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隔天早上,廣瀨不到六點就醒了。
昨晚和高裏天馬行空地閒聊,直到兩點多才睡覺,所以總共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廣瀨昏昏沉沉地坐了起來,發現高裏已經起牀,換好了制服。
「高裏……你!」
「我要去學校。」
「但是……」
廣瀨的話還沒有說完,高裏就打斷了他:
「現在外面沒有人,所以出去沒問題。」
他笑了笑,深深地鞠了個躬。
「這幾天謝謝你的照顧。」
言下之意,他打算回家了。
「高裏。」廣瀨輕喚了一聲。雖然高裏住在這裏,爲廣瀨帶來了很大的不便,但他仍然不希望高裏回到那個母親身邊。
「即使你回家,也無法改變狀況。我已經被鎖定了,就算你離開,也只會讓我擔心而已。」
高裏低着頭,沒有回答。
「還是你想家了?」
高裏立刻抬起頭,露出無助的表情。
「我無家可歸。」
廣瀨點了點頭。
「即使我回家,也沒有人感到高興。無論是我爸媽還是弟弟,都希望我不要回家——老師,你也一樣吧?」
廣瀨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的確感到很厭煩,但不是針對你,而是對守在外面的那些人,還有對學校的那些人。」
「你說什麼?」
這次他真的笑了。高裏也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二十六。怎麼樣?很了不起的出席率吧?」
「我無法理解你的思考方式。雖然不討厭,但很難理解。」
因爲還是清晨,所以學校周圍沒有人影,校門也還沒有開。廣瀨和高裏從後門爬進學校,坐在體育館後方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發呆。
「我只是覺得回家了,也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也許……吧。」
廣瀨微微偏着頭。
廣瀨勉強擠出笑容。
「我的確說過,但沒想到你今天早上就來了。」
「事實?你……」
「我想,我之前是因爲感到害怕。因爲我的人生一直沒有目標,所以很怕失去立足之地。就好像在攀爬懸崖的途中,我知道自己雙手沒有抓到任何東西,就更害怕連雙腳踩的地方也崩潰。我應該是一直不願放棄自己是高中生的立場。」
「你不是說我隨時都可以來嗎?」
廣瀨無地自容地低下了頭,也許是想要向高裏道歉。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去學校。因爲我走進人羣會造成危害,也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只是我遲遲下不了決心,所以,當中學老師建議我考這所學校時,我也就聽從了他的建議。」
聽到後藤這麼問,廣瀨抬起頭,後藤挑了挑眉毛。
「我想休學。」
高裏微微偏着頭,垂下雙眼,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表達。
廣瀨輕輕笑了笑,然後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聽到高裏的問題,廣瀨說不出話。
廣瀨打量着高裏平靜的臉龐。
說完,他打開了小浴室的門。
走進準備室時,後藤露出驚訝的表情。
廣瀨嘆着頭,抓着剛醒來的腦袋。
「完全和以前一樣嗎?」
「你就繼續住在這裏。」
他們閒聊着,等到上學時間,才偷偷從體育館後方走出來。
廣瀨沒好氣地說。
廣瀨感到很納悶。
「……對不起,我竟然對你亂髮脾氣。」
廣瀨的內心掠過一絲不安。
後藤問,廣瀨點了點頭。
「聽說要去工作。」
「我想去羅賴馬山。」
廣瀨說完,輕輕笑了。
既然主動離開自己站立的地方,如果雙手不抓住某些東西,就會跌入懸崖下的萬丈深淵。
高裏說完,露出了苦笑。
「也許有一點不一樣。當我打開教室的門時,有兩、三個人圍在高裏的桌子旁,一看到我就走開了。」
「你應該也不想回去吧?所以每天放學後都留在教室不回家。」
高裏看着站起身的廣瀨。
廣瀨說話時,把身體靠在牆上。
「有二十六名學生出席嗎?」
後藤再度露出複雜的表情。
廣瀨感到怒不可遏。雖然是因高裏而感到憤怒,但並不是高裏令他憤怒。爲什麼高裏無法平靜度日?他爲此感到憤怒,也對高裏竟然可以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個事實感到憤怒。
「怎麼可能?是他自己決定的。」
「我叫他放學後來這裏,因爲他有事要和你討論。」
「我打算休學後離家。雖然我和其他人一起工作,就像去學校讀書一樣,都會造成別人的困擾,但我相信如果是短時期,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雖然要不斷換工作,但有很多人都用這種方式生活……」
廣瀨拍了拍高裏的肩膀,送他走去教室大樓。班上的同學看到高裏不知道會有什麼感覺,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原本打算送他去教室,但他搖搖頭婉拒了。高裏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宛如下定決心的殉道者。
後藤看着廣瀨。
「今天我是來當護衛的。高裏來學校了。」
「因爲……這是事實。」
廣瀨說,高裏搖了搖頭。
「即使是多年後,當你決定要去時,記得通知我一聲——我會送你紅雨傘。」
「……是嗎?」
「是嗎?」後藤小聲地說:「我班上的學生越來越少了。」
高裏笑了笑。
「你知道實習已經結束了嗎?」
2
廣瀨看着坐在他面前的高裏,腦中閃過這簡直「無聊」的想法,他的願望只是想去南美看看那座奇巖林立的山,和衆多人沒有明確目的,卻緊抓着自己立場的慾望相比,簡直太過微不足道。
「那是怎樣?」
「對了,你有沒有看到?」
「你可以歷經千辛萬苦去看『岩石迷宮』,然後發現那裏並不是蓬山,再失望地跑回來。」
「那你就去啊。」
「你……是不是對我感到很失望?」
廣瀨輕聲問道。他的語氣有點咄咄逼人。
「唯一遺憾的是,你不是爲了自己的心願而放棄,而是不得不放棄,所以纔想要這麼做。」
「爲什麼很可怕?爲什麼你知道別人這麼想,卻不感到生氣?」
「該不會?」
「老師,你是怪胎。」
高裏緩緩搖頭。
廣瀨看着高裏。
廣瀨從捷徑筆直走向特別教室大樓,儘可能避開他人。他在這裏實習了兩個星期,當這段時間結束後,學校再度變成拒絕廣瀨這個外人進入的地方。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獨自想着這些事。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什麼可怕。」
「休學?他休學要幹什麼?」
廣瀨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休學,不是得和後藤老師談嗎?我陪你去。」
「是啊。可能隔了星期天之後,他們的心情也平靜了,反正是好事一樁啦。」
「大家都這麼說,你不覺得我可怕嗎?」
「但是,那不是你的錯,我也不希望你離開我家,反而希望你留在我身邊。這是我自私的想法,如果是我,不會想回那個家,所以也無法忍受你回去那裏。」
廣瀨嘆着氣。
「班上的情況怎麼樣?」
「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也要出門。」
「我不是……不想回家。」
「是你煽動他嗎?」
「所以呢?你到底抓到了什麼?」
「今天出版的週刊上刊登了關於高裏的內容,所幸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不像是發生過什麼爭執,感覺像是在閒聊。」
後藤瞪大了眼睛。
「不。」廣瀨搖了搖頭。「我應該只是希望你能平靜過日子、擁有幸福的人生。至於什麼纔算是幸福,必須由你自己決定。」
預備鈴響了,後藤走出準備室去參加朝會,當他回來時,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基本上和平時一樣。高裏原本就是那樣,其他人也恢復了事件發生前的狀態,也就是敬而遠之,事不關己的態度。」
「無論對我爸媽還是弟弟來說,我不回家都比較好。我會害到別人,而且是很可怕的小孩,只要在我身邊,就會讓人心情惡劣。我知道大家都這麼看我,所以覺得最好不要留在家裏。」
高裏露出極度悲傷的表情。
「很無趣嗎?但這是我在自己現實生活的延長線上,找到的第一個願望。」
「當然是找你啊。因爲他要討論休學的事,不找你找誰啊。」
後藤搖了搖手。
「討論?高裏找我討論?」
「是喔……」
「——所以呢?」
高裏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廣瀨陷入了沉思。
「閒聊?和高裏?」
「不要問我。等一下你問他就好。總之,我覺得氣氛很和諧。」
廣瀨陷入了沉思。他實在很難想像那個畫面,就好像參加以高難度出名的考試,發現考題簡單得離奇的感覺。
「對了,高裏家的人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後藤問,廣瀨搖了搖頭。
「沒有,昨天高裏打電話回家,也沒人接電話。」
「是喔。」後藤嘀咕了一聲。
「昨天我在家時接到一通電話,高裏弟弟就讀的學校老師打給我。因爲他弟弟星期五和星期六都曠課,那個老師問我是否知道是什麼情況。」
「喔?」
「他爸爸也連續兩天曠職,同事想到他小兒子就讀的學校,所以打電話去學校詢問,沒想到小兒子也曠課;打電話去家裏,似乎也沒人在家,結果就把電話打到我家來了。」
廣瀨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他猜想高裏的父母假裝不在家,所以故意不接電話。高裏的母親之前說,他們必須關起遮雨窗過日子,一家人應該躲在家裏,但會連他父親也不去上班嗎?
「我會在放學後去看看。」
廣瀨說,後藤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打算在這裏等到放學後嗎?」
「我不可能在上課的時候離開學校,因爲門口聚集了很多記者,反正我也想送高裏回家,就順便去看一下。」
橋上他們在午休時間來到準備室,看到廣瀨,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廣瀨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裏?」
橋上劈頭問道,廣瀨只好對他苦笑。
「我們還特地幫你舉辦了歡送會,真是不知感激啊。」
廣瀨點了點頭。築城突然叫了起來:
野末探出身體問:
「好像真的不在家。」
「這是坂田的論調。他認爲T學長是特別的人,大家應該把他捧在手心,上次還在這裏說得口沫橫飛呢。」
是築城。
「……媽媽。」
當他來到走廊盡頭時,發現走廊分別通向左右兩側,右側似乎是盥洗室,聲音好像是從左側傳來的。
「聽說星期六體育報的報導還提到了他的名字。」
「找到工作了嗎?」
高裏的家門緊閉。不知道是否因爲家中沒人,所以附近不見記者的身影。下車後向十時道了謝,廣瀨看了一眼鐵柵門旁的信箱,狹窄的投遞口內塞滿了報紙。
「報警吧,你最好等在這裏。」
高裏從外側打開門栓,整棟房子面向馬路的窗戶遮雨窗都關着,乍看之下,家裏似乎沒有人。
廣瀨皺起眉頭,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變化。
高裏聽了,深深地鞠了個躬。
「是什麼?」
「星期六和星期天,門外始終有兩、三個人。」
「好久沒有爲你服務了。」
「謝謝。」
「雖然是因爲高裏的關係,同學對高裏的態度完全變了,感覺很奇怪。」
「剛纔聽後藤老師說,有幾個人圍着高裏。」
築城納悶地看着野末。
因爲用手帕捂着嘴,所以說話的聲音很模糊。高裏茫然地回答,是爸爸媽媽的房間。
廣瀨問:
「還沒有。」
「很奇怪?是因爲某位T學長的關係嗎?」
「該不會也守在你家門外?」
「聽說了。」廣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野末探出身體問:
廣瀨沉思。這代表着什麼意義?坂田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那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那些學生有這麼大的改變?
「……真不幸。」
「對了,老師。」野末抬起頭。「今天出版的週刊上有關於高裏的報導。」
他坐在橋上搬出來的椅子上。野末把倒了咖啡的燒杯放在他面前。
「很奇怪的感覺。」
「我會幫你留意有沒有好工作,即使遠一點也不是問題。你也需要做一些準備,至少忍到九月底再說。」
他抓住想要沿着走廊跑進去的高裏手腕。
「什麼聲音?」
高裏按下玄關的門鈴,家中完全沒有任何動靜。他連續按了好幾次,家裏仍然一片陰森的沉默。
「終於來學校了嗎?感覺怎麼樣?」
野末插嘴說:
「就是啊,那些一直把高裏當成空氣的同學,一看到高裏,竟然立刻圍了上去,爲之前的事道歉,簡直就像是在演哪出拙劣的青春偶像劇。」
廣瀨輕輕打開紙拉門。一打開門,立刻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他差一點失去重心。有什麼東西從打開的門縫中飛了出來,他立刻緊張地繃緊身體,看到了微小的影子,原來是成羣的昆蟲。
後藤露出真誠的眼神看着他。
「高裏太太!妳在家嗎!」
「對啊,我剛纔還忍不住陷入感傷,想說以後打開這道門,再也看不到你了。」
「休學後有什麼打算?」
這時,又有兩名稀客走了進來。
廣瀨之前來過的玄關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放在鞋櫃上的花都枯萎了,而且有一股異臭撲鼻而來。
「你留在這裏。」
「……那是什麼?」
「差不多是這樣,現在他們也開開心心地一起喫午餐,而且比早上的人還多,看了覺得好噁心。」
他們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廣瀨問,高裏也納悶地點了點頭。
3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臭味?」
橋上拉出摺疊椅。
築城一臉無趣地說。
「他腦筋有問題,午休的時候,也以一副很熟絡的態度來找高裏,班上的同學應該不是受到坂田的影向,但看了覺得很噁心。」
「原來是這樣啊……」他輕輕拍了拍手說:「每次上學和放學時,他們都會問一些問題,聽說昨天還打電話去築城學長家,說想了解T同學墜樓的事,而且打了三次。」
廣瀨說。高裏點了點頭,一臉納悶地從書包裏拿出鑰匙,打開門鎖後,把手放在玻璃門上,說了聲「我回來了」,然後打開了門。
「這裏是?」
放學後沒多久,高裏就來到準備室。他行了一禮後走進來,用平靜的口吻說:「我想休學。」
聽到野末這麼說,築城很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橋上露出憐憫的眼神。
所有人都看着築城。
「難道……」
「不過,野末的形容沒錯,那些人的確好像把高裏捧在手心。」
走廊上積着薄薄的灰塵,筆直向屋內延伸的走廊前方持續傳來聲音。當廣瀨來到走廊上時,剛纔的異臭更加強烈了,即使用嘴巴呼吸,腐爛的臭味也好像黏在喉嚨。
築城笑了起來。
「我要去工作。」
高裏搖了搖頭,經過脫鞋處,走進四帖榻榻米大的房間。廣瀨也跟着走了進去。那個房間有三側都是紙拉門,高裏打開右側的紙拉門,來到了走廊。裏面的空氣很混濁,散發出黏膩濃烈的異臭。
雖然看不清楚房間內的情況,但可以看到榻榻米上鋪着地毯,地毯上到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顏色,肥大的蒼蠅一路打着轉飛來。
「高裏來上課了。」
廣瀨苦笑着說:
「今天是有事來學校,因爲那些狗仔的關係,所以暫時出不去。」
放學時,十時開車送他們回家。高裏起初堅持不需要送他回家,但看到聚集在校門口的記者,然後又聽說了後藤接到電話的事,才終於答應。
「謝啦。」築城說完,回頭看着廣瀨。
廣瀨覺得心跳加速,他踏進玄關,才走了一步,就清楚聞到了屋內的異臭。
「高裏,你最好別走進去。」
「星期四放學後,坂田和一個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去了咖啡店,他洋洋得意地說了半天。雖然我沒聽到他具體說什麼,但好幾次聽他提到高裏的名字。」
廣瀨循着聲音發出的方向往裏面走,在走廊上走沒幾步,發現其中一側是大型玻璃落地窗,另一側都是紙拉門。落地窗外的遮雨窗沒有拉下來,只拉下窗簾,陽光隔着淺色圖案的窗簾布照了進來。
異臭刺鼻。廣瀨再度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紙拉門上,把剛纔打開一條縫的門用力推開。打開一看,發現是一間四帖半大的小房間,另一側窗戶外的遮雨窗是打開的。雖然拉着窗簾,但房間很明亮。屋內有一個放着花瓶的櫃子和一張書桌。通往隔壁房間的紙拉門半開着,那裏也很亮。
廣瀨輕輕戳了裝腔作勢的野末。
「咦?老師,你怎麼會在啊?」
他探頭窺看附近的房間,發現那裏是兩間相連的和室,似乎是起屋室。聲音是從屋內深處傳來的。
「會不會是坂田爆料?」
「要不要我告訴你,因爲可疑的意外而受傷的某實習老師A接到多少通電話?」
高裏打開了正面的紙拉門,臭味更強烈了。一定出了大事。廣瀨心想。看到高裏胡亂脫掉鞋子,想要衝進屋內,廣瀨立刻制止他。
「可能他們終於認識到T學長是特別的人吧。」
高裏問,廣瀨定睛看着在旁邊飛來飛去的昆蟲。
「築城,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說到這裏,高裏倒吸了一口氣,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後藤的回答也很平靜。
高裏立刻豎起耳朵,然後對着走廊深處叫:「媽媽。」立刻聽到某種甩着重物的聲音。廣瀨和高裏互看了一眼,廣瀨率先沿着走廊往裏走。
他轉向左側的走廊,把手放在第一個房間的紙拉門上。
「哇!太慘了……」
「喔,我聽說了。」
築城說完,看着野末。
「對,好像是什麼腐爛的味道。」
「是蒼蠅……」
「你是問味道嗎?」
「……但是!」
「高裏,我們以前錯了,大家都誤會你了。我們是朋友,大家說對不對——是不是這樣?」
「還不錯啦。」
他對面無表情的高裏搖了搖頭,突然隱約聽到了輕微的聲音,好像是撫摸榻榻米的聲音。
高裏發出近似悲嗚的痛苦叫聲衝進了小房間,廣瀨立刻想要伸手製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高裏站在半開的紙拉門前,愕然地注視着房間內。廣瀨茫然地看向地毯,試圖從那片腐爛的顏色中瞭解眼前的狀況。
那間房內發現了高裏父母的屍體,另一個房間內發現了他弟弟的屍體。他們似乎是在熟睡時遭到攻擊,都是在逃出被子的狀態下斷了氣。三個人當然全不是自然死亡。
地毯上成羣的蛆將屍體多處啃得只剩下白骨。因爲正值夏末,氣溫很高,屍體都嚴重腐爛。即使如此,廣瀨仍然可以發現,這三具屍體原本就已經面目全非。這絕對不是自殺或是意外。
警察把廣瀨找去問話。高裏失魂落魄,神情呆滯。警察趕到時,請高裏確認屍體,但面對面目全非的屍體,根本難以確認。最後在已經失去原本的形狀、變成一團肉泥的手上發現一枚金戒指,高裏回答說,那應該是我媽媽的結婚戒指。
4
他們去警局說明了情況。由於高裏家門窗緊閉,所以屍體腐爛所散發出的惡臭十分嚴重,根本無法長時間留在那裏。
結束之後,警車護送他們離開警局。因爲大批記者等在警局周圍.一個看起來很親切的便衣警察用上衣蓋住了高裏的頭,一路護送他們到停在後門旁的警車前。他對聚集在稍遠處小門旁的記者說「要考慮一下家屬還是未成年的孩子」,所以應該是基於善意,但高裏看起來就像是被押送的嫌犯。
廣瀨的公寓前只有兩、三名記者,其他人可能都去了警局或是高裏家,廣瀨引開了記者,高裏趁機進了房間。
高裏茫然若失地閉口不語,廣瀨只能靜靜地坐在高裏旁。
後藤在深夜造訪,高裏看到他時,深深地鞠了個躬,但完全沒有說話。
「高裏,你受苦了。」
後藤對他說道,高裏也沒有回答。後藤心疼地看着高裏,然後回頭看向廣瀨。
「警方說是什麼時候死的?」
「目前認爲是三天前的晚上到黎明時分。」
「是意外嗎?」
廣瀨搖了搖頭。
「目前認爲是他殺,因爲屍體已經肢離破碎。」
廣瀨說不下去了。他看到的屍體似乎是有人基於惡意,故意弄得面目全非。他看到屍體時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那已經不像是屍體,而是用人肉亂捏一通的黏土作品殘骸。
「有偵查員說,很像是被野狗啃食過的屍體,但詳細結果必須等解剖之後才知道。」
「是喔。」後藤嘀咕一聲,在腰間摸了半天。難得穿西裝的後藤今天沒有帶毛巾,他很生氣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一臉嚴肅的女記者站在廣瀨的公寓前報導,他不願看到這些,所以就切換頻道,沒想到那一臺說出了廣瀨的姓名。
那天晚上,高裏的家人死了。這個巧合沒有任何意義嗎?牠們是否在確定廣瀨並非敵人後,因認爲不再需要高裏的家人,所以纔會去消滅他們?
廣瀨雖然這麼說,但他明白完全沒有說服力。如果廣瀨沒有讓高裏住到家中,或許就不會被捲入眼前這場紛擾,這個問題還無法找到答案。換成是廣瀨,恐怕也會爲此感到自責,即使如此,他也絕對無法對高裏棄之不顧。
傍晚時,附近的鄰居上門,幾乎都是前來投訴,希望他趕快處理門外那羣記者的問題,其中有一個女人說,她的孩子在學校發生了意外,會不會也和高裏有關。
廣瀨輕聲喝斥,高裏微微笑了笑,又立刻垂下視線。
高裏臉色蒼白,廣瀨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裏雙手掩面,廣瀨默默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詛咒起自己的無力,除了拍肩以外,他無法爲對方做任何事。
廣瀨立刻關上了門,背後傳來了陣陣叫聲。「讓我們和高裏說話!」高裏坐了起來,隔着敞開的玻璃門,不安地看着廣瀨。被發現了,廣瀨心想。不知道是警方走漏風聲,還是其他人透露的,這種難以忍受的狀態可能會持續好一陣子。
「我向你表達由衷的哀悼,你要堅強。」
教授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高裏一動也不動地低頭坐在那裏,不時露出有話要說的眼神看着廣瀨,但幾乎沒有說話。
「真的很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廣瀨嘆着氣。廣瀨非常瞭解這種想法,眼前的世界並不屬於自己,自己應該活在另一個世界,所以才無法適應這個世界。
「那不是你的錯。」
後藤回頭看着高裏問:
也有二年六班的學生打電話來,都是表示哀悼和激勵。
「無論是誰幹的,都不是你的過錯。」
「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會給周圍人帶來困擾,但我怕死。」
廣瀨看着高裏無助的眼神,搖了搖頭。
遺體在翌日中午過後完成解剖,家屬可以領回。警方預料到會有媒體包圍,所以特地派車來迎接。
那些記者並不知道高裏在這裏。
廣瀨的母親在電話中責備他,就是因爲他不願接受父母的管教,一個人在外面生活,纔會被捲入這種事情。
無論是不是那些傢伙乾的,都不是高裏的錯。
「但是,屋內並沒有任何動物,而且門窗都從內側鎖了起來,這麼大型的動物根本無法進入。」
「高裏,你明天開始請喪假吧?」
「高裏,並不是你的錯。」
「該怎麼說呢,聽說目前得出的結論是遭到動物的攻擊,等一下應該有專人進行詳細的說明,好像是被狗之類的動物殺害的。」
——你是王的敵人嗎?
廣瀨明確地點了點頭。
廣瀨一時無法回答。
說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請你原諒我,但我不知道回去的路。」
5
門前的通道上擠滿了人。
「因爲你是被害人。」
「……是嗎?」
廣瀨覺得高裏一直在道歉。
廣瀨說,高裏默默地搖頭。
「他只有父母和弟弟這三個家人嗎?有沒有親戚?」
果真如此的話……廣瀨望着正注視自己的高裏。
到了這個階段,廣瀨真的無法幫上任何忙,只能坐在本殿的角落。後藤和幾名學校的人也趕來了,會場漸漸熱鬧起來。
隔天早晨,廣瀨被敲門聲吵醒。他半夢半醒地鬆開門煉,打開門,突然有一支麥克風遞到他面前。
「你不需要道歉,是媒體和那些圍觀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和你完全沒有關係。」
「並不是你給我添麻煩。」
「高裏。」
廣瀨沒再說什麼,掛上了電話。
「葬禮呢?」
雖然開了冷氣,房間內的空氣仍然混濁而沉重。廣瀨說,開點窗戶吧。高裏站了起來,稍微打開窗簾,又打開了窗戶。這時,立刻聽到了窗外的叫聲:
後藤離開後,高裏終於開了口。廣瀨這才發現,高裏茫然若失並不是因爲突然失去了家人。高裏問廣瀨:「果然是因爲我嗎?」
——果真如此的話,王是誰?
入夜之後,當週圍終於漸漸平靜後,他深深地鞠了個躬。
後藤點了點頭。
「我知道自己不該回來,但至少希望可以再回去。」
「只剩下他孤單一人,目前他正住在曾經是實習老師的學長家中。」
後藤在鐘樓的邊緣坐了下來。
電話鈴聲響起後,就持續不斷地響個不停。因爲警方說要打電話來,所以不能關掉電話鈴聲,廣瀨不知如何是好。爲了消除噪音,他打開了電視,沒想到晨間的談話性節目幾乎都在討論這起事件。
「總算安靜了。」
他又偏着頭繼續說:
『電視拍到了你開門的樣子,你現在馬上回家一趟。』
廣瀨忍無可忍,來到了庭院,夜風很涼爽,後藤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
記者在中午的談話性節目中如此報導。廣瀨關掉了電視。關掉電視後,立刻感到惶恐不安,擔心屋外的記者在他毫不知情的狀態下做出什麼可怕的事。他努力剋制內心的不安,但忍了一段時間,終於又忍不住打開了電視。他一直重複着開電視、關電視的動作。
「是啊……」
遺體直接送去火葬場火化。因爲遺體早就面目全非,即使保留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高裏抱着三位家人的骨灰離開了火葬場。
高裏問,同行的刑警偏着頭回答:
「——怎麼了?你好像比高裏更受傷。」
——不,我不是敵人。
「警方已經進行安排。好像有些葬儀社和警方有合作關係,透過警方的介紹後,就全權交給他們處理了。解剖最快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完成,所以,守靈夜和葬禮都會在後天之後才舉行。」
刑警帶他們來到某所大學後,負責解剖的人員進行了稍微詳細的說明。
高裏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恢復嚴肅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他記得自己當時回答了這個問題,卻一直想不起來回答了什麼。此刻終於想了起來,他當時回答的是否定的答案。
「竟然連自己的父母也不放過!」
廣瀨回答說,現在沒辦法回家。他的母親又說:
「他的周圍持續不斷地發生各種意外和死亡,都說是因他作祟而起,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親子關係也相當惡劣。」
葬儀社安排了附近的寺院,守靈夜和葬禮都將在那裏舉行。因爲警方搜查工作尚未完成,所以高裏暫時無法回家。他們搭葬儀社的車子來到寺院,發現門口已經擠滿了媒體記者,走進不大的本殿,已經有幾名弔唁者在那裏等候。
6
「也許吧。」
「父親和母親的親戚都住得很遠,高裏也不太清楚,好像幾乎沒什麼來往。」
高裏聽了,仍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弔唁者幾乎都是從遠方趕來的親戚。他們和高裏家平時似乎真的沒有來往,高裏一一詢問了對方的姓名和關係。
還有公寓的房東和左鄰右舍打來的電話,幾乎都是向他抱怨,要求他把記者趕走,讓他們平靜過日子。連毫無關係的第三者也打電話給廣瀨。有女人說:『聽我的話,趕快把高裏趕出去。』也有男人威脅他:『如果繼續隱匿高裏,會受到上天的懲罰。』還有對高裏表示同情、激勵、疑問、指責和爲難。
「是嗎?」後藤說:「外面這是安靜啊。」
「已經查明死因了嗎?」
「聽說高裏在這裏。」
「一開始互推,後來卻變成互搶。等他們想到那個傳聞,恐怕又會推來推去了。」
如果要論加害者,對高裏來說,他的家人才是最大的加害者。如果要報復,高裏的母親纔是最應該受到報復的人,牠們不可能放過她。只不過他們雖然是高裏的敵人,但高裏需要他們,需要他們的庇護,以保障高裏最低限度的生活,所以之前始終沒有動手。因爲廣瀨的出現,他們失去了作用。
「真是——看不下去啊。」
警方打來電話,說解剖過程很不順利,要到明天中午過後,才能將遺體交還給家屬。廣瀨打電話到葬儀社,轉告了這件事,然後關掉了電話鈴聲、拔掉電話線,不願再受電話鈴聲的干擾。
「雖然請了這方面的專家進行討論,但專家認爲並非貓科動物的齒形,很像是犬科的大型動物,最後還是無法做出明確的結論,恐怕只能靠警方的偵查來解決了。」
後藤他們來了不久之後,親戚之間爲接下來該由誰照顧高裏發生了爭執。起初每個人都拐彎抹角地表示拒絕,但隨即有人想起隨着近年的開發,這一帶的土地價格急速上升。高裏家到祖父母那一代爲止都務農,擁有不少農耕地。祖父母死後,農地全都出售或出租。出售的土地應該變成了現金,出租的土地也有租金收入,於是這些親戚轉而開始爭着收養高裏。高裏一臉淡然地看着這些親戚當着他的面爭吵。
高裏抬起頭,點了幾下。
『至少把那個孩子趕出去,不需要由你來照顧他,竟然被捲入這種事,而且連名字都被公佈了。』
不斷打來的電話中,除了要求採訪的記者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人。大學的同學、認識的朋友,以及後藤和其他高中的相關者,當然還有廣瀨的母親。
廣瀨立刻跳了起來,衝到窗邊,發現一個手拿相機的男人站在離窗外很近的堤防上。廣瀨拉着高裏的手臂,把他從窗戶旁拉開。這時,響起一陣按快門的聲音。在廣瀨關上窗戶、拉起窗簾時,聽到一個聲音:
後藤半開玩笑地說,但廣瀨笑不出來。
「你就是高裏嗎?」
「從牙齒的形狀可以判斷下顎的大小……從下顎的大小來推測,應該是比狗更大型的動物,比方說,老虎或是獅子之類的動物。」
高裏低着頭,始終一臉茫然的他,終於流下了眼淚。
廣瀨想起三天前的晚上到隔日早晨的事,就是發生跳樓事件的那天晚上,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法醫學教授似乎深感不解。
廣瀨沒有回答。
人類不是動物,正因爲不是動物,所以才這麼齷齪醜陋。
「怎麼了?嗯?」
「……我今天和高裏一起去了火葬場。」
後藤看着廣瀨。
「在燒骨灰時,我和他一起在外面等。高裏在哀悼死者,我在爲遺族擔心——爲什麼他們就無法這樣呢?」
「廣瀨。」後藤嘆着氣。
「外面的那些人也一樣,沒有任何人聽到別人說他會作祟這種事會感到開心,他們爲什麼不瞭解這一點?既然害怕,就躲遠一點,無論是無視他的存在或是不相往來都沒有關係,爲什麼要特地找上門來?爲什麼不可以放過我們?」
後藤沒有回答。廣瀨一旦開了口,就再也無法繼續忍耐了。
「因爲我們降臨在這個世界,所以纔會活在這裏。因爲不能放棄生存,所以才拚命活着。我們也覺得很厭煩啊,既無法理解他人的想法,也覺得他人打造的世界很可怕,但也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廣瀨!」後藤用勸戒的語氣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不予理會。
「雖然不回來比較好,但我們不小心回來這裏了。雖然我們應該回去,卻不知道該怎麼回去。這個世界充滿不合理和惡意,我們根本無法適應。」
「廣瀨。」
後藤用強烈的語氣叫了一聲,廣瀨轉頭看他,他露出了苦笑。
「我說廣瀨,我希望你別再用『我們』這種說法。」
廣瀨觀察着後藤的表情。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你和高裏不大一樣,就是這麼簡單。」
廣瀨皺起眉頭。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那個女同學也真的認爲她是撿來的。」
——爲什麼想要回去?
廣瀨歪着頭,認真地聽着,後藤看着廣瀨說:
「這裏並不是真正的世界,這並不是真正的家,父母也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想要確認傷口,發現自己腳踝以下的部分不見了。這時,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嚴重的傷勢不見得和疼痛成正比。
好想回去。眼前這個世界並不屬於自己,沒有人瞭解自己——消失吧。這種世界趕快消失,另一個世界中,有了解自己的人。
——全都怪那次的神隱。
「那是夢。」
眼前這個男人不是我的盟友,說到底,他也只是這個世界的人。後藤無法理解廣瀨,廣瀨也無法理解後藤。他突然覺得很遙遠。世界原來這麼遙遠。如果可以回去,他很想回去,回到那個白花盛開的樂園——
丈夫用帶着睡意的聲音問。她正專注在自己的事上,無暇回答丈夫的問題。
——這意味着想要一死了之嗎?
「在我讀中學的時候——」後藤停頓了一下後,很唐突地開丁口:「班上有一個女生,一直說自己是撿來的孩子。」
不是想要一死了之,而是想要回去。
黑暗倏地直起身體,她終於看到了丈夫的身體。他的肚子被咬開,平時一直很在意的鮪魚肚凹下去一個大洞,但丈夫的身體仍然不停地抽搐。
廣瀨似乎不太瞭解後藤說這件事的意圖,後藤對他笑了笑。
「天真的……夢。」
「我認爲那不是真的。你夢想回到那個世界,這成爲你心靈的安慰,也不怨恨他人。廣瀨,那是一體兩面。」
——那只是一體兩面。
「——我的確說過。」
「後藤老師。」
後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廣瀨覺得他找到了破綻。
廣瀨不想理解,他不想理解這種道理。他搖了搖頭。
——又發生了。她忍不住想。
我想,應該能夠理解我。
——我早就知道了。
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出現了作祟的傳聞。大家都對那孩子敬而遠之,開始欺負小兒子。那時候,小兒子和那孩子同一學年,但只有小兒子在學校遭到嚴重的霸凌。中學時,被同學打得右側耳膜破裂。當她去找加害者的父母理論時,還沒有開口,對方家長就說:「他哥哥不是造成很多人受傷嗎?」她只好把滿腔怒火吞了回去。她不得不吞下。毆打小兒子的同學並沒有死,既然他有作祟的能力,爲什麼不讓欺負弟弟的同學也去死?
「廣瀨,那只是童話故事。人生在世,有時候很痛苦,有時候想要逃避,所以我能夠理解你想要逃進童話世界的心情,這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我也不覺得這是壞事——但是,人必須生活在現實中,必須面對現實、向現實妥協。即使是無罪的童話,總有一天,也必須捨棄。」
廣瀨瞠目結舌。
他出生時很可愛,是在期待中出生的長子。婆婆是一個很嚴厲的女人,對孩子百般挑剔,不知道爲什麼,婆婆對那個孩子特別冷漠無情。那孩子並沒有因此鬧彆扭,他心地善良,雖然很聰明,個性卻直率溫和,從小就察覺到她和婆婆之間的婆媳關係不好,每當她偷偷哭泣時,總會伸出小手安慰她。
廣瀨深深地低下頭。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那並不是夢。」
廣瀨皺起眉頭。他記得後藤之前也說過這句話。後藤點了點頭。
「……一體兩面?」
「就是同一件事情的正面和反面。你的這種思考還有另一面,你認爲這裏並不是屬於你的世界,你想要回去你的世界,從另一面來看這種想法,就是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
因爲這個世界的人終究無法理解廣瀨,所以他想離開這個世界。
「那是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你和高裏並沒有相像到可以歸爲同類,我認爲你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在高裏身上並不妥當。」
說完,後藤垂下了眼睛。
丈夫終於清醒地坐了起來,那片漆黑也同時行動,撲向丈夫剛從被子中露出來的肩膀。丈夫慘叫着,從被子裏爬了出來,連滾帶爬地逃到榻榻米上。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音,他的手臂掉落在榻榻米上,只聽到像是水滴打在雨傘上的聲音,應該是鮮血滴在什麼上面。
「王八蛋,你給我趕快消失——這和夢見一個沒有對方的世界,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這就是一體兩面,你現在能夠理解我所說的話吧?」
後藤深沉的聲音響起。廣瀨無法回答。
人身爲人類這件事本身竟然如此卑賤。
只要逃離這裏,在某個地方,就有另一個世外桃源,那裏的人完全瞭解自己,一切都配合自己的需求。
「但是——」
「廣瀨,不要拒絕我們。」
淚水突然滑落。
後藤注視着自己在腿上交握的雙手。
「你之前說,你從來沒有恨過別人,也沒有希望某個人消失。」
這是一體兩面。他似乎聽到了後藤的聲音。
「你和高裏接觸後,變得有點厭世,至少我這麼認爲。」
——到底有什麼不同?
「那高裏的情況又怎麼解釋?如果是,他那一年去了哪裏?那一年他在哪裏,又是喫什麼活下來?爲什麼回來的時候,他比之前長高了?」
她在深夜醒來,躺在被子裏一動也不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思考爲什麼醒了。
後藤果斷地說,廣瀨瞪着他。
「這和高裏沒有關係,老實說,我一直這麼認爲。」
話說回來,那孩子的確很乖巧,成績和品行都比小兒子好太多了。小兒子有多次被輔導的紀錄,在三年級時的升學指導時,老師建議他考最差的高中,卻建議那孩子報考近郊的明星學校。
「既然這樣,高裏周圍的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高裏身邊經常有人死亡,也純屬巧合嗎?」
「我不相信有那個世界,也不相信靈魂不滅這種事,同樣的,我也不相信神隱。高裏小時候曾經失蹤,這的確是事實,但並不是所謂的神隱。現實生活中經常發生一些乍看之下匪夷所思的事。高裏八成是遭到綁架,被帶到某個地方過了一年,只不過他本人忘記了而已。」
廣瀨凝視着後藤,一時說不出話。
後藤說完,直視着廣瀨。
廣瀨低下了頭,不由得覺得,原來他也不瞭解我。
孩子回來後,不記得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她想方設法要讓大兒子回想起失蹤的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孩子的記憶始終拒絕她。母子之間在時間上的落差,導致了他們母子關係的齟齬。最初是小兒子受了傷,接着,鄰居的孩子也發生了意外。那孩子回來半年左右,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不光是她,左鄰右舍也似乎生出了同樣的想法,一年之後,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都用冷眼看他們母子,漸漸地,和左鄰右舍的交往也發生了問題。
也許是那片黑暗撲向了她。
她在內心自言自語。
「嗯,也許吧,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是你以前不會動不動就說自己無法適應這個世界,似乎覺得說這些很丟臉。」
有人因爲那個孩子而死,至今爲止,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了。
——回去之後,那裏的人能夠理解你嗎?
對廣瀨來說,這句話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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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一陣子經常睡不着,整天感到惴惴不安。接下來的生活到底會因爲那個孩子發生怎樣的變化?
廣瀨有點得意地反問,後藤靜靜地點着頭。
「高裏的夢無法完全否定,你似乎緊緊抓住這一點不放,把自己的夢託付在高裏身上,試圖讓高裏來證明那個世界的確存在。廣瀨,這對你並沒有好處。」
她抬頭想要找自己的腳,卻只見一片漆黑盤踞在前方。她大聲慘叫,卻只聽到痙攣般的呼氣聲。
黑暗漸漸逼近,她緩緩閉上眼睛。視野完全變成了一片漆黑。
「後藤老師。」
「我告訴你,每個人都認爲這裏並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每個人都至少說過一次,想要回去屬於自己的地方,但是,根本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即使如此,大家還是這麼說,因爲大家都想逃離這個世界。」
「怎麼了?」
「你的夢完全可以否定,雖然我無法證明那只是一個夢,但你也無法證明那不是夢。這就是你和高裏最大的不同之處。所以,不要再陷進高裏的事,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要以爲你們是同胞,那只是天真的夢。」
廣瀨語氣堅定地說:
大兒子遭到神隱後,只有和大兒子相差一歲的小兒子留在她身邊。當時她有多麼悲傷。小兒子因爲祖母的教育方針造成了不良的後果,他個性狡猾,很小就懂得察言觀色,而且行爲很粗暴,但畢竟是她的兒子,所以仍然很疼愛他。她知道自己曾經想過,如果失去的是小兒子該有多好。
「那不是夢,我真真切切地看過那個地方。」
我早就知道,早晚會死在那孩子手上。她也覺得這樣的結果理所當然。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黑暗轉向了她。
「人類是骯髒卑賤的動物,這是我們人類揹負的宿命,只要生爲人類,就無法逃避這種宿命。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自私,沒有私慾的人就不是人。」
「怎麼了?」
宛如一片黑暗的黑色動物追趕着丈夫,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什麼東西撲向丈夫,丈夫慘叫連連,但慘叫聲越來越弱,夾雜着咕嚕咕嚕的噁心聲音。
「她聲稱她是撿來的,父母都不是她的親生父母,但是,只要看她父母的臉,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長得很像,但她直到畢業之前,都堅稱自己是撿來的。」
「廣瀨,你說到重點了,這就是高裏令人費解的地方。無論我的理智怎麼否定,在高裏的問題上,都有無法徹底否定的部分,所以我才說,高裏是異類。」
後藤點了點頭。
她緩緩眨了眨眼睛,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奇怪的是,她已經睡意全無。看了一眼枕邊的鐘,發現才睡了兩個小時。她轉過頭,看着躺在旁邊那牀被子裏的丈夫熟睡的臉。
——因爲我一直想殺了那孩子。
廣瀨低着頭自問自答了很長時間,然後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那是很微不足道的疑問,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個疑問有點像是違和感,他忍不住用手摸着額頭,思考着是怎樣的違和感。
她躺在被子中掩着臉時,聽到枕邊有輕微的動靜,好像是呼吸的聲音。她抬頭看向枕邊,黑暗中,只看到紙拉門淡淡的白色,沒看到任何東西。當她收回視線時,再度聽到了清晰的呼吸聲,很像是狗在急促呼吸時的聲音。
「希望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消失,希望不是自己夢想中的世界全都消失——不就是這樣嗎?」
「每個人都認爲,只要逃離這裏,就有一個美好的世外桃源,爲了你所準備,所有的一切都配合你的需要,如詩如畫般的幸福世界。但是,廣瀨,根本沒有這樣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她跳了起來,轉過身看着枕邊。這時清楚地聽到了喘息聲,但即使瞪大眼睛,也完全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站了起來,想要打開燈,正當她舉起一隻手,想要打開電燈開關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咬住她的腳,把她用力向下拖。她慘叫一聲,跌倒在地,覺得被咬住的腳陣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