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9萬 字

1

衆人住了一夜便離開了北容,繼續趕路。兩天後,神農又爲項梁準備了一種名爲狡的騎獸。這種騎獸體型巨大,模樣似犬,全身有豹一般的斑紋,額上還有像牛一樣的彎曲短角。由神農牽到一行人住宿的館舍,並交到項梁手上,使項梁着實喫了一驚。

「竟有如此精良的騎獸……」

這類騎獸空行師中較爲常見,是武將善用的作爲實戰騎乘,而不是富裕的商人作爲顯要之用的。而且,眼前這頭狡已被馴化。若要自如騎乘,尚需一段磨合期。一旦習慣,必定是一頭良獸。此等品相,想必定是價值不菲。

「勞煩足下如此費力,實是過意不去。」

李齋與項梁一道向豐都道謝,豐都向二人回禮。

項梁很清楚,到戴國的商路,現在已經切斷了,從黃海輸送騎獸的商隊也不例外。隨着戴國逐步傾斜,與妖魔一道湧現了大量的妖獸,雖有人以捕妖獸馴化爲生,但畢竟是極少數。能夠到手的騎獸越來越少,騎商也不得不紛紛關門歇業。因此,能夠爲項梁準備一頭狡,定是費了不少氣力。

「竟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準備此等良獸。」

李齋不禁感嘆到。

豐都回答稱:「我等與朱旌往來甚密」。

「總的來說,朱旌與騎商被稱爲黃朱,相當於一家人。同時,周遊各國的神農與朱旌較爲親近。我們神農由於與冬官府及道觀寺院關係密切,與不屬任何官府管轄的朱旌互爲表裏。畢竟我們都是遊歷四方之人,因此經常會交換各自的情報,有時也相互幫助。」

「即便如此,在現在這樣的局勢中竟然還能——就像昨天的視養也是……」

在衆人昨日落腳的鎮上,有神農送來視養——一種餵食騎獸(也就是妖獸)的餌食。通常來說,騎獸是雜食性物種,僅靠樹葉或穀物也能存活,有的甚至能喫石頭。但若長期不食肉,也會對身體產生影響。有時在行軍中,無法獲得足夠的肉類,便以視養爲食。據說是以某種特殊妖獸的肉經過複雜的工序風乾製成的食物,由於便於攜帶而被視爲軍中之寶。然而,只有冬官府纔有製作視養的配方,且不作爲商品流通於市,雖並非全無所見,卻也是極難入手。由於聽說不能給泰麒的騎獸餵食生肉,所以特地遣人設法弄到的。

「我們的視養是從騎商那裏得來的。人們都認爲只有冬官府能夠製作視養,其實騎商爲了餵養騎獸,也會製作。據說這配方原本是從黃朱流傳到冬官府的。騎商本是不能販賣視養的,不過這一帶的騎商還算比較熟悉……」

「你們神農真是神通廣大。」

李齋情不自禁地感嘆到。豐都卻若無其事般地笑了笑。其實,不只是李齋,項梁也驚歎於神農的機動力和情報量。

——想不到神農竟是這樣的一幫人。

對於項梁來說,神農應是自己從小便已熟知的一類人。然而,他了解的神農,僅僅是走街串巷、販賣方藥的貨郎。是一羣會給孩子們講故事、發玩具,爲大人提供健康消息的人。

「我還是太不瞭解神農了。」

衆人在館舍中落下腳後,一邊喫飯,項梁一邊感嘆地說到。

「可不是嗎。」

項梁看着豐都,眼睛裏充滿敬佩。

去思茫然地點了點頭。

去思點了點頭。

豐都仍然覺得迷惑不解。

「黃備又是多少呢?」

「天天與神農和朱旌打交道,那還不情報滿天飛了。」

去思望着窗外的黑暗,低聲沉吟到。並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回頭一看,只見豐都斜着頭似乎正在思索着什麼,項梁也是低着頭不說話。

「這就看你怎麼去想了。按理來說王師應該全是黑備共七萬五千人,這麼一來五萬五千人就不算多了。然而,所謂軍隊,並不是一羣人拿上武器就行。士兵是以戰鬥爲職業的人。曾經是有六軍,但其中有四軍已經解散了,也就是說有五萬士兵不在了。那麼,即使是召集一羣百姓讓他們拿上武器,他們也不是軍人,也不能稱爲軍隊。如果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能夠召集到四軍黃備的人數,那其實也是很了不得的。」

「什麼事?」項梁聞到。

「黑備?」

「但這也是每況愈下。天運傾斜,妖魔橫行。去年冬天,恬縣可是死了不少人……」

「所率部隊應是有部分資金……可是……應是像我一樣,全被收繳了。」

說着李齋笑了,豐都也跟着笑了起來。

「隱藏起來了?還是被人藏起來了?」

說完後,項梁突然沉下臉來,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他沉重地說:「當然,必須打倒阿選。」

去思算了一下,一共是五萬五千人。

「他的兵力也很強嗎?不是說王師的很大一部分已經遣散了嗎?」

「主上一直重用朱旌,是不是就是因爲朱旌與神農實際上是同一種人呢?」

「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藍州、馬州和凱州的州侯早已歸順阿選。而委州和承州州侯因反抗阿選被處決,已從中央重新選派了阿選陣營的官員。」

「是的,也就是需要十六萬五千人。而我剛纔也說了,並非老百姓拿上兵器就成爲士兵。就比如去思,若是你要加入其中,成爲一名士兵,那麼訓練是必不可少的。」

「在佩服神農的同時,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確實阿選似乎已經欠下了龐大的債務。本來從驕王時代起就已經是債臺高築。另外,支持主上的官員們也被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至今尚未補足空缺。而地方上對於中央的重稅也持不滿態度,於是中央也切斷了對這些地方的援助。」

「阿選……他很厲害嗎?」

「三倍!」

「通常是三個師共七千五百人。有時,根據主帥的方針,也許在構成上有所變化,但人數是固定的。也就是說,在沒有戰爭也沒有災害的和平時期,一軍有七千五百人構成,那就夠了。所以被稱爲黃備。黃是代表麒麟的顏色。」

「然而,這並非易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首先,把守鴻基的可是五萬五千大軍。更何況鴻基有堅實的城牆,還有凌雲山這道天然屏障。如要進軍鴻基,須有對方三倍的兵力。」

「聽說垂州也被招安了。」

「主上部下的消息呢?」

「但那可有四軍之多呀。如此多的人數,即使是分散藏匿那也是無法妥善隱藏的。幾位將軍不還計劃將來舉起大旗反抗阿選嗎?若是不保留一定程度的組織形式,恐怕……」

「倒是聽人說起過在哪裏見過像是驍宗主上舊部的人,但無法得知那是誰、是怎樣的人物。這消息本身是真是假也無從得知。想是大家都隱藏得很好吧。」

戴國的冬季,通常是需要依靠國家的援助來度過的,所以中央的援助切斷後,地方也已經是束手無策了。

「並非增加四軍,而是六軍人數相當於四軍而已。召集的六軍中,既有不服阿選的也有之後因征伐戰事而減員的。尤其是南方妖魔跋扈,而那之前驕王末期已是入不敷出。只有王師纔可能是整編黑備六軍,其餘各州可是無法維持如此大規模的軍隊編制。平常時期或是財政困難時期,州師基本維持在三軍左右。而據說實際上可能更少。」

項梁說着皺起了眉頭。

「應是從其他州拉來的。」豐都再次插嘴說到。「主上的出身地委州,以及與李齋大人淵源頗深的承州,這二州按說有三個軍,其他州應是二軍,聽說後來阿選將其編入了王師。」

「若沒有證書,則無法向錢莊要求財物。即使強行要求錢莊交出來,可如果沒有賬目,也就無從得知哪些地方存有一些什麼樣的財物。這些財物若是被取走,那麼阿選就只能是借款或是進行強制徵收——強行徵收物資或稅賦,來填補這部分財政。」

「是不是厲害得不得了啊?」

臥室內的空氣夾着寒意,已是到了需要生火取暖的時節了。難道這個冬天又只能這麼毫無作爲嗎?能安然度過這個冬天的百姓,又有幾人呢?

「確實是啊。」

「抱歉,我對這些事……」

守衛鴻基的五萬五千大軍。

「勉強夠用的。而且也並非轉移所有財產。此外,還有國帑,據說臥信就與正賴相配合將國帑轉移了。」

去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的,南方現在妖魔肆虐,因受妖魔襲擊而毀壞的村鎮也不在少數。因此南方的垂州、凱州這樣的地方纔更加需要更多的兵力來維持。而阿選卻將其減至二軍,並以此來維持鴻基、委州、承州的兵力。這便是僞王這種邪惡的存在揹負的宿命。同時,也是被僞王所支配的國家的百姓所承受的苦難。

守護恬縣百姓的道士僅僅百餘人,加上存活的百姓也不過二千人。這對於要拯救戴國於水火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不不,別誤會。」項梁搖頭說到,「我並不是在取笑你。而是因爲你說得太對了,而我卻覺得意外。我在笑我自己罷了。」

「那是自然,李齋大人您是被視爲反賊的。」項梁說到。「作爲國家的罪犯,被沒收財產再自然不過了。我也因出逃之罪被沒收了財產。不過其實可以在那之前將財產轉移。」

2

「即使十六萬五千人並非全需訓練,那麼要讓這麼多的人統一行動,那也是需要時間的。從訓練到作戰結束,這期間的糧食、武器等等,都需要花費大量的資金。」

「也就是說,阿選手上現在有一萬二千五百人編制的兩個軍,以及七千五百人編制的四個軍……」

聽到項梁說的,泰麒不禁詫異地看着他。

「自主上到達文州以後,就完全沒有任何消息了。就連朱旌和我們神農都感到很奇怪,怎麼會連一個字的消息都沒有。」

豐都皺起了眉,表示並沒有此類消息。

豐都點了點頭。

豐都慌忙謙虛地揮了揮手,「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這個消息是公開的而已。」

「是啊,又有權力,又有兵力……」

李齋與泰麒同住一屋。一般來說,豐都爲衆人準備的落腳處,均是暗地裏支持瑞雲觀的人提供或是館舍。館舍的話,一般是住在中下等以下的地方。事先由神農安排好,使衆人能夠不引人側目,又能安心落腳並能夠安置騎獸。

去思也驚訝地看着項梁,說:「不要打倒他嗎?」

豐都說着嘆了口氣。

「不論是英章還是霜元,能夠隱藏到連一絲一毫的消息都沒有,光靠他們本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若是像項梁一樣獨自流浪那還好,如要有固定的藏身據點,那無論如何都需要周圍的幫助。那麼就一定是被忠義的百姓巧妙地藏匿起來了。——就像東架那樣。」

再過去一段時間,去思雖一直握着棍棒守護着東架。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作爲一名士兵是不合格的。而實際上,面對項梁與李齋二人,東架的村民簡直是束手無策。

「光這樣肯定是湊不夠人數的,那麼其他人是從哪裏來的呢?」

「正是,是可以做到的。國帑的大部分是糧食、礦產或地方特產品等物資。而這些物資並非全儲存在國庫中。有一部分是在地方儲備的,而這其中大部分又是已交付到市場中的錢莊中。錢莊儲存財物併發行證書,在國家需要使用時憑證書支取財物。也就是說,保存在國庫中的國帑,實際上就是記錄這些財物的賬目以及錢莊發行的證書。」

「是嗎?難怪臥信大人那麼擅長收集情報。」

去思不得其解。

「是啊,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項梁話音剛落,豐都緊接着說:「我聽聞是黑備二軍及黃備四軍。」

李齋聽後嘆了口氣。項梁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勢力可以依靠了。其實這早已是事實,只是從他人口中確認後不禁愈感悲哀。

「可是,儘管如此」項梁插話說到,「如人數較多,恐怕也會有傳言流出。那麼,想來他們應是分散藏匿的。」

項梁用驚訝的表情——同時又是充滿興趣的表情看着去思。

李齋也點頭說到。

「可是,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你準備呢。」

接着,李齋又繼續說:「——那麼,關於驍宗主上的行蹤,朱旌那邊有沒有什麼線索呢?」

「這是軍隊中最多的編制。一軍有五個師共一萬二千五百人,這就是黑備。禁軍三軍加上瑞州師的三軍,六軍均是黑備。但這隻有在安定時期纔有可能。即使是阿選這樣的人物,恐怕在這種形勢下也很難召集到這麼多兵力。所以實際上有多少兵力無從得知。」

「確實。有時會有一些及其偏門的情報,還能想到一些奇怪的方案。」

「確實如此。」

「打倒阿選?」

「不愧是神農,什麼情報都能得到。」

「那麼,也就是說如想打倒阿選,至少也需要五萬五千人……」

去思回到臥室,可心中的鬱悶卻一直揮散不去。去思等人拼了性命在支撐着戴國,而像他這樣的人另有不少。可是,他們藏身於市井中,能夠做到的事情實在是極其有限。而最根本的,是要從國家的政治層面進行改變,除此之外別無他策。

對於李齋的這個問題,豐都有些不得要領。

「若要保持組織形式,那麼資金就是必不可少的。可資金從何而來呢?」

「當然了。」項梁回答到,「通常在鴻基的只有王師六軍,全是黑備。」

去思也充滿敬佩地看着豐都。

「那麼就是增加了六軍。可是,我聽說阿選軍新增的是四軍啊。」

「我也聽說了。不止是垂州,文州、江州州侯也開始屈服於阿選了。戴國所轄九州,現在已經沒有一個州是反對阿選的了。」

「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多呀。」

確實如此,聽項梁這麼說,去思更加覺得自己見識太淺。

項梁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去思一下子覺得自己似乎很難爲情,彷彿自己說了什麼很沒有見識的話。

「阿選他現在已經控制了戴國九州。也就是說,他實際上就是戴國的王了。王的權力是極大的。」

戴國九州,其中瑞州爲宰輔領地,瑞州師編入王師。那麼也就是八州中除委州和承州外,其餘六州各召集一軍。

「沒有解散的是阿選軍和嚴趙軍,他們能留在了鴻基。在之後的征伐中雖有減員,但會從其他途徑進行補充。那二軍黑備應該就是這麼來的。而解散的那四軍中,也有屈服於阿選的,所以黃備中應也有一定比例是原黑備的士兵。」

聽豐都這麼說,衆人都沉默了下來。

「沒錯吧?說起來,臥信也是這樣,他與神農還會有朱旌都很親密。」

他又問了一次。這次,項梁黯然地點了點頭。

即便如此,仍有部分忠義的官員既未出逃也爲被肅清,而是假意屈服於阿選,以此來爲拯救百姓。戴國的百姓大都是因爲他們的存在才能夠存活下來。

「……那是。」

「原來如此。」

「各州的官吏也是一樣,如有公然反抗者即遭處決或是更迭。不少人因此而棄官出逃,在市井中隱姓埋名。」

實際上可能會根據具體情況有一些調整,但國家基本上是以此爲規範的。

李齋陷入了沉思。

「國帑?那不是國庫裏的國家財產嗎?憑他二人之力能將國庫中的財產轉移走嗎?」

項梁繼續說到:「——然而,這並非不可能。」

「並非不可能?真的嗎?真有辦法招募到這麼多人和資金嗎?」

「是的。只要有主上在。」

去思頓時氣泄了一半。

「若主上現身,公開宣佈阿選爲僞王。而此時臺輔也在,那麼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誰纔是正當的王。如此一來,不管是人還是資金,都會聚集起來。到那時,十六萬五千軍就不難召集了。」

「話雖如此……」

「可是,阿選會坐視不管嗎?」

去思身邊的豐都插話了,項梁點了點頭。

「所謂讓主上現身,也就是說公開所在之處,並且公開發聲。那麼,則主上甫一現身,阿選便會立即攻過來,不會給我們絲毫準備的機會。如此一來,主上現身之前就必須做好一切準備。」

「那麼,需要準備到什麼程度呢?」

「視情況而定。曾有人估算,若要防守鴻基和王宮,至少需要兩個軍。王師中很大一部分是機動性極強的空行師,兵力精壯,士氣也高。若主上現身,阿選即會集中部分兵力攻向主上所在之處。這時,決不會放空鴻基,留下黑備二軍是必然之舉。那麼,用於進攻主上的,最多隻有黃備四軍。如要勝過這四軍,同等數量恐怕不夠,起碼也要多一倍兵力。」

「那就是六萬人……」

「不過,若我方有城池的話,就不需要那麼多兵力。對方是黃備四軍,如果我們城池堅固,那麼一萬兵力或許就能擊退阿選軍。最理想的是州侯城,如果能夠上一定規模的話,郡城或鄉城也勉強可以。可問題是,阿選會眼看着主上拿下一城並召集到一萬兵力嗎?」

去思恍然大悟般發出「啊」的一聲,項梁則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其實,若要召集人力和物資,以我們現在的狀況也足夠了——因爲有臺輔在。臺輔若在東架公開聲討阿選,並號召大家拯救主上,那麼自然就會有很多人和物集中起來。但同時,阿選也會立馬衝過來。不僅如此,還會像其他地方一樣,東架甚至整個恬縣都會被他毀於一旦。所以,不能讓阿選知道反對勢力的存在。必須在拿下一城之前保證不讓阿選得知任何風聲。可是,如我方勢力能夠掩人耳目的話,又如何足以拿下一城呢?」

「恐怕不大可能……」

去思的聲音有些顫抖了。即使是恬縣這種小規模的縣城,至今爲止也是戰戰兢兢,生怕被阿選發覺。道士的人數僅僅百餘人,其他都是普通百姓,即使這樣也不能夠掉以輕心。

「恬縣也未必安全。再說了,以恬縣規模的勢力,恐怕是無法打下一座城池的。」

項梁頷首表示同意。

「那麼,這條路就行不通了?」

「要去往目標城鎮,須一邊數着通過的街道一邊沿着大路走。即使不需要走在大路上,只要大路在目力所及範圍之內也可以。否則,就一定會迷路。」

「還有一個容易陷入的誤區,那就是認爲只要騎上騎獸,在空中飛行就能夠一目瞭然。空中雖然沒有樹木河流等障礙物,但卻會遇上高山。飛行時是無法望見山的另一面的,而遇上更高的山峯時更是不得不繞開。與陸路一樣,在反覆繞行中,就會迷失原本的方向。若是無法正確明白所處位置,即使知道方位那麼也無法到達目的地。」

去思點了點頭。這就意味着,我們需要士兵。如要打倒阿選,那麼與此相對應的擁有作戰經驗的、且相當人數的士兵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王師已是散佈各地。如要召集起來,必須有驍宗或泰麒公開表明立場。但這是無法做到的,那麼士兵就——

「很多人認爲不走大路會更快到達目的地,這是個誤區。比如要往北走,人們知道,只需要一直往北前進就行了。可路上總會有起伏或是樹林等障礙,遇到這樣的障礙,便無法直行。而一旦從所處位置離開到起點到終點之間的這根直線,那麼無論怎麼向北走,也無法到達目的地。」

如果數字是那麼絕對的話,那麼我們一點勝算都沒有。

「他們看起來似乎不太好,我們有沒有藥或食物可以分給他們一些的?」

泰麒看着李齋不說話。

「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受傷時的衝擊嗎?」

「用眼睛確認呀。從空中不是能看到遠處嗎?」

「是的。若是裝備精良也許能夠起到不少作用,卻也不足以扭轉戰局。所謂戰場,是非常殘酷和現實的。比如在平地上,騎兵的兵力就要比步兵強若干倍,空行師又比騎兵要強若干倍。若是背靠城池,那又要強若干倍。戰鬥的結果,就是兵力的勝負。」

「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離開大路從空中往前趕了。」

項梁點了點頭。

看了一會兒後,泰麒回過頭來望向李齋。

「精神戰法是沒有意義的,是嗎?」

「碰撞感是有的,身子往前衝出了一截。因爲當時正在混戰,所以我以爲是背後被誰的拳頭打到了。後來才發現是一支箭。」

這回項梁沒有點頭,只是悠悠地說:「……任重道遠。」

「平地的話是沒有問題。可如果是山地或樹林,則可能隱藏於視線之外了。」

「一邊休息一邊前進呢?那樣也比騎馬要快。」

去思低下頭去。

「可騎獸恐怕喫不消啊。」

泰麒默不作聲。

「攻城至少要三倍兵力嗎?」

項梁騎上騎獸,與李齋、泰麒二人先行出發。三人從空中飛越山野,在到達目的地前的一個小鎮周邊停下來等待騎馬趕來的豐都和去思。

「確實如此。」

說完,李齋又用安慰口吻對泰麒說:「臺輔您的真身是麒麟,身體自然輕巧。萬不得已時與我一同騎上飛燕,也並無大礙。大虎也很聽話,馱上去思和豐都二人自然也是可以的,但那隻能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纔行。更何況我們並不只是到達文州就行了,還需要一路收集情報呢。」

「原來你想說這個呀。」項梁笑了笑,「確實,那天的情況是少數對多數,可你們並不擅長交手。何況,當兩個人在交手時,站在旁邊想要出手幫忙的人,是不是會擔心不小心會傷到同伴呢?」

「可是……」

泰麒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同時也深深地感受到百姓的困苦。

「即使氣勢再強,一旦遭受攻擊就會渙散。對方攻擊打倒自己身上,那麼就會因爲疼痛而降低注意力。」

泰麒點點頭,同時回頭看了看剛剛把自己趕出來的小鎮。門還開着,可村裏人卻牢牢把守着不讓外人進入。鎮子被一道看不見的牆緊緊地圍了起來。就在大門的鎮內一側,兩個瘦削的孩童正坐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畫畫。旁邊蹲着一個同樣瘦削的老人,一直看着兩個孩子。不知是不是身體不太好,眼裏泛着一股黃色,臉上也呈現出土灰色。

「……這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遭受到攻擊後,首先自然是身體對攻擊作出反應,那麼姿勢必然調整,動作也會被打亂。當人的注意力非常集中時,連疼痛感都會鈍化,但如果手腕受傷,那麼手腕的動作以及力道便會減弱,甚至因此將武器脫手。此外,你的全身都會因爲手腕的受傷而做出應對。也就是說,手腕受傷必然影響全身。有時你連受傷的手腕都感覺不到痛楚,可是腳卻會發軟,就是這個原因。」

去思忽然想到一點,他說:「如果我們能有州侯的協助的話……」

「文州東部有一座凌雲山,稱爲瑤山。但瑤山並沒有可以着陸的道路。而且,雲海上方本身就幾乎沒有陸地,更沒有沒有街道。若是再帶上去思和豐都,一路需要讓騎獸休息,那就連停下騎獸的地方都沒有。我的飛燕可沒有能力馱着兩個人一口氣飛到文州。」

實際上,要維持準確的方向感是極其困難的。如有司南等工具則另當別論,否則,人很容易迷失方位。即使明白方向,遇到樹林等障礙時則不得不改變前進方向以避開;若是遇到河流或懸崖,更是需要繞道。即使只是單純地上下坡,人們也會盡量找好走的路走,因此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維持一條筆直的路徑的。而就在這樣不斷的自以爲微小的方位調整中,便會出現方位的誤判。

見李齋說到這裏,泰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習慣了的話還好是吧……」

李齋搖了搖頭說:「不可。臺輔您定是很難過,但請您無論如何也要忍住。若是向他人施以恩惠,必會讓人記住的。」

「不管有多難」豐都也用明快的聲調對去思說,「只要往前走,那就會更靠近目標。你沒見臺輔與李齋大人意志都很堅決嗎?所不定他們已經有所打算了。」

「是這樣的啊。」豐都嘆了口氣,繼續說到,「不是經常說要在氣勢上勝過對方嗎……」

相反,若是飛到更高的空中,高過所有的山峯,則無法看到地面的事物。如果城鎮周圍是樹林,那麼在高空中看來,城鎮便與樹林融爲一體,無法分辨。

「無法期待病態的州侯相助臺輔復國,是吧?」豐都回應到。「而且,即使州侯中有人願意相助,可他是否真心也……」

聽了項梁與豐都說話的語氣,去思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是的,若是抱着絕望的態度去做事那可什麼也做不成。所以,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要失去希望。想到這裏,去思點了點頭。

在民間流傳的地圖,基本上只是大致標識位置關係,非常粗略。僅僅簡單地標示大路和大路沿線有些什麼樣的城鎮,以及路程遠近的大致參考。官府中用於管理轄地的地圖相對來說繪製得更加精確,但也只是標示出農地和居民區。一方面是由官府保管未在民間流通,另一方面,對於無人居住的山區地帶也幾乎沒有標示。由軍隊繪製的地勢圖也比較精確,但那通常僅限於某一處場所,若非事關緊要也鮮有更新。

「不可以這樣嗎?」

項梁說得非常乾脆,去思望着項梁的臉。

那不也就是說,沒有辦法拯救戴國了嗎?

「想必您聽到這樣的事,更加難過吧。只要不主動露出破綻,他們即使再貧困也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從這一點來說,我們的好意也許會促使他們犯下罪過。還請您儘量忍耐。」

豐都問到。

「從整個軍隊層面上來說,那就是士氣了。士氣高昂的軍隊比士氣低迷的軍隊更加有利。話雖如此,可這並不能彌補兵力上的差距。」

3

「倒也是這麼回事。」

項梁接着冷靜地說:「其根本就是,不能受到對方攻擊。」

「那就要看經驗了。經驗足夠豐富的話是能夠習慣,能夠預測對方武器的殺傷範圍,也能夠大致預測敵人的攻勢和動作。這也就是爲什麼我說士兵是需要從事以作戰爲職業的人才行的原因。包括日常的訓練在內,士兵的經驗與常人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不是有地圖嗎?」

「豐都和去思都不會騎乘騎獸。」

「以無勝有,以少勝多。以一萬兵力進攻集結了五萬兵力的城池。雖是說書中的情節,卻也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可這畢竟是極其罕見的事例,發生的可能性極低。」

項梁不禁苦笑起來。自從神農爲項梁準備騎獸後,泰麒每天都要問他。以往都還問得比較委婉,今天卻非常直截了當。

「大虎和飛燕很聽話,會讓他們騎的。」

「哈哈哈」豐都笑了起來,「原來是項梁兄的親身體驗啊。」

若在城鎮,尚且能夠知道身處何處。可如果離開街道,那可就無從得知了。無論多麼精確的地圖,只要無法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就無法使用。

「看來鎮子裏的人已經無法接納外人了。」

泰麒總算是想通了,不再催促衆人往前走。這一次,在等待去思和豐都二人時,進入城鎮又出現了新的問題。這天,項梁將騎獸藏到附近山林裏後,想要進入一處鎮子,可鎮子裏的人卻緊守大門,不讓三人進入。

「比如說氣象、第三者的存在、士氣等問題……變數有很多,但這些變數其實都不足以改變兵力上的差距。人多的一方就能贏,人數相同則武器強的一方贏。」

項梁仍是在意泰麒的感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那恐怕不行,我們不能離開大路。若是離開了,怕會找不到宿頭。」

「有時會出現戰局扭轉的情況,但那通常是因爲事先對雙方戰力的估算不足,或是對戰場上的變數認識不夠。」

項梁心想這可有些亂來,但仍是沒有說出口。李齋似乎察覺到項梁的困惑,她也勸泰麒說:「您可別亂來,這會讓項梁爲難的。」

「他們自然是無法知道我們的身份。可如果施予他們的話,則表示我們身上是比較寬裕的。不僅如此,如果碰上不良之人,認爲我們人好又有錢的話……」

「是啊,當時總覺得奇怪,怎麼按照平時的感覺總也碰不到對方,一直都沒有發現原來自己受傷了。」

泰麒嘆了口氣。

去思問到。召集到一定人數即會受到阿選的攻擊,若想不讓阿選發覺,則勢力無法聚集。也就是說阿選是無法打倒的嗎?戴國的苦難就是沒有盡頭的嗎?

「在個人的交戰中,氣勢高的一方更加有利,那麼如果這樣的個人集中成爲一個軍隊,那麼不應該也是氣勢高的一方更加有利嗎?」

「不動搖的那一方更加有利。因爲更容易看清對方的狀況。另外,武器也有其固有的殺傷距離,在對方的殺傷距離更加廣泛時,進入其中是需要膽量的。在這種意義上,就需要更加強大的精神力量。」

「那能抄近道嗎?一口氣從山頭上飛過去。」

「這幾乎不可能。」項梁笑着說,「交戰雙方,氣勢關係不大。若是一對一單挑,倒是有可能在氣勢上讓對方感到膽怯。對方將領若是跑了那麼就可以不戰而勝。但是,那種只要帶着必勝的信心上陣作戰就一定扭轉敗局之類的說法,可以明確地說是騙人的。即使肉搏再厲害,對從遠處射來的弓箭也是毫無抵抗力的。不要以爲你能夠輕易格擋飛來的箭矢,一支也許能夠僥倖躲開,兩支三支可就無法躲避了。最少兩支箭就一定能射中。」

「還好最後沒有大礙。」

「你不用感到如此寒心。」李齋寬慰到,「即使鎮子裏還有餘糧,如果周圍鎮子都關上了門,只有這一處開着,那麼那些流浪在外的人們不是都會擠進來嗎?」

「少爺您說讓我們一口氣飛過山頭,可是往哪個方向飛呢?我們怎麼知道哪個方位是正確的呢?」

「在人數上勝過對方,這是一條戰場上的鐵則。這跟說書可不一樣,跟前方的敵人交戰時,旁邊的人可不會等着,一定會從旁或是從背後襲擊。身手好的話可能一時之間不落下風,但勢衆者勝這一法則是絕對正確的。」

「臺輔和李齋將軍也沒有放棄。——找到主上,這是拯救戴國的第一步。」

說着,項梁露出了苦笑,又繼續說到:「我曾經就因爲手腕受傷卻覺得腳步變重,轉頭去看腳的時候結果肩膀中了一箭。」

「可不是嗎。我把箭拔下來才發現,是自己人放的。」

「話雖如此,可……」

李齋苦笑着說:「少爺您是蓬萊出生的,想必蓬萊定是有繪製非常精密的地圖吧。可是,我們可沒有那樣的地圖啊。」

李齋搖搖頭。

「這是正當的方案。如能得到州侯的相助,那麼城池和兵力的問題都能解決。只要我們有臺輔在,這並非不可能。如臺輔前往勸說,內心忠義的州侯必會應承。一般來說,雖說各州均順從於僞王,但實際上並非所有州侯都甘心屈服。其中必定有義憤也有反抗。那麼違反本意而屈從於僞王也無可厚非。在這種情況下,若臺輔現身勸降,那一定能成功。可是,這個國家現在有一種奇怪的病態。」

「啊……這麼一說確實……」

軍隊有時也會利用太陽和星星來測量,但這前提是需要有精確的地圖,或是有熟知測繪之人,一邊行走一邊測量。

「……我明白了。」

「我們已經離開恬縣境內了。這附近的鎮子的情況應是比東架要稍好一些。不過,已經到了深秋季節,居民們已經開始爲冬季做準備,自然會變得更加保守一些了。」

「不能讓豐都與去思也騎上騎獸嗎?」

「那我們就可以從某座凌雲山直飛上雲海,然後一口氣飛往文州不行嗎?」

李齋看着沉默的泰麒,露出了微笑。

「確實是任重道遠,可是,我不打算放棄。」

「變數?」

停下來後,項梁總覺得這麼等着豐都等人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在這一點上,泰麒似乎比項梁還要焦急,甚至有些不耐煩了。這讓項梁有些意外。

去思緊緊地握住了道服的一角。任重道遠,甚至連這條道在何處都還看不到。那麼,這與毫無希望又有何區別呢?更何況嚴冬馬上就要到來了。

「不是有人說嗎,越是有錢的人,越是不能住在小城鎮裏。小城鎮因爲窮困,常發生襲擊過往行人的事。」

「若是從雲海上方,再加上司南就可以直線前進了。實際上,我們不就是這樣從慶國一路返回的嗎?可是,這需要騎獸能夠分辨出陸地。只要給出方位,騎獸便能自行尋找陸地。雲海上方的陸地只有凌雲山,通過飛行的距離和方位,再加上雲海上方能見到的凌雲山的地形,則可以推測出這是哪一座山。」

「如此一來,豈不是無能爲力了?」去思不禁提高了聲調。「是不是就沒有辦法可以拯救戴國了?」

「即使有精確的地圖,我們也很難得知自己處於地圖上的何處。」

說着項梁和豐都都大聲笑了起來。可去思卻在一旁想着另外一件事——戰場上那冷酷的力量對比。

聽項梁說完,去思若有所思地說:「少數贏不了多數。也就是說,說書人說的劍客以一人之力打倒數十人那樣的場面,在現實中是不會發生的。」接着,他提高了聲調,「可是,那天項梁兄和李齋將軍二人卻如何能把我們東架的一羣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呢?」

泰麒顯得意氣消沉。項梁說:「我們還是儘量保持低調。若是讓他們記住我們,萬一遇上什麼事,反倒會對他們不利。」

這次泰麒終於點頭表示理解了。見泰麒總算是釋懷後,李齋也回頭看了看身後。正在地上畫畫的孩子,身材消瘦,衣着單薄,着實讓人可憐。再看看旁邊的老人和把守大門的人的臉色,確實足以得知這個鎮子的窮困。

——就連本該是收穫的季節都如此困頓,接下來的冬天可怎麼辦?

想到孩子們將要在冬天飢寒交迫,李齋的心情也黯淡了下來。而作爲麒麟的泰麒,自然也是心痛無比。

衆人回到騎獸身旁,繼續等待豐都和去思。隨後趕來的二人見泰麒等人臉色黯淡,便知氣氛不對。

「讓各位久等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李齋將事情原委告知二人。二人苦笑着說:「確實應以不引人側目爲第一原則,不過,倒也不必如此在意吧?畢竟,看大家的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

豐都頓了頓,繼續說:「要不請各位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以販賣丹藥的名義留下一些藥品吧。」

「不打緊嗎?」項梁問到,「神農應是有勢力劃分的吧?」

「不打緊,就當是補充一下當地不足的藥品。之後短章大人會向這一帶的神農解釋的。」

說着騎上馬走了,不一會就返回來了。

「……還好嗎?」

泰麒首先問到。不知是否是因爲經之前李齋他們的危言而擔心豐都遭到窮困的村民襲擊。而豐都卻爽朗地笑了起來。

「挺好的挺好的。我去的時候孩子已經不在了,但那老大爺還在。確實身體不太好。我把藥給他時他說沒有錢支付藥費,我告訴他不用了。另外我還交給了守門人一些物資,讓他分給有需要的人。大家都很高興呢。」

泰麒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們說,由於夏季雨水太多,所以莊稼顆粒無收。不過這個鄉的鄉長似乎是個仁愛之人,答應村民冬季會想辦法送來物資以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

「這我就放心了。謝謝你,豐都。」

「哪裏哪裏。」豐都笑着說,「我身上的行李不就是爲了用在此處的嗎。」

豐都一邊往前走一邊指着身後揹着的包袱。

「但是,你這可不是做生意,是施予啊。」

「可是……」去思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可是,臺輔您……」

「這……怎麼說呢,什麼樣的人都有吧。」

「臺輔說了,不許找他。」

「這……」

「哪裏哪裏」見李齋這麼說,去思也終於舒了一口氣,「那麼在下去收拾行李。」說着,去思走出了房門。李齋一個人想着事的工夫,去思已經收拾停當,帶着豐都一同進來了。同時拿來了三人的早飯。

「神農是不是都像你一樣呢?」

泰麒吩咐說,想要在一早城門打開時出門,讓去思去請道士打開道觀。

李齋等人離了碵杖,按照原計劃一路北上。

去思驚訝地看着泰麒。

「李齋大人,請等一下!」

去思沉默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也知道沒有人會放心。

以往泰麒在身邊時,需要時刻注意保護其人身安全。如今泰麒雖不在了,卻也不敢過於招搖。牽着騎獸容易引人注目尚且不說,李齋現在仍是作爲刺殺驍宗的罪犯遭到全國通緝,因此必須謹慎,無法堂而皇之地走大路,而是與去思和豐都分開後從小路先行空行。

去思看上去很難爲情。但這不是去思的錯,更加不是道觀的錯。城裏最大的這座道觀,明顯也是沒有餘糧的。官府的援助自然是不能指望,就連城裏的百姓也沒有能力支持道觀的生活。

「是的。項梁說如有任何不測,會通過道觀或是神農聯絡。即使沒有任何不測,也會見機聯絡。」

4

說着,豐都臉上又露出了沉穩的笑容。

「臺輔說,不要浪費時間去找他,讓我們繼續前往文州,搜尋主上。」

一行人來到碵杖郊外一處道觀,請求留宿。興許碵杖的情況比其他城鎮要好一些,因此不僅道觀能夠維持一定的規模,就連道觀的主持也顯得大方好客。

「臺輔預想到李齋大人無論如何也會要去找他,因此,他讓我也無論如何都要攔住您。」

李齋心中疑問重重,爲什麼泰麒會做這麼冒險的事?大家爲了尋找驍宗,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目標,可他爲什麼突然這麼亂來?

「他往何處去了?」

項梁下定了決心,於是立即回房整理行裝。趁這空檔去思趕忙請求道觀幫忙牽來騎獸,並將觀門打開。

道士見李齋露出急切的表情,他繼續解釋說:「客人在天亮前過來找我們,說是要先走一步,讓我們把騎獸準備好,然後我們就送出了城……」

「早上好。」

「是上天要我去的,我不能違抗。」

「過了碵杖後,就只有一條大路了,沿着路走下去就能到文州了。」

李齋心中不禁湧出一股滿足感。她走到對面房間,輕輕敲了敲房門。

豐都頓了頓,繼續說,「我們確確實實是在接近目的地。」

「出發了?這是什麼意思?」

道士的臉上已經露出了懼怕的神色,正當李齋進一步逼近道士時,突然身後有人叫了一聲「李齋大人」。李齋回頭一看,只見去思正從屋內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面無血色。

「在下明白了」說着,去思點了點頭。「可是,您一個人去我實在是不放心,請讓在下與您……」去思頓了一頓,改口說:「至少,請讓項梁與您一同前去吧。項梁大人他一定能夠保護您周全。您若是能答應在下,那麼在下就不告知李齋大人,並安排您出門。」

去思插到李齋與道士之間,面向道士,用後背頂住李齋。

泰麒笑了笑,說:「在李齋看來,我一直都是個十歲的孩子。」

「爲什麼!」

「在下與您一同前去,請您稍候。」

「請不必擔心,我清楚地理解我自己的立場。我也能夠切實地體會到我的存在使東架的人們有多麼高興。所以我不會讓自己輕易被抓住或是被殺死。我知道這對大家來說有多麼絕望。」

「如此慌亂,讓你見笑了。」

「實在是抱歉,我們這邊出了點狀況。此事與你無關,還望見諒。」

李齋起身就要出去,去思將她按在椅子上。

「是要讓我們放心嗎……?」李齋苦笑着說到,「真是胡來。」

「不要告訴李齋,她一定不會同意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項梁與李齋一樣,是久經沙場的戰士。何況他還是個暗器高手,刀劍也從不離身。若是遭到強人或是妖魔,應該是問題不大。

說着,李齋苦笑着看着去思。

「現在不能說。——不是,確切地說,要去哪裏,要做什麼,我自己都還不確定。」

「怎麼會這樣!?」

碵杖是附近最大的一條街道,處於江州到文州的大路、以及江州到瑞州的大路的交匯處。

豐都提高聲調說,似乎是在鼓勵大夥。

「這個……」

「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李齋對豐都說。

去思攔在門前,對李齋搖了搖頭。

豐都俏皮地說。泰麒也笑了。

「第一次見到臺輔時,他才十歲。那之後被阿選所迫,逃亡蓬萊,如今也終於回來了。這時的臺輔,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我應該要意識到這一點的……」

「去思你……!」

有時李齋會與項梁切磋武藝,所以現在使劍也能夠得心應手了。李齋原本劍術精湛,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找到左手使劍的感覺後,竟比預想的要更加純熟。

應該沒關係的,項梁也在。

泰麒思考了一會兒,點頭答應了。於是去思飛快地起身出門,到隔壁房間將正在熟睡的項梁喚醒,並將原委向項梁簡要說明。項梁同樣驚訝不已,慌忙勸說泰麒不可輕舉妄動。泰麒同樣對他說是天命所使,項梁也無法再說什麼了。

李齋的語氣已經明顯慌亂,道士不禁微微縮了縮身子。

去思按豐都的想法,到城裏尋找道觀。淵澄交付的文書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道觀的道士們將李齋等人迎了進來。可道士們的態度卻有些冷淡。心想牽着騎獸的人,竟然不去館舍,反倒來道觀尋求施捨。

去思也覺得驚訝,怎麼能做出如此犯險之事,李齋也絕不會坐視不管。去思正要阻止泰麒,泰麒卻一臉堅定地看着去思,並向他點點頭。於是去思表示起碼與李齋商量商量再說。但是,泰麒卻堅決不允。

翌日,衆人到達了目的城鎮,可無法住進館舍。這裏已超出東架的道士所能涉及的範圍了。

「哪裏……其實在下若是能夠攔下臺輔就好了……」

去思向李齋使了個眼色,再次向道士道歉,並催他趕緊走開。見道士離去後,去思把李齋推回了房間。

——一直在進步。

李齋輕聲笑了笑,說:「……臺輔要是下了決心,你怎麼攔得住。如此說來,確實泰麒已經不是十歲的孩子了。」

「有時不做生意也挺好的,我也難得休息一次呀。」

道士訝異地看着李齋。「這個……就是已經走了。客人說想在清晨城門打開時出城,於是我就給領着出去了。」

「明天我們就去碵杖。」

「這……在下可不敢擅自做主。」

「……實在是抱歉」

屋裏沒有回答。李齋心想也許是旅途過於勞頓了吧。她一邊想着一邊推開了房門,尋思着如果太累了,再休息一天也無妨。

然而,推門一看,牀榻上卻是空空如也。被褥收拾得整整齊齊,房間也被拾掇得乾乾淨淨。這麼早就起來了嗎?李齋慌忙回到門廳,走出門外。正好門外走過一名年輕的藍衣道士,便上前問他是否知道同伴的行蹤。

「不會的——就算是吧,那她也無法原諒我把您放走卻不告訴她的。」

「不過,項梁在身邊的話着實讓我安心不少。多虧你想到了。」

「這……怎麼可能!」

衆人受到道觀的熱情接待,當夜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一早,李齋起牀收拾細軟。當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及其正常且迅速地整理完時,不禁自顧自笑了起來。在慶國時,不管做什麼都要花上大半天時間,而現在,已經習慣單手的生活了。

那道士身材有些微胖,卻面目和善。他爽朗地回答說:「您同行的客人一大早就出發了呀。」

去思是在天還沒亮時被喚醒的。當時距離天亮應當還有一兩個時辰。睜開眼見到泰麒正站在牀邊,身上已是出行的打扮。

「拜託了,去思。我有一件必須要去做的事情。確實,我一個人無法保護自己安全,但是我有騎獸呀。如有任何危險,大虎一定能帶着我安全逃離的。」泰麒笑着說。

在慶國時,李齋就是這樣被泰麒說服,回到了戴國。就連李齋都阻止不了泰麒,何況去思呢?

「去思你……」

——泰麒不可能一個人單獨行動。若是真如道士所說先走了,那也一定不是出於泰麒本人的意願。想着想着李齋下意識地把手搭在了劍柄上。

「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天命所使。」

李齋如是安慰自己。可這並不能完全打消她的不安。泰麒對當地並不熟悉,可以說是對戴國的地理情況幾乎一無所知。他是在蓬萊出生的胎果,缺少對這個世界基本的常識。不知他會不會感到彷徨呢?自己若在左右,還能夠爲泰麒分擔一二,可項梁,他會不會想得這麼周到呢?

獨自一人,無所顧慮,倒也落得輕鬆,可日子一長卻也不免心憂起來。與去思和豐都在一起時,三人共同謀劃將來的打算,尚無暇顧及其他。但獨自在山野、或是日暮時分在街道旁等待去思和豐都時,李齋不禁心事重重。

豐都沉着地說:「項梁大人也一同前去了,應當是不打緊的。我等也遵從臺輔之命,儘早前往文州吧。」

「……項梁也一起去了是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是泰麒所說那個意思嗎?他心中有太多疑問,可如果麒麟說是上天的命令,那麼去思沒有任何理由去懷疑。

「臺輔在天亮前把我叫醒,說要分頭行動。」

「能休養騎獸的地方恐怕會不安全,我想是不是能夠麻煩去思到道觀去尋找住處呢?」

「太危險了,我要去找他!」

5

「臺輔已經出發了。」

最擔心的,固然是泰麒的情況。更加使她不安的是,泰麒走時並沒有帶上從景王那裏得來的旌券。旌券一直由李齋保管,而泰麒爲不驚動李齋因此沒有帶走。萬一遭遇盤問,若是沒有旌券,恐怕不好脫身。

——聽完去思的敘述,李齋渾身無力般地倒坐在椅子上。

進房後,去思反手關上了房門。

去思想了想,繼續說:「至少,能告訴我您要去哪裏,去做什麼嗎?」

李齋驚訝不已,一時間有些無法完全明白道士說的意思。

「怎麼可能!」

李齋自己也覺得這種擔心其實是很多餘的。

她知道,這是自己在自尋煩惱。見不到泰麒時她就會感到恐懼。就像是一件極其珍貴的寶物,如果不放在自己隨時能夠看到的地方就會感到恐慌。她在尋找將這種恐慌正當化的理由。

正因爲泰麒瞭解李齋是這樣的性格,所以纔對李齋不辭而別。

即使如此,李齋仍然覺得,要是泰麒能親自向自己說一聲就好了。

是的,如果他告訴自己爲何、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要分開行動就好了。同時她心裏也很清楚,無論泰麒有什麼理由、有什麼目的,自己也不會允許他單獨行動的。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所以,泰麒才什麼也不說悄然而去。

是該放手相信泰麒了!應該相信泰麒與項梁二人。

事到如今,已無從得知泰麒的行蹤,也就無從追起,那麼所有的這些擔心都是沒有用的。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去考慮。

可是,她的心思卻無法從泰麒身上離開。

——天命所使,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泰麒是麒麟,其存在本身是與天直接相關聯的。具體如何關聯李齋無從得知,但麒麟確實是能夠通曉天意的。

至少也這麼告訴自己一聲再走也好啊。

李齋不禁覺得像是被拋棄了一般。不是被泰麒拋棄,而是被自己的期待所拋棄。

大家的目的是尋找驍宗。現在,手上握有關於驍宗的線索——雖然僅有一絲希望,加上泰麒也回到了身邊,原本感到了一線希望,可是現在,卻被拋棄了。本覺得戴國有救了,可現實卻並不那麼容易。即使聯合諸位王的力量,也無法拯救戴國,那麼難度是可想而知的。可還是毅然回到了戴國,遇見了東架的百姓,終於有了一些實質性的進展,可現在,卻又碰上了高牆。

這其中,也有許多道觀對李齋等人並非樂於提供幫助的原因。離開恬縣後,一路上基本都是靠道觀留宿。並非所有道觀都對一行人表示歡迎。雖說尚未遇到心懷險惡的情況,但從他們冷淡的舉止中也可以感知一二。沒有人積極地表示要給與援助。誠然,道觀並不知道李齋等人的來歷和目的,只是收到淵澄的委託而已。那麼,援助、幫助之類的也就無從說起。何況道觀本身都難以爲繼,對於他們來說,李齋等人只是負擔,是不受歡迎的客人。

這些李齋都清楚,可還是……

每過完一天,都感到疲憊感在增加,經過的城鎮的悽慘也都看在眼裏。面露倦色的難民、緊閉的大門、已經毀壞大半的村莊、以及野地裏無數的墳包,還有氣候越來越冷,冬天越來越近,這一切都使李齋心中焦躁不已。

李齋已經穿過了整個江州,來到了文州地界。再翻過眼前這個城鎮背後的那座山,就算是真正到達文州了。李齋確確實實地在接近目的地,可是,她卻並未感到正在接近希望。

泰麒的離開,是她面臨的最大挫折。

泰麒究竟在想什麼,他去了哪裏呢——

6

——那些消逝的生命,他們會往何處去呢?

年輕人說着拍了拍身邊的竹筐。

「又在充好人了。」

閭胥掌管着裏祠,負責照看裏祠中祭祀的裏木。同時,也是裏家之主。他雖然年事不高,卻由於常年爲前任閭胥打下手,是村裏對裏祠和裏家最熟悉的人。——他最初見證的,是他的一位好友夫婦在裏木前許下的授子心願。

就在今天中午之前,這些碎片中還蘊含着生命。那是這株銀白色的大樹——裏木賜予的新生命。一年前,一對年輕的夫婦將帶子綁在樹枝上,當時他正是見證人。

「這歌很多人唱嗎?我見你經常掛在嘴邊,總覺得有些瘮人。」

他的眼淚滴落在手中的金色碎片上。

那小小的、彷彿是黃金做成的果實隨着時間慢慢長大。在果實長大的同時,如金屬般堅硬的果殼也被拉伸、變薄。那裏面孕育着的生命對於村子來說,就是未來的希望。似乎是爲了佐證這一點,那薄薄的外殼中蘊藏着些許光芒。

我屍曝於野,並無穴可埋

黑暗中燃着一堆篝火。柴火已經燒盡,火苗忽明忽暗。

「將士死於野,羣鴉食其身。」

「把行李都卸了吧。」他笑着說到。

他身邊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他回頭看去,見一個年輕人抱着柴火呆立着。

「一首舊歌」他回應到,「酒宴上常常傳唱的戲歌。」

「他朝披掛出陣去,日暮已是不歸人……」

「可能是吧。」

在他的眼前,是一株高大的銀白色的大樹,茂盛的枝葉向四周伸展。這株大樹佇立在一個四周被建築物圍起來的院子裏。他在大樹的垂枝下,單膝跪地。在他跟前,散落着一些薄薄的不知是什麼的碎片。

他一邊道歉一邊收拾地上的殘片,將那具幼小的屍體埋葬在了父親的墓穴中。接下來,他要收拾剩下的碎片,還要把染成鏽紅色的砂礫換掉。

——妻子就是這個時候被土匪殺害的。

他的村子非常貧瘠,是一個地處山間的小山村。而且近年來,附近山頭上開始有土匪盤踞。土匪時不時從山上的礦區下來,對周邊村子進行掃蕩,掠人略物。稍有反抗則遭殘酷報復。前任閭胥就是這樣被殺害的。他們曾向當地府第求援,可是並沒有任何響應。坊間盛傳府第與土匪實際上是相互勾結的。

他又緊了緊抱住兩膝的手臂。

在黃昏的餘暉中,他思考着蹲下了身子。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與哉?

「肯定還有比這裏還要困難的地方。——你就別老是抱怨了。」

「差不多該打霜了吧。」

「戴國上下都很悲慘啊……尤其是文州。」

銀白的樹枝上結出了一個金色的果實,那裏面孕育着一個新的生命。

——這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

「越來越冷了啊。這時節,沒有哪個村子願意讓我們留宿了,前途渺茫啊。」

他伸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大衣。

「宰領不同意嗎?」

年輕人對村子感到絕望,都紛紛出逃。可那對夫婦卻仍然選擇留在村裏。他們懷抱着對新生活的嚮往,向裏木祈禱。而他們的祈禱也得到了上天的回應——裏木賜予了他們一個孩子。

他一邊想着,一邊拾起白色砂地上散落的碎片。

「那有什麼辦法。若是讓我們留宿了,其他要留宿的怎麼辦?總不能留一批趕走一批吧?索性全都不讓。大家都不容易。」

「這歌真是瘮人……」

「大家都心裏清楚啊。如果不讓行路人留宿,那麼運送物資的人就不願再來。即使知道這樣的後果也沒有辦法,這不是正說明他們是真的很難嗎?」

「實在是……抱歉……」

——那道光去了哪裏?

是嗎……年輕人輕嘆着將搬來的柴火放入火堆。這條孤獨的小徑旁,只有頭上的大杉樹伸出的樹枝爲他們遮擋夜露。

就在前不久,那還是一個與微弱的光芒共存着的生命。是那對夫婦的夢,是丈夫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也是整個村子的希望。村裏所有人,都在期待這個生命的誕生。然而……

他說着,一邊向到前方草叢處解手的宰領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姑且爲我故,謂與羣鴉言

「哪兒的話呀。」年輕人略帶憤慨地說,「有人正等着這些東西用呢。」

頭上的天空中既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恐怕是被雲遮住了吧。

這時,吹來一陣冷風。、

他曾是這個村裏的閭胥。閭胥通常由村裏最爲有德的年長者來擔任。然而,他卻還未滿三十。前任閭胥去世後,由他來接任。因爲他原本是個孤兒,一直在裏家生活。

既欲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那麼,離下雪也不遠了。這雪將覆蓋整個北方的土地。這個冬天,又有多少人死去,又有多少村子被埋葬呢?

「身赴城南以爲戰,兵敗郭北以爲死……」

「貨他們想要,卻不讓我們留宿。」

火堆旁有一個人影。他兩手抱膝,將下顎深深地埋入手臂中,一邊望着即將熄滅的火苗,一邊用低沉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唱着。

年輕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回答說:「那怎麼行,可不能卸。」

果實已經成長到兩個手掌大小了。而裏頭的孩子,卻還未來得及看一眼他的母親。他的父親忍受着喪妻之痛,把所有希望寄託在這個卵果上。可就在它長到兩手合抱、外殼也變得如玻璃搬透明時,父親也被土匪殺害了。隨着父母雙雙亡故,即將成熟的果實也隨即掉落了。在掉落在砂地上的果殼中,依然可見淡紅色的汁液和一團黑色的、已經萎縮的像是屍骸的肉塊。

「抱歉,我沒能守護好你的父親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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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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