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珠晶睜開眼睛。
當她睜開眼睛呼吸的瞬間,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但當她想要起身時,順利地坐了起來,可見傷勢並沒有太嚴重。
周圍光線昏暗,但高處有一道細細的亮光。
「太了不起了……我竟然還活着。」
珠晶抬頭看着石壁縫隙中的那道光,不由自主地說道。雖然她只是小聲嘀咕,但聲音在左右兩側逼近的巖壁上產生了迴音。這裏是岩石之間的縫隙。
可以說話,眼睛也看得見。她活動了身體,發現雖然疼痛,但並沒有大礙。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但似乎只有抓傷和撞傷而已。
「啊呀……太驚訝了!」
當化爲火球的妖魔對珠晶舉起前腳時,她以爲自己這下一定沒命了。
她目前身處地方的其中一側,是一塊巨大的圓形岩石向外突起,另一側有兩塊圓形的岩石疊在一起,形成了階梯狀的斜坡。兩塊巖壁之間形成的斜向縫隙底部潮溼泥土上積了一些枯草,底部並不大,珠晶躺下之後,只剩下些微的空間。
她扶着傾斜的岩石試着站起來後向上張望,發現上方的裂縫很大。其中一側的大岩石向外伸出,裂縫一直延伸到岩石頂端。這個裂縫似乎是水流到大岩石下方,滴水穿石所形成的。
「喔……」
珠晶沿着岩石的傾斜向上爬。岩石表面很滑,雖然上面長了苔蘚,積了枯葉,但珠晶沒有滑落,一下子就爬上了傾斜的岩石。
她向洞外探頭張望,發現外面是一片溫暖的陽光。洞外的巨大岩石一直凹到根部,好像是一個大研磨鉢,岩石上長滿了草。她抓着草根爬到洞外,躺在半圓形的草地上,頓時覺得渾身舒服。
她仰望着藍天,吐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她踩在草地上,爬上窪地,撥開灌木叢走過去後,發現前方是一片荒野,有許多連日來已經看慣的白石、泥土,以及一片雜草和灌木,白色的大地起伏,通向遙遠的森林。
她站在荒地上巡視四周,卻不見任何熟悉的事物。沒有人影,也不見那輛被丟棄的馬車。
這塊大岩石是一座並不算太高的岩石小山,即使站在岩石上,也看不到那輛壞掉的馬車。
珠晶爬上更大的岩石時暗想,自己被妖魔的尖爪鉤到,然後不知道被甩到哪裏了。袍子的一隻袖子在肩膀處裂了一個大口,可能被甩到某個地方時鉤住了,結果衣服扯破,自己掉落下來,剛好掉在那個長滿雜草的凹洞處,又一路滑落到底部的大岩石和地面之間的裂縫中。八成就是這樣。
「我的運氣真好……至少目前爲止是這樣。」
撿回一命的確算是運氣很好,只是現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那些升山者——正確地說,是被升山者拋棄的隨從——在哪裏,而且既沒有糧食,也沒有水,也許眼前的狀況並不樂觀。
她用力撕下了袖子,綁在灌木上做爲窪地的記號。她決定四處走動看看。
近迫看着頑丘,頑丘指着利廣說:
「我嗎?」
「對啊。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應該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吧?」
「怎麼可能棄她不顧呢?」
他們個個神情沮喪,似乎無法宣泄內心分不清是憤怒和悲傷的情緒。最沮喪的就是季和的隨從中,那個叫鉦擔的中年男子。
她沮喪地走回大岩石,然後又走向相反的方向,按照相同的方式走了一大段,也沒有找到任何東西,最後垂頭喪氣地回到大岩石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那就這麼辦——我們留下,我和頑丘原本就和珠晶一起來的,是三人之旅。我和頑丘找到珠晶之後,會帶她一起上蓬山,原本的計劃就是這樣,所以現在剛好恢復原狀。」
「……我迷路了。」
「總之,只能儘可能走遠一點看看了。」
影子越來越長,太陽漸漸下山了。她做了四個石堆,做完第五個後,走到幾乎快要看不到石堆的位置後,終於放棄了。她覺得自己搞錯了方向。
「……你不是因爲在意珠晶,纔會來黃海嗎?但是,當珠晶跟季和他們走時,你就放棄了她,至少沒有和她同行。你說你不願賠上性命,這我能夠理解,但既然這樣,爲什麼冒着危險找珠晶?」
她仔細觀察了大岩石的形狀後,從大岩石出發,筆直向前走了一段距離,還是沒有看到馬車的影子。如果繼續往前走,大岩石可能會被起伏的地形遮住,於是,她以大岩石爲中心繞了一週,還是不見馬車的蹤影。她試着叫了幾聲,也豎起耳朵細聽,但沒有聽到任何回答,更沒有聽到人的聲音。
「該怎麼說——你這個人很奇妙。」
完成之後,她確認了太陽的位置和大地的起伏,憑直覺決定了方向後,計算着步數向前走。在仍然可以看到大岩石的位置停下腳步,繼續堆起石頭做石堆。
珠晶繼續向前走,然後又撿石頭,繼續做石堆——只要繼續這麼做,至少可以回到剛纔的窪地。
「——大家太無情了。」
「怎麼辦?」
「但是,你……」
她檢查着撕下袖子後的肩膀。雖然摸起來會痛,但並沒有流血。皮膚並沒有被抓破,應該只是妖魔的尖爪抓到衣服而已。果真如此的話,應該不至於和之前的地方離太遠。只要能夠找到道路,或許可以追上已經繼續趕路的人。
「珠晶已經解僱了你,你早就可以脫隊去狩獵了,但爲什麼一直留到現在?說來說去,你還是很擔心珠晶吧。」
「扯後腿嗎?」
雖然珠晶這麼嘀咕,但腳步變得輕盈,在荒野上小跑起來。她跑得氣喘吁吁,側腹都有點痛了,才終於停下腳步。
「但是……」鉦擔的話還沒說完,利廣就笑着打斷了他。
「既然我的運氣這麼好,妖魔應該已經被殺死了,牠一定死了。」
「所言甚是。」頑丘再度嘆着氣。
「我們有駮和騶虞,只要能夠找到珠晶,馬上就可以追上你們。你們和近迫先出發,稍微扯一下隊伍的後腿。」
「珠晶沒有水,也沒有食物……這附近有沒有可以喝水的地方?」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有我的狀況。」
近迫沒有把話說完。
2
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到道路上,但問題是道路在哪裏。
「那倒是——她竟然要求大家夜晚趕路,真是了不起啊。」
近迫手足無措地看着他們。
「生火稍微睡一下,必須等天亮才能找人。運氣好的話,珠晶看到火光,會自己過來找我們。」
「往下挖的話應該有吧。」
「沒關係啦,反正朱氏不是很習慣少數人穿越黃海嗎?」
她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雖然她覺得自己剛纔並沒有睡太久,但現在可能已經快傍晚了。
「只是我無法釋懷,因爲你的所作所爲完全不合理。」
「這個嘛……」頑丘吞吐起來。
「有何不可?」
「也許吧。」
「一旦迷路了,就要站在原地不動……」
「真是的……」
在頑丘和其他人到達之前,他們在篝火處和懸崖之間展開地毯式搜尋,其中一人走下斜坡,看着平坦的岩石,但完全沒有想到那塊並不算太高的岩石後方有裂縫,更不可能想到岩石後方有一個小孩,所以並沒有繞到岩石後方察看,雖然大聲叫着珠晶的名字,但他們忘記了在叫喊的時候,對方並不一定意識清醒這件事。
「太過分了——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不也始終沒有離開隊伍嗎?」
「呃……聽我說,小姑娘失蹤已經一晝夜了,今天再找一天,如果找不到……」
他們在爲朱厭設下陷阱的馬車旁點篝火的位置,和朱厭實際跌落的懸崖之間徹底搜索了一整天。
「頑丘,你未免太狡猾了,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卻想要問別人的真心話,如果你想要達到目的,至少得運用一些技巧。」
周圍並沒有火光,也沒有人的動靜。
「我僱用了你,你在這件事上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頑丘小聲嘟噥道,利廣小聲安撫他說:
「這下子真傷腦筋了。」
「問題是這次同行的另外兩個是外行。」
「我說你啊……」
「是啊。」鉦擔的嘴角露出笑容,近迫也輕輕笑了起來。
「你這麼想也無妨。」
頑丘嘆着氣,利廣笑了起來。
昏暗漸漸籠罩四周,但她無法生火,也沒有食物可喫,甚至沒水可喝。
「別擔心,珠晶在沒有剛氏的協助下,帶了這麼多人來到這裏,而且還殺了朱厭。」
問題在於真的有人在尋找自己的下落嗎?因爲自己被那隻妖魔擄走了,大家可能以爲自己已經死了,所以繼續向前趕路——至少至今爲止,一直都是採用這種方式。一旦有人失蹤,就當作是死了。既然這樣,在這裏等待顯然並非上策。
只要能夠找到那塊大岩石,就不會失去那個安全的裂縫處。裂縫的底部很潮溼,遇到萬一的狀況,或許可以繼續向下挖找到水源。
「請你們繼續前進,我留在這裏。」鉦擔說:「至少明天還要再找一次,請留下我和珠晶小姐兩個人的水和食物。」
「昨天幾乎找遍了,懸崖下方的斜坡上也沒有……」
利廣一臉開朗的笑容,頑丘忍不住輕輕抱着頭。
「我現在的僱主是他。」
「所以,在天亮之前,我們就稍微趕一段路吧,珠晶的事只要交給朱氏,就不必擔心了。我們目前的任務,是要趕快和急着趕路的紵臺,以及因爲害怕而想要趕快去蓬山的季和會合,讓他們放慢速度。」
「啊喲……?」
「好,但是——」
3
「沒這回事,」頑丘小聲說道:「我有我的狀況,即使要去狩獵,也有狩獵的地方,和大家在一起比較方便,所以就一直跟着隊伍走。」
「當我們被丟棄在荒地時,只有珠晶小姐沒有遺棄我們,回來找我們,我們因此得救了。如果我們對珠晶小姐棄之不顧,無法對上天交代。」
頑丘看着一言不發地坐在荒野上的人。
「我知道你會這麼回答,但你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想找珠晶?」
頑丘失笑道:
「在空曠的地區都是夜晚趕路,至少黃朱都這麼做——如果不是頑丘教的,就是珠晶自己想到的,太了不起了,所以不必爲她擔心。」
「只不過?」
看到頑丘看着自己,利廣笑了起來。
一行人在近迫和其他剛氏的帶領下離開了,頑丘和利廣留在原地,靠在騎獸身上——現在交換了主人的騎獸——睡覺,在拂曉時醒來,喫了點東西。
在月光下尋找石頭並不容易,而且視野也不佳,所以只能做更多石堆。天黑之後,她最先走的方向沿途什麼都沒有,接着走去的方向也什麼都沒看到,在她第三次堆了第五個石堆後,在可以看到那個石堆的範圍走動時,看到遠處有像是傾斜馬車的影子。
珠晶這麼告訴自己,然後點了點頭,回到了大岩石上,在那裏用石頭堆成一個石堆,然後又折下灌木的樹枝插在上面。
她自言自語道,在大岩石上坐了下來,等待彎月升起後,再度邁開步伐。
「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十足的壞蛋。」
「沒錯。」另外幾個人也靜靜地說道,近迫吐了一口氣。
「我的運氣果然不錯。」
利廣說話時巡視着四周,頑丘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他。
「好。」鉦擔終於點了點頭,其他人也紛紛站了起來。近迫鬆了一口氣,看向頑丘,頑丘輕嘆一聲,舉起手回應。
「對,紵臺他們急着想要趕快上蓬山,你們設法拖累他們,扯他們的後腿,我們就可以很快追上你們。」
「只能盡力而爲了。」
「我只是旅人。」
問題在於朱厭掉落的懸崖下方。他們認爲朱厭在掉落時把她丟了出去,珠晶很可能被丟到了下方那一大片長滿灌木的緩和下坡道,所以他們撥開灌木找了半天,但也無功而返。
走近一看,才發現只是一塊岩石,根本不是馬車。站在珠晶停下腳步的位置,可以發現那根本不像馬車。珠晶慌忙回頭,但已經看不到最後堆的石堆了。
「怎麼可能不沮喪呢……」
「所以……」
「這樣就不會找不到這塊岩石了。」
看到鉦擔偏着頭納悶,近迫繼續笑道:
「有道理。」
近迫說完,看着坐在地上的人。
幸好其他妖魔因爲害怕那隻猿猴,所以不敢在這附近出沒,至少暫時不需要爲妖魔的事擔心。
「……我並不想聽你的真心話,只不過……」
「現在不是沒危險了嗎?珠晶已經殺死了朱厭。」利廣說完,輕聲笑了起來,「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朱厭死了,還會有其他妖魔。如果你想要保命,就不該在這種地方出沒,趕快和紵臺他們一起去蓬山。但是,你故意脫隊,而且爲了來找珠晶,不惜用騶虞和我交換。既然現在要來找她,當初就應該和她一起去找季和啊。」
「你搞錯了重點。」
利廣笑着說,雖然他的笑容很親切,但頑丘最近覺得他很可疑。
「我在恭國遇見了珠晶,遇見她之後,心血來潮地救了她,聽說她要去蓬山,有一種豁然大悟的感覺。珠晶一旦到了蓬山,應該會登基,恐怕會成爲歷史上年紀最小的王——所以,我跟着她一起來了,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你來看珠晶成爲王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其實我也想看看黃海是怎樣的地方,也對升山這件事感到好奇。而且,我也想在珠晶登基之前認識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頑丘苦笑着,利廣放聲笑了起來。
「頑丘,這可不行,你現在想的事情並不正確,不可以胡亂想像。」
「好,好,我知道你有你的情況。」
「沒錯,我有我的想法。正如你所說的,我是可以和別人把騶虞送來送去的人,所以不可能是爲了地位或財富去結識王。」
「我想也是。」
「但是,我想要認識珠晶。」
「爲什麼?」
「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嗎?我遇見珠晶,幫助珠晶這件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珠晶遇到了我。既然遇到了,就該好好結緣,而不是擦身而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完全聽不懂。」
頑丘小聲地說,利廣笑了起來。
「這就是我所說的情況——但是,如果珠晶不登基,我的這些行爲就沒有任何意義,和黃朱同行,還是和季和同行,決定了珠晶能不能登基。」
「如果珠晶不登基,珠晶就失去了意義?」
「幹什麼啊?」
她走在路上喃喃自語着,突然發現有一個影子掠過頭上。
「嗯,這個比喻太巧妙了。」
「這裏是終點,可能從那裏走過來,到這個位置後折返,如果她再多堆一個石堆,就可以看到篝火的位置。」
珠晶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告訴對方:
「呃……你是和室先生同行的人嗎?」
她用力大喊着,看到遠處前方的大岩石後方有一個人影。珠晶開心地笑了起來。對方可能沒有察覺珠晶,繞到岩石後方大聲叫着:「在哪裏?」

「我也不小心迷了路。」
因爲距離太遠,所以看不清楚男人的長相。因爲聲音很陌生,可能真的是被大猿猴追趕時,不小心落單的人。
「……啊?」
頑丘不以爲然地說,利廣仍然露出笑容。
她看到翅膀在天空中飛翔。升山者中,沒有人帶著有翅膀的騎獸或妖鳥。
「一個人。」
「你仍然有誤解——就好像剛氏必須保護升山者一樣,我也有我的責任,不能因爲癡狂而輕易放棄。無論責任的內容如何,責任不就是這種性質嗎?難道不是嗎?」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千金難買早知道,真的忍不住有點討厭自己。」
這次,那個人似乎聽到了珠晶的聲音。珠晶跑來跑去,東張西望,忘了腳痛,也忘了疲勞。
「不知道——但是,無論是裏面還是這片草地上都沒有洞,她並沒有挖洞取水。」
利廣小聲笑了起來。
男人站在原地不動,仍然從岩石後方探出頭,對珠晶舉着手。
「我的名字……你應該知道啊。」
「利廣,你看這個。」
「沒錯,但這正是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王爲了統治這個世界,必須超越這個道理。」
「頑丘……你看那個。」
「那是愚蠢的行爲嗎?」
頑丘回頭看向身後。背後是很緩和的斜坡,只要走到那個斜坡上,就可以看到馬車的殘骸和馬車旁的篝火。
「不在。」
「當然是我在考驗她。」
「我不是一再重申,是完全相反的情況嗎?如果珠晶不登基,我的行爲就失去了意義。我基於某種想法和珠晶一起來到黃海,如果珠晶登基,我的行爲有某種意義;如果珠晶不登基,那只是我的癡狂,我可不想因爲癡狂而失去生命。」
4
「同行的人。」
「當然啊,如果珠晶要成爲王,就不可以在那時候和朱氏吵架,因爲王的安全比任何百姓的安全更重要。」
「那傢伙只有腦袋特別靈光。」
「所以,如果珠晶不登基,比起她的安全,我就會以自身的安全爲優先。如果珠晶登基,即使稍微有點不安全,仍然值得一試。」
利廣笑着說:
「我想也是。」利廣笑了起來。
「妳叫什麼名字?」
「最多三天。」
「真傷腦筋……現在該怎麼辦。」
那隻大猿猴果然死了,所以其他妖魔都回來了。
她因爲不安和後悔而意志消沉,垂頭喪氣地走在荒野上是一件痛苦的事。她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上彷徨,在不知道第幾次坐下來休息時,終於聽到了那個聲音。
「也許吧。」
「是嗎?這和剛氏保護主人的道理一樣啊。爲了避免主人犧牲,不惜犧牲他人的生命。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和剛氏的這種道理一樣——恭國目前無王,爲了避免未來有幾萬名百姓犧牲,就必須在此犧牲數百人的生命。」
「但是,裏面有曾經攀爬的痕跡,之前絕對有人在這裏,那個人一定是珠晶,因爲成年人無法鑽進底部。」
男人從岩石後方探出頭,然後向她舉起手。
「妳也應該知道啊。」
一陣風吹來,珠晶被迎面吹來的風阻擋,放慢了腳步。
「在哪裏?」
頑丘在回答的同時爬了上來,巡視着四周。
頑丘說完,看到了綁在旁邊灌木上東西。
利廣指着荒野叫道,頑丘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了用石塊堆起的石堆。
「石堆——是珠晶嗎?」
「我馬上過去。」
「所以,你當時沒有去把珠晶找回來,那是你在考驗珠晶有沒有當王的格局吧?」
那是男人的聲音。珠晶既興奮,又忍不住想要哭。原來有人在找自己。背後再度傳來叫聲,珠晶也大聲回應。
事到如今,只能繼續尋找道路了。她帶着這種想法在荒野上尋找,但雙腳越來越無力,不知道是因爲飢腸轆轆的關係,還是因爲撕下了一隻袖子的關係,她覺得吹來的夜風很寒冷。
「……我還是搞不懂。」
「喔喔咿。」那是叫人的音。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小孩子的腳程不可能走太遠——如果沒有被妖魔抓走的話。」
但是,她忍不住嘆氣。
每次坐下休息時,她都不知道該繼續坐在那裏,等待僥倖有人來支援,還是該繼續往前走。猶豫了半天之後,決定繼續尋找,但是,每當走累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走來走去的行爲很愚蠢——沒錯,早知道該留在那片窪地不要走動。如果在那裏等不到救援,恐怕永遠都等不到了。
「這是被王所支配的人——臣子的道理。坐上王位的人當然不可爲臣,因爲是王,所以會坐上王位,而不是把坐在王位下的臣子稱爲王,因此,王必須超越臣子的道理。」
「現在已經過了一天。」
「珠晶很愚蠢地和你吵架,跟季和走了。」
「真是骯髒的道理。」
他們沿着石堆走下坡,看到岩石上也有一個石堆,上面插着灌木的樹枝。
「你……叫什麼名字?」
珠晶邁開步伐——但這次是向後退。她正緩緩後退。
利廣繞過岩石跑了過來。綁在灌木上的絕對是袍子的袖子。頑丘環顧四周,走去灌木前方的窪地。當他沿着斜坡往下走時,發現那裏有一條裂縫。頑丘鑽進裂縫,發現進去之後,就無法動彈了。雖然空間很狹小,但可以看清楚裏面的情況。
「你在哪裏?我在這裏!」
「你是室先生那裏的人……吧?」
「沒有水的話,可以撐幾天?」
「沒有受傷。」
「這裏應該是起點。」
她還來不及思考,就立刻緊緊抱着附近的岩石,蜷縮在岩石旁。雖然在蹲下之後想到,可能是有人來找自己,但頭頂上傳來奇怪的叫聲,珠晶忍不住抬起了頭。
「你一個人嗎?」
男人從岩石後方向珠晶揮着手,陌生的臉似乎正眯眼對着珠晶笑。
她用手上的石頭在躲藏的岩石表面留下刮痕,在手可以構到的大岩石上留下石塊,在灌木叢中折斷樹枝做記號。做了記號之後,如果之後回到這裏時就會知道。
珠晶停下了緩緩前進的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男人。男人仍然對她舉着手。
「——她在嗎?」
「我也不小心迷了路。」
「但是?」
「這是需要君王的世界的道理,雖然你們冷眼看待季和拋棄隨從這件事,但如果季和是王,他就必須這麼做。因爲不可以拿王的生命和幾百名百姓的生命交換,王的肩上扛着三百萬人民的生命。」
「我完全聽不懂,但是……」
珠晶一邊回答,一邊跑向聲音的方向。不知道男人是否沒有聽到珠晶的聲音,一直不停地喊着。聽起來好像只有一個人,也許和珠晶一樣,都是遇到大猿猴時逃跑,結果不小心迷了路。即使是這樣也沒關係,一旦有了同行者,走在荒野上也不再那麼痛苦。
利廣指着從起點開始,向五個不同方向延伸的石堆。
「但是我知道,因爲珠晶跟着季和他們同行,仍然活了下來,所以你纔去找她。沒有繞道而行的人是蠢貨,繞道而行的是普通的剛氏,沒有繞道而行,在保護主人的同時,殺死妖魔,確保道路安全者,纔是傑出的剛氏——是不是這樣?」
「我在這裏!」
「這根本只是自我安慰……」
「那她之後去了哪裏?」
「真是一派胡言。」
「在這裏。」
「這種聰明的堆法,除了她以外,不會有其他人。石堆都是等間隔排列,而且三個石堆都在一直線上。」
珠晶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在岩石後方睡覺。太陽昇起後,再度四處尋找自己做的石堆,但只是讓她再度失去方向。
頑丘輕輕按着太陽穴說:
利廣來到石堆旁,指着直線上的下一個石堆說道。遠方有三個石堆,當他蹲下來觀察時,發現石堆果然都重疊在一起。
「真是令人厭惡的道理……」
珠晶在岩石後方小睡了片刻,在太陽西斜時醒來。她飢腸轆轆,疲憊不堪,而且口乾舌燥,感覺糟透了。
「在這裏!我在這裏!」
雖然醒來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走哪個方向,才能回到之前的窪地。放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樣的荒地,無論被淺色泥土覆蓋的地面,還是點綴的岩石,以及岩石之間的草地和灌木都沒有特徵,讓她失去了方向。
「那倒是。」
「……你怎麼了?你在那裏幹什麼啊?」
「那裏的人。」
「你記得室先生的名字吧?」
「記得。」
珠晶繼續後退。
「……你是不是忘記了?」
「我忘記了。」
珠晶感到背脊發涼,繼續後退着。她半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那裏。男人仍然舉着手,但雙眼盯着珠晶。
「喔喔咿。」
男人的聲音很可怕。珠晶繼續後退,但一個踉蹌跌倒了。男人仍然從岩石後方探出頭,向她舉着手。當珠晶用顫抖的手撐着地面想要站起來時,男人的手突然不動了。
男人突然消失了。停頓了剎那,珠晶才知道男人並沒有消失,而是跳了起來。男人跳過差不多有一個人高的岩石,然後在珠晶面前落地。
「喔喔咿。」
男人面無表情地叫了一聲。男人的臉部下方是粗壯的脖子、結實的肩膀和強壯的長手臂,胸口下方是披着鱗的獸類,撐在地上的腳是鳥的尖爪,慢了一拍落地的尾巴宛如一條長蛇。
珠晶驚叫起來,不顧一切地揮動雙手。她隨手抓起一把泥土丟了出去,打中了男人——那個人妖的臉。然後把手上抓到的石頭丟了過去,她抓到什麼丟什麼,同時漸漸後退。
珠晶邊後退邊站起來,當她想要逃跑時,頭髮被抓住了。她不顧一切地扭着身體,費力掙脫後,像脫兔般跑了起來。前方有一塊岩石,她撐在岩石上一扭身,繞到岩石後方,人妖跳過那塊岩石和珠晶。
珠晶想要轉身,頭卻被人妖一把抓起,她雙腳懸空,看到眼前的岩石。
珠晶起初以爲那是自己發出的慘叫聲。和岩石之間的距離慢慢縮小,她的思考停止。她立刻伸出雙手,但頭還是不小心撞到了岩石,整個人彈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珠晶呆若木雞。又聽到一聲慘叫。坐在那裏的她,腰部被重重地打了一下。她忍不住扭轉身體,背靠着岩石,白色的東西從頭頂上飄落。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粗壯的手臂掉落在地上,從手肘的關節處被砍斷。就是那隻手抓住了珠晶的頭,想要把她摔向岩石,但是,在此之前,那隻手臂被砍斷了。
珠晶抬起頭,人妖背對着她,痛苦地搖晃着身體,尾巴也跟着用力搖擺,打到珠晶身上。
慘叫聲再度響起。這次她知道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那我知道了。」
「頑丘……你沒事吧?」
說到這裏,她就再也說不下去,忍不住嗚咽起來。她抱着雙腿,把臉埋進腿中。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利廣露出微笑後,皺起了眉頭。
「什麼意思啊,我們怎麼可能留下你自己逃走?太荒唐了,我纔不要!」
利廣小聲地說:
「不知道,現在麻痺了。給我繩子,再把駮——不對,星彩身上的行李拿給我,掛在牠脖子上的小袋子。」
「託你的福,我沒事……我以爲自己這次一定死定了,謝謝你。」
——那也不要把我當成小貓一樣對待啊。
「請你老實告訴我,駮和騶虞哪一個比較好?」
「頑丘!」
珠晶突然被人從後方抓住衣領站了起來。
「頑丘——」
頑丘輕輕挑起眉毛。
「啊……」
「不要!什麼意思嘛,開什麼玩笑!」
「妳讓開,我來。」
「那些傢伙嗅聞到血腥味會過來這裏……只要我有這些行李,一定可以撐過去,騶虞也順便還你。」
雖然珠晶這麼想,但她說不出話,而且忍不住張大了眼睛。
「雖然看起來很不像,利廣,你該不會是軍人?」
「腿有辦法彎嗎?」
「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站起來,趕快逃離這裏。」
5
頑丘把竹筒裏的東西倒在傷口上,用力皺起眉頭。從味道判斷,應該是酒。接着,他又從小袋子裏抓出一把像灰一樣的東西灑在傷口上。
「走吧,我一個人比較輕鬆。」
珠晶瞪大了眼睛。
即使是晚上,也可以看到頑丘說話時,額頭和臉頰都溼了。渾身都在冒冷汗,哪裏沒問題了?
「兩個都不要——利廣,你用繩子把這傢伙綁起來帶走。」
分不清是悲鳴還是怒吼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人發出的聲音,但其實是那個人妖發出來的,牠揮動着另一隻手和剩下的上臂扭轉身體時,背後露出了尖銳的劍尖,好像是從牠背上長出來的。同時,旁邊伸出一隻手,把珠晶用力一拉。
「不要大聲說話,星彩從剛纔就心神不寧。那些傢伙很快就來了,我說沒問題就沒問題,這點小傷我早就習慣了——快走吧。」
珠晶也這麼認爲,所以再度點頭。
「但是……」
「喂!」
雖然他的長褲變成了泥土色,但已經撕裂到膝蓋上方,一眼就可以看出褲管已經溼了。珠晶看到頑丘一坐下來,立刻抱着右腿。她慌忙跪了下來,近距離觀察時,發現膝蓋上方的肉連同褲子一起被撕開了。利廣也跪了下來。
「——妳還活着嗎?」
「我不是早就說過,我很聰明嗎?」
「原本以爲他只是一個聰明狡猾的少爺,沒想到還有兩下子……竟然可以只砍到那傢伙,妳卻毫髮無傷。」
「珠晶,幫他把膝絝解開,然後把褲管割掉。」
牽着騎獸跑回來的利廣說完,毫不猶豫地拔出劍,把劍尖放進褲管下方,一口氣割到膝蓋上面。珠晶原本注視着頑丘的腿,忍不住移開了視線。膝蓋上方靠外側的肉被挖掉一大塊,積了許多血水。
「除了騶虞以外,我也曾經有過其他騶虞,但從來沒有過駮。」
利廣點了點頭,她才鬆了一口氣,像蛇般扭動的尾巴打向旁邊的岩石,人妖的身體也跟着倒了下來,彈到岩石上後倒了下來。
「這點小傷就送命的話,怎麼當黃朱?」
「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是喔。」
「別開玩笑了!」
「珠晶,把水袋拿過來。」
「好——那你們走吧。」
珠晶開玩笑說道,頑丘接過行李後,拿出竹筒和小袋子的同時,露出一臉很受不了的表情。
「妳自己有沒有受傷?」
「我以前只看過你用劍砍樹枝,沒想到劍法挺厲害的。」
珠晶制止了利廣,起身走過去,解開綁住後方行李的繩子丟給利廣,然後解開星彩背上的小皮袋。
「我當然不是在開玩笑。」
頑丘說完,用手撐着岩石,然後扶着岩石坐了下來。
「妳運氣還真好。」
「爲什麼?」
珠晶抬頭看着站在倒地的人妖腳邊的影子。
「利廣,你真是個怪人……」
「妳不要誤會,如果我完全沒有勝算,不可能叫你們先離開——黃朱向來不會自我犧牲。」
「我不是說了,我不要嗎?你和我們一起逃走,或是帶着我這個包袱一起在這裏等死,你選擇吧。」
「以前曾經做過。」
「應該說,我曾經有過騶虞,我的星彩已經和頑丘的駮交換了。」
珠晶想要抓住頑丘的手臂,但頑丘把她甩開了。
利廣笑了笑。
珠晶無法發出聲音,只能點頭。
「我害怕極了……」
頑丘聽到珠晶和男人的聲音,立刻意識到那是人妖。他們分頭從兩側悄悄接近珠晶。人妖抓住珠晶時,利廣立刻砍斷了牠的手臂,頑丘給了牠致命的一擊。珠晶看到頑丘跌倒,但顯然是爲了保護珠晶不被垂死掙扎的人妖甩動的尾巴掃到,才故意倒下的。朱氏不愧是能夠單槍匹馬在黃海闖蕩的狠角色,但足以保護珠晶的這份遊刃有餘反而害了他自己。
說完,他把割開的褲腿捲了起來,然後把膝絝綁在小腿上。
星彩和駮似乎被她的聲音嚇到了,轉頭看着滿是星星的夜空。
頑丘冷冷地說,他用發出奇怪味道的皮革包住傷口,然後再用舊布包了起來。
「在干城時,請剛氏幫忙準備的,應該和你的差不多。」
「別再說下去,聽到這種聲音,讓人心情沮喪。」
「——利廣嗎?謝謝,但我有點驚訝。」
頑丘說完,從行李袋裏拿出一塊不知道是幹樹皮還是樹根的東西,丟進了嘴裏。
珠晶大叫起來。
利廣說完,跑向附近的大岩石。珠晶蹲在頑丘的腿邊,按利廣的吩咐,解開了裹住小腿的膝絝。膝絝溼了,拿在手上很沉重。她想要把黏住頑丘小腿的褲管翻起來,但褲管黏得很緊,翻不起來。她想要撕開,但布太牢固了,她用盡力氣也撕不開。
「如果你願意把駮留下來,我會感激你。」
「你……你沒事吧?」
「不要!我不允許別人這麼對待我!」
「妳真是頑固,趕快走吧,你們不在,我反而更輕鬆。誰會爲了救妳而丟掉自己的性命,如果我沒有勝算,不可能叫你們離開。」
頑丘抬起眼睛,微微苦笑着。
「等一下!」
「剛纔一時不察,被牠的爪子抓到了。」
人影說完這句話,甩了甩劍身,甩落上面的血滴。
頑丘露出只能稱爲苦笑的笑容。
「利廣,你的行李裏有什麼?」
珠晶抱着行李走了回來。
「好像不能說沒事。」
大叫一聲的不是利廣,而是聽在一旁的珠晶。
「難怪你有騶虞。」
「真是不敢當啊……如果要謝,就謝利廣吧,如果利廣沒有砍下牠的手臂,妳那兩片不饒人的嘴皮子,現在就會連同妳的腦袋貼在岩石上了。」
「怎麼了?嚇癱了嗎?」
利廣避開頑丘的傷口,用剛纔割斷的繩子把鞘尖輕輕綁在他的膝蓋上。
利廣接過繩子後割斷,綁在頑丘的大腿根部,然後把頑丘的劍連同劍鞘拿了下來,從下方用力塞進繩子和大腿之間的縫隙中,轉動後加以固定。
頑丘說完,把手伸向伸直的腿,但可能實在太痛了,他立刻停了下來。利廣回頭看着珠晶說:
「頑丘……你的腿……!」
「……你真熟練啊。」
「我……覺得自己太笨了……」
「如果沒這點本事,不是很傷腦筋嗎?幸好牠是人妖,因爲聽到人妖和妳說話,所以我們才能及時趕到,如果聽到妳的叫聲才跑過來,恐怕就來不及了。不過還是應該歸功於妳做的記號,我們才能走到聽得到你們說話的地方,太了不起了。」
「好。」珠晶慌忙跑去騶虞旁,提了水袋走了回來,頑丘接過水袋。
珠晶笑了之後,偏着頭問:
她猛然抬頭,發現是利廣——的的確確是利廣的臉。
「利廣,你抬那一側。即使人無法騎上星彩,星彩也可以載人。」
「似乎晚了……牠們來了。」
星彩對着夜空發出低吟。
「頑丘,你希望我做什麼?」
利廣問道,頑丘立刻回答說:
「把她帶走。」
「——珠晶呢?」
「我絕對不離開這裏,如果你想逃,就自己逃吧!」
「好,」利廣笑着說:「那就各退一步。」
利廣說完,立刻跑了起來,頑丘還來不及咒罵,珠晶也來不及制止,他已經跳上星彩。
「你們撐着點,我去帶剛氏回來。」
6
「那個混帳!」
「這哪是各退一步,根本是兩敗具傷。」
頑丘對珠晶咆哮:
「妳還真篤定啊!」
「因爲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會離開,既然如願留下了,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但是我——」
「你這個人還真不幹不脆,利廣已經離開了。只要騶虞奮力奔跑,追上剛氏並非不可能的事。在利廣回來之前,我們要努力撐下去。」
「妳以爲可以撐得下去嗎?」
珠晶笑了起來。
「別擔心,我的運氣很好。」
「……簡直就是笨蛋。」
珠晶用剩下的袖子擦了擦臉,快步走前方。儘可能走得越遠越好——最好可以聽不到駮的慘叫聲。
「……妳很瞭解狀況嘛。」
「你早該這麼說了。」
頑丘嘴上這麼說,但他右腳無法用力踩在馬蹬上,膝蓋也無法用力。因爲服用了止痛的藥物,所以疼痛漸漸緩和,但問題是其他感覺也開始遲鈍。他把珠晶拉到騎鞍上,對着駮的脖子拍了三下。
「等一下,要去那裏——那裏有房子……!」
駮跑了一陣子後飛了起來。頑丘拉着繮繩,降低了高度,讓駮隨心所欲地奔跑。即使是默默無聞的騎獸——即使是看起來和驢差不多的騎獸,也和馬不一樣,因爲妖獸很熟悉黃海。這是最大的不同之處。牠們知道如何避開妖魔保護自己。
「你別管我。」
「如果妳堅稱自己看到了,我現在就把妳推下去。」
珠晶心想。
「因爲我留了下來,駮纔會犧牲。如果沒有我,你和駮就可以逃去那棟房子,所以你纔會要求把駮留下,說什麼你一個人留下更輕鬆……是不是這樣?」
「在……下面。」
繩子又細又長,但還是綁在那裏。駮聽從了頑丘的命令,仍然趴在原地,一臉錯愕地看着頑丘和珠晶沿着山麓漸漸遠去。
珠晶小聲說道。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忘記駮離別時的身影。
珠晶看着頑丘。
頑丘無可奈何地拉着繮繩,安撫着拚命反抗的駮,跑向樹林中相反的方向。頑丘可以感受到駮的困惑,駮知道安全的場所,無法理解爲什麼不去那裏,但頑丘還是努力安撫着牠,讓牠在樹林中奔跑。
駮突然跳了起來。頑丘立刻按倒珠晶,趴在駮的背上。駮掠過樹林的樹梢,飛向空中。有一個黑影在枝葉稀蔬的樹林中一閃而過。
珠晶指向那個方向。樹林深處,樹影重重,是一片濃密的森林,後方有一片小山丘,隆起的形狀像兩顆小瘤般的山頂上光禿禿的,山麓下的確有——燈火,而且不止一個,而是差不多有三個。
發生什麼事了?珠晶四處張望,看到翅膀從附近掠過,飛向淡藍色的天空。
駮果然想去安全的地方。頑丘也希望去那裏,纔會要求利廣把知道那個地方的駮留下,但既然珠晶也在,就無法去那裏。
「我沒看走眼!而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真笨,誰這麼說了?」
「頑丘,駮這樣沒辦法逃走啊。有妖魔追過來了,這樣下去——」
那是剛進入黃海的時候,珠晶的確說過。
「等一下——那裏有亮光!」
「妳的好運已經用完了——去把駮帶來。」
珠晶回頭看着頑丘。
駮猛然抬起頭,然後突然跑了起來。妖獸會憑着本性害怕危險,遠離危險的地方。這代表還有逃跑的時間,如果很快就會遭到妖魔攻擊,駮就會趴在地上不動。
珠晶小聲說完,扶好頑丘搭在她肩上的手。
「頑丘?行李拿下來了。」
頑丘罵道,讓駮飛越了下方的山丘。越過被岩石和灌木覆蓋的山丘,讓駮在樹林中降落的同時,在行李中尋找黑繩。駮身上載的是利廣的行李,他無法一下子就用手摸到,但既然是剛氏爲利廣準備的行李,黑繩一定在前面的行囊中。他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了。
「我不是說了嗎?這點小傷不值得大驚小怪。」
「黃朱纔是傻瓜,因爲日後要拋棄,所以不給騎獸取名字,這種行爲根本沒有意義。」
駮在空中奔跑。珠晶回頭看向山麓,已經看不到房子的影子,但仍然可以看到燈火。
頑丘心虛地看着淚眼汪汪的女孩。
「妳看走眼了。」
「這樣就好!」
珠晶不服氣地說道,跑過去抓住了駮的繮繩,把牠拉向岩石時,駮似乎不太願意。牠抬頭看着夜空,不停地搖着頭。珠晶把繮繩交到頑丘手上,頑丘的動作雖然不夠俐落,但還是縱身跳上了駮,向珠晶伸出手。
——不可以!
「……這也是無可奈何啊。我們必須逃走,駮爲我們而犧牲,當妖魔聚集在那裏的時候,如果太陽昇起,我們就得救了。因爲同情駮而和牠一起死雖然心裏會好受些,但駮還是難逃一死。」
「怎麼可以……!」
——不妙。
「解開前面的行李,還有水。」
「……那你把我推下去吧。」
「……王八蛋!」
珠晶大喊的同時,視野搖晃起來。駮發出嘶鳴。牠的嘶鳴聲比馬的聲音更低。
「一旦取了名字,就會產生感情……所以黃朱向來不爲騎獸取名字。」
「妳什麼都沒看到。」
「你不是常叫駮『你』或是『那傢伙』嗎……你難道不知道,在心情上,這種稱呼比叫名字更親密嗎?」
珠晶小聲道,舉起了手。
「妳之前不是叫我爲牠取名字嗎?」
「頑丘,駮?」
「……你不會痛嗎?」
駮像箭一樣快速下降,珠晶來不及發出驚叫。來到樹林上方時,頭頂上傳來好像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遠處傳來駮的嘶鳴。珠晶甩着頭,努力不想聽,也不想看。目前並不是前進,而是在逃離駮。
「帶了。」珠晶點了點頭,頑丘抓住珠晶的肩膀,把珠晶當成柺杖,一瘸一拐地跑了起來——把駮留在原地。
珠晶轉過頭。頑丘把駮綁在那裏啊!
頑丘訝異地看着她,珠晶抬頭對他說:
「如果現在我和你分道揚鑣,你會逃去那裏嗎?你有自信可以到那裏嗎?」
「有沒有帶水?」
——去你想去的地方。
頑丘在內心嘀咕。
珠晶立刻看向下方。稀疏的樹林內,不時有幾棵細小的樹木搖晃着,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追着跑。即使下面沒有妖魔,從這麼高的地方推下去,絕對會性命不保。
「妳在說什麼?」
頑丘沒有說話。他氣喘吁吁,懶得開口說話。
那隻宛如猛禽般的鳥有兩個頭,兩個頭同時發出尖叫聲向駮撲來。駮拚命閃躲,妖鳥穿越天空,迂迴飛了上來,頑丘用劍把牠打落了。
「快跑!」
駮不理會珠晶,繼續遠離燈火,珠晶握住繮繩,想要讓駮停下腳步。
珠晶說道,頑丘再度跑回駮的身旁,接過行李,回頭看着駛,輕輕撫摸牠的脖子,然後又輕輕拍了拍,似乎在安撫牠。
7
「別把我當傻瓜。」
「珠晶。」
珠晶大喊道,頑丘忍不住咂了嘴。
「妳也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很殘酷。」
頑丘說,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是什麼?是不是我不該看的東西?因爲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才無法逃去那裏,對不對?」
「……對不起,都怪我。」
駮發出嘶鳴,淡藍色的天空遠方,出現了另一個影子。那個影子雖然沒有翅膀,但從天空中朝這裏飛奔而來。
他們沿者山丘,在岩石和灌木的縫隙中奔跑,一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快速從樹後跑向岩石後方。
「趴在駮的背上。」
駮在離地面不遠的位置緩緩飛翔,用這種不隨着氣脈的方式飛行,駮會比較喫力,但牠可能自己也不想發出腳步聲。背後再度響起翅膀拍動的聲音,威嚇的聲音高低交錯着。應該有兩隻妖鳥正在爭奪獵物。
天空漸漸由藍色變成白色,雖然在這裏飛行很不安全,但目前無法回到地面。
頑丘驚訝地看着攙扶着自己的少女。
「只有無法用語言溝通的家畜,纔會聽到結論,就乖乖遵命。如果把人當成家畜,不如從這裏把我推下去,或是把我送到妖魔面前,反正隨你的便!」
「……頑丘,你看。」
「……小姑娘,別哭。」
「但是!」
他對珠晶說道,當駮一落地,立刻讓牠趴在地上,然後摸着自己的腿,跌跌撞撞地從駮身上跳下來,把細細的黑繩綁在繮繩上。單腿跳向目測決定的樹旁,把繩子緊緊綁在上面。
背後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珠晶驚訝地動了一下,頑丘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發出聲音。坐在前面的珠晶仰頭看着頑丘,對他默默點了點頭。
頑丘說話的聲音有點沙啞。
「沒有看到任何東西——知道了嗎?」
「珠晶!」
「那傢伙不會飛。」
「爲什麼?」
駮朝向利廣和騶虞離開的方向飛行了一陣子後,鑽過岩石縫隙,飛向相反的方向。牠穿越荒野,低空飛過一片長滿灌木的遼闊窪地,想要飛進有很多岩石的樹林中。
「這樣就好。」
「黃朱向來不爲騎獸取名字……就是這個原因。」
「這樣就好?」
頑丘抓着岩石站了起來。
頑丘沒有回答,專心趕路,但複雜的心情讓他感到窒息——珠晶也許說得對,這是他第九次失去騎獸,他不曾忘記失去的騎獸數量,也不曾忘記失去的每一隻騎獸。每次看到同種類相似的騎獸,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所以,他向來不會再擁有同種類的騎獸,但有些朱氏和頑丘相反,始終頑固地堅持擁有同種類的騎獸。
頑丘停下腳步。
「妳在說什麼?」
「我是說,如果你可以到那裏,我可以和你在這裏分道揚鑣——怎麼樣?」
「我說妳啊……」
頑丘當場坐了下來,那裏剛好是一排岩石下方凹下去的地方,他爬了進去。
「你可以去那裏嗎?如果可以,我就自己往前走,我會大喊大叫,吸引妖魔的注意力,努力撐到遇見利廣。」
頑丘帶着奇妙的心情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少女。
「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想爲犧牲駮這件事負責……我有言在先,你自己沒把話說清楚,所以也該負一點責任。如果你當時說,你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但因爲我和利廣在,所以無法去那裏的話,我或許會稍微考慮一下。」
頑丘苦笑起來。
「只是稍微考慮嗎?」
「因爲你太不坦誠了,從來不說真心話,別人根本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所以你那樣說,我也以爲你只是在逞強而已。所以你也有錯,這就叫作自作自受。」
「原來如此……」
「但是,我堅持說要留下也有錯,因爲這個原因,導致駮的犧牲。我覺得很對不起你,也很對不起駮,爲了彌補我的過錯,如果你能夠自己去那裏,我可以當誘餌……我原本這麼想,但現在看來似乎有困難。」
頑丘苦笑着說:
「似乎如此。」
「我可不可以去那裏求救?」
「別去,妳如果去求救,馬上就會被殺掉。」
「那我送你去那附近,然後我向你保證,我會忘記——這樣可以嗎?」
頑丘躺在那裏,看着岩石區外泛白的天空。
「那裏……」
「你不是有眼睛、有耳朵嗎?難道你不覺得只要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認識這個世界,不是就可以瞭解很多事嗎?」
「是啊,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但如果當不上王,黃朱也可以,嗯,朱氏也不錯。」
「這是一種侮辱,真讓人生氣。」
珠晶偏着頭問:
「……麒麟的慈悲能夠救人嗎?如果只是同情憐憫,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只要做好不接受國家任何施政恩惠的心理準備,人根本不需要王,也不需要麒麟。想要王的希望只是依賴,就好像遊民乞求家公的慈悲,自願淪爲奴僕一樣。」
「所以,妳決定去蓬山當王嗎?」
「家公心懷慈悲地僱用這些無法養活自己的遊民,遊民對這種慈悲心存感激,一輩子都以家生的身分工作,回報家公的恩情。表面上是如此,聽起來真是美事一樁,但這根本是謊言,因爲遊民根本已經無路可走,所以明知道自己就像是奴隸,仍然願意被家公僱用。」
「如果妳瞭解當黃朱所代表的意義。」
「在我爸爸去世之前,惠花無法獲得自由,但即使爸爸死了,只要媽媽還活着,就可以連同家生一起,繼承家裏所有的財產。在我媽媽也死了,失去相家,家財都被國家沒收之前,她都只能當家生。」
「原來真的是千金大小姐……難怪。」
頑丘用揶揄的口吻說道,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一臉生氣地瞪着他說:
頑丘不發一語地點着頭。
「因爲我是小孩,所以你不把我放在眼裏,因爲這是事實,所以我原諒你;認爲我不瞭解黃海這件事,我也原諒你,但我不能原諒你覺得我是對世界上的事一無所知的笨蛋。」
「——會嗎?」
「你的意思是,我——像我這樣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瞭解黃朱的辛苦,對不對?」
「珠晶,只要妳希望國家有王,就無法成爲黃朱。」
「當我穿着絹綢的襦裙去庠學時,家生惠花穿着棉布襦裙,滿身是灰塵地在家裏做事。我當然可以想像一整天都在工作是怎麼一回事,經過這趟旅程,我也知道事實和我的想像並沒有相差太遠。」
「既然這樣,妳就走自己的路,我自有辦法。」
珠晶無法瞭解頑丘的意圖,偏着頭納悶。
頑丘仰望天空。
珠晶說完,仰望着天空。拂曉的天空透着白光。
「所以妳要放棄當王,改當黃朱嗎?」
頑丘坐了起來。
「你可以嗎?」
頑丘注視着珠晶。
「那裏是黃朱的裏。」
「王無法幫助我們,沒有可以定居的土地,根本不需要王。對我們來說,如果恭國荒廢,只要離開恭國就好。」
「你走去那裏,至少需要拐杖啊。」
「遊民劈開旌券,發誓絕對不會逃亡。一旦父母成爲家生,小孩子也是家生,從小在主人家工作,根本沒辦法上學。如果有旌券,也會被要求劈開。長大之後,也因爲沒有戶籍,無法領到土地,所以無法獨立。他們無法結婚,也無法生孩子,一輩子靠侍候家公餬口。家公不希望家生存錢後逃走,所以不付給他們任何薪酬,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即使上了年紀,因爲沒有戶籍,當然無法進入裏家,只能一輩子做到死,死了之後,就被視爲客死,埋葬在空地角落。」
「我家在連檣是赫赫有名的富商。」
「這個世界真的需要王嗎?如果說,沒有王會導致各種災害,那就把王軟禁起來,不要讓王主持政務。雖然因此無法做一些有益的事,但也可以避免有害的事。」
「妳來黃海乾什麼?」
「你真笨啊。」珠晶笑了起來,「我不是希望國家有王,而是我想成爲王,這根本是兩回事。」
「……是喔。」
「是喔……」
「家生也是遊民,他們失去了土地和工作,也失去了房子,離開了戶籍所在的鄉里,失去了所有的依靠,爲了餬口而受僱於人。雖然能夠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如果家公不允許,他們無法做任何事。老師曾經教過,太綱上記載,不可買賣人口,不可擁有奴隸,但家生根本就是奴隸,只是不稱爲奴隸而已。」
「雖然我不瞭解黃朱,但我很清楚,家生被關進了安全的宅第這個牢籠,黃朱在黃海內很自由。雖然家生和黃朱都是遊民,家生整天取悅家公,努力過着和普通遊民不同的正常生活,但黃朱捨棄了正常的生活,自稱是黃朱之民。如果是我,比起家公的保護,我更想要擁有紅色旌券。」
頑丘慌忙舉起手。
頑丘苦笑起來。
頑丘輕輕笑了笑。
「爲什麼不行?你不知道嗎?王也沒有戶籍。」
頑丘點了點頭。旌券是唯一證明身分的東西,由所屬裏的府第頒發。一旦離開土地或房子超過七年,就會被視爲客死異鄉,土地和房子會被國家收回,但只要有旌券,回到故鄉時再度申請土地和房子並非不可能的事,至少可以請求府第的保護——所以爲了能夠讓主人安心,大部分遊民都會被迫劈開旌券,賣給黃朱首領的小孩子也一樣。因此,遊民也稱爲「割旌」。
「請你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
兩個年紀相同的女孩,其中一個人每天穿綾羅綢緞,另一個人每天忙着服侍他人。
「我的確不認識任何黃朱的朋友,但從小和遊民一起長大,始終很納悶,爲什麼我可以穿絹綢的漂亮襦裙,惠花卻不能穿相同的衣服,也很納悶惠花爲什麼不能和我一起喫飯,爲什麼惠花的房間不是在主樓,爲什麼是同一個廚房做出來的,惠花喫的食物和我喫的食物不一樣——雖然我沒有當過遊民,但任何人都不可以說我不瞭解遊民的生活。」
「我們黃朱不需要王……」
黃朱不受王的支配,也無視天帝的意志——黃朱是妖魔之民,黃海是他們的故國。
「天亮了,是不是該走動了?我是不是該離開?」
「原來如此……」
頑丘端詳着珠晶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
「喔?所以妳知道?」
「應該可以撐到那裏。」
「你說對了,我爸爸以報酬之名,把店面和家中的財產分給我的幾個哥哥。即使爸爸死了,也只是一個身無分文,被孝順子女奉養的老人而已,根本沒有任何財產可以納室,相家的財產會分散到所有孩子的名下——連同家生一起。」
「家生在受僱用時,不是要同時劈開旌券嗎?」
「如果我是黃朱,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頑丘生於柳國,父母在戰亂時逃離了國家,失去了戶籍。移居到雁國,但雁國只照顧雁國的百姓,遊民只能看着雁國國民過着幸福的生活,自己卻在街頭討生活。遊民沒有土地,也無法生兒育女,等於被排斥在世界之外。
「拜託妳小聲點。」
「大小姐,妳有黃朱的朋友嗎?」
「……難道不是嗎?」
「既然這樣,你就別說這種侮辱人的話——我家當然很有錢,所以家裏也有很多家生。」
珠晶嘆着氣。
「但是,人死之後,所有財產歸還國家的納室也做得很不徹底……」
「妳把王和黃朱放在天秤上衡量嗎?」
頑丘點着頭。
「我要當王啊。」
「……肩膀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