉的宅子就在這條路上,只要往岔路上走一會兒就到了。杉登打算去看看情況。若他已經回來了,想必能看到他興高采烈的樣子。他想對這位忠誠老實又品行善良的部下道一聲賀。

「沒有什麼饒不饒的。你們對上一個軍的王師並無勝算。逃吧。」

「沒辦法了……」

「我不想讓他們進入馬州。」

「你們又該如何?」

「要在馬州設立據點嗎?」

「你們不同,逃吧。」

「你們救了我們,沒什麼可道歉的。該道歉的是這邊,都怪我們意氣用事,才把你們牽連進來。」

對於宮裏的那些傢伙而言應該就是如此。朽棧他們雖然違反律法,卻不會意圖謀反。就算朽棧他們不把自己當叛民,可既然出手相助了,那他們也無可避免會被斷定爲叛民。

「上次是你們最終贏了。面對打敗一個師的頑強土匪,一般情況下,對方是會認真應對的。」

「抱歉,連累你們了。」

靜之說着環顧四周。方桌附近的那些人彷彿被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地看着朽棧和靜之二人。

「建議進山後先逃往承州。」

靜之正說着,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

「既然歸泉已被召見,想必將軍早晚也會被召見。阿選大人並未置將軍您於不顧。」

朽棧敲了敲桌子。

「討伐……」

***

「不過,我們在這裏擔心也毫無意義……」

半夜時分,內宮派使者來見歸泉,說是阿選有急事召見。

「久等了。」

「叫你們逃跑是我個人的看法。至少放老人、傷者及婦孺走。那些逃不掉的就到潞溝去。那裏有藏身的地方,也可提供最起碼的物資。雖說自安福被攻打後,就有人在潞溝定居,不過若腿腳並無不便,那就還是逃吧。」

「……衝着我們來的?」

「似乎是這麼回事。」靜之苦笑着,懷着複雜的情緒看向朽棧。

「別擔心,我們也會被打。對方可以爲我們是同夥啊。」

「哪兒有時間節哀。杵臼死了,他的婆娘孩子也在安福外頭被殺了。小孩才十歲,被剁成肉醬。至於他婆娘——」

「太好了!」他對這麼想的自己既感到不可思議,又有點兒內疚。對於杉登而言,阿選是他的敵人。阿選的部下也應該是敵人。然而,他覺得品堅值得信賴,也對歸泉產生了同情。他可能觸景生情,覺得隨着時代的變遷,他們就像一塊路邊的石頭一樣被扔到了一邊,而自己也是如此。

「人少了不少啊。杵臼怎麼了?」

杉登也確實覺得,策劃並決定犯下罪行的是阿選,就算品堅及歸泉從旁協助,也不過是聽令行事,憎恨他們亦無濟於事。

「——我饒不了那些傢伙。所以他們把我們當作叛民也好,你們的同夥也罷,我都無所謂。」

「我們少用些伙食費行嗎?」

被品堅這麼一問,杉登說明了情況,說是阿選親自召見了歸泉。

「文州師和王師都有動靜。文州師會派出一軍或二軍,王師則是一軍。文州師目前尚未對白琅動手,但王師已經出了鴻基。」

「我們不會逃。就算是要逃,除非和他們打上一仗,讓他們立功,否則也是無處可逃。但這對我們而言倒是無妨。我們有自己的目的,只要能達到目的,即使士兵全部在戰場上陣亡,也算我們獲勝了。」

「我們……是同夥嗎?」

靜之在心中嘀咕,雖然死了都一樣。

阿選陰沉的目光投向了黑暗。

當他一切準備完畢回到穿堂時,使者如同人偶一般一動不動地佇立着。他用淡漠的眼神望向歸泉,動作僵硬呆板地行了一禮。

他打了聲招呼,然後感覺到了異常,默不作聲地凝視着那個人影。從黑暗中孤身一人走來的人影,他的腳步不知爲何有些不穩。他走起路來微微有些東倒西歪,偶爾彷彿勢頭太猛而搖搖晃晃,腳步踉蹌。

杉登驚訝地看着這一幕,等到人走近時發現的確就是歸泉。一開始他還以爲歸泉是否喝醉了,等他來到跟前時才發現並非如此。他的臉死氣沉沉,渾濁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儘管杉登就在眼前,他卻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杉登,眼神空洞地盯着空中。

「歸泉?」

杉登叫了他一生,但他似乎沒有聽見。歸泉甚至沒有轉頭看杉登一眼,而是在他面前轉了個彎,彷彿靈魂出竅了一般搖搖晃晃的。

「歸泉,你怎麼了?」

杉登跑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歸泉還是沒有回頭。當他用力把人拉住時,那張呆滯的臉終於轉向了他。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還是沒有看着杉登。他的雙眼全然空洞無神。

杉登看着那雙眼睛,只感到陣陣寒意。他見過這種模樣——是那種病。在歸泉的身體裏,歸泉已經不復存在。

杉登言語盡失,手上失去了力道。彷彿察覺到這一點,歸泉把臉轉向前方,又開始搖搖晃晃地走起路來。

「歸泉,發生了什麼!」

杉登在他背後叫道。他本沒指望能得到答覆,然而歸泉搖搖晃晃地走着,頭也不回地回道。

「庫房裏的……」

「歸泉?」

「鴿子……」歸泉的背影說道,「很可怕……」

***

烏衡是在清晨時分被阿選叫過去的。直到清早爲止他一直在喝大酒,好不容易睡着的時候又被叫醒,這讓他心情極差。

不過,阿選在有髒活的時候纔會把烏衡叫出來。這事本身讓他心情很好。他又可以盡情施展拳腳了。

因着一早被叫醒,他爲了泄憤便讓使者等着,自己則慢悠悠地穿衣服。他身穿每完成一項任務就染得更紅的皮甲,佩帶上從阿選那裏得到的朴刀前往內殿。烏衡絕不會讓刀劍離手。哪怕是在阿選面前,烏衡也有這樣的特權。若在阿選面前也可以佩刀,那就意味着他可以佩刀前往王宮任何地方。這一點,他覺得必須要經常提醒周圍的人。

烏衡進入內殿時,阿選已坐在御座之上。他屏退了左右,宏偉的殿堂中僅剩阿選和烏衡二人。確認所有門都關上之後,阿選開口道。

「知道驍宗的所在之處了。」

原來如此。烏衡心中竊笑。

「那我們又要去獵殺他了,是嗎?」

然而,事態的發展並未如泰麒所願。按捺不住的泰麒偷偷溜入了六寢。阿選很是愉快。他想,這真是一隻大膽的麒麟。泰麒要他回到朝中發號施令。阿選無意這樣做,他無意爲泰麒的行動提供任何後盾。

歸泉很熟悉這個聲音。這是一直以來他所期望聽到的聲音及話語。就連他那被陰雲籠罩的腦海裏都十分清楚。

從頭到尾,這就是泰麒設下的計謀。阿選從一開始就明白了這一點。

「應該說是過去曾經是。他已經不是我的部下了。」

「這是咒符,和木札是成對的。」

「你是要聯絡惠棟,下令讓他幫助窮寇嗎?」

「此乃非常時期。」

「若阿選大人執意要任意而爲,那臣也只能做自己認爲應做之事。」

「……一切皆是謊言。」

他想看到對方被絕望壓垮後伏地痛哭的模樣。他想要的唯有這個。

「是反賊,這可無法置之不理。」

說到底,阿選是故意斬斷泰麒的角的。只因他從琅燦(注1)那裏聽說,如此一來就可以封印泰麒身爲麒麟的能力。那麼泰麒還能上達天命嗎?

泰麒停下腳步。他回過頭,不動聲色地看着阿選。

他轉身欲離去。

可是,泰麒做到了。

***

阿選注視着裝作平靜的泰麒。

——難得見他如此狂怒。阿選嗤笑。

「……惠棟是阿選大人您的部下。」

聽阿選這麼一說,驍宗的僕人臉色蒼白,簡短地說道,「您過於臆測了。」

「你派惠棟去文州就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吧。雖然惠棟還未到文州,但他就快到了。到了之後文州侯就會被替換。你會下令讓惠棟在討伐窮寇時酌情處理,視情況給予支援。」

「獵殺。不過——去的人不是你。」

「我要抓住驍宗,殲滅窮寇。」

《十二國記》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一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 第二十一章 · 第1張插圖

6

阿選沒有爲泰麒提供任何支持。反而是放出次蟾,剝奪泰麒的盟友。阿選期望看到泰麒的鬥爭。就讓他憑一己之力除掉張運,救出驍宗,拯救戴國吧!若他能做到,那就獨自一人去完成即可。

他有一點高興,於是點了點頭。

阿選又看了看雙手指尖相合而成的籠形。

阿選知道張運和泰麒之間針鋒相對。阿選把自己關在王宮深處閉門不出,只讓傀儡在身邊侍候,別人都以爲他對政務不聞不問,但他還沒有傻到把一切都交給張運之流。他在張運及六官長的身邊都安插了細作,對於他們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他都一清二楚。當然,泰麒本人也不例外,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着。不過,泰麒比阿選想象中來得更謹慎,他並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你打算如何追究?懇求上天取消天意嗎?還是命令使令取我首級?」

——他把它抽了出來。把我的賓滿!

「事態緊急。」

試着超越自己——阿選也許是出於這樣一種心態。

烏衡來回看着出現的幾人及阿選。他正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卻意識到阿選是想處理掉他。他滿含憤怒地看向襲擊者,仔細一看,差點笑了出來。領頭的是歸泉,是品堅的部下,愚昧又魯鈍。他在劍術方面也相當平庸,根本敵不過連驍宗都能任意斬殺的自己。

阿選對泰麒所謂「新王阿選」的言論從未有片刻相信過。究其原因,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失道的自己。他從身負天命的王那裏盜來了王位。爲了守住這盜來之物,他虐殺百姓。自己如此作惡多端,天命無論如何都不會降到他身上。

在空行師離開鴻基前往馬州的第二天,阿選正在給叔容下達命令,臉色大變的泰麒前來找他。

除此之外,還有更直接的依據。阿選可以使喚妖魔,而泰麒身邊也有妖魔。然而泰麒——泰麒的使令並未察覺這一點,並且泰麒似乎沒有降服身邊的妖魔。

——被抽出來了。

阿選看着合攏成籠狀的雙手,笑了。

「罷了。」

「那是……何意……」

當阿選揮下劍時,他確實懷有殺意。僅存的理智促使他改變了劍的軌跡,只是剜出了角就停了下來。即使聽到了慘叫聲,他也沒有一絲憐憫。阿選心中只有大仇得報的喜悅以及不能殺他的遺憾。然後,麒麟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再也見不到那雙眼睛了。

「字面意思。惠棟從鴻基出發之際,這張咒符就被撕開了。惠棟手上的木札已經完全不起作用了。」

「臣明白事情緊急,然而臣甚至不知道驍宗大人已被找到了。何況雖說只是個形式,但既然要調動瑞州師,就應該取得臣這個州侯的同意。請您勿要在事先沒有任何商量的情況下擅自調動瑞州師。」

他意圖爲何?是想救驍宗嗎?可驍宗並不在白圭宮內。連阿選都無法對驍宗出手,他能救便去救救看吧。還是想拯救百姓?阿選想了解泰麒的真實意圖,於是去見了他。泰麒的眼神依然清澈,他卻感覺不到以往的憤怒。反而是這麼久以來,他感到自己心中產生了久違的悸動。他得到了泰麒這個敵人。

「你要去哪兒?」

眨眼間,烏衡被砍成了兩半。

阿選不相信,張運等人也似乎有所懷疑,但卻沒有確鑿的證據予以否認。原本天啓就只有麒麟可知。周圍的人只能相信麒麟生性本善,盲目聽信他所說的話。

——無可救藥。

聽他低聲這麼說後,泰麒沉默了。

「臣是認真進諫的,懇請您今後慎重行事。此外,您爲何動用臣的州師,是否能給臣一個能信服的解釋?」

然而,泰麒真的開始建立自己的陣營。他頂住張運的敵意,靜悄悄地——但又確實在拉攏朝廷上下。他開始朝着救濟百姓的方向採取行動,並取得成果。雖然他與張運依然是敵對關係,可他逐漸佔據了上風。

一瞬間,本來歪着頭面露驚訝的泰麒,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開口道。

阿選聽到「新王阿選」一說時大喫一驚。雖說出乎他的意料,可他並不相信。本來驍宗就還活着,不可能二王並立。何況若相信浪燦之言,應該不會連着兩任出現同姓的王。他不認爲被斬去了角的泰麒可以聽天命,加之他還篡位及虐殺百姓,怎麼想都不覺得天意會指向自己。他立即意識到,那麼這就是泰麒設下的計謀,應該是有什麼企圖吧。

「就算殲滅了也會有人倖存下來。到時候再聽。」

泰麒目不轉睛地盯着阿選,隨後重重嘆了一聲。

「去南牆,把驍宗抓回來——千萬不要殺他。」

泰麒的臉色鐵青。阿選揮手示意叔容退下。

「指定我爲新王,自己回到白圭宮,這招很聰明。」

「反賊正是因爲對阿選大人有所不滿纔會起義吧。何不先傾聽他們有何不滿?朝廷不也需要重整一番嗎?」

阿選產生了迷惑。泰麒所言「新王阿選」是真的嗎?這不可能。若這是事實,被立下契約的阿選就不會感到如此挫敗。一切都是泰麒設下的計策。因此泰麒應該不能讓阿選當上王。若阿選中計,最爲難的應該是泰麒本人。於是他將計就計。他本來就無意讓驍宗活着,也沒打算讓泰麒活下去。不,若是爲了讓他陷入絕望,那阿選也不介意他活着。

「似乎是這樣。現在正派人趕過去將他拿下。」

「我不是新王。一切都是你設下的計謀。」

「請您慎行!若天意消失您待如何?」

「臣聽說出動的是瑞州師中軍的空行師。主上爲何不事先告知臣就調動州師?還請主上賜教。」

他試圖顯得強硬,可聲音卻在顫抖。

「臣也明白必須要去接驍宗大人。不如說,是臣請求您去接他回來的。然而您爲何毫不顧及臣而調動州師?莫非是因爲有無法說服臣的理由嗎?若是如此,臣可無法視若無睹。」

刀鋒劃出一道絢麗的光弧,正如過去的烏衡一樣。

眼神空洞的歸泉嗖地拔出朴刀。他的姿勢及動作中沒有一絲漏洞。這有如外行般魯鈍的雜兵,其動作熟練得就如流水般自然。

聞言,烏衡有些不解。阿選衝着背後喊了一聲。一道身影從屏風後出現。幾個人身穿鐵甲,手執利劍。

烏衡驚慌失措地把手放在刀柄上。他顫抖的手握不住刀柄,即使勉強拔了出來,刀也很重。就在烏衡磨磨蹭蹭拔刀的時候,歸泉已經接近了他。他用力揮刀,刀鋒劃過的軌跡卻不如以往般銳利。歸泉並不在那不鋒利的劍戟前方。當他急忙抽身而退時,從身旁靠近的歸泉正揮舞朴刀而來。

歸泉低頭看了看從頭頂到側腹被一分爲二的屍體,心中沒有任何感慨。他毫不在意地拂去刀刃上的血珠,將朴刀收進刀鞘之中。這時,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殲滅?」

泰麒嘆了口氣。

阿選認爲,泰麒雖說是敵人,卻值得欽佩。與此同時,他又萌生了殺意。殺了驍宗,宰了泰麒。他想把一切都毀了。既然他說阿選是王,那就立誓吧,若他能做到的話。

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那道聲音如光芒一般降臨。

烏衡含笑道。七年前的襲擊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裏。驍宗似乎對烏衡的劍術感到驚愕,看起來十分狼狽。他忘不了驍宗被一刀砍中時的表情。無論他回憶多少次,都覺得心情愉快。上次見面時太不湊巧,他沒來得及動手,下次一定要把人一刀砍成兩截。這麼想着,烏衡微微皺起眉頭。不,該不會還叫他別殺人吧?

泰麒拿不定主意,試圖聯繫上正賴。大僕想要救出正賴,最後失敗逃跑了。泰麒最大的盟友已經不在了。這也很令人愉快。泰麒如今孑然一身,那就一人堅持到底吧。

「你以爲我會相信嗎?」

阿選低聲笑了起來。作爲麒麟,此人頗有膽量,就如同一個身經百戰的士兵一樣。

「惠棟應該算是你最爲親近和值得信賴的盟友吧。你敢於放手將他送往目不能及的文州,實在志氣可嘉。不過,惠棟究竟是否能平安到達呢?」

當他在心中大笑時,只聽阿選說道。

他記得這種沉重感。在喝酒的第二天,他的腦袋及四肢就像是被塞滿了棉花一樣。自從阿選讓賓滿附在他身上後,就再也沒有感到過這種疲憊。

他差點放聲大笑,可當他注意到歸泉的眼神時,表情頓時一僵。歸泉的眼中看不到靈魂。他的靈魂被剝奪了。烏衡猛地看了看阿選,然後對上他那冷漠的眼神,呆立在原地。阿選手中拿着一枚咒符。他用雙手捏着它,慢慢地撕開。

歸泉頷首,不知爲何,他莫名覺得有些寂寞。

若他能認爲麒麟也會有自己的私慾和邪念,那該有多好。然而,那稚嫩的身影卻絲毫不容置疑。

「你做得很好。」

儘管他是如此以爲的,但過了六年,泰麒回來了。以一個可怕而強大的敵人的身份回來了。

「臣聽說已知曉驍宗大人的去向。」

泰麒的臉色變了,面無人色的呆立在原地。阿選微微一哂,把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張——不,是被撕成兩張的紙給他看。

泰麒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並不重要。雖然不知道他在耍什麼花招,可他要有本事,那便儘可嘗試。把驍宗救出來看看。他要是能抵制張運等人的阻礙,也可放手一試。

不過,烏衡在心裏嘀咕道。就算他說自己搞砸了,沒能手下留情,阿選也不會知曉實情。他本想手下留情,可對方卻不管不顧——若他這麼說又會如何?

麒麟生性厭戰,當不了一軍的統帥。因此,瑞州師最終還是由王來掌控。

成爲傀儡的歸泉不是烏衡的對手。而阿選想要收拾掉他,便也成了敵人。斬殺阿選,奪取王位,這個主意也不壞。就在他想要吼出這句話時,他感到脊樑上有什麼東西要被拔了出來。某種冰冷的東西沿着他的脊背一個接一個地蠕動着,然後向他的脖頸爬去。與此同時,烏衡感到身體變得沉重起來,幾乎要慘叫出聲。

阿選雙手指尖相抵,形成一個籠狀。

看到對方一臉驚訝,阿選微微露出苦笑。

當初阿選一劍砍過去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看上去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孩子。是一個被周圍人所關心和愛護,懷揣着柔軟心腸的孩子。據說麒麟是慈悲的化身。他完全就是個幼小的麒麟。他的眼睛純淨澄澈。在阿選舉起那把劍的時候,就連他回看阿選的眼神也是清澈的。阿選無法容忍那雙眼睛。這隻年幼的麒麟就是以這雙全然純粹、毫無污濁的眼睛選擇了驍宗。

「選擇驍宗是你的錯。你今後會在後悔中活下去。」

泰麒臉上的平靜終於消失了。他面色蒼白,清澈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

阿選嗤笑。

「要怨就怨讓你選擇驍宗的上天吧!」

——阿選發誓要報復上天。僞王會受挫,是因爲他竊取王位後試圖保住國家。這是由於上天不會保佑他。不過,若他想毀滅這個國家,就不會失敗。所有的天理都會站到阿選這一邊。

***

這一日,泰麒回黃袍館後,王師闖了進來。領頭的秋官宣佈嘉磐有謀反嫌疑。據說張運對此供認不諱。

「這不可能!」

泰麒強烈抗議,卻被冷淡地拒絕了。身爲州宰的嘉磐自不必說,州六官長也被帶去問話。

「臺輔……」

潤達不安地注視着正在關上的大門。他們打算從外部封鎖這棟府邸。

「無須擔心。他們似乎不打算插手我身邊事務。」

泰麒一臉平靜地說道,可顯然這只是虛張聲勢。州六官用來做府第的房子被封鎖,而官員們也都被逐出黃袍館。只有巖趙、耶利以及潤達三位近侍被允許留在泰麒身邊。他們都被告知目前暫時不要離開黃袍館和正院。雖然秋官解釋說是爲了防止進一步的叛亂,但明擺着裏面沒有一句真話。

注1:不久前才注意到原文裏「琅燦」的「燦」其實是火字旁(當年的txt害人不淺),轉換成簡體是「燦」字,所以今後會把名字改過來。以前的版本以後有時間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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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正在閱讀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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