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將近月底時,慶國堯天街頭的歡慶氣氛才終於平息。
忙於張羅登基大典和接待賓客的王宮,也終於恢復了往日的靜謐,但因爲郊祀將近,所以仍然可以隱約感受到興奮的氣息。
陽子看着窗外,靜靜地吐了一口氣。隔着窗戶的玻璃,可以看到冬天帶着寒意的園林。
她在上午的時候去外殿,下午回到內殿。成爲王宮中樞的這兩棟建築是王執掌政務之處。按照規定,外殿基本上用於舉行朝議,內殿是王處理政務的地方。同時,內殿是外宮之界,外殿也是內宮之界。官吏都在外宮活動,基本上不得進入內殿之內。相反地,王基本上都在內宮生活,通常不會踏出外殿以外。
有訪客來到內殿。陽子看到在侍官帶領下進入內殿的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是冢宰靖共。冢宰是六官的主長,所謂六官,指的是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這六官,分別在宮中掌管土地戶籍、祭祀、軍事、法令、營造諸事,自古以來,都由天官長太宰擔任冢宰,統籌管理六官府,但近年的慣例都是另立專職冢宰。
陽子不喜歡這位外表充滿威嚴的冢宰。
「主上,容臣叨擾。」
靖共跪在龍椅前。
「——有什麼事?」
「關於徭役一事。」
又是爲了這件事。陽子晈着嘴脣。下午的政務時間,以宰輔的身分輔佐陽子的景麒不在身邊,因爲景麒同時是瑛州侯,要處理瑛州的相關政務——但是,如果景麒不在身邊,陽子對政治生態和這裏的常識一無所知,靖共明知道這一點,故意挑在下午進內殿。
國土因爲先王的失道和接連發生的天災、戰亂以致妖魔肆虐而荒廢殆盡,必須大興土木,才能夠恢復正常的狀態。這幾天的朝議也都在討論這個議題,要先進行哪一項工程,以什麼基準徵徭役,每天都在朝議時爭論不休。
陽子發現目前的官吏似乎分成幾個派系,冢宰靖共爲首的派系勢力最強,他們的想法和其他派系針鋒相對。靖共等人認爲當務之急是在春季之前先着手治水,其他派系則認爲應該先整備都市,讓民衆順利熬過這個冬天。
靖共重複了今天的朝議時再度重申的內容,跪在地上,抬頭窺視着陽子的臉色。
「——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陽子一時答不上來。她知道治水和都市整備都是重要事項,但是不知道必須以其中一項爲優先。慶國還不夠富裕,兩項工程無法同時進行——陽子無法判斷該以哪一項爲優先。
而且,即使決定了這兩項工程的優先順序,如果進一步討論先治哪裏的水,先整備哪一個都市,陽子更加無從判斷。雖然她看了夏官編纂的地誌,仍然搞不清楚哪裏是怎樣的地理環境,有什麼特色,需要哪些救濟。
「抱歉,我不清楚。」
陽子的聲音不由得低沉,對她來說,坦承這件事仍然是一種痛苦。
民衆爲新王登基的歡呼聲傳入王宮,樂俊、延王和延麒也趕來慶賀,但誰能想到,實際情況竟是如此不堪。
「洞主大人不可能感激我……」
「並非如此。」
不。鈴搖着頭。
靖共更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恕臣冒犯,」靖共嘆着氣說:「此事是否可以交給下臣處理?」
景王露出笑容,梨耀眼中充滿感激。
——這就是景王目前所處的狀況。
「——太慢了!妳做事真的很慢吞吞。」
「我正在學習,只是仍然趕不上進度,真的很抱歉。」
——鈴,妳真善良。
國家至少已經開始向前邁進——雖然都是聽從諸官的意見做的決定。
——她是我的同胞,如果妳敢怠慢她,我絕不饒妳!
「……是你讓我坐上王位,不要連你也用這種眼神看我。」
登基至今,不知道聽景麒嘆過多少次氣。
「——主上!」
鈴小聲嘀咕道。
「主上!」景麒張大了眼睛,陽子看着他。
景麒露出更加悵然的表情。
「主上,臣……」
鈴在被子中翻了身,她無法順利想像接下來的內容。
聽到陽子的質問,景麒露出悵然的表情,但沒有說話。
「我知道……」
既然這樣,爲什麼擺出臭臉?陽子看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雖然他沒什麼表情,只有不滿明顯寫在臉上。
「……不可能。」
鈴抱緊被子。即使如此,只要見到景王,一切就會變得美好。真希望可以見到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去找她。
「抱歉……」
新王登基令舉國歡騰,陽子卻不知道有什麼好慶祝的。她對這裏的常識一無所知,即使官吏仰求她的裁示,她也不知該如何判斷,更不可能主動發佈旨意。
靖共深深地磕頭。
——竟然在三更半夜!
「如果你認爲這樣不行,就直說啊。」
——妳漂流到這裏嗎?真可憐。
陽子打斷了他的話。
真的喫盡了苦頭。鈴說道。
「啓稟主上——這件事需要由主上做出聖裁。」
陽子重重地嘆着氣說:
「您願意傾聽諸官的意見是好事,既然主上決定交給他處理,臣無話可說。」
「我和景麒商量後再決定。」
「退下吧!」
梨耀想要差遣僕人時,向來不管僕人在睡覺或是已經起牀。鈴睡的那個房間內有三張睡牀,可以睡三個人,但另外兩個人很久以前就辭職了。爲了擺脫梨耀,她們不惜失去仙籍。她們很幸運,可以想辭就辭——因爲,她們沒有語言溝通的問題。
是的。鈴點點頭。
「如果你有不滿,就直說無妨——你倒是說說看,希望我怎麼做?」
目送靖共離開後,陽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您交給他處理了?」
——但是,要怎麼幫助呢?
「稟告主上——治理國家的是主上,爲什麼凡事都聽從諸官所言?有胸襟傾聽官吏所雷並非壞事,但如果凡事都按冢宰所書處之,會招致他官的不滿。如果要採納官吏的意見,必須平等傾聽諸官所言。」
鈴聽着持續不斷的響亮鐘聲,在走廊上奔跑,衝進了梨耀的臥室。臥室內已經有兩名僕人,鈴剛進臥室,梨耀就對她破口大罵。
陽子移開視線,把手架在書桌上。
「……景麒,你對我也不滿嗎?」
「大家都上牀了,連馬廄的人也趕到了,妳是貼身僕人,竟然比他們還晚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他來過,爲徭役一事……我決定交由冢宰處理。」
景麒嘆着氣回答,陽子也嘆着氣。
「我很冷,幫我搓腳——笨媽。」
「僕人即使睡覺的時候,也要隨時惦着主人,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養妳的。」
景王會邀請自己去慶國,住在王宮裏嗎?王宮一定富麗堂皇,和翠微洞無法相比,還有舉止從容的僕人。自己能夠和景王一起在王宮內聊天、在花園中散步嗎?還是說,景王會爲我懲罰梨耀?
陽子的語氣也不由得嚴厲起來。每個人都對陽子嘆氣,老實說,她也感到很不耐煩。
因爲靖共說事不宜遲,陽子只能點頭答應。
「至今先告訴臣,要以哪一項工程爲優先。」
2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人無法瞭解漂流的海客有多麼辛苦,但是,我很瞭解。
景王一定會發自內心地同情自己。兩個人聊着蓬萊的事,相互傾訴各自充滿艱辛的身世和遭遇。對方是王,擁有權力和財富,和鈴大不相同,所以一定會向鈴伸出援手。
從梨耀口中得知景王的事後,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她都會想像這樣的對話。
「……好,那就交給你處理。」
梨耀看着中年女人。
——我也是。妳以後不必再擔心了,我們同爲海客,我會幫助妳。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告訴我。
鈴慌忙跳了起來,滑下睡牀,在睡衣外披了一件上衣,急急忙忙綁上腰帶,衝出房間。
麒麟在任何事上都會把體恤百姓放在最優先。
諸官經常對陽子露出猜疑的眼神,陽子也聽說了「懷達」這個字,他們對女王坐上王位感到不安。
景麒微微皺起眉頭。
當。鈴閉上眼睛,聽到了響亮的鐘聲。外面吹着寒風,樹葉落盡的灌木在寒風中發出瑟瑟聲,風吹在形狀複雜起伏的山峯上,然後又在地面呼嘯,發出可怕的聲音。風聲中,有一個尖銳的聲音。
對,真的、真的很辛苦。鈴回答。
謝謝妳,景王。
「恕臣失禮,主上打算讓臺輔主政嗎?臺輔的確是仁道之人,不會讓百姓受苦,但如果凡事都由臺輔決定,就會以慈悲爲先,國政很快就會出問題。」
比鈴先到的一男一女移開視線。因爲他們很清楚,一旦袒護鈴,就會換自己被梨耀罵得狗血淋頭。
即使提案某些事,也只會招致諸官的失笑,而且如果不是敕令,必須經三公六官的同意。初敕雖然只是一種儀式,但如果不頒佈初敕,就無法頒佈任何敕令,但陽子目前還沒有頒敕令的勇氣,所以不得不聽從予王留下的六官的意見行事。
「聽說剛纔冢宰來過此殿?」
陽子自嘲地獨自發笑。
「對不起……因爲我已經上牀了……」
——妳也是在蓬萊出生嗎?
——鈴,乾脆由妳來當翠微洞的洞主,梨耀當妳的僕人。
但是,很高興遇見妳。景王,我真的太高興了。
「我不知道該以哪一項工程爲優先。因爲不瞭解國情,所以不知道,只能交給詳細瞭解國情的人……這樣有問題嗎?」
「不行嗎?」
梨耀聽到景王這麼說,立刻跪倒在她的腳下。梨耀一定懊惱不已。然而,即使她恨得牙癢癢,面對王的威嚴,她只能服從。
「臣深知主上來自倭國,目前是否已經稍微瞭解這裏的情況了?」
「我有十二個僕人,竟然只有三個人跑過來,是想要造反嗎——妳!」
她慌忙坐了起來,豎起耳朵。當。響亮的鐘聲再度響起。那是梨耀使喚僕人的聲音。
然後——
「但我真的難以決定。」
「倒也不是。」
靖共嘆着氣。
景麒仍然一臉悵然的表情開了口。
我並沒有這種奢望,只要洞主大人稍微善待我就夠了。
「我不是傾聽了他們的意見嗎?」
「是因爲對女王不滿?還是我太不中用?」
終於整肅了有明顯問題的國官,也補充了接任的人員。廢除了予王留下的惡法,重新發布了予王廢除的法令,從國庫撥出大筆預算救助難民,並減輕了今年的租稅。
靖共低頭片刻。他臉上的是嘲笑,還是失望?總之,陽子知道靖共很不耐煩。
「既然您在傾聽的基礎上決定交由冢宰處理,諸官就不會感到不滿。」
「是。」鈴低下了頭。山上的珍果、山谷那片巴掌大土地上的收成,以及國庫支付的少量給付金,以及將山麓的農地租給農民的佃租、山麓祠堂的門前町徵收的稅金——這些是梨耀的所有收入來源,她靠這些錢養活鈴和其他僕人。
「真的很對不起……」
處理完下午政務的景麒走進內殿。
梨耀每次都帶着嘲笑用這個蔑稱叫鈴。
「妳晚到了,所以要懲罰妳。這裏空氣不好,所以要換空氣。妳去把其他人叫起來,把洞內打掃乾淨,一定是因爲有太多灰塵了。」
現在嗎?鈴想要問,但立刻把話吞了回去。梨耀想做任何事,都必須立刻服從。
「我真是太不幸了,僕人連打掃工作都做不好,你們打掃時小聲點,我要睡了。」
鈴無可奈何,只能去各個房間把僕人叫醒。雖然是梨耀的命令,但半夜被叫起牀時都很生氣,紛紛咒罵着叫他們起牀的鈴。鈴畏首畏尾地把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在寒冷的深夜開始打掃。拂去所有的灰塵,擦乾淨,在貼了石磚的走廊上灑水擦乾淨後,再用布擦乾。快冬至了,深夜的水冰冷刺骨。
——景王。
鈴在擦拭地板時流着淚。
聽到同樣來自蓬萊的人登基爲王,鈴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能夠和景王在某個地方見面。如果可以見到景王,不知道會有多高興。想像的時候很快樂,但夢醒之後,竟然這麼悲慘。
——景王,救救我。
天亮之前終於打掃完畢,小睡片刻後立刻起牀,又要忙早上的工作。將近中午起牀的梨耀檢查打掃的結果,似乎對成果不滿意,鈴和其他人不得不重新打掃一次。打掃時,鈴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罈子。
「妳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梨耀用罈子的碎片丟向鈴。
「妳這陣子別喫飯了,抵這個罈子的錢——反正妳是仙,餓幾天也死不了。我真是大善人,還給仙喫飯。」
鈴立刻抬頭看着梨耀。
——如果可以見到景王,這種女人……
梨耀挑起眉毛。
「妳有不滿嗎?那就給我滾啊。」
離開洞府,就等於註銷了仙籍。梨耀明知道鈴做不到,所以開口閉口用這件事威脅她。
「不……」
「哼,」梨耀冷笑着,「妳真沒出息,我竟然願意收留妳這種廢物,真是心地太好了。」
「……慶。」
鈴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不是待遇太好了——對了,妳根本不需要牀鋪吧?」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鈴猛然抬起頭。
——也許真的是夢。
她太害怕了,無法繼續跨出去懸崖外。
赤虎不停地叫着。照理說,仙可以聽懂牠在說什麼,但鈴這種等級的下仙聽不懂獸語。
如果不下去,就會遭到更嚴厲的責罵。雖然她知道,但還是嚇得腿軟,不敢將身體探出懸崖。
「——繩子斷了。」
梨耀爲什麼如此討厭自己?早知道不該遇見梨耀,在語言不通的異國固然辛苦,但如果不瞭解能夠用語言溝通的幸福,或許能夠咬牙撐下去。
——真希望見到景王,如果可以見到景王……
「拜託你,至少讓我回到懸崖上。」
門卒把鈴扶了起來,鈴抓住了他。
——啊,這是奇蹟,我竟然真的來到揖寧了。
聽到梨耀要求她和赤虎睡在一起,鈴嚇得臉色發白。赤虎是猙獰的動物,無法輕易親近他人,所以都由固定的男僕負責照顧。
3
「我要去求採王,去求才國的王……請採王懲罰梨耀大人,不要註銷我的仙籍!」
「我知道了……我這就下去。」
「我來自琶山翠微洞——啊,快救救我!」
才國的首都揖寧。有人拍打着國府的門。即將拂曉的深夜,到底有什麼事?門卒飛奔而來,看到一個女孩跪在地上抱着門,有一隻赤虎在她背後。
當她發現自己躺在赤虎的背上,立刻驚叫起來。
——乾脆逃走吧,逃離這裏。
「快去!去揖寧的長閒宮!」
鈴漂流到這裏,忍氣吞聲地活了下來,她的第一場戰鬥,就是要駕馭赤虎。赤虎扭着身體,想要把鈴甩下來,但很快就放棄了,在風中一路奔向東北方,前往琶山東北方,才國的首都揖寧。
鈴用渾身的力氣拍打赤虎。
赤虎動了,牠靠近懸崖,靠近懸崖邊的灌木。咕嚕嚕。牠發出猙獰的聲音催促着鈴,牠催促着她,趕快做事。
「拜託你,救救我……!」
她的後背感受到溫熱的東西。是血。鈴感到一陣暈眩。是被赤虎的牙齒咬傷的,而且她也感受到隱約的疼痛。
「我知道了啦。」
「爲什麼……爲什麼?」
「洞主大人——」
只能拜託赤虎帶我回去了——但是,除了梨耀以外,絕對不會和任何人親近的赤虎怎麼會帶自己回去洞府?
乾脆真的離開這裏——鈴情不自禁這麼想,但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她終於想到自己腰上綁了繩子,想要順着繩子往上爬。她用顫抖的手摸着繩子,繩子突然消失了。
「妳沒做多少事,不配在溫暖的牀上睡覺——妳是不是自己也這麼認爲?」
「那妳就去睡馬廄吧,那裏很寬敞,也不會冷——這個主意太好了。」
「……回、回去。」
鈴看着赤虎像岩石般的脖子。
「妳還好嗎?」
她用顫抖的手握住繩子,慢慢地走向懸崖邊。她放下繩子,踩在崖邊,身體懸在半空,然後,她猛然停了下來。
鈴不敢違抗梨耀的命令,又黑又冷的夜晚,鈴舉着火把,爬上了翠微峯。她四處走動,尋找着適合綁繩子的岩石或樹木,風呼嘯而過,她沿着懸崖上的小路爬上翠微峯,身體幾乎快被風吹倒了。
「……你!」
——我要逃走。

「妳遭到攻擊了嗎?沒事吧?」
門卒舉着燈一看,發現女孩十分狼狽。身上的上衣被撕破,沾滿了血跡,凌亂的頭髮也被血沾溼了。
「求求你們救我!」
原來地面這麼近。她吐了一口氣,但立刻感受到柔軟的毛皮——赤虎。
她抓着繩子的手好像惡寒般顫抖不已。這樣會掉下去。手一定會滑,會鬆開繩子。
只要去找景王——但是,要怎麼去?
所以,牠是來監視的嗎?梨耀派赤虎來這裏,看鈴有沒有遵守吩咐嗎?
如果可以回到蓬萊,鈴應該會毫不猶豫這麼做。雖然仙有辦法飛越虛海,但仙也有等級之分,像鈴這種等級的仙無法越過虛海。
幾個門卒舉起刺槍威嚇着赤虎。他們以爲這個女孩遭到赤虎的攻擊。赤虎睥睨着門卒,轉身飛向空中。幾個門卒鬆了一口氣。
「——不要!把我放下!」
——我做不到。
甘葷是生長在凌雲山斷崖灌木所附着的苔蘚般的蕈菇,必須用繩子綁住身體,身體懸到懸崖下方,才能採到甘蕈。
梨耀露出充滿惡意的笑。
甘葷只長在翠微峯中最危險的懸崖上,她把繩子的一端綁在長在岩石上的松樹枝上,另一端綁住了自己的腰,然後順着繩子想要慢慢爬下去,但從懸崖下方吹上來的風讓她嚇得腿軟。
赤虎只是低聲發出吼叫聲。
「把我丟出去啊!你殺了我啊!我受夠了!」
「那就拿來當明天的早膳。如果妳能辦到,我就饒了妳。」
鈴在這裏受到禮遇和款待,雖然只是基於禮儀,但鈴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她從小生長在貧窮的家庭,家人對地主卑躬屈膝,自己也在梨耀腳下討生活,眼前的一切簡直就像在做夢。
「真是夠了,哪裏有妳這麼多要求的僕人,妳以爲自己是誰啊!」
「你的主人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這麼痛恨我!」
鈴發自內心地顫抖,梨耀輕蔑地看着鈴。
鈴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個念頭。但是,要逃去哪裏?另一個怯懦的鈴問。一旦逃走,仙籍就會被註銷,一切都完蛋了。
啊!她小聲叫了起來,忍不住向後退。赤虎做出蓄勢待發的姿勢,火把照亮了牠像寶石般的雙眼。
在她說這句話時,手真的滑了一下。鈴的身體向後仰,被拋向半空。我要掉下去了。她閃過這個念頭,完全忘了自己腰上綁着繩子。
鈴一隻手抱着赤虎,戰戰兢兢地伸出另一隻手,但手指碰不到。狂風吹向她的身體,快把她吹倒了。強大的風、強烈的不安,她的牙齒在打戰,雙腿發軟,這項作業對她來說,簡直太難了。
太過分了。
「洞主大人……請妳原諒我。」
「救救我……!洞主大人要殺了我!」
——爲什麼對我這麼苛刻?
那個聲音好像貓在叫,鈴抬起頭,用火把照了過去,發現赤虎懸在絕壁前方的半空中。
但是,只要看到眼前黑暗的懸崖,任何夢想都無法持續。
「對啊……如果要控訴,並不是非景王不可……」
鈴向赤虎哀求。
突然被鈴拍打的赤虎仰着身體,在半空中扭着身體,鈴用盡渾身的力氣抓住牠的毛。
她心驚膽顫地鬆開了抓住赤虎的手,身體剛探出去,立刻從赤虎背上滑了下來,撞到岩石上,岩石刮傷了她,赤虎伸出爪子抓住了鈴的腰帶,再度丟回自己的背上。這樣重複了三次之後,鈴趴在赤虎的背上哭了起來。
——難道梨耀打算讓這隻妖獸喫了自己嗎?難道特地叫鈴來這個空無一人的懸崖,就是讓赤虎來攻擊自己嗎?梨耀這麼痛恨自己嗎——但是,爲什麼?
「洞主大人。」
要去找景王控訴自己悲慘的境遇和梨耀的殘虐。但是……
鈴抬頭看着梨耀。
位階只是禮節的標準,位階低的人在路上遇到位階高的人必須讓路——高位者有權要求低位者的禮遇,因此,在國府昏倒的鈴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她被帶至迎接賓客的掌客殿,請來瘍醫,也召來女官照顧她。
「……妳是?」
鈴打着赤虎。
梨耀很誇張地嘆着氣後笑了起來。
赤虎甩着頭,似乎在催促鈴——趕快下來。牠在催促着。
鈴低下頭,咬着嘴脣。
「我……做不到……原諒我。」
鈴用力抓住了赤虎的毛。
「拜託,不要。」
毛皮的觸感突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墜落。她不顧一切地抓向空中,脖子立刻被抓住了。是赤虎。當她意識到這件事,還來不及慘叫,赤虎一甩頭,把鈴拋向空中,然後用自己的背把她接住。鈴不顧一切地抓住牠的毛。
凌雲山上的懸崖不是尋常的高,鈴用火把照向此刻想要下去的懸崖,完全見不到底。漆黑的空洞吹來刺骨的寒風,想到必須靠一根繩子往下爬,就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那妳去採甘蕈回來將功贖罪。」
4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懸在半空。眼前是懸崖的岩石,身體下方是柔軟的地面。
人的位階有王、公、侯、伯、卿、大夫和士這七個等級,伯細分爲伯和卿伯,大夫和士還細分爲上、中、下,有位階者分爲這十二個等級。伯高於卿伯,但只限王的近親,國府內的伯幾乎都是卿伯,像梨耀那樣因王的敕免而昇仙的飛仙也相當於卿伯。服侍飛仙的下仙位階相當於上士之上、卿之下,位階高於國府的下官。
門卒面面相覷。
她在懸崖邊哭泣時,前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她進入夢鄉時想道。當她在灑滿陽光的牀上醒來時,更強烈地認爲必定是夢。
「您醒了嗎?身體會不會不舒服?」
等候在牀榻外的女官發現鈴醒了,柔聲問道。
「啊啊——喔,我沒事。」
鈴坐了起來,渾身疼痛,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請您躺下來休息,要不要用早膳?」
「呃——好。」
女官露出溫柔的笑容。
「太好了,幸好您的傷勢並不重,我去準備早膳,並會請瘍醫過來,在瘍醫來之前,您先好好休息。」
「謝謝。」鈴目送女官離去,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
「她叫我『您先好好休息』,穿着那種漂亮衣服的女官,竟然這麼對我說。」
——難以置信,這一切是真的嗎?
牀榻的幔帳拉了起來,摺疊門敞開着。牀榻幾乎有一個小房間那麼大,鈴打量着牀榻,再度抱住了自己。
「比梨耀大人的牀楊更高級。」
錦緞的被子輕盈溫暖,身穿破衣的自己躺在被子裏,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幔帳有兩層,分別是漂亮圖案的絹帛和厚實的錦緞,寬敞的牀楊旁是雕工精細的黑檀木桌子和黑檀木櫃,就連上下牀楊用的踏臺也是黑檀木,掛衣服的衣架是銀製的。
鈴心曠神怡地打量着牀榻,然後看向牀榻外,灑滿明媚陽光的房間。
「……比梨耀大人的房間漂亮好幾倍。」
鈴並不知道,這個房間在掌客殿中也是最豪華的房間。由於這裏的人並不知道鈴在洞府內的地位,所以把她視爲在飛仙的僕人中最高位階的卿加以款待。
鈴滿臉陶醉地在牀榻上打量房間時,瘍醫走了進來。他細心地診察了鈴身上的傷勢,重新處理傷口後,深深鞠躬離開了。瘍醫離開後,女官端着食膳走了進來。
餐具都是銀器,女官送來的衣服也都是色彩鮮豔的綢緞。
「別擔心。註銷仙籍必須由仙君提出申請後,由我實際執行,我向妳保證,即使翠微君提出申請,我也絕對不會註銷妳的仙籍。」
鈴瞪大了眼睛。
——妳一定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請問……」
「對不起。」祥瓊再度小聲說道。
老婦指着一張椅子說完,對周圍的女官點了點頭,女官把茶具放在桌上。
鈴抬頭看着黃姑,黃姑微笑以對。
她就是採王嗎?鈴想問又不敢問,忍不住吞吞吐吐,老婦對她露出溫暖的笑容。
「把頭抬起來,來這裏坐下聊。」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必感到害怕了。
「……妳應該比別人多工作三倍、五倍,根本沒有資格讓里人來養妳,當然要靠妳那雙髒手賺自己要喫的糧食。」
鈴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她很自然地舉起手,在胸前交握着。
王任命的飛仙並不多,大部分飛仙最後活膩了,歸還了仙籍。目前才國只有三個飛仙,其中兩人下落不明。沒有歸還仙籍的仙通常都會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然後名字突然從仙籍中消失,只能以此推測可能已經死了。
每走進一道門,走上一段階梯,每走過一棟建築物,放眼所及的一切都越來越豪華。丹柱白壁,色彩鮮豔的走廊欄杆,窗戶上裝着透明的玻璃板,門把全都是純金打造,地上鋪着雕工精美的石磚,鑲了許多色彩鮮豔的瓷磚。
她不會挨餓受凍,以後也絕對不會有這種遭遇,她是集萬民崇拜於一身,君臨百官之上的王——
「妳不必緊張,放輕鬆,過來這裏——妳來自翠微洞吧?」
「唉。」鈴嘆着氣。多少年來,她都一直希望有機會向溫柔的人訴說,自己突然漂流到異國,因爲語言不通,所以整天以淚洗面,最後遇到了梨耀,終於有辦法開口說話,並乞求梨耀讓她昇仙。
「如果您身體無恙,那我就按照吩咐帶您過去。」
無論如何,都必須忍耐。只要低頭認錯,風暴就會過去。祥瓊已經學會,除此以外,自己無能爲力。
「妳辛苦了……但是,這麼寒冷的季節,爲什麼要在三更半夜去採蕈菇?」
黃姑輕聲附和,鼓勵着她,細聽她的訴說。
「她開口閉口說要把我趕走,註銷我的仙籍。她知道我語言不通,只要她這麼說,我一定會對她言聽計從!」
回想起這些事,她就忍不住淚眼婆娑。
幹麼打我?祥瓊很想這麼說,但她咬着嘴脣忍住了。
通常因爲家畜的氣息而變得比較溫暖的畜舍中也寒氣逼人,祥瓊用力跺着凍僵的雙腳,努力讓身體溫暖起來。
「難道妳不想發自內心地道歉一次嗎!」
「鈴?」
祥瓊當場跪在地上,倒進稻草中,終於感到肩膀一陣劇痛。
女官問,鈴點了點頭。
祥瓊慌忙轉過頭,冱姆站在她身後,目光銳利地瞪着她。
「妳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真的是梨耀大人?」
那又不是我的錯。祥瓊低着頭,在內心吶喊。
翠微君是先王所任命的飛仙,相較於參與國政的地仙,飛仙與國體無關,只是可以長生不老的仙人。雖然也有飛仙追隨神,但大部分飛仙都只是隱居而已。
「我是作了什麼孽,所以必須照顧妳這種人?爲什麼里人要供妳喫住?妳真的知道里家的那些孩子爲什麼會失去雙親嗎?啊?」
「謝謝——真的太謝謝了。」
積雪一天比一天更深。廬的人都剛來裏避冬,相互交流着一年來的近況,熱鬧不已,但過完新年,到了一月底,彼此之間漸漸厭倦。在封閉的環境中熬過冬天很辛苦,每個人都感到壓抑,各種紛爭不斷。等到氣氛變得劍拔弩張時,春天終於來臨,人們又歡天喜地回去廬——只留下祥瓊。
「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真的嗎?」
「不要找藉口!」
女官深深地鞠躬說:
「應該沒問題——但是,要去見誰呢?」
裏家後方的畜舍和小菜園都被白雪淹沒了。
「啊喲!」黃姑張大了眼睛。「真難得,妳是海客,怎麼會成爲仙女?」
鈴吐出一口氣。多年來——真的是很多年來,令她畏首畏尾的威脅終於消除了。
跪地磕頭的鈴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她忐忑不安地豎耳細聽,只聽到一個溫柔的女人聲音。
她等待冱姆痛罵幾句後離開,沒想到冱姆突然拿起木棍打人,她驚愕不已。
「——玉葉!」
尖銳的罵聲傳來,祥瓊猛然回過神。她呆滯地眨了眨眼睛,終於意識到那個聲音在叫自己。
「一切都是仲韃的錯——都是妳父親的錯!」
「——妳……」
黃姑看着忍不住落淚的女孩。飛仙不干涉國政,所以黃姑從來沒有見過梨耀。只是繼續承認梨耀的仙籍,每年從國庫撥款給她。按照慣例,飛仙不問國政,國家也不會干涉飛仙。
咬緊嘴脣的祥瓊聽到一個聲音小聲問道:
才國的國主採王本姓中,名瑾,字黃姑。
「呃,我是、海客。」
冱姆無言以對,少女在冱姆和祥瓊的注視下猛然轉過身後,跑去後院,對着裏家大聲喊道。
——沒想到真的可以見到王。
……我無法原諒她。
「翠微君是梨耀大人嗎?」
下官停下腳步,打開精雕細刻的大門,一踏入室內,立刻跪了下來,跪行後深深磕頭,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周圍的鈴也慌忙跪了下來。
鈴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謝謝——沒想到這麼年輕。」
5
「她可能已經註銷了我的仙籍。」
當身體活動時,腦袋就變得空洞,詛咒的話語在腦海中翻騰。祥瓊在不知不覺中,覺得是慶國的新王奪走了她的一切。
「啓稟主上,我把仙女帶來了。」
「……是祥瓊公主……?」
我知道妳目前過着怎樣的生活。
木棍再度打了下來。祥瓊立刻抱着自己的身體,木棍用力打在她蹲着的後背上。
——難以置信。
鈴抬頭看着黃姑。
「我……敝人……」
「妳是不是覺得被一個死老太婆虐待?是不是以爲只要嘴上道歉,我就買帳了?是不是以爲我這麼好騙?」
祥瓊搬着飼料的葉子,在內心咒罵遙遠東方國度的王。
絹帛的幔帳、焚滿薰香的牀榻,灑滿陽光、不會漏風的房間。綢緞裳裙拖着長長的下襬,每走一步,玉佩和髮簪就叮噹作響。隨侍在側的下官、跪地磕頭的高官、地上鋪滿玉,龍椅和屏風雕刻精細、鑲嵌着玉,圍起了金色的旗幟和銀色的珠簾——啊,曾經坐在那裏的父親多麼神聖威嚴。
「主上要見您。」
「……這是真的嗎?」
鈴誠惶誠恐地抬起頭,巡視着寬敞豪華的室內,終於在一個黑漆大桌子旁看到一個老婦。
「是啊。」老婦的笑容依然溫暖。
「平身吧,妳受了傷,別累着了,來這裏喝茶吧。」
——啊,景王,妳怎麼可能瞭解這種水深火熱的生活!
鈴慢慢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當場跪倒在地。
「……對不起,我一時分了神……」
——渾身沾滿稻草屑,身上都是家畜的臭味,雙手乾裂,雙腳因爲凍瘡而流血。冷風不斷鑽進破屋,只有一牀冷被禦寒,早晨起牀時,發現連房間內也都結了冰。
「妳叫什麼名字?」
黃姑拉着椅子,請鈴坐下。鈴誠惶誠恐地淺淺坐了下來。
「只不過是切飼料的葉子,到底要耗多久時間?啊?早餐都已經快做好了,卻遲遲不見該幫忙的人回來,原來在這裏偷懶發呆。」
「我沒事,謝謝妳。」
少女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祥瓊。
「我……」
那個少女擁有祥瓊失去的一切。
鈴跟着下官走向王宮深處時,一次又一次在心裏嘀咕。
「我叫鈴。」
——真的好像在做夢。
「是的。」鈴點了點頭。
冱姆抓起一旁的木棍打向祥瓊的腳。
聽到黃姑發問,鈴說起了昨晚發生的事。她在梨耀的命令下去採甘蕈,以及在懸崖邊看到梨耀的赤虎,因爲害怕赤虎的監視,所以爬下懸崖,然後從懸崖墜落。
「總之,我會和翠微君見一面,在此之前,妳就在國府好好養病。」
那是一個年邁女人的聲音,聲音中沒有輕蔑和侮辱,那個聲音對鈴說:
才國的國主號採王,即位至今還不到十二年,但廣施善政,受到百姓的愛戴——除此以外,鈴對採王一無所知。
「洞主大人不會在意這種事,她認爲她供我們喫穿,所以必須滿足她任何不合理的要求,而且洞主大人討厭我。」
「玉葉的爸爸就是仲韃嗎……所以,玉葉是公主……」
祥瓊抬起頭,冱姆也轉過頭。一名裏家的少女呆若木雞地站在畜舍門口。
「請問……您是採王……不,是主上嗎?」
「公主在這裏!那個殺人兇手的女兒在這裏!」
裏家的孩子紛紛跑了出來,愕然地看着說不出話的祥瓊,其中一人、兩人跑到外面。
祥瓊大驚失色。裏家的孩子在門外大叫,外面立刻傳來嘈雜聲,無數腳步聲跑了過來。
「——她是公主?」
「真的嗎?」
祥瓊被滿臉驚愕的人包圍,退到了畜舍的角落。
「真的!是冱姆親口說的!」
「冱姆,真的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冱姆身上,祥瓊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冱姆瞥了祥瓊一眼,立刻巡視着聚集而來的所有人。
「——沒錯。」
短暫的沉默後,罵聲幾乎掀翻了畜舍的屋頂。
祥瓊被拉出畜舍,推倒在雪地上。
「……等一下,拜託你們……」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衆人就對她拳打腳踢。祥瓊尖叫着趴倒在地。
「——住手!」
傳來一個尖叫聲。是冱姆。祥瓊暈眩的腦袋想道。
「爲什麼要阻止我們?」
「你們好好一想,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
「她也有戶籍,完全沒有問題,有人保護她、協助她,這是唯一的可能。」
祥瓊終於慘叫起來,但已經沒有人聽到了。
「爲什麼?」有小孩子大聲道。
「妳應該很高興用妳父親喜歡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也感到欣慰,因爲這次他的女兒是主角。」
祥瓊大叫着。
她的嘴巴被撬開,有人把布塞進她的嘴巴。如此一來,她甚至無法咬舌自盡了。視野中的黑點越來越大。
「這是木炭……因爲我不希望妳凍死。」
——太可怕的惡夢。祥瓊被拖出牢房時想道。
「不是我的過錯!我根本不知道父王做了什麼!因爲他根本不讓我出去外面!」
「爲了照顧病倒的父母,離開了準備收割的農田!這樣也要被砍頭嗎?」
「這不是真的吧?你們不會用那個吧?」
——啊,如果這是死亡的預兆該有多好。真希望在被五馬分屍之前一死了之。
祥瓊靠在冰冷的牆上看着冱姆。
「月溪是叛賊,妳知道了嗎?」
「他們是因爲有違法行爲,纔會遭到處罰!」
「我老婆就是這樣被處死的!她只是戴了髮飾去鄰町而己!」
「我纔不同情妳……只是覺得對不起惠侯。」
「他殺死了父王,而且還當着我的面殺害了母后,還對峯麟下毒手——月溪就是篡位叛徒,他殺害了王和麒麟,竊走了王位。」
「我們有權利打死惠侯保護的人嗎?惠侯把我們從那個昏君手上拯救出來,我們再也不必看到刑吏就渾身發抖了,也不必眼睜睜地看着家人被拖去刑場,惠侯廢止了慘無人道的惡法,爲我們帶來了平靜的生活。」
腳上的繩子又綁在牛車上,天空中的黑點更大了。這時,彎着腰的男人抬頭看着天空。
祥瓊瞪着背對着她的冱姆。
冱姆低聲說:
祥瓊站了起來。
「如果不殺了妳,里人無法平息內心的怨氣——他們要把妳處以車裂之刑。」
「——住手!」
「妳應該不至於害怕吧?妳父親不是經常做這種事嗎?」
——旗幟?
冱姆厲聲說道,祥瓊傲然地抬起頭。
祥瓊終於發現那個黑點是鳥。那是巨大的鳥,而且有三隻。鳥正在降落,有人影騎在鳥上,手上高舉着鮮紅色的旗幟。看到旗幟上的星辰和兩隻老虎,祥瓊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在太陽穴凍結了。
「……該不會是惠侯……」
祥瓊張開雙眼想要求救,只看到混濁灰暗的天空。
「惠侯並沒有坐上王位,他還在州城。我奉勸妳不要以爲自己恬不知恥,就認爲別人也和妳一樣死不要臉——妳就在那裏罵個痛快吧……反正很快就沒機會了。」
身穿盔甲和毛皮的士兵從鳥背上跳了下來。
「是喔……原來當着妳的面砍下王后的腦袋……」
其中一隻妖鳥在廣場上降落,人們垂下了頭。
「……這不是真的……」
另一個男人也撇嘴笑了起來。
有幾個人叫了起來,另外幾個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冰冷的暗牢內,只有火桶裏的炭火燒得通紅。
這麼可怕的事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事到如今,」祥瓊抓起了雪,「事到如今,妳還敢說這種話?至今爲止,還不是妳極盡虐待之能事,把我當成出氣筒!」
「我也對公主恨之入骨,但是如果殺了惠侯幫助的人,根本無法解釋,這纔是恩將仇報,我能瞭解你們的憤怒,但還是請你們冷靜。」
祥瓊抬頭看着抓着她雙臂的男人,其中一個男人露出嘲諷的笑容。
她腦海中浮現在後宮發生的慘劇。
一定是謊言,一定是冱姆在整我。昨天一整天,她都一直重複這句話,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被拖到裏祠前的大路上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雪塊又飛了過來,一團又一團的雪接二連三打在蹲在地上的祥瓊身上。
祥瓊在黑點中看到了紅色。紅色——鮮紅色——那不是旗幟嗎?
「——不要!求求你們!」
里人看着祥瓊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人救她,她被兩個男人在地上拖行,然後推倒在地。她放聲大哭、叫喊,但男人完全沒有絲毫的慈悲。她想要抱住胸口,男人硬把她的手拉開,用皮繩綁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蜷縮的身體拉直,仰躺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綁在木樁上。
州師怎麼會出現?衆人嘆着氣,立刻開始尋找冱姆的身影。閭胥直到最後,都反對處死祥瓊。一定是冱姆去通風報信,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廣場上不見冱姆的身影。
仲韃曾經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潔的官吏,只要有高官索賄,他立刻嚴加彈劾;一旦有下官行賄,他毫不留情地問罪——仲韃就是這樣的官吏。當他獲選爲王時,很多官員都感到欣慰,認爲仲韃可以復興因爲先王而走向腐敗的國家。
「——等一下,妳說什麼?」
爲什麼?廣場上響起失望的聲音。士兵環視廣場上的人。他佩戴了七個徽章,是州師將軍。他輕輕舉起手,示意聚集的民衆安靜。這時,另外兩隻鳥也降落了,從鳥背上跳下的士兵立刻跑過去解開被綁住的女孩。
「事到如今,妳反倒同情我嗎?真的已經來不及了。」
「即使高舉正義的大旗,推翻一國之王,沒有天命就坐上王位,當然就是篡位。」
「我很清楚你們內心的怨恨,惠侯也很瞭解,所以不惜扛下污名,討伐了仲韃。」
「……你們!」
6
「用處死我老婆的方法殺了妳,也無法泄我心頭之恨,只不過想不到更好的處罰方式。」
「我當然知道,」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瓊,「我徹底知道妳這個人爛到骨子裏了。」
祥瓊大叫着——每次都這樣,這些人總是責怪祥瓊的父親,但是父親仲韃並不是以殺人爲樂。
「但是——」
「妳是說他們應該被殺?」
把雙手綁在木樁上,兩腳綁在兩輛牛車上撕裂身體——這是最殘虐的刑罰。
男人呻吟着說道,他用力拉着祥瓊的手,幾乎快把她的手扯斷。
「制定那些法律,是爲了讓國家更好,那些人不遵守法律,胡作非爲,纔會受到懲罰!他們本來就應該受到懲罰!怨恨制訂法律的人,根本是非不分!如果害怕受到懲罰,遵守法律不就好了嗎!」
仲韃被推翻的那一年,就有三十萬民衆遭到處死,仲韃即位後,總共有六十萬人遭到處罰,相當於人口的五分之一。
「不要……拜託你們……」
只差一點,就可以發泄累積多年的怨氣。當年眼睜睜地看着家人被殺、砍下的腦袋在街頭示衆,即使想要救家人,也束手無策,即使想要埋葬家人的屍體,在示衆期限結束之後,也無法領到屍體。那種懊惱——那股怨氣。
「爲什麼要袒護這種人!冱姆,好好教訓她!」
「……車裂……?」
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瓊。
——那是惠州州師的旗幟。
「……不要……」
「別囉嗦了!」
啪。一團雪飛了過來,正中祥瓊的臉,她忍不住捂住臉。
「——我能體會你們的怨氣,但惠侯並不希望見到這種情況。」
「我怎麼知道!」
「……妳很快就會凍死了,目前里人正在討論如何處置妳。」
祥瓊被關進裏府的監牢,太陽下山,天黑之後,冱姆來到牢房。
「不可動私刑!」
廣場上擠滿了人,也有不是本里的人。人牆中央,有兩根木樁打在雪地上,還有兩輛牛車。
——這不是真的。
祥瓊不願繼續被拖着走,她用力踩在地上,抵抗着拉她的力量,她扭着身體想要蹲下來,但無法掙脫抓住她的手。
「——月溪!那個篡位叛徒!」
祥瓊不以爲然地笑着說:
她蹬着地面想要掙脫的雙腳被抓住,腳踝被綁上了皮繩,她慘叫着,整個人呆住了。
惠州侯團結諸侯,討伐了先王。
法律不講人情。從某方面來說,仲韃這句話很正確。人情和慈悲會扭曲法律,一旦增加前例,就會導致法令變得無力。遭到處罰者越來越多,仲韃爲此感到憂心,只能加重刑罰。當有人因爲法令嚴苛而不滿時,他制定新的法令壓制不滿的聲音,街頭巷尾很快就堆滿了罪人的屍骸。
看到旗幟,廣場上的民衆都發出了痛苦的嘆息。
男人不屑地說。
「對啊!好好發泄我們內心的怨氣!」
「住嘴!」
「是誰這麼做?」
「——妳說什麼?」
她的腳被綁上皮繩,兩隻腳毫無防備地被拉開。她張大了眼睛,視野中浮現了一個黑點。
「說了半天,還是要殺我。」
冱姆關上了門,冷漠地不再理會她。
「因爲身體不適,無法去服徭役,也應該被殺嗎?」
「她當初在王宮裏翹着腳,殺了我的爸爸、媽媽!」
——正合我意,我已經受夠了。
然而,爲了改善腐敗而頒佈的法令並沒有獲得仲韃所期待的效果,於是,他頒佈了更多法令,法典越來越厚,最後連官吏和百姓的衣着、使用的餐具都用法令規定,一旦違背,就要加以處罰。
廣場上再度響起失望的聲音。巡視着廣場的男人帶着痛苦聽着這些失望的聲音。先王仲韃只留給百姓滿腹的怨恨。
「我情願凍死。」
極力說服諸侯弒君的惠侯月溪在成功後回到州城,遠離國政。諸侯諸官力勸他留在中央執掌政權,但月溪沒有點頭。
「一旦百姓擅自定罪,以私情加以處罰,國家必將失序。無論你們有再深的怨恨,都無權玩弄法律,擅自定罪處罰。」
「但是……」
有人表示抗議,男人再度制止。
「諸侯諸官經過合議,已經對公主做出了審判。百姓不能因爲對國家的審判不滿而擅自審判,只要立下先例,就會傳至他縣他鄉,並不是只有你們想要審判,而且也不是隻有公主令人如此痛恨,你們應該知道,大部分刑吏都害怕遭到私刑而躲了起來。私刑比嚴苛的刑罰更傷害國家,請各位爲了國家自重。」
他看着垂頭喪氣的民衆。
「我們必須保護這個國家,可以很自豪地將這個國家交給新王。如果到時候只能把一個因爲私刑而荒廢的國家交給新王,又怎能期待新王實施仁治呢?諸侯諸官正在爲此努力,也請百姓大力相助。」
女孩被抱到鳥背上。廣場上一片沉默,隨即充滿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