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5萬 字
1
自從聽說惠棟就任州宰的消息以來,項梁的心情就十分複雜。就算是晚上回到自己房間,胸口也好像堵着什麼。
他覺得惠棟做得很好。可以說,他是這座王宮裏唯一一個誠心誠意侍奉泰麒的人。
「但他是阿選的部下。」
項梁躺在牀上,雙手疊放在腦後。牀榻上方的天花板上,鴿子在屋頂後的某處咕咕地叫,陰鬱的聲調微微迴響着。
——他是阿選的部下。襲擊驍宗,偷走王座。
百姓的困難和項梁等部下的痛苦都是阿選一手造成的。項梁不清楚惠棟在阿選篡位之際做了什麼,但看不慣他事到如今拼命侍奉泰麒的行爲。要說的話,阿選不是甚至也襲擊了泰麒嗎?
若他知情,爲何不阻止?若不知情,那之後爲何不責備阿選。若他責備阿選,與其分道揚鑣,那項梁還能接受。可他一直無動於衷,事到如今還想做什麼。
泰麒把惠棟提拔爲州宰,到底是何考量?
項梁無法承認惠棟,也不滿阿選即位之事被公諸於世。簡直如同驍宗已經不再是王,何況還是由身爲驍宗第一臣的泰麒進言的。
——他的那些措辭。
對驍宗的言辭可謂之冷酷。即使是爲了騙過張運,也實在是過於冷淡。
……還是說?
項梁只覺得背脊發寒。
該不會那是真的吧?項梁最近抱持着懷疑的態度。泰麒說是爲了驍宗而欺騙阿選,但實際上,事實是天命改變了。因此泰麒纔會說是「天命」,採取了其他行動來到鴻基。每天早上的朝拜也是如此。德裕說泰麒是在向天祈禱,但項梁只能認爲泰麒是在向阿選行禮。他有一堆問題想問泰麒,卻總是找不到機會。浹和一直在泰麒周圍待命,一步也不會離開。最近來了另外兩名女官來輪值,可惜在浹和的完全控制下,也是完全無法信任的。
難道這一切都是泰麒的欺騙?——不,恰恰相反。泰麒的所有言行事實上都是真的?這是對阿選有所圖謀而設的謊言,項梁不就是這麼堅信的嗎?
項梁只覺得腦子裏的筋像是麻痹了一般,腦袋十分沉重,也許是日積月累的疲勞造成的。託耶利的福,他現在至少晚上可以回到自己房間了。之前他一直是擠在正廳裏打個盹兒,淡淡的疲勞就像污垢一樣層層堆積,不斷膨脹。
他當初是不是應該跟着李齋走呢——最近項梁忍不住經常這麼想。
項梁無精打采地思考着,凌晨就醒來了,腦袋沉重得像宿醉後一樣,手腳像是貼着一層看不見的膜。感覺變得遙遠,動作十分遲緩。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前往正廳。一踏入正廳,腦袋的鈍痛感有所緩解,但萎靡不振的感覺沒有改變。
信步走進堂廳後,他發現泰麒已經起來了。看上去已經用完了早膳,浹和正在收拾餐具。泰麒到現在左手還不太方便,日常生活中還是需要有人跟在身邊服侍。原本是由德裕和潤達輪番上陣,但從前天開始德裕就沒再出現。他在廂館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也聯絡不上文遠,爲此泰麒十分擔心。
項梁對兩人行了一禮。泰麒問道,「你怎麼了,看上去臉色不好,沒事吧?」
項梁的問題讓泰麒笑了笑,「當然冷啊。」
「你是指惠棟那件事吧?」
「……我想是的。」
泰麒點了點頭,「德裕也和你一樣。只要在我身邊,他的狀態就會有所改善。然後回家過夜後情況又會惡化。那種病會在夜間惡化,而且可能避忌麒麟。」
「真的十分抱歉。」
「那麼,果然一切都是臺輔在騙人嗎?」
「當然。」
「卑職不知道臺輔心裏是何想法。」
「那是指琅燦大人嗎……」
「用懷疑來形容並不正確。我只是在考慮各種可能性。因爲我已經輸不起了。」
「……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確阿選的後宮是在北邊,但再往北是文州吧?」
「那個暫且不談。」泰麒說,「在有可能被旁人聽到的地方,我什麼都不能說。項梁想必相當不安吧。讓你一直擔心,對此我深表歉意。」
充其量只是一種直覺,就成爲了「天命」如此崇高之物。泰麒認爲,這種說法能站得住腳,完全歸功於麒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泰麒嘆了口氣。
聽到這句話,項梁喫了一驚。原來如此。——莫名失去了幹勁,總是茫然發愣的樣子。那原來就是先兆。
「再這麼下去也是毫無進展。我打算去見阿選。」
總之,必須在冬天來臨前救濟戴國的百姓。爲了度過這個冬天,他必須創造出一條路。他希望阿選不再棄百姓於不顧,而是給予最低限度的保護。
項梁耷拉着腦袋。在寒氣中走過來時,頭腦中麻痹的感覺已經淡薄了。他總算清醒了過來。這樣看來,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實在過於膚淺。
「但是。」泰麒靜靜地加了一句話,「如果我繼續待在蓬萊,估計現在已經死了吧。說不定阿選通過什麼手段得知我罹患了污穢。我在蓬萊死後就會誕生新的麒麟,最終會選出新王。所以我也考慮過,是不是爲此他纔派李齋過來把我救回來。」
泰麒走過架在池塘上的小橋,沿着一條景色蕭瑟的小路行走。他爬上了在池塘深處積雪的岩石間迂迴曲折的臺階,往發出冰冷流水聲的瀑布旁的路亭爬去。路亭冷得把人都凍僵了。濺在岩石上的水花凍成了無數根水柱。耳邊瀑布嘩嘩的水聲帶來更多的寒氣。只有柱子和腰牆的路亭,顯然既不能擋風也不能禦寒。
「不……其實若連這一點都想懷疑的話,也是可以的。但這麼一來就會沒完沒了。所以,我決定要相信李齋。如果李齋真的和阿選之間有勾結,那我和驍宗大人就輸了。」
「麻煩你看好這裏,暫時不要讓人接近。」泰麒吩咐耶利後,率先走到堂廳後面。庭院的池塘到處都結了冰,周圍的桃李樹也掉光了葉子,枝頭掛滿層層白霜。
泰麒聲音很低,卻帶着一股斬釘截鐵的意味。項梁猛的鬆了一口氣,只覺得腳上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想讓能支持我的人擔任州宰來幫助我。如果只是這樣,不管是項梁還是潤達都可以擔任。不過,項梁自己應該是會拒絕的吧?」
「十分抱歉,是卑職多嘴了。」
「沒有必要。」泰麒微笑着說,「就我們兩人單獨談談,項梁也需要有個能把悶在他心裏的話都說出來的機會。」
然而,其實泰麒也不認爲光靠這點說明就能成功過關。
聽到泰麒這麼說,項梁不禁發出了感慨。
泰麒沉默片刻,然後輕輕笑了。
被泰麒單刀直入地這麼問,項梁一時啞口無言。的確,既然琅燦都背叛了驍宗,還有其他叛徒也不足爲奇。
聽泰麒這麼一說,項梁點頭,「卑職也有這種感覺。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有時腦子會非常混亂。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每當見到臺輔,這種朦朧感就會一掃而空。只要在您身邊就能保持清醒。」
「……確實如此。」
「正好,我也有話想和項梁說。」
「誰也聽不見——」
聽到泰麒這麼說,浹和翻眼看着泰麒,「真的不要緊嗎?還是要有人……」
面向水的方向,項梁終於開口了。
「實話說,有時候我感覺到項梁也很危險。」
「最安全,且最可靠的能進入王宮的方法就是「新王阿選」。若阿選成爲王,他就絕不會殺害作爲擔保的我。此外,他也不能再棄百姓於不顧,過於殘酷的誅伐也是不被允許的,因爲那會直接導致失道。就算不是那樣,阿選也沒有理由屠殺百姓了。
「您這麼說,卑職受之有愧。」
「且慢。——您懷疑到這種地步了嗎?」
項梁沒有回答。浹和瞥了項梁一眼。泰麒對浹和說,「不好意思,請你暫時離開。」
王宮內部的異常事態遠超泰麒的想象。泰麒至今也沒搞明白爲何會出現這種狀況。
「驍宗大人就是王。」
泰麒點點頭,問道,「你不能容忍惠棟成爲州宰嗎?」
「不過在這裏誰也聽不到我們的對話。」
「有確鑿證據——您指的是……」
項梁老實告訴泰麒,他還懷疑泰麒每天早上要到這個路亭向北行禮,實際上是在向阿選行禮的事。泰麒驚訝地看着項梁,一時之間也啞口無言。
心裏咯噔了一下。
泰麒說着露出寂寞的笑容。
「是。」項梁點頭。原本泰麒周圍就缺少人手,他明白這是無奈之舉。
「您居然撒下如此彌天大謊……」
「我下定了決心,如果相信李齋的話,那麼也能相信項梁。我們遇見項梁和去思實屬偶然。不可能事先就把項梁、去思以及東架的人們安排好。李齋和項梁不是敵人,這是我目前能相信的。」
「……本應該如此。」
「我也想過其他應對之策。」
麒麟的本性爲獸,也可以變身爲人。在蓬山唯一一顆樹上結果,收服妖魔作爲使令,做出種種超越常人的行爲。麒麟的存在非同尋常,只能認爲是上天創造的奇蹟。因爲是由那個奇蹟來指定王,所以即使是將直覺作爲「天命」來傳達,也是站得住腳的。正因如此,只要自己堅持的話,就應該可以過關的。原本天命就只是麒麟的一面之詞而已。
因爲天命的價值是由麒麟來擔保的。
「是……」
「那是自然。」
「若他在宮外被抓,身處宮中也會比較容易獲得情報。一旦得知他的下落,只要通知李齋即可。李齋在道觀保護之下,所以通過道觀應該可以與她取得聯繫。同時,我們也能從宮中支援李齋。我就算跟在李齋身邊也做不了什麼,反而因爲需要他們費心保護而成爲累贅。相比之下,我覺得不管有沒有這種可能性,還是待在王宮裏比較好。」
「臺輔,請您如實回答——阿選真的是王嗎?」
「平仲好像被換了崗位,到六寢工作了。最近德裕也不見蹤影,大概是去阿選身邊了。」
泰麒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隨後低頭稍稍思索了一下,「……我剛從蓬萊回來,就聽李齋說驍宗大人的部下中有叛徒。有人和阿選通風報信了。」
王宮停止運轉至今。至少要讓阿選開始救濟民衆。
「您不冷嗎?」
項梁大喫一驚。的確如果只討論可能性的話,一切皆有可能。然而,麒麟難道不是慈悲的生物嗎?怎麼能進行如此冷靜而透徹的思考?
「王宮的這些人基本都不可信。因爲在這個國家裏有種「病」。就算我相信文遠等人的人品,但也不能確信他們沒有生病。——或者說曾經是這樣。最近,我已經清楚「病了」是怎麼一回事。雖然還不清楚那具體會出現什麼現象,但會不會是像德裕或平仲的變化一樣?」
「爲了拯救百姓,我必須入宮。反正我現在也感知不到驍宗大人的王氣。但李齋他們會去找驍宗大人的。」
「敢問何事?」
除了麒麟之外,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瞭解天命的本質。就連王,也是因爲麒麟這麼說,大家也就只能信服了。然後所謂的天命。其實只是無限近似於直覺的東西。不會出現任何奇蹟,也聽不到天的聲音。只是麒麟會覺得「就是此人」,僅此而已。
「潤達是一個純粹的醫官,對政務必定了解甚少。很可惜我更是一竅不通,因此必須要有能從旁進言之人。」
「很抱歉……」
泰麒的護衛一職是絕對不能交給別人的。
「我第一次遇見李齋是在蓬山。我那時候十分喜歡李齋。李齋孤注一擲把我從蓬萊救出來,我真的很高興,無論怎麼感謝她都不爲過。……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和阿選之間一定沒有勾結。就如我剛纔所言,正因爲和阿選有所勾結,纔會來救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我沒想到項梁居然會懷疑這一點。」
「我知道項梁你負擔很重。有不滿也很正常,至少請你將悶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吧。」泰麒這麼說着,臉上露出了苦笑。「畢竟在室內是說不了的。」
「臺輔!」
「你都懷疑到這地步了嗎?」
「我可以理解項梁對惠棟的想法很複雜。可是,除了惠棟,州宰一職沒有其他人可以任命。這件事你能理解嗎?」
「不能確定只有一個叛徒吧?」
此外也完全無法得知搜尋驍宗下落的李齋等人的動向。或許李齋等人的動向還沒被察覺,一旦被察覺,一切都結束了。他只能不斷自我開解,但那種因毫無消息而焦躁不安的情緒卻日益高漲。
「不過,同時我也很意外。」泰麒說着微微一笑,「項梁,你認爲驍宗大人有可能不是王嗎?」
「有可能。」項梁點點頭。
說着,泰麒微微苦笑了一下。
「不過,這種可能性在我們離開碵杖時就被我捨棄了。原本在我從蓬萊回來的那個時間點上,阿選應該有很多事是預想不到的。再者從李齋的行動來看,很難說她會通敵。更何況,李齋默許了我從碵杖逃走的行爲。如果阿選下令讓她來抓我的話,她是不可能那麼輕易放我逃跑的。」
泰麒微微苦笑,「我說過有計劃的吧?」
項梁表示贊同。
不過,驍宗也有可能被關在王宮裏。若真如此,不入宮就無法確認,也沒有辦法救他。必須有人能進宮尋找驍宗。
即使即將登基,阿選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熱情。泰麒的權限終於被解凍,得以行動起來。然而無論惠棟多努力,張運一派總會藉機阻攔,從旁干涉,導致事態毫無進展。相當於還沒對百姓採取任何具體措施,雪就下下來了。如此一來,就來不及救濟百姓了。
項梁目瞪口呆,同時也終於想通了。泰麒每天都面向文州,在爲心裏掛念着的李齋以及下落不明的驍宗祈禱。
浹和不情不願地點頭,帶着餐具退了出去。泰麒目送她離去,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她的身影逐漸遠去。泰麒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回過頭向項梁示意外頭。
「陪我散散步吧?」
聽他這麼一問,項梁無意中說漏了嘴。
「現在能夠分辨出得病和沒得病的人,所以比之前輕鬆了一點。但我不知道之前有沒有人已經病了,所以除了李齋和項梁,其餘人我一概不敢信任,這一點至今未變。就算我覺得文遠和潤達值得信任,那也是昨天的事。現在這段時間裏他們可能就病了也說不定,像文遠這麼久聯繫不上,就應該想到他身上也發生了什麼事。」
「卑職明白。之前真是失禮了——」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很合情合理的謊言吧。太好了。」
泰麒訝異地看着項梁。項梁閉口不言。他終於把懷疑說出了口,如今已經無法補救了。
「是……」
「德裕說過,您是在向天祈求保佑民衆。」
「感謝您的信任……不過,巖趙大人呢?不,巖趙大人可能難以判斷,那麼文遠他們——」
「當我打算離開李齋,回來王宮的時候,就下定決心,除非是有確鑿證據這人不是叛徒,否則絕不相信任何人。」
「但您真的太讓人震驚了。雖然能成功說服阿選等人是最好的,但萬一他們不肯相信並冷淡回絕的話,您有何打算呢?」
「首先是李齋。李齋賭上性命趕赴慶國,並救出了我。如果李齋和阿選之間有勾結,她就沒有理由這麼做。畢竟對於阿選而言,我在蓬萊會比較好。」
「避忌麒麟……」
聽泰麒這麼一說,項梁頓時皺起了眉頭。
「您說去見他——」
當泰麒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令尹正賴經常會走被他稱爲「捷徑」的王宮裏的小巷。雖然有時間更快,距離又短的路線,但繞一下遠路就碰不到人,也不會被眼尖的官員發現,可以不用浪費時間就到目的地了,這種有諸多好處的路線也是有的。
泰麒說到這件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回想當年的記憶,大概想起了通往六寢的小路。如果從那條路走到這邊的話,就能抵達阿選所在的正寢了。
「不可,這太危險了!」
「爲什麼?」
「若您被侍衛發現了——」
「被發現也無所謂。當然,若被發現,可能還沒見到阿選就會被趕出去,但一般來說,王宮內應該是沒有宰輔不能進入的地方的。」
根據王的不同,也有下令不得進入王后或寵妃所在後宮的例子。即使沒有規定,出於禮儀,麒麟也會拒絕進入後宮。然而,這與包括宰冢在內的所有官員在未經王允許下不得進入六寢的情況不同。然後,王也不能擅自進入任重殿。
王在未經麒麟的允許下是不能進入其居住的任重殿的。雖說沒有明確的法律,就算有也應該無法約束王,可這個約定俗成的慣例卻牢固地維持到現在。這是因爲在王朝末期,王和麒麟可能會立場對立。但麒麟就沒有這方面限制了。王座是麒麟賜給予王的,那麼王宮也是麒麟給予他的東西。
「話雖這麼說……」
「所以我想試試看。總而言之,如果我不能直接見到阿選的面,就沒法對話了。」
「卑職明白,請讓卑職陪同您一起前往。」
「不行。」泰麒笑道,「項梁要是被抓住,我可沒法保證你的安全。」
「這——」
「如果項梁被帶離我身邊的話就麻煩了。就算不好受也只能請你多擔待。我自己一個人過去。」
2
耶利從面向後方的窗子朝外張望後院的情況。在最裏面的巖山上可以看到路亭裏兩人的身影。
還真是有趣的麒麟啊,耶利心裏這麼想着。
從耶利的判斷來看,浹和是間諜。可以說浹和所選的女官也在她的掌控之下。看來泰麒也注意到了這點。——不,還是說他只是單純保持着警惕?
無論如何,他把浹和趕出了正廳,讓她無法尾隨過來——就算跟了過來,也爲了不讓她偷聽到對話的內容而特地跑到庭院的路亭去。
小時候會想這樣真的無所謂嗎,現在卻感到十分慶幸。
「好。」泰麒彬彬有禮地回答後,身影消失在便門的另一側。項梁看着他離開後,回到了正館,告訴耶利接下來就靠她了。
「不需要。最好不要有。」
「您有何吩咐?」
「敢問何事?」
泰麒躡手躡腳地觀察周圍動靜,往更深處走去。走過正後殿,再次穿過庭院,在聳立在北邊的門樓前停下了腳步。過了這座門樓,前面應該是一片四周被建築包圍的廣場。北邊立着通往小寢的門樓,東西方則各有通往東宮、西宮的門闕。泰麒所知道的到此爲止,再往前就幾乎沒去過了。記得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那陣子正賴還沒有來,驍宗牽着他的手進去過一次。
只要有一點點危險性,就不容忽視。
泰麒曾如此詢問過正賴。
「潛入六寢——爲什麼?」
「……很冷吧。」
——她對他極其感興趣。
耶利歪着頭,「你的擔心不無道理。傀儡不會做命令外的舉動,但若阿選事先對他們下令,不允許入侵行爲,一旦出現入侵者必須除掉。那即使是臺輔,也有可能不問緣由被當場斬殺。」
耶利不知道麒麟是種什麼生物,但和她原先想象的相當不一樣。說難聽點——老謀深算,疑心過重。
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些什麼。泰麒的安全事關驍宗的安全,歸根結底,事關戴國的安全。
泰麒在半夜時分溜出了黃袍館。後院的東邊有可以通往隔壁園林的便門。在奇巖的陰影處,不易察覺的地方設有一扇便門,大概是專門給奄奚修整園林或後院時往來的出入口。園林本應是黃袍館的附屬設施。不,應該是黃袍館附屬於園林的吧?不過,這裏如今已經被關閉了。當初是開着的,自從在宮殿周圍見到士兵後,不知何時通往園林的走廊就被關閉了。說是因爲危險的緣故,當然,這不會是真正的理由。或許是因爲用上鎖了的門板關上後比較令人放心,園林內並沒有士兵看守。周圍有士兵在巡邏,不過若是防守得太嚴密,張運也會因爲幽禁臺輔而被抨擊,因此不能過於大張旗鼓。項梁也認爲想要溜出去是可能的。問題是,泰麒是隻身一人。
泰麒點點頭。
「我明白。所以叫你回堂廳,我去。」
「項梁是會這麼想的吧。」
項梁說得可憐巴巴的,但耶利斷然拒絕了。
「耶利!」項梁要抱怨時,耶利制止了他。
耶利跪在冰冷的地上。
然而,戴國的麒麟卻不同。那隻黑麒沒有那麼天真。他懂得懷疑並提防別人,而且行事非常周到,有時還會給周圍人一個下馬威。雖然有時候他的措辭會顯得冷酷無情,但在耶利看來,這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那一帶面向雲海,該處園林景緻美輪美奐,可眺望雲海。
外人極難讀懂他的心思。偶爾,比如說對着州官等人的時候,泰麒的態度會驟變。耶利對他的印象是,他將一切對外敞開的東西都封閉起來了。爲了不讓人看見他的內心,不讓人瞭解內情,他徹底封閉了自我。
項梁驚訝地看着一臉坦然的耶利。
「請您小心,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不盡然。」
——所以說到底,關閉得嚴嚴實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圍着家裏的牆壁上到處都是缺口,這不要緊嗎?
她回頭對浹和這麼說道,隨後走向後院。浹和看上去想跟上去,但猶豫一陣後還是打消了念頭。耶利撲哧一笑。她大概是因爲外面太冷,所以才踟躇的吧。浹和是個不怎麼優秀的間諜,恐怕是不得不履行被派下來的職責。對下令之人沒有忠誠心,對自己的任務也不抱有使命感。
「果然啊。」
說完,她微微一笑。
「我倒無妨。」耶利煞有介事地說,「我是不會被抓住的哦。我都潛入六寢好幾次了,從來沒被發現過。」
——因爲,臺輔您的家被海包圍着呢。誰也無法從下面隨便上來,而且只有兩扇門,是真的只有兩扇。
項梁把手搭在門上,嘆了一口氣。耶利從暗處現出身影。
「你不也一樣。」
她本覺得,麒麟這種生物應該是更相信人性本善的。詳細來說,就是本人滿懷善意,因此認爲其他人也是向善的。他們就是這種過於天真樂觀的生物,否則也不會湧現出無窮無盡的憐憫之情吧。
「果然是這樣。」項梁說着打算去推門,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冷不防將他拉了回來。並非使了多大的力氣,項梁卻用力地向後一仰。
——在這裏嗎?
耶利穿過蕭瑟荒涼的庭院,登上了路亭。風冷得把人給凍僵了,路亭那一帶尤爲厲害,已經寒冷徹骨。
那個人在對着她輕輕招手,耶利點點頭,「再這麼下去身體會着涼的,我去請他們回來。」
——不在後正殿嗎?
泰麒邊想邊繼續往裏走,從建築的縫隙中潛入了庭院。在那前頭只鋪了石板,空空如也的院子四周被建築及走廊圍繞着。泰麒環視四周後上了走廊。他瞧了瞧正前方的後正殿,裏面燈光昏暗,沒看到有人。
泰麒一邊整理着支離破碎的回憶,一邊在黑暗的建築中穿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今晚天上掛着的是月牙,幾乎沒法指望月光能照亮道路。不過,幸虧有燈光,因此可以看到遠處。他舉着手上的燈,從走過來的士兵那裏躲起來也不會受黑暗的困擾。
「我會在自己的房間裏裝睡,人是醒着的,有任何情況馬上向我報告。」
「我就猜你大概會跟在他後頭。」
所謂庭院,是指被建築四面包圍的院子。正賴告訴泰麒,那些庭院一般會三四個並列組羣,坐北朝南。
他從後面偷偷溜進事先打開的正館西邊的臥室窗戶,這個臥室從未被使用過,他悄悄穿過漆黑的臥室,溜出了後院。當他走到泰麒消失的便門,剛將手放在門上,從黑暗中就傳來一個聲音。
放眼望去,雖然數量不多,但裏面亮着燈。遠遠可以看到有人站在那裏。一個身穿朝服的人無所事事地站在走廊,呆呆地望着空中。
項梁再次看向耶利。這傢伙有兩把刷子。他第一次遇到耶利時產生的直覺並沒有錯。人在行動中轉移重心時被施加力量的話,身體的平衡一下子就會被打破。這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耶利顯然知道方法。
正賴就是這樣一邊教他,一邊帶他走遍白圭宮的角角落落。被正賴溫暖的手牽着,聽着他溫和穩重的聲音穿過「捷徑」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關於建築的知識,與此相關的生活或習俗,以及由此詳述的禮儀及政治等,正賴教會了他許多事。不論泰麒問什麼問題,他都能用淺顯易懂的方式來回答。
阿選所在的六寢周圍被一堵高大的牆壁隔開,但泰麒知道其中有幾條近道。爲了連接各個院子而形成的建築羣,本就不是一棟建築,而是幾棟建築的集合體。因此交界處必然會有銜接得較爲鬆散的地方,由於種種情況,後門也是肯定有的。
耶利來黃袍館以前,向嚴趙詢問了泰麒是怎樣的人。嚴趙評價其爲雖然天真無邪但是個十分敏感又心思重的孩子。至少那個麒麟並沒有那麼天真無邪。的確可以說心思重,但在思考上卻冷靜而透徹。嚴趙還說過,他對任何人都很隨意,並不講究身份。這一點或許倒是沒有怎麼變。雖然他本身不介意身份,但很瞭解被身份束縛的其他人,且懂得利用這一點。
「我今晚要溜出這裏,請你和項梁一起爲我打掩護。」
他潛入過廊高高的地板下方,穿過空無一人的穿堂,鑽進開在擁壁上的透亮窗戶,踩着池子中的墊腳石過了水廊,然後從與牆壁形成一體的迴廊一角,穿過圓形的月洞門——再穿過西花苑,如此一來就能進入阿選所在的六寢了。
「做不到。」
「……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去啊。」
雖然侍奉時間尚短,但耶利已充分了解到這個麒麟一旦下決斷就絕不反悔的態度。言出必行,說出口時就已經無法動搖了。他不是那種被人說三道四就能迴轉心意的人。項梁一直沒有看清他的本性。耶利認爲這可能是因爲項梁被「麒麟應如此」的想法先入爲主了。
泰麒穿過便門後如此說道,項梁也只能點頭稱是。
耶利邊想邊盯着那邊,只見路亭裏的其中一人轉向了這邊。估計是泰麒,他清楚耶利在遠處看守着。
——怎麼可能真的讓他一個人去!
——大城小家,道理上都是一樣的。
——所有建築都以庭院爲單位。
泰麒假裝在臥室休息。今天潤達也在自己房間休息,因此基本上,直到早上浹和等人來到之前,誰也不會踏進他的臥室,在堂廳護衛的也只有耶利一人。過廳裏會有值夜班的奄奚在待命,只要不召喚他就不會過來。唯一擔心的是惠棟有急事前來,但除非事態真到十萬火急的地步。
「是安全的。」——他明白泰麒所言之意。宮殿周圍雖然有士兵在巡邏,但人數不多且次數不頻繁,要躲過他們的視線應該是很簡單的。即使被發現,他們本來就不允許對泰麒出手,只能擋住去路,懇求他回到宮殿裏。表面上,泰麒和阿選及其朝廷並不敵對。不如說恰恰相反。泰麒是宰輔,在阿選「允許歸朝」的言辭下被迎回王宮。無論是對官吏還是士兵而言,泰麒都是下令的一方,不可能有被害的可能。
「隨從呢?」
「沒關係的。」令尹溫和地笑道。
耶利瞪大了眼睛。——他又說了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明白了。」耶利點點頭。項梁向她揮了揮手,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堂廳。他走向位於廂館的房間,一進去就立刻從面向庭院的窗戶溜了出來。
「我承認可能會有危險。所以還是我去比較好。項梁你比臺輔還要危險。」
泰麒走近屋檐下,一邊觀察建築的情況,一邊向深處走去。幾乎看不到人影,也沒有衛兵在巡邏。他看到六寢正殿沒有亮燈後,繼續往北走去。建在正殿北邊的後正殿可以說是王真正的私寢。
「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情況,我也不允許出現任何危險。」
3
「好幾次……?」
「我有件事要拜託耶利。」
「無妨,現在我比項梁和耶利都要安全。」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不清楚這到底是何種現象。只能確定應該是和阿選有關。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泰麒悄聲無息地走過去,注視着站在那裏的男人。在這寒氣中,他也不穿外袍就朝着室外呆立不動。死氣沉沉的臉稍稍向上仰,微微張開嘴望向天空。他從剛纔起就幾乎沒有任何動靜。泰麒試着把小石子扔進宮殿附近的草叢裏,對如此明顯的聲響,那個男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可是,真的不能讓他獨自一人過去。
事實上,項梁才更危險。一旦被士兵發現必定會被拘留,且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就算泰麒會庇護他,像項梁這種大僕——何況過去犯下了違背軍令離軍的大罪——因此不管被怎麼對待他都抱怨不了什麼。
沿着中心軸正對南北。入口在南,主屋在最裏面。最靠前的建築是大門,進門後就是一進院落。在圍着庭院的建築內,穿過北邊的建築就會來到二進院。然後就是三進至四進院落。
「傀儡嗎?那他們估計看到臺輔也不會在意吧。」
說起來,如果真的想越過牆壁也是很簡單的。只要有騎獸,就可以降落到任何地方。雖然在王宮中——尤其是在天上的燕朝,是不允許騎乘騎獸的,但也不是說這麼規定了就一定不能做。
——魂魄被抽走了。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喜歡被人限制。」
曾經天真爛漫的小孩子是如何變成現今這副模樣的——還是說,和被蝕捲入異鄉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真有意思。」
耶利回到堂廳,看到了心神不定的浹和。她肯定很在意消失了的兩人的情況,但又不能追上去。看着浹和的樣子,耶利再次把目光移向庭院中的路亭。
「士兵還好,不可能真的對臺輔動粗。但我們不知道阿選周圍的那些會做些什麼。根本無法預測他們到底會採取什麼行動。」
「耶利,請你阻止他!」
「如果不讓我去,我就會更想去呢。」
把浹和暫時趕出堂廳,讓她難以追過來後,又把耶利安排在堂廳裏。如此一來,浹和就更難行動了。
當來到狹窄的近道後,泰麒在途中停下了腳步。支撐建在斜坡上的高殿的地板比他個子還要高——只要從這裏穿過去就可以到達泰麒曾經居住過的宮殿旁邊。泰麒凝視着眼前的黑暗,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眼前就出現被稱爲六寢的王的寢宮。再往裏走就是後正殿及後宮,在那宏偉的建築羣裏,阿選目前身在何處呢?
「所以我對六寢大致上還挺熟。你放心,我會偷偷跟在臺輔後頭。只要他沒危險,我是不會多管閒事的。」
是耶利的聲音。
「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
只有規模大小的不同。四進院還不夠的話就在左右再添加軸,沿着側軸再加上三至四個庭院。用牆壁圍住四周,則形成一個整體。
「請您務必多加小心。」
「耶利!」
東北方向有一座小山,後宮就建在那裏。
既然不在正宮殿,那應該是在後宮的小寢內吧。事實上,在門樓上可見多個人影,往廣場處窺探,也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那裏。這裏燈火通明,通往東宮的門闕周圍尤其人多,如此一來就很難溜出去。
泰麒思忖着,考慮到那邊警衛森嚴,可見阿選就在東宮吧。東宮原本是給王的近親居住的地方,阿選應該沒有近親。
泰麒沉思片刻,很快選擇了向西走。他記得西宮那邊有條小道可以通往小寢。雖然他沒走過,但正賴曾教過他,「走這條路就可以偷偷溜出小寢啦。」能進入小寢的話,應該有辦法可以溜進東宮。他朝着西邊,走到通往西宮的路上,憑藉記憶爬上彷彿要將牆壁劈成兩半的一座小巖山上,向着小寢的方向下去。巖山上沒有路,只能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着爬上岩石,還好斜坡不算陡峭,沒費什麼勁就爬過去了。
從巖山上可以清楚看到通往東宮的門闕周圍一片通明。奇怪的是,越過那道門後的東宮反而見不到亮光。倒是小寢的一角,被稱爲玄威殿的建築四周亮着昏暗的燈光。
——在那裏嗎。
確認巖山腳下的小建築裏沒有亮光,泰麒從山坡上爬了下來。
男人在黑暗中聽到微弱的聲音。
他睜着空洞的雙眼躺在牀上,腦子一片空蕩蕩,呆呆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朵聽到了那微弱的聲音。
他習慣性地起身,但沒有什麼目的。他的身體只是順從常識,聽到聲音後想起身確認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已。
牀的一旁有一扇窗戶。男人從裝有玻璃的窗戶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隱約傳來浪聲。在那有規律的聲音中,混入了異常的聲音。
他好像在緊挨着窗戶的巖山腳下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他茫然凝視那邊,只見更近處的樹叢在搖晃,從樹叢中忽然冒出一個人影。雖然沒有多少亮光,但在黑暗中,那張白皙的臉特別顯眼。
——那人是。
男人思索着,隨後立刻忘了自己想起了什麼。只有一瞬間,他想到了那個人是誰。
男人——平仲茫然地目送那個走過的身影。
——應該在哪裏見過。
但他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這人又是何方神聖。他想跟着這人走,卻邁不動腳步。明明想思考什麼,腦子裏只有一片黑暗。
——那是……。
他不肯放棄,開始在腦中那片黑暗中摸索,這時頭頂傳來了聲響。大概在室外屋檐下的某處,那裏傳來「咕咕咕」的低吟聲,聲音低沉,音調卻很輕。
聽到這個聲音後,腦中的黑暗加深了。被塗成漆黑的一片,什麼也抓不住,很快也不想再去抓住了。
「請至少將瑞州候的權力還給臣。真正的冬天已經來了,必須救濟百姓。」
死氣沉沉的歌聲在一片漆黑中莫名歡樂地蔓延着,到達彷彿捕捉了人影般的牆壁後,微微發出迴響。
浹和想起德裕無精打采的樣子,忽然冒出身冷汗來。平仲也是如此。身體很沉重,情緒也很低落的樣子,話說得少了,彷彿在擔憂什麼似的悶悶不樂。——就和她一樣。
「……大概是累了吧。」
浹和想着就嘆了口氣。——即使不是這樣,她也必須得窺探泰麒的動靜,這原本就是隻派給浹和的使命。
「臣請求您。」泰麒目不轉睛地看着阿選,「求您救救百姓。若實在不行,請至少允許臣來救他們。求您不要讓張運等人來阻礙臣。」
「真意外……你是怎麼進來的?」
阿選饒有趣味地笑了起來。
「莫非不是?」
耶利透過窗看到一張人臉。可以看到泰麒的背影在人影注視的方向漸漸遠去。她猛地緊張起來,卻發現人影沒有任何動靜,既不驚訝也沒有顯得驚慌。
萬一出手不乾淨,可能會打草驚蛇。耶利瞥了一眼俯視自己的那張毫無生機的醜臉,跟在泰麒後頭追了上去。
4
「這裏也是臣的王宮,臣應該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
聚集在最前頭那座門樓附近的人影顯然是在警戒着什麼,在六寢的傀儡應該也不會全都對入侵者毫不關心,估計是正好碰到這麼一個傀儡吧。真是萬幸。
泰麒儘量安靜地關上門,然而還是帶動了空氣的流動,門上的合葉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溜入黑暗之中,在等待眼睛適應黑暗時,即使忍耐着壓抑住呼吸,也不可能完全不發出動靜。然而,沒有人出聲盤問。一瞬間他懷疑是不是沒有人,可屋裏有微弱的亮光,也能聽到微弱的聲音。聲音淡漠且含混不清,但聽上去像是歌聲。
在黑暗中響起微弱的聲音。
浹和微微一笑。僕役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的話請您明天休息吧。請多保重身體。」
「難道您要全權交予張運嗎?」
「您不覺得暗嗎?」
這不可能,她只是累了。最近天這麼冷,任務又重,立昌給她下達的任務更是加重了負擔。
「雖說我並無此意。」阿選說着又坐到榻上。「但即便如此也無妨。」
聽到她這麼說後,浹和按了按太陽穴。最近總覺得頭很沉,即使剛睡醒時也無法消除脫力感,的確一直覺得很倦怠。工作的時候注意不到,被這麼一說,就開始覺得說不定身體哪裏出了問題。昇仙後身體就和病痛無緣了,因此一直沒往這方面想。
她向屋檐處走近了些,屋檐下縱橫複雜的木桁架上有什麼東西動了。好像是一隻鳥。本以爲是鴿子,但實際比鴿子要大,感覺比貓的體型還要大。它全身被灰色的羽毛覆蓋着,翅尖是青色的。同樣,稍短的尾羽除了羽尖是青色外,其餘部分則是黃色。那隻鳥棲在桁架上,笨拙地改變身體的方向。然後它在黑暗中回過頭來。在黑暗中,突然閃現出一張彷彿被壓扁的嬰兒的臉。它閉着眼睛,發出呆板的「啵」的叫聲。
「我會記得這是臺輔的請求。」
這是抽取人類魂魄的妖魔。——她就知道是這樣。
「麒麟對無論何事都能以善意看待嗎?過去曾有許多弒王后自己登上僞王之位的人,你認爲都是爲了將王的治世引上正道嗎?」
「……肯定是因爲這個……」
雖然被籠罩在陰影下看不清楚,但回過頭來的人影似乎目不轉睛地盯着泰麒。
「所求爲何?」
「若真始於嫉妒,那阿選大人您現在不應該狂妄自大嗎?眼紅的東西得手後又捨棄掉,恕臣無法理解。」
「那您是否身體不適?」
透過雕花的屏風往裏看,只見窗邊的坐榻上蹲着一個人影。在房間某處較低位置上點着的小燈,及從窗戶射進來的淡淡月光之下是一片幽暗。
「阿選大人也是如此嗎?」
聽到泰麒這麼說,阿選詫異地看着他。
「恕臣看不出您在消除憂愁。」
「……何事?」
「阿選大人難道不是因爲對驍宗大人的統治有所不滿,才起兵反王的嗎?」
她還是小心避開了視線,正想追上泰麒之時,不知何處傳來「咕咕咕」的聲音。如同鴿子的叫聲一般,略微低沉幾分。
阿選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拿起擱在地板上的燈。在燈光的照亮下,終於可以看清阿選的臉了。阿選臉上露出冷笑。
泰麒無視了阿選的話,「必須儘早救助百姓,否則,待阿選大人即位時可能爲時已晚。」
「不……」
正在整理牀鋪的僕役忽然問道,這讓浹和感到很驚訝。雖然她不是很滿意奚的舉止,但也沒有不滿到斥責的地步。她挺在意這話是什麼意思,可要詳細說起來也很麻煩,於是她只是回答了沒有。
「沒什麼饒恕不饒恕的。張運做事隨心所欲,就算被我斥責,也只會將真心掩藏起來。」
5
「他輕視王也能被饒恕嗎?」
「因爲這不值一談。」
——爲我謂烏:且爲客豪!
忽然,人影開口了。
「臣不認爲您是這種人。」
——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若真如你所說,那所謂天命也不過如此。」
「臣多次上奏,卻一直得不到答覆,爲此臣只好直接登門拜見您了。」
「你沒有提及嫉妒,是對我有所顧慮嗎?」
「這話說得奇怪。……一般人都會認爲是嫉妒。」
「是次蟾嗎?」
爲什麼平仲會突然被調入六寢呢?
「這話更奇怪了。臺輔是瑞州候,沒什麼可還你的。」
「睡不着覺啊……」
果然還是注意到入侵者了。
天棚上的鴿子太吵了。雖然不是一直在叫,但一想起來就響起的聲音直叫人心煩意亂。
黑暗中亮着一盞燈,但離唱歌的人影很遠,且十分暗淡。
「不知奴婢是否有哪裏做得不妥?」
抱單膝蹲着的人影,臉埋在雙臂間,漏出幾聲壓抑的笑聲。猶如自嘲般的聲音使歌聲斷斷續續的。
「哦?」
「你就這麼認爲吧。具體選哪個好?」
佔據了黑暗的影子一動不動。只有在口中吟唱的歌聲,才證明那影子不是雕像,而是活着的。
昏暗的燈光在晃動。影子轉動身體,眼睛看向燈光的方向,確認忽然晃動的火焰再次平靜下來後,便像原先一樣將臉埋入兩臂之間。
這麼說來,醫師德裕最近也不見了人影,是對這裏的任務感到厭煩了吧。看他常常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好像疲憊得很。
「也許我是故意將它捨棄並踐踏,藉此消愁。」
對浹和而言,六寢是如幽靈般的人們東奔西竄的陰森之地。一想到他是去了那裏,即使知道是晉升,也羨慕不起來。要是她自己的話,是絕不想去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們在遊蕩的地方。
野死諒不葬。
泰麒嘆了一口氣。
「你該向張運抱怨纔對。」
「告知張運即可。」
泰麒重申,「您對於驍宗大人的施政抱有懷疑,持有自己的施政理念,才起兵反王的不是嗎?」
「也好。」浹和雖然如此回答,但還是無法休息。平仲離開後,現在能照顧泰麒的只有她自己。惠棟就任了州宰,他說會增加泰麒周圍的人員,所以應該會馬上增加人手的吧,目前她還是不能休息。
「戰城南……」
「你是要我對他說,別阻礙臺輔?他究竟是否會老實聽命還不好說。」
阿選手持小燈,將燈火轉移到各個燭臺。每點亮一盞燈,房間就更亮了一分。同時籠罩在阿選身上的陰影也消失了。
泰麒感覺到,這個人真的對統治沒有絲毫興趣,也看不出他對國家的延續有任何興趣。他可能甚至不在乎國家毀滅。可是,爲何他如此不在意王座?難道不是他親自將驍宗趕下臺纔得到的王座嗎?
——腐肉安能去子逃?
彷彿這倦怠是永無止境的。
泰麒彷彿說了多麼出人意料的話,以致於阿選回頭看了看他。
「還是說,您一直是如此度過夜晚的?」
阿選噗地笑了聲,露出不知是譏諷還是自嘲的笑容。
「請您至少有所表示。張運連宰輔的權力也要多加干涉,您是打算就此置之不理嗎?至少要恢復上下級之間應有的秩序。」
「這種例子反倒極爲罕見。弒逆本就是以對王的嫉妒心,不然就是鄙視爲起因的。」
在黃袍館的天棚上也傳來了這個聲音。看來回去後有必要驅除一下了。
——這傢伙就置之不理吧。
平仲不得不站在了原地。
聽到泰麒的質疑後,他似乎喫了一驚地抬起頭,把在榻上抱着的腳放下來,身體轉向了這邊。
浹和一個人搖了搖頭。
阿選低聲笑了。
——看來並沒有留意入侵者。
「可事實是,臣什麼也做不了。」
「對。」阿選苦笑道。
泰麒感到十分意外。簡直讓人難以想象,阿選躲在六寢裏不出來後,每晚就是這麼度過的。看起來既孤獨又無依無靠的樣子。這幅樣子是反映出他放棄政事的真實心情嗎?
「死郭北……」
「若您鄙視驍宗大人,必不會準備得如此周到。那您是對驍宗大人抱有不滿嗎?是對您自身待遇的不滿,還是對驍宗大人施政上有所不滿呢?」
「野死不葬烏可食。」
「再問你一次,來此何事?」
「臣能多前來拜見您幾次嗎?」
「這點我也會記在心上。——來人!」
阿選叫了一聲。雖然泰麒還想再重複幾句話,但實際上,他也不清楚該說什麼才能打動阿選。還沒等他找到頭緒,來了幾個類似侍官的官吏。
「把臺輔帶回他的寢宮。」
一隻手不失恭謹卻又堅決地抓住泰麒的手臂。趕過來的官吏們誰都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面無表情且動作機械,將手放在宰輔的身體上硬是推着他走,輕而易舉完成了這個本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加強防衛,居然這麼輕易就被人侵入。」
「臣還有一個請求。」
泰麒一邊被侍官推着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
「臣十分需要正賴的幫助。請您將正賴還給臣。」
「真是貪得無厭。」
阿選站在那裏笑了。
「正賴是臣的令尹。」
「是你自己說的——不能饒恕輕視王的人。那他就更需要將國帑的所在之地給我吐出來了。況且,處罰是必要的。」
被推出房間的泰麒已經看不到阿選的身影,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傳了出來。
「爲了恢復上下級之間應有的秩序。」
「您到底是如何——」
泰麒被押送回黃袍館後,終於被解開限制。正當他撫慰擔心着的項梁等人時,張運跑過來了。張運漲紅了臉,一張臉繃得緊緊的。
「您居然如此任意妄爲!」
「任意妄爲是何意?」
「主上不見任何人。您爲何擅自潛入六寢?」
「若那真是阿選大人的意思,也得阿選大人直接告訴我。」
被這種恐懼所籠罩,阿選沒能和驍宗一起去升山。一想到要並肩站在麒麟面前接受選擇的那瞬間,他就無法忍受。他有一種預感,到了那裏,或許就如同一直以來那般,麒麟肯定也會選擇驍宗。就如他的預感一般,泰麒選擇了驍宗。
「告訴他我知道了。」
不過——無論好壞,驍宗都從眼前消失了。阿選思忖着,時間會讓他淡忘驍宗的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周圍出現了「如果驍宗在的話」的聲音。他人總是將驍宗置於阿選之上。他想忘也忘不掉,就在苦悶之際,驍宗回來了。——阿選也不清楚詳細經過。當時引起無數猜測,但不知道哪個纔是真相。只有驕王寬恕了他的倨傲,所以叫他回來的傳聞似乎是真的。驕王熱情款待,衆人則對他的歸來讚不絕口。爲什麼?難道不應唾罵他背叛王的行爲嗎?有阿選還不夠嗎?
「話雖如此……」
「臺輔……這樣真的好嗎?」
張運嘴都氣歪了。
「很遺憾。」琅燦說道,「要是你去升山就好了。」
諸如飄風之王之類的傳聞不值一聽,但如過於嚴苛、做得過分之類的聲音中則包含了一些意味。事實上,驍宗似乎是操之過急。將周圍衆人的困惑及猶疑拋諸身後,被在部下面前的威望從背後推着,以疾風之勢改革朝廷。若是能與驍宗一同奔走的人還好,那些無法跟上他速度的人,對驍宗的統治而言,不久後就會成爲一場巨大的災難吧。
「聽說臺輔偷偷溜進來了?」
這讓他窒息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嗯,是會這麼說呢。畢竟臺輔想救濟百姓吧,大雪把百姓壓垮之前,想爲他們找到一條救濟之路吧。」
「並非是人?」
若有想要實現的目標,則只要腳踏實地向前進即可。比誰走在前頭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看誰往前走了多少。然而,其他人並非如此。他們不想着自己進步,而是想着拖別人後腿。給人使絆子,把人拉下來。若非如此,他們也不向前走,而是滿腦子盤算着是否沒有能輕鬆前進的方法了。他們無視自己一動不動的事實,爲了猜測前進之人究竟走了什麼捷徑而費盡心血。
阿選既出不了聲,也無法動彈。
「不能說只是沒有先例,此爲天道。雖然天綱並無記載,但這和天綱一樣是不容置疑的。」
6
——請勸諫泰麒任意妄爲的舉動。
琅燦估計在阿選周圍有安插間諜。一些看上去生病了的官吏,說不清只是裝作生病而已。或者是在奄奚之中嗎?估計在冢宰府或六官府內都有安插吧?——正如阿選所做一般。
每當他晉升時,就會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大聲說他是善於奉承上司,察言觀色的傢伙。連「阿選」這個字也是滿含奚落之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取的。表面上的意思是「被選中之人」,但真實的含義並非如此。不過,阿選毫不在意地使用了這個字,他不需要討好他人。然後他認爲若是驍宗的話,一定會清楚此等事的不必要是不言而喻的。想要得到官位,只要立功即可。自律其身,勤學不倦,不辭勞苦,便可建立功績。阿選一直踐行此道,顯然驍宗亦如此。
但是,阿選不認爲自己嫉妒驍宗。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嗎——阿選一邊深思,一邊望向露臺對面平靜的海面。
他甩下那句話,一轉身便踩着重重的腳步離開了。
阿選愕然,他不能理解爲何驍宗會這麼做。——不,他是知道的。驕王對地方課以無情的重稅,驍宗肯定是認爲對此提出異議,對驕王的奢侈進行勸諫的地方官一方有理。也就是說,驍宗舍戰功而取道義。
這樣的聲音很多。確實,作爲軍人是相似的,經歷也相似,然後也在互相追逐的同時踏上相似的道路。只有驍宗能與阿選比肩,能與驍宗比肩的也只有阿選。也許是因爲如此,經常有人說他就像驍宗一樣。想必驍宗也是如此吧,經常聽到有人說他像阿選。
從冢宰府呈上來的信函裏是這麼寫的。張運傳達了泰麒偷偷潛入的事情,並下達了增加泰麒身邊護衛的指示。看來張運和泰麒之間發生了一場糾紛。信裏近乎可笑地強調了泰麒的專橫,阿選對此嗤之以鼻,直接扔到了腳邊。呈上書信的侍官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我先表明我的意思。張運從此不得進入黃袍館。這次是你最後一次能擅自闖入此地。」
雖然也有人說就像敵人一樣,但阿選並不敵視驍宗。他是有不想輸的想法,但從未憎惡過對方。雖然兩人沒有特別親近,但正因爲是將對方作爲勁敵,所以纔不想過於親密。偶爾見面,也會開懷大笑,相談甚歡。因此也有不少人見此一幕後,認爲阿選和驍宗相當親近。
阿選搖了搖頭。雖然已經絕望,但不能讓人察覺自己的絕望,那種程度的判斷力還是殘留着的。
——這一瞬間,他對驍宗產生了憎惡之情。
琅燦如此說道。
——阿選和驍宗十分相似。
「即使我去升山也改變不了什麼。驍宗是王。」
眼前自己的影子帶來的那份壓迫感,使得他總是不得不意識到那個「影子」。因爲,當他的價值不如那個「影子」的時候,他自己就只能成爲對方的「影子」。他必須常勝不敗。在戰果上落後於對方,在名聲上不及對方,也就意味着阿選成爲了對方的「影子」。
「傳達給麒麟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應該選擇的王是這種感覺的人。你和驍宗十分相似。麒麟看到的氣息大概也差不多吧。如果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面前,泰麒究竟會選哪一個呢?」
泰麒打斷了語氣粗暴的張運。
「——又用壞一個人了啊。」
驍宗是值得一搏的對手。對於彼此之間的競爭,阿選樂在其中——至少一開始確實如此。同樣備受部下信賴,受到衆人另眼相看,也得到王的重用。他們被並稱雙壁,龍虎雙雄。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窒息感。
——那人在身邊三年了嗎?
阿選十五歲參軍,十八歲被選拔進入軍學,在那裏得到進一步的推舉,一邊當兵一邊進入大學,二十六歲結束學業,被提拔爲旅帥。旅帥是五卒五百兵之長,一軍裏只有二十五個職位。從軍學進入大學的人雖不少,但被提拔爲旅帥的卻很少。阿選被寄予厚望,且超出了衆人的期待。他很快就當上師帥,成爲了將軍。應該是阿選被提拔爲師帥的那一年。有人和阿選一樣從大學畢業後作爲旅帥入伍。繼阿選之後再次出現如此罕見的事,以致周圍一片譁然。那個人就是驍宗。
「他叫我出面。」
「您這是對下官——」
同時,那些說他做過頭的人明顯是出於嫉妒之心。這些在背地裏說壞話的人大多數是隻會耍小聰明的惡人,但阿選知道,實際上就是這些既無信念也無節操的惡人,有時反而極有可能會引發致命的災難。
王駕崩後則會立新王。他很清楚,這並非傲慢,最被人期待的不是他就是驍宗。王駕崩後,一旦黃旗升起,他就不得不去升山。麒麟會在他和對方之間選擇其一。被選中者爲王,未被選中的則爲臣。——即是說,從那一瞬間起,將會決定誰是本尊,誰只不過是影子。
即使對張運言聽計從,他也不會對泰麒表示關照。若對他一再退讓,則只會助長他囂張的氣焰,從而愈加輕視泰麒。但若是違逆他,則肯定會遭到反抗。至今爲止他一直像一堵牆一樣堵在前頭,但今後可能得開始正面敵對了。
「即使討好他,我也不認爲情況還會有更大的變化。」
驕王下達了帶兵出擊的旨令。當時王朝中騷亂不斷,有陣子各地地方官頻頻提出異議,違抗王令。驍宗被令前往垂州討伐。恰好阿選在此之前剛剛因爲討伐建功,領先了驍宗一步。他認爲驍宗也必然會爲了爭功而奔赴戰場。
面對欣然出戰的阿選,因搶先一步立功而沾沾自喜的阿選,驍宗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着他的呢。在驍宗被下令之時,阿選的心情是「且看你本領如何」。自己搶先了一步,驍宗當然也會意識到那一步。在這裏立功後,就能與阿選匹敵,他肯定會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乘勢奔赴戰場的吧。然後驍宗應該會在立下戰功後返回。他認爲這纔是所謂勁敵。到底會怎麼做來和自己並駕齊驅呢?他懷着興趣和善意注視着驍宗。阿選出戰時,驍宗也必定是如此想的——阿選到那時爲止從未懷疑過。可是,他第一次產生了疑問。驍宗是用怎樣的眼神看待爲立功而出戰的阿選呢?對於與他競爭的自己,驍宗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自己第一次遇到驍宗是在何時呢。他記得那是仍在先王——驕王的時代,當他還是禁軍左軍師帥的時候聽到了那個傳聞。
「他想做的話就做。」
阿選輕輕咂了下嘴,親自起身走出了堂廳。特意穿過院子出了穿堂,對等候在一旁無所事事坐着的官吏說,如果冢宰府那裏來說什麼,就回復說知道了。
他想,果然如此。同時,他也不禁想到,如果自己也去升山,是否結果會有所改變。然而,上下已定。他已經不需要再懷有無用的敵愾心。然而他的部下們並不認同,有一部分勢力頑固地將阿選和驍宗相比,果然不肯讓阿選忘記這一切。他只覺得被剝奪了呼吸,喘不過氣來了。只要驍宗在那裏,阿選就無法呼吸。
琅燦說着嘲諷地笑了笑。
「麒麟遵照上天的旨意來選擇王——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上天並不是在麒麟的耳邊說出新王的名字。上天以直覺的形式向麒麟傳達意向。就像是在世間,使眼神向對方傳達心意一樣。但你能確定絕對不會出錯嗎?」
「又不是我弄壞的。」
阿選回答說,「確實不曾聽聞。」
或許,正如傳言所說,驍宗的統治可能會很短命。阿選抱有一絲期待。若真如此,阿選還有機會能超越驍宗。只要在驍宗之後繼承王位即可。他清楚這是敗家之犬的期待,但琅燦打破了這一絲希望。
張運目瞪口呆,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還有——把堂廳裏的那人收拾掉。」
「果真如此嗎?」
身旁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阿選對聲音來的方向怒目而視。琅燦站在那兒,胳膊肘支在廂殿走廊的欄杆上。
不過,驍宗是憑一己之力向前進之人。和驍宗這樣的人爭先,想必是一件暢快之事。同樣作爲將軍相見時,阿選的確是爲了驍宗的存在而欣喜。
阿選扔下這句話回到正殿,琅燦毫不客氣地跟在後頭,並理所當然地坐在阿選的位子上。
「王氣是指王的氣息,被上天所認可的新王的氣息——就只是這樣。但實際上……」
項梁說着,目光在臉色冷淡的泰麒以及張運離開的方向之間來回轉悠。實話說是很令人心情舒暢,但像張運這種人一旦被輕侮就會勃然大怒。好歹也是一國冢宰,將他激怒後,以後會不會有妨礙?
「——原來如此,是因爲他曾選過驍宗大人,所以至今無法原諒嗎?」
「可是——」
熬過驍宗的統治時期,迎接下一任王,然後再熬過他的統治時期,理論上來講並非不可能。但是,到那時候,阿選周圍還剩多少人會記得驍宗?若不讓認得驍宗的人認同阿選勝過驍宗,驍宗纔是阿選的效仿者,那就毫無意義。琅燦這句話等於是把阿選永遠也不能擺脫作爲驍宗的效仿者的事實擺在了眼前。
「看來是的。」
「你這男人氣量真小。」琅燦放聲大笑,「張運也好,你也罷,嫉妒心重的男人真是可怕。」
被次蟾抽取魂魄的人可以靠咒符來控制,同時可以抑制病情的發展,但這是有界限的。即使對本人和這座宮殿進行雙重防禦,魂魄也會如同皮囊裏的空氣般被陸續抽走,不久就會變成如同活屍一般的模樣。
他意識到驍宗是正確的,是應該拒絕的。然而,阿選想也沒想過要拒絕,只是爲了和驍宗爭功而欣然出擊,因爲立下違背道義的戰功而沾沾自喜。他一想到那點嘴裏就如同喫了黃連般苦不堪言。
「是。」侍官機械地回答道,也是一臉呆滯的表情。侍官不等阿選離開,就如同自動人偶一般開始行動了。阿選在走過院子的時候,穿過了廂殿的走廊,停下腳步將眼前堂廳裏的侍官帶走了。
阿選冷淡地說道,琅燦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他並非對此感到不喜,只是很難用言語來形容當時的心情。面對同樣的旨令,阿選出擊,而驍宗拒絕了。看看毅然拒絕出擊的驍宗,就知道道義在他這一邊。
「若麒麟選的並非是人呢?」
——可是,驍宗拒絕了出擊。不僅如此,他推辭後被再三下令,竟然直接辭退軍職,返還仙籍,變回常人下野了。
——爲勁敵而歡喜的,也許只有自己。
阿選揮了揮手,但侍官依然佇立不動。空洞的眼神被定在半空中,既看不見阿選,也看不見周圍的任何東西。
琅燦看起來相當愉快。
驍宗二十四歲時結束了大學的學習,被提拔爲旅帥。和阿選走的是同一條路,但驍宗的步伐快了兩年。阿選花了五年時間成爲師帥,驍宗則只用二年就當上師帥。然後阿選當上師帥三年後,向進軍中軍將軍更進一步後,驍宗也跟着被任命爲瑞州師中軍的將軍。當然瑞州師的將軍和禁軍將軍,雖然同屬將軍,級別還是不同的。不過,他們在職責上是對等的,因此驍宗轉眼間就追到了與阿選並駕齊驅的位置。
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是驍宗捨棄功名的時候。
「怎麼會,麒麟的天啓是絕對的。」
「——你不知道同姓不能連續兩代做王的嗎?」
琅燦似乎很確定,阿選的造反是源於對驍宗的嫉妒。事實上,不只是琅燦,其他大多數人也都認爲阿選之所以造反,是因爲他嫉妒驍宗。即使是嘴上說說,但會說「不值一談」而直接否定的只有泰麒一人。
他也曾想過離開戴國,可卻做不到。因爲這是承認自己是驍宗效仿者的行爲。阿選必須要趕超驍宗。要想領先於登上王座的驍宗,就必須將驍宗趕下王座,自己登上王位並建立比驍宗更強大的統治。
阿選視線低垂。
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恐怖感驅使着,阿選自此以後開始尋求立功。他總是勉強趕在影子的前頭。他是不敗的,但影子卻不是不敗的。然而,與他的安心相反的是,不知何時分出了優劣。是什麼時候被嫉妒之輩痛罵他是驍宗的效仿者呢?
「是的,天啓是絕對的。但上天無法傳達名字。若能如此,就不需要升山的儀式了。若知道某處的誰就是王,只要直接找人去見面不就行了。」
若是失敗了,他人會安慰他「非驍宗莫能爲」,若是成功,則會稱讚他「如驍宗一般」。對衆人而言,僅僅是微弱之差,但驍宗的確是在阿選之上,非阿選所能及。雖有不足,但足以作爲替代。驍宗自然是首選,但若是他騰不出手時,阿選亦無不可。即使不如驍宗,也並非不堪大用,只要交給阿選即可——。
他幾乎要大罵出聲,卻還是嚥了回去,猛地一挺胸。
「悉聽尊便。」
「我既沒被告知過不能見他,也沒說不能過去。你說我任意妄爲,連阿選大人也沒有禁止的事,又需要得到誰的許可?」
——然而,他還是動手了。
就算及早施咒,也只能保持三年。病情較輕的時候,既不會說廢話也不會有多餘的舉動,順從且好使。然而那種狀態的是有期限的。不久魂魄被抽完,就會成爲空殼。徹底失去對外界的關心,也會失去自我意識。不說無法與外界溝通,即使身體被點火也不會有任何反應,甚至無法發出慘叫聲,只能站在原地被燒盡。
競爭明顯變得痛苦起來。當他們所擁戴的王開始失道之後,痛苦增加了。這個王朝在崩潰——當他隱約預感到這一點的時候,產生了一種被追趕的恐懼感。
「主上不想見您,吩咐說不得再出現此類事件,且禁止臺輔您進入六寢。」
阿選訝異地看着琅燦。琅燦面帶意義不明的笑容盯着阿選。
若驍宗也視他爲爭功的勁敵,還會如此輕易的放棄這個機會嗎?莫非打算一決高下的只有阿選自己嗎?驍宗一點兒不想和阿選爭個高下,可能一開始就沒把他放在眼裏。阿選也是如此。許多同僚都對阿選燃起敵愾心,但阿選對他們不屑一顧。根本沒有競爭的意思,因爲都是些從一開始就提不起競爭意識的傢伙。說不定,驍宗也是這麼想阿選的。一切都是阿選自己一頭熱,驍宗根本不打算和阿選競爭。
阿選沒有氣憤,反而很開心。——該說是熱血沸騰嗎?有種與勁敵面對面的感覺。有競爭對手是件好事,特別是阿選至今爲止一直沒有可以競爭的對手,因嫉妒而對他抱有敵意之輩則層出不窮。
「張運大發雷霆哦。」琅燦說着非常愉快地笑了。「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居然真的對臺輔抱有敵意。」
朝廷中開始出現質疑驍宗的聲音。也有人擔憂也許他的統治時間會出人意料的短。作爲飄風之王,驍宗過於嚴苛。對驍宗是否過於激進而衆說紛紜。而非驍宗不選的泰麒,似乎對驍宗抱持着某種擔憂。主從之間絕對是出現了不合——即使是纔剛登基不久。
「那麼?臺輔說什麼了?」
——他倆本姓都是樸。也有人說他們不愧是同姓,所以纔會如此相像。
「我是不知道他會選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驍宗大人升山了,你沒有。驍宗大人先你一步見了泰麒。」
「你是說,所以臺輔才選了主上——?」
琅燦沒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阿選。她的目光,給了阿選克服最後某些什麼的支持。
回頭一看,琅燦就如同那日一般露出嘲諷的笑容望着阿選。琅燦從不隱藏她的嘲笑。在琅燦看來,阿選不如驍宗——這是毋庸置疑且堅決不會動搖的。
——那爲何她要教唆阿選呢?
阿選問了。阿選至今爲止多次提出同樣的問題。琅燦的回答總是一樣的。
「我對你沒什麼期望。」
琅燦冷淡地說着站了起來。
「我對你沒有什麼期望,即使是有期望,我也不覺得像你這樣的人能做些什麼。說到底,你就是個效仿者。」
——那爲何要勸誘他討伐驍宗?
「若是你的話,會拿泰麒怎麼辦?」
「會隨他所願。」
琅燦斬釘截鐵地說,「臺輔是麒麟,麒麟的願望是明擺着的。他想要救濟戴國子民。況且,救助百姓不是壞事,對你來說也是件好事。再這麼對百姓置之不理,好不容易降在你身上的天意有可能會消失。」
「你無所謂嗎?天意把你主人的東西給了我。」
琅燦聳了聳肩。
「若這是天意,那也沒辦法。——雖然很氣人,等你坐上王位時只會暴露你的無能。被打上無能的烙印而失道的結果,我還真想看看毀滅的那一天。」
琅燦隱藏了自己的真心,沒有正面回答阿選的疑問,她說的話和行動並不一致,感覺不真實。
——她到底在想什麼?
阿選這麼想着忽然來了句,「你一直拘泥於嫉妒,是因爲你自己就在嫉妒吧?」
聽到阿選這麼說,琅燦愣愣地看着他。
張運滿意地點點頭。
——至今爲止,案作想。張運把泰麒當作俘虜一樣對待,泰麒看上去甘於被囚,但事實上這是否泰麒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泰麒一直擁有着出入六官府,指揮高層官員的權力。若泰麒以麒麟的威望開始下達命令,僅憑張運這種人是無法阻止的。只有王才能罷免張運的官位,但阿選只要一直不出面,要把冢宰的地位變得有名無實是相當容易的事。案作認爲,泰麒清楚這一點,卻還是沒有打算這麼做。要越過放任不管的阿選來救濟國家或百姓的話,六官的協助是必不可缺的。爲此,希望能救助百姓的泰麒,纔會奉陪張運那卑劣的花招吧。
「案作。」
張運昨天說有事要和泰麒說, 高高興興地出門,結果一臉怒氣地回來了。
露骨的敵對情緒是十分愚蠢的,但對方顯然不是說得通的人。
「又是——『知道了』嗎!」
但正因案作能順利協調四方,張運的權力才能維持至今,進而案作的地位也守住了。
「作爲贖罪,臺輔就託付給你了,務必做到殷勤周到。」
原來如此,案作在心中苦笑。這是張運拿手的「過度忠義」。這是他在成爲冢宰之前,爲了排擠比自己官位高的人而經常使用的手段。將像士遜這樣能任他驅使的手下送到目標的身邊,以猛烈的攻勢向其盡忠。送上大量的物品及衆多的部下,過度的干涉讓目標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被拒絕就會失意痛哭,被斥責則會哀嘆自己的愚蠢而嚎啕大哭。在周圍人看來是隻是過分的忠心,自然會從中說和,若應對過於嚴厲,就會斥責目標來庇護對方。目標被如此對待後會既感到厭煩又覺得喘不過氣來,往往還得不到他人理解,如此重複幾次後,目標就彷彿被軟刀子殺人般喪失了氣力。與此同時,對外則大力誇獎主人,貶低他人,還誇大宣揚業績,連他人的功勞也當作主人的功勞來吹噓。一切都是出於善意的忠義行爲。然而,這種做法讓目標的風評下降。若和他人相比獲得稱讚的話,被比較的對象會覺得目標是在輕視自己,若被搶走功勞,就會對目標懷有敵意。長此以往,張運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就會有人把目標踢下臺。被踢下臺時,很多人都會失去反抗的力氣。
——果然如此,案作想道。一想到這裏,他就打消了替張運出主意的念頭。爲將士遜送到泰麒身邊而被解職的內宰不是張運的人。內宰沒有任何理由就被蠻不講理地奪去官位,他心裏會怎麼想呢?若不以別的形式來補償他的話,結果就會產生反意吧。
7
「大人您怎麼了?」案作問道,但總覺得能想象得出來,是又被泰麒隨便應付了吧。泰麒本來就不是能被像張運這種人任意擺佈的對象,最近高管們也都在背地裏悄悄議論着。麒麟是一國樞要,和入仙籍的張運等官僚不同,和王一樣是屬於神籍的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在官階上也是朝臣中唯一一個身居公位,在權力上則遠遠凌駕於冢宰之上。雖然宰輔會對王施加壓力,但不會直接推動各方官吏,更別說直接下達命令了——因爲這是慣例,所以許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可一旦泰麒注意到這點,並開始對官吏行使權力的話,那就只有王能夠阻止他了。
她說着,再次歪了下頭,「也不是說都一樣。對這人世間的天理,我是很感興趣的。」
案作恭敬領命,隨後便下令天官傳達了張運的意思,但泰麒還是技高一籌。黃醫文遠和德裕似乎行蹤不明,但醫官潤達早已辭職,重新作爲州官在瑞州任職。
琅燦略微歪了下頭,隨後手一拍,放聲大笑。
張運大喝一聲,士遜緊緊閉上了嘴巴。
——總之,還是盯着內宰吧。
「內宰!」士遜驚訝般地抬起頭來。
「我對圍繞王和麒麟的天理相當感興趣,可沒人能告訴我答案,所以爲了尋求答案,就只能自己去試驗了。」
「夠了——閉嘴!」
士遜被叫過來時是一副落魄的樣子。本就一副寒磣相的男人,如今憔悴得不成人樣,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或許是怕被斥責而戰戰兢兢的,案作本想着要不要設法將他救出來,結果他一看到張運就飛撲在地上,叩頭行禮後,謝罪、奉承、懇求之辭滔滔不絕。
張運一腳把椅子踢開,喘着粗氣回頭看向案作。
「雖然我很尊敬驍宗大人,但比不過我的興趣。我對這個世界和王的關係十分感興趣。我想知道如果發生某些事會導致怎樣的發展。」
案作驚訝地注視着他的樣子。
——真的是,太辛苦了。
阿選無法理解,只是還了她一眼。琅燦滿意地點了點頭。
「士遜正在禁閉中。」
——還真是張運會幹的事啊,案作在心裏嘀咕。
「天理?」
不過,泰麒真的會那麼容易被攻陷嗎?
「若你能被寬恕,我希望你還能侍奉臺輔。」
待案作回應後,「將黃醫解除職務。還有被派去臺輔那裏的醫官也是。」
「叫士遜過來!」
正在將各種不良手段詳細灌輸給士遜的張運回頭看了看案作。
案作一邊這麼想,冷眼看着亂髮脾氣的張運。
「因你思慮不周惹臺輔不高興,對臺輔沒有怨言吧?」
士遜因爲違抗泰麒而被撤,只是關禁閉就已經很不錯了。一個搞不好被當作是有反意也沒辦法。——當然,這是張運爲了予以寬大處理,暗中向周圍施壓的結果。
「很好,任命士遜爲內宰。」
當然這並不是爲了張運。
「是,下官已思過。」士遜這麼答道。看着眼前景象的案作忍不住同情他。多麼不講理,明明一切皆是張運指使的。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琅燦捧腹大笑,笑了好一陣才說,「我確實不如你們那樣尊敬臺輔,但對王也是如此。雖然我敬重驍宗大人,可不管是王也好麒麟也罷,對我都一樣。」
「我要是失道,臺輔就會身亡。對王而言,麒麟就如同伴侶一樣。你不能允許這一點。」
張運頭爆青筋怒斥道。案作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命令下官召喚士遜。並不是簡單命令就可以了,因爲士遜被撤是有理由的。他犯的是不服從的罪。犯下這個罪行,秋官自然需要對士遜是否有更強烈的反叛意圖進行審問。士遜以禁閉的形式被拘在自己府中,爲了不讓他逃跑,夏官一直監視着他的動向。會面需要獲得准許,而要將士遜帶出宅邸的話需要事先與秋官和夏官溝通。雖然他能迅速地四處奔走完成這一切,但高官們和他見面時,經常會對他說「又是張運的任性要求,你也真是辛苦」之類的話。
張運聽到侍官的傳話後,痛聲大罵了起來,並一腳踢向旁邊的椅子。
「下官由衷感到歡喜!」
琅燦崇拜着驍宗,她嫉妒對驍宗而言屬於不可分割的存在的泰麒,希望能和驍宗一起毀滅。
案作從至今爲止的經歷來看,斷定泰麒堅強得不像是麒麟。總是很冷靜,而且從他潛入六寢的舉動也可以看出他的行動力大膽得驚人。何況他在地位上壓倒性地高於張運。恐怕泰麒是張運至今爲止遭遇的最強對手。
「當然沒有。」
「別管那麼多,給我叫過來!」
激憤的張運向阿選寫了請求懲罰的書信,但得到的回覆只是慣例的「知道了」。大概是壓不住心頭怒火了吧,但張運原本就沒有勝算。
「是!」
「把我當成什麼——太可恨了!」
「你反省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