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第三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將近月底時,慶國堯天街頭的歡慶氣氛才終於平息。

忙於張羅登基大典和接待賓客的王宮,也終於恢復了往日的靜謐,但因爲郊祀將近,所以仍然可以隱約感受到興奮的氣息。

陽子看着窗外,靜靜地吐了一口氣。隔着窗戶的玻璃,可以看到冬天帶着寒意的園林。

她在上午的時候去外殿,下午回到內殿。成爲王宮中樞的這兩棟建築是王執掌政務之處。按照規定,外殿基本上用於舉行朝議,內殿是王處理政務的地方。同時,內殿是外宮之界,外殿也是內宮之界。官吏都在外宮活動,基本上不得進入內殿之內。相反地,王基本上都在內宮生活,通常不會踏出外殿以外。

有訪客來到內殿。陽子看到在侍官帶領下進入內殿的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是冢宰靖共。冢宰是六官的主長,所謂六官,指的是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這六官,分別在宮中掌管土地戶籍、祭祀、軍事、法令、營造諸事,自古以來,都由天官長太宰擔任冢宰,統籌管理六官府,但近年的慣例都是另立專職冢宰。

陽子不喜歡這位外表充滿威嚴的冢宰。

「主上,容臣叨擾。」

靖共跪在龍椅前。

「——有什麼事?」

「關於徭役一事。」

又是爲了這件事。陽子晈着嘴脣。下午的政務時間,以宰輔的身分輔佐陽子的景麒不在身邊,因爲景麒同時是瑛州侯,要處理瑛州的相關政務——但是,如果景麒不在身邊,陽子對政治生態和這裏的常識一無所知,靖共明知道這一點,故意挑在下午進內殿。

國土因爲先王的失道和接連發生的天災、戰亂以致妖魔肆虐而荒廢殆盡,必須大興土木,才能夠恢復正常的狀態。這幾天的朝議也都在討論這個議題,要先進行哪一項工程,以什麼基準徵徭役,每天都在朝議時爭論不休。

陽子發現目前的官吏似乎分成幾個派系,冢宰靖共爲首的派系勢力最強,他們的想法和其他派系針鋒相對。靖共等人認爲當務之急是在春季之前先着手治水,其他派系則認爲應該先整備都市,讓民衆順利熬過這個冬天。

靖共重複了今天的朝議時再度重申的內容,跪在地上,抬頭窺視着陽子的臉色。

「——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陽子一時答不上來。她知道治水和都市整備都是重要事項,但是不知道必須以其中一項爲優先。慶國還不夠富裕,兩項工程無法同時進行——陽子無法判斷該以哪一項爲優先。

而且,即使決定了這兩項工程的優先順序,如果進一步討論先治哪裏的水,先整備哪一個都市,陽子更加無從判斷。雖然她看了夏官編纂的地誌,仍然搞不清楚哪裏是怎樣的地理環境,有什麼特色,需要哪些救濟。

「抱歉,我不清楚。」

陽子的聲音不由得低沉,對她來說,坦承這件事仍然是一種痛苦。

民衆爲新王登基的歡呼聲傳入王宮,樂俊、延王和延麒也趕來慶賀,但誰能想到,實際情況竟是如此不堪。

「洞主大人不可能感激我……」

「並非如此。」

不。鈴搖着頭。

靖共更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恕臣冒犯,」靖共嘆着氣說:「此事是否可以交給下臣處理?」

景王露出笑容,梨耀眼中充滿感激。

——這就是景王目前所處的狀況。

「——太慢了!妳做事真的很慢吞吞。」

「我正在學習,只是仍然趕不上進度,真的很抱歉。」

——鈴,妳真善良。

國家至少已經開始向前邁進——雖然都是聽從諸官的意見做的決定。

——她是我的同胞,如果妳敢怠慢她,我絕不饒妳!

「……是你讓我坐上王位,不要連你也用這種眼神看我。」

登基至今,不知道聽景麒嘆過多少次氣。

「——主上!」

鈴小聲嘀咕道。

「主上!」景麒張大了眼睛,陽子看着他。

景麒露出更加悵然的表情。

「主上,臣……」

鈴在被子中翻了身,她無法順利想像接下來的內容。

聽到陽子的質問,景麒露出悵然的表情,但沒有說話。

「我知道……」

既然這樣,爲什麼擺出臭臉?陽子看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雖然他沒什麼表情,只有不滿明顯寫在臉上。

「……不可能。」

鈴抱緊被子。即使如此,只要見到景王,一切就會變得美好。真希望可以見到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去找她。

「抱歉……」

新王登基令舉國歡騰,陽子卻不知道有什麼好慶祝的。她對這裏的常識一無所知,即使官吏仰求她的裁示,她也不知該如何判斷,更不可能主動發佈旨意。

靖共深深地磕頭。

——竟然在三更半夜!

「如果你認爲這樣不行,就直說啊。」

——妳漂流到這裏嗎?真可憐。

陽子打斷了他的話。

真的喫盡了苦頭。鈴說道。

「啓稟主上——這件事需要由主上做出聖裁。」

陽子重重地嘆着氣說:

「您願意傾聽諸官的意見是好事,既然主上決定交給他處理,臣無話可說。」

「我和景麒商量後再決定。」

「退下吧!」

梨耀想要差遣僕人時,向來不管僕人在睡覺或是已經起牀。鈴睡的那個房間內有三張睡牀,可以睡三個人,但另外兩個人很久以前就辭職了。爲了擺脫梨耀,她們不惜失去仙籍。她們很幸運,可以想辭就辭——因爲,她們沒有語言溝通的問題。

是的。鈴點點頭。

「如果你有不滿,就直說無妨——你倒是說說看,希望我怎麼做?」

目送靖共離開後,陽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您交給他處理了?」

——但是,要怎麼幫助呢?

「稟告主上——治理國家的是主上,爲什麼凡事都聽從諸官所言?有胸襟傾聽官吏所雷並非壞事,但如果凡事都按冢宰所書處之,會招致他官的不滿。如果要採納官吏的意見,必須平等傾聽諸官所言。」

鈴聽着持續不斷的響亮鐘聲,在走廊上奔跑,衝進了梨耀的臥室。臥室內已經有兩名僕人,鈴剛進臥室,梨耀就對她破口大罵。

陽子移開視線,把手架在書桌上。

「……景麒,你對我也不滿嗎?」

「大家都上牀了,連馬廄的人也趕到了,妳是貼身僕人,竟然比他們還晚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他來過,爲徭役一事……我決定交由冢宰處理。」

景麒嘆着氣回答,陽子也嘆着氣。

「我很冷,幫我搓腳——笨媽。」

「僕人即使睡覺的時候,也要隨時惦着主人,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養妳的。」

景王會邀請自己去慶國,住在王宮裏嗎?王宮一定富麗堂皇,和翠微洞無法相比,還有舉止從容的僕人。自己能夠和景王一起在王宮內聊天、在花園中散步嗎?還是說,景王會爲我懲罰梨耀?

陽子的語氣也不由得嚴厲起來。每個人都對陽子嘆氣,老實說,她也感到很不耐煩。

因爲靖共說事不宜遲,陽子只能點頭答應。

「至今先告訴臣,要以哪一項工程爲優先。」

2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人無法瞭解漂流的海客有多麼辛苦,但是,我很瞭解。

景王一定會發自內心地同情自己。兩個人聊着蓬萊的事,相互傾訴各自充滿艱辛的身世和遭遇。對方是王,擁有權力和財富,和鈴大不相同,所以一定會向鈴伸出援手。

從梨耀口中得知景王的事後,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她都會想像這樣的對話。

「……好,那就交給你處理。」

梨耀看着中年女人。

——我也是。妳以後不必再擔心了,我們同爲海客,我會幫助妳。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告訴我。

鈴慌忙跳了起來,滑下睡牀,在睡衣外披了一件上衣,急急忙忙綁上腰帶,衝出房間。

麒麟在任何事上都會把體恤百姓放在最優先。

諸官經常對陽子露出猜疑的眼神,陽子也聽說了「懷達」這個字,他們對女王坐上王位感到不安。

景麒微微皺起眉頭。

當。鈴閉上眼睛,聽到了響亮的鐘聲。外面吹着寒風,樹葉落盡的灌木在寒風中發出瑟瑟聲,風吹在形狀複雜起伏的山峯上,然後又在地面呼嘯,發出可怕的聲音。風聲中,有一個尖銳的聲音。

對,真的、真的很辛苦。鈴回答。

謝謝妳,景王。

「恕臣失禮,主上打算讓臺輔主政嗎?臺輔的確是仁道之人,不會讓百姓受苦,但如果凡事都由臺輔決定,就會以慈悲爲先,國政很快就會出問題。」

比鈴先到的一男一女移開視線。因爲他們很清楚,一旦袒護鈴,就會換自己被梨耀罵得狗血淋頭。

即使提案某些事,也只會招致諸官的失笑,而且如果不是敕令,必須經三公六官的同意。初敕雖然只是一種儀式,但如果不頒佈初敕,就無法頒佈任何敕令,但陽子目前還沒有頒敕令的勇氣,所以不得不聽從予王留下的六官的意見行事。

「聽說剛纔冢宰來過此殿?」

陽子自嘲地獨自發笑。

「對不起……因爲我已經上牀了……」

——妳也是在蓬萊出生嗎?

——鈴,乾脆由妳來當翠微洞的洞主,梨耀當妳的僕人。

但是,很高興遇見妳。景王,我真的太高興了。

「我不知道該以哪一項工程爲優先。因爲不瞭解國情,所以不知道,只能交給詳細瞭解國情的人……這樣有問題嗎?」

「不行嗎?」

梨耀聽到景王這麼說,立刻跪倒在她的腳下。梨耀一定懊惱不已。然而,即使她恨得牙癢癢,面對王的威嚴,她只能服從。

「臣深知主上來自倭國,目前是否已經稍微瞭解這裏的情況了?」

「我有十二個僕人,竟然只有三個人跑過來,是想要造反嗎——妳!」

她慌忙坐了起來,豎起耳朵。當。響亮的鐘聲再度響起。那是梨耀使喚僕人的聲音。

然後——

「但我真的難以決定。」

「倒也不是。」

靖共嘆着氣。

景麒仍然一臉悵然的表情開了口。

我並沒有這種奢望,只要洞主大人稍微善待我就夠了。

「我不是傾聽了他們的意見嗎?」

「是因爲對女王不滿?還是我太不中用?」

終於整肅了有明顯問題的國官,也補充了接任的人員。廢除了予王留下的惡法,重新發布了予王廢除的法令,從國庫撥出大筆預算救助難民,並減輕了今年的租稅。

靖共低頭片刻。他臉上的是嘲笑,還是失望?總之,陽子知道靖共很不耐煩。

「既然您在傾聽的基礎上決定交由冢宰處理,諸官就不會感到不滿。」

「是。」鈴低下了頭。山上的珍果、山谷那片巴掌大土地上的收成,以及國庫支付的少量給付金,以及將山麓的農地租給農民的佃租、山麓祠堂的門前町徵收的稅金——這些是梨耀的所有收入來源,她靠這些錢養活鈴和其他僕人。

「真的很對不起……」

處理完下午政務的景麒走進內殿。

梨耀每次都帶着嘲笑用這個蔑稱叫鈴。

「妳晚到了,所以要懲罰妳。這裏空氣不好,所以要換空氣。妳去把其他人叫起來,把洞內打掃乾淨,一定是因爲有太多灰塵了。」

現在嗎?鈴想要問,但立刻把話吞了回去。梨耀想做任何事,都必須立刻服從。

「我真是太不幸了,僕人連打掃工作都做不好,你們打掃時小聲點,我要睡了。」

鈴無可奈何,只能去各個房間把僕人叫醒。雖然是梨耀的命令,但半夜被叫起牀時都很生氣,紛紛咒罵着叫他們起牀的鈴。鈴畏首畏尾地把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在寒冷的深夜開始打掃。拂去所有的灰塵,擦乾淨,在貼了石磚的走廊上灑水擦乾淨後,再用布擦乾。快冬至了,深夜的水冰冷刺骨。

——景王。

鈴在擦拭地板時流着淚。

聽到同樣來自蓬萊的人登基爲王,鈴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能夠和景王在某個地方見面。如果可以見到景王,不知道會有多高興。想像的時候很快樂,但夢醒之後,竟然這麼悲慘。

——景王,救救我。

天亮之前終於打掃完畢,小睡片刻後立刻起牀,又要忙早上的工作。將近中午起牀的梨耀檢查打掃的結果,似乎對成果不滿意,鈴和其他人不得不重新打掃一次。打掃時,鈴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罈子。

「妳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梨耀用罈子的碎片丟向鈴。

「妳這陣子別喫飯了,抵這個罈子的錢——反正妳是仙,餓幾天也死不了。我真是大善人,還給仙喫飯。」

鈴立刻抬頭看着梨耀。

——如果可以見到景王,這種女人……

梨耀挑起眉毛。

「妳有不滿嗎?那就給我滾啊。」

離開洞府,就等於註銷了仙籍。梨耀明知道鈴做不到,所以開口閉口用這件事威脅她。

「不……」

「哼,」梨耀冷笑着,「妳真沒出息,我竟然願意收留妳這種廢物,真是心地太好了。」

「……慶。」

鈴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不是待遇太好了——對了,妳根本不需要牀鋪吧?」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鈴猛然抬起頭。

——也許真的是夢。

她太害怕了,無法繼續跨出去懸崖外。

赤虎不停地叫着。照理說,仙可以聽懂牠在說什麼,但鈴這種等級的下仙聽不懂獸語。

如果不下去,就會遭到更嚴厲的責罵。雖然她知道,但還是嚇得腿軟,不敢將身體探出懸崖。

「——繩子斷了。」

梨耀爲什麼如此討厭自己?早知道不該遇見梨耀,在語言不通的異國固然辛苦,但如果不瞭解能夠用語言溝通的幸福,或許能夠咬牙撐下去。

——真希望見到景王,如果可以見到景王……

「拜託你,至少讓我回到懸崖上。」

門卒把鈴扶了起來,鈴抓住了他。

——啊,這是奇蹟,我竟然真的來到揖寧了。

聽到梨耀要求她和赤虎睡在一起,鈴嚇得臉色發白。赤虎是猙獰的動物,無法輕易親近他人,所以都由固定的男僕負責照顧。

3

「我要去求採王,去求才國的王……請採王懲罰梨耀大人,不要註銷我的仙籍!」

「我知道了……我這就下去。」

「我來自琶山翠微洞——啊,快救救我!」

才國的首都揖寧。有人拍打着國府的門。即將拂曉的深夜,到底有什麼事?門卒飛奔而來,看到一個女孩跪在地上抱着門,有一隻赤虎在她背後。

當她發現自己躺在赤虎的背上,立刻驚叫起來。

——乾脆逃走吧,逃離這裏。

「快去!去揖寧的長閒宮!」

鈴漂流到這裏,忍氣吞聲地活了下來,她的第一場戰鬥,就是要駕馭赤虎。赤虎扭着身體,想要把鈴甩下來,但很快就放棄了,在風中一路奔向東北方,前往琶山東北方,才國的首都揖寧。

鈴用渾身的力氣拍打赤虎。

赤虎動了,牠靠近懸崖,靠近懸崖邊的灌木。咕嚕嚕。牠發出猙獰的聲音催促着鈴,牠催促着她,趕快做事。

「拜託你,救救我……!」

她的後背感受到溫熱的東西。是血。鈴感到一陣暈眩。是被赤虎的牙齒咬傷的,而且她也感受到隱約的疼痛。

「我知道了啦。」

「爲什麼……爲什麼?」

「洞主大人——」

只能拜託赤虎帶我回去了——但是,除了梨耀以外,絕對不會和任何人親近的赤虎怎麼會帶自己回去洞府?

乾脆真的離開這裏——鈴情不自禁這麼想,但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她終於想到自己腰上綁了繩子,想要順着繩子往上爬。她用顫抖的手摸着繩子,繩子突然消失了。

「妳沒做多少事,不配在溫暖的牀上睡覺——妳是不是自己也這麼認爲?」

「那妳就去睡馬廄吧,那裏很寬敞,也不會冷——這個主意太好了。」

「……回、回去。」

鈴看着赤虎像岩石般的脖子。

「妳還好嗎?」

她用顫抖的手握住繩子,慢慢地走向懸崖邊。她放下繩子,踩在崖邊,身體懸在半空,然後,她猛然停了下來。

鈴不敢違抗梨耀的命令,又黑又冷的夜晚,鈴舉着火把,爬上了翠微峯。她四處走動,尋找着適合綁繩子的岩石或樹木,風呼嘯而過,她沿着懸崖上的小路爬上翠微峯,身體幾乎快被風吹倒了。

「……你!」

——我要逃走。

《十二國記》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第三章插圖(1)
《十二國記》 ·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妳遭到攻擊了嗎?沒事吧?」

門卒舉着燈一看,發現女孩十分狼狽。身上的上衣被撕破,沾滿了血跡,凌亂的頭髮也被血沾溼了。

「求求你們救我!」

原來地面這麼近。她吐了一口氣,但立刻感受到柔軟的毛皮——赤虎。

她抓着繩子的手好像惡寒般顫抖不已。這樣會掉下去。手一定會滑,會鬆開繩子。

只要去找景王——但是,要怎麼去?

所以,牠是來監視的嗎?梨耀派赤虎來這裏,看鈴有沒有遵守吩咐嗎?

如果可以回到蓬萊,鈴應該會毫不猶豫這麼做。雖然仙有辦法飛越虛海,但仙也有等級之分,像鈴這種等級的仙無法越過虛海。

幾個門卒舉起刺槍威嚇着赤虎。他們以爲這個女孩遭到赤虎的攻擊。赤虎睥睨着門卒,轉身飛向空中。幾個門卒鬆了一口氣。

「——不要!把我放下!」

——我做不到。

甘葷是生長在凌雲山斷崖灌木所附着的苔蘚般的蕈菇,必須用繩子綁住身體,身體懸到懸崖下方,才能採到甘蕈。

梨耀露出充滿惡意的笑。

甘葷只長在翠微峯中最危險的懸崖上,她把繩子的一端綁在長在岩石上的松樹枝上,另一端綁住了自己的腰,然後順着繩子想要慢慢爬下去,但從懸崖下方吹上來的風讓她嚇得腿軟。

赤虎只是低聲發出吼叫聲。

「把我丟出去啊!你殺了我啊!我受夠了!」

「那就拿來當明天的早膳。如果妳能辦到,我就饒了妳。」

鈴在這裏受到禮遇和款待,雖然只是基於禮儀,但鈴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她從小生長在貧窮的家庭,家人對地主卑躬屈膝,自己也在梨耀腳下討生活,眼前的一切簡直就像在做夢。

「真是夠了,哪裏有妳這麼多要求的僕人,妳以爲自己是誰啊!」

「你的主人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這麼痛恨我!」

鈴發自內心地顫抖,梨耀輕蔑地看着鈴。

鈴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個念頭。但是,要逃去哪裏?另一個怯懦的鈴問。一旦逃走,仙籍就會被註銷,一切都完蛋了。

啊!她小聲叫了起來,忍不住向後退。赤虎做出蓄勢待發的姿勢,火把照亮了牠像寶石般的雙眼。

在她說這句話時,手真的滑了一下。鈴的身體向後仰,被拋向半空。我要掉下去了。她閃過這個念頭,完全忘了自己腰上綁着繩子。

鈴一隻手抱着赤虎,戰戰兢兢地伸出另一隻手,但手指碰不到。狂風吹向她的身體,快把她吹倒了。強大的風、強烈的不安,她的牙齒在打戰,雙腿發軟,這項作業對她來說,簡直太難了。

太過分了。

「洞主大人……請妳原諒我。」

「救救我……!洞主大人要殺了我!」

——爲什麼對我這麼苛刻?

那個聲音好像貓在叫,鈴抬起頭,用火把照了過去,發現赤虎懸在絕壁前方的半空中。

但是,只要看到眼前黑暗的懸崖,任何夢想都無法持續。

「對啊……如果要控訴,並不是非景王不可……」

鈴向赤虎哀求。

突然被鈴拍打的赤虎仰着身體,在半空中扭着身體,鈴用盡渾身的力氣抓住牠的毛。

她心驚膽顫地鬆開了抓住赤虎的手,身體剛探出去,立刻從赤虎背上滑了下來,撞到岩石上,岩石刮傷了她,赤虎伸出爪子抓住了鈴的腰帶,再度丟回自己的背上。這樣重複了三次之後,鈴趴在赤虎的背上哭了起來。

——難道梨耀打算讓這隻妖獸喫了自己嗎?難道特地叫鈴來這個空無一人的懸崖,就是讓赤虎來攻擊自己嗎?梨耀這麼痛恨自己嗎——但是,爲什麼?

「洞主大人。」

要去找景王控訴自己悲慘的境遇和梨耀的殘虐。但是……

鈴抬頭看着梨耀。

位階只是禮節的標準,位階低的人在路上遇到位階高的人必須讓路——高位者有權要求低位者的禮遇,因此,在國府昏倒的鈴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她被帶至迎接賓客的掌客殿,請來瘍醫,也召來女官照顧她。

「……妳是?」

鈴打着赤虎。

梨耀很誇張地嘆着氣後笑了起來。

赤虎甩着頭,似乎在催促鈴——趕快下來。牠在催促着。

鈴低下頭,咬着嘴脣。

「我……做不到……原諒我。」

鈴用力抓住了赤虎的毛。

「拜託,不要。」

毛皮的觸感突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墜落。她不顧一切地抓向空中,脖子立刻被抓住了。是赤虎。當她意識到這件事,還來不及慘叫,赤虎一甩頭,把鈴拋向空中,然後用自己的背把她接住。鈴不顧一切地抓住牠的毛。

凌雲山上的懸崖不是尋常的高,鈴用火把照向此刻想要下去的懸崖,完全見不到底。漆黑的空洞吹來刺骨的寒風,想到必須靠一根繩子往下爬,就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那妳去採甘蕈回來將功贖罪。」

4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懸在半空。眼前是懸崖的岩石,身體下方是柔軟的地面。

人的位階有王、公、侯、伯、卿、大夫和士這七個等級,伯細分爲伯和卿伯,大夫和士還細分爲上、中、下,有位階者分爲這十二個等級。伯高於卿伯,但只限王的近親,國府內的伯幾乎都是卿伯,像梨耀那樣因王的敕免而昇仙的飛仙也相當於卿伯。服侍飛仙的下仙位階相當於上士之上、卿之下,位階高於國府的下官。

門卒面面相覷。

她在懸崖邊哭泣時,前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她進入夢鄉時想道。當她在灑滿陽光的牀上醒來時,更強烈地認爲必定是夢。

「您醒了嗎?身體會不會不舒服?」

等候在牀榻外的女官發現鈴醒了,柔聲問道。

「啊啊——喔,我沒事。」

鈴坐了起來,渾身疼痛,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請您躺下來休息,要不要用早膳?」

「呃——好。」

女官露出溫柔的笑容。

「太好了,幸好您的傷勢並不重,我去準備早膳,並會請瘍醫過來,在瘍醫來之前,您先好好休息。」

「謝謝。」鈴目送女官離去,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

「她叫我『您先好好休息』,穿着那種漂亮衣服的女官,竟然這麼對我說。」

——難以置信,這一切是真的嗎?

牀榻的幔帳拉了起來,摺疊門敞開着。牀榻幾乎有一個小房間那麼大,鈴打量着牀榻,再度抱住了自己。

「比梨耀大人的牀楊更高級。」

錦緞的被子輕盈溫暖,身穿破衣的自己躺在被子裏,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幔帳有兩層,分別是漂亮圖案的絹帛和厚實的錦緞,寬敞的牀楊旁是雕工精細的黑檀木桌子和黑檀木櫃,就連上下牀楊用的踏臺也是黑檀木,掛衣服的衣架是銀製的。

鈴心曠神怡地打量着牀榻,然後看向牀榻外,灑滿明媚陽光的房間。

「……比梨耀大人的房間漂亮好幾倍。」

鈴並不知道,這個房間在掌客殿中也是最豪華的房間。由於這裏的人並不知道鈴在洞府內的地位,所以把她視爲在飛仙的僕人中最高位階的卿加以款待。

鈴滿臉陶醉地在牀榻上打量房間時,瘍醫走了進來。他細心地診察了鈴身上的傷勢,重新處理傷口後,深深鞠躬離開了。瘍醫離開後,女官端着食膳走了進來。

餐具都是銀器,女官送來的衣服也都是色彩鮮豔的綢緞。

「別擔心。註銷仙籍必須由仙君提出申請後,由我實際執行,我向妳保證,即使翠微君提出申請,我也絕對不會註銷妳的仙籍。」

鈴瞪大了眼睛。

——妳一定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請問……」

「對不起。」祥瓊再度小聲說道。

老婦指着一張椅子說完,對周圍的女官點了點頭,女官把茶具放在桌上。

鈴抬頭看着黃姑,黃姑微笑以對。

她就是採王嗎?鈴想問又不敢問,忍不住吞吞吐吐,老婦對她露出溫暖的笑容。

「把頭抬起來,來這裏坐下聊。」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必感到害怕了。

「……妳應該比別人多工作三倍、五倍,根本沒有資格讓里人來養妳,當然要靠妳那雙髒手賺自己要喫的糧食。」

鈴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她很自然地舉起手,在胸前交握着。

王任命的飛仙並不多,大部分飛仙最後活膩了,歸還了仙籍。目前才國只有三個飛仙,其中兩人下落不明。沒有歸還仙籍的仙通常都會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然後名字突然從仙籍中消失,只能以此推測可能已經死了。

每走進一道門,走上一段階梯,每走過一棟建築物,放眼所及的一切都越來越豪華。丹柱白壁,色彩鮮豔的走廊欄杆,窗戶上裝着透明的玻璃板,門把全都是純金打造,地上鋪着雕工精美的石磚,鑲了許多色彩鮮豔的瓷磚。

她不會挨餓受凍,以後也絕對不會有這種遭遇,她是集萬民崇拜於一身,君臨百官之上的王——

「妳不必緊張,放輕鬆,過來這裏——妳來自翠微洞吧?」

「唉。」鈴嘆着氣。多少年來,她都一直希望有機會向溫柔的人訴說,自己突然漂流到異國,因爲語言不通,所以整天以淚洗面,最後遇到了梨耀,終於有辦法開口說話,並乞求梨耀讓她昇仙。

「如果您身體無恙,那我就按照吩咐帶您過去。」

無論如何,都必須忍耐。只要低頭認錯,風暴就會過去。祥瓊已經學會,除此以外,自己無能爲力。

「妳辛苦了……但是,這麼寒冷的季節,爲什麼要在三更半夜去採蕈菇?」

黃姑輕聲附和,鼓勵着她,細聽她的訴說。

「她開口閉口說要把我趕走,註銷我的仙籍。她知道我語言不通,只要她這麼說,我一定會對她言聽計從!」

回想起這些事,她就忍不住淚眼婆娑。

幹麼打我?祥瓊很想這麼說,但她咬着嘴脣忍住了。

通常因爲家畜的氣息而變得比較溫暖的畜舍中也寒氣逼人,祥瓊用力跺着凍僵的雙腳,努力讓身體溫暖起來。

「難道妳不想發自內心地道歉一次嗎!」

「鈴?」

祥瓊當場跪在地上,倒進稻草中,終於感到肩膀一陣劇痛。

女官問,鈴點了點頭。

祥瓊慌忙轉過頭,冱姆站在她身後,目光銳利地瞪着她。

「妳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真的是梨耀大人?」

那又不是我的錯。祥瓊低着頭,在內心吶喊。

翠微君是先王所任命的飛仙,相較於參與國政的地仙,飛仙與國體無關,只是可以長生不老的仙人。雖然也有飛仙追隨神,但大部分飛仙都只是隱居而已。

「我是作了什麼孽,所以必須照顧妳這種人?爲什麼里人要供妳喫住?妳真的知道里家的那些孩子爲什麼會失去雙親嗎?啊?」

「謝謝——真的太謝謝了。」

積雪一天比一天更深。廬的人都剛來裏避冬,相互交流着一年來的近況,熱鬧不已,但過完新年,到了一月底,彼此之間漸漸厭倦。在封閉的環境中熬過冬天很辛苦,每個人都感到壓抑,各種紛爭不斷。等到氣氛變得劍拔弩張時,春天終於來臨,人們又歡天喜地回去廬——只留下祥瓊。

「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真的嗎?」

「不要找藉口!」

女官深深地鞠躬說:

「應該沒問題——但是,要去見誰呢?」

裏家後方的畜舍和小菜園都被白雪淹沒了。

「啊喲!」黃姑張大了眼睛。「真難得,妳是海客,怎麼會成爲仙女?」

鈴吐出一口氣。多年來——真的是很多年來,令她畏首畏尾的威脅終於消除了。

跪地磕頭的鈴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她忐忑不安地豎耳細聽,只聽到一個溫柔的女人聲音。

她等待冱姆痛罵幾句後離開,沒想到冱姆突然拿起木棍打人,她驚愕不已。

「——玉葉!」

尖銳的罵聲傳來,祥瓊猛然回過神。她呆滯地眨了眨眼睛,終於意識到那個聲音在叫自己。

「一切都是仲韃的錯——都是妳父親的錯!」

「——妳……」

黃姑看着忍不住落淚的女孩。飛仙不干涉國政,所以黃姑從來沒有見過梨耀。只是繼續承認梨耀的仙籍,每年從國庫撥款給她。按照慣例,飛仙不問國政,國家也不會干涉飛仙。

咬緊嘴脣的祥瓊聽到一個聲音小聲問道:

才國的國主採王本姓中,名瑾,字黃姑。

「呃,我是、海客。」

冱姆無言以對,少女在冱姆和祥瓊的注視下猛然轉過身後,跑去後院,對着裏家大聲喊道。

——沒想到真的可以見到王。

……我無法原諒她。

「翠微君是梨耀大人嗎?」

下官停下腳步,打開精雕細刻的大門,一踏入室內,立刻跪了下來,跪行後深深磕頭,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周圍的鈴也慌忙跪了下來。

鈴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謝謝——沒想到這麼年輕。」

5

「她可能已經註銷了我的仙籍。」

當身體活動時,腦袋就變得空洞,詛咒的話語在腦海中翻騰。祥瓊在不知不覺中,覺得是慶國的新王奪走了她的一切。

「啓稟主上,我把仙女帶來了。」

「……是祥瓊公主……?」

我知道妳目前過着怎樣的生活。

木棍再度打了下來。祥瓊立刻抱着自己的身體,木棍用力打在她蹲着的後背上。

——難以置信。

鈴抬頭看着黃姑。

「我……敝人……」

「妳是不是覺得被一個死老太婆虐待?是不是以爲只要嘴上道歉,我就買帳了?是不是以爲我這麼好騙?」

祥瓊搬着飼料的葉子,在內心咒罵遙遠東方國度的王。

絹帛的幔帳、焚滿薰香的牀榻,灑滿陽光、不會漏風的房間。綢緞裳裙拖着長長的下襬,每走一步,玉佩和髮簪就叮噹作響。隨侍在側的下官、跪地磕頭的高官、地上鋪滿玉,龍椅和屏風雕刻精細、鑲嵌着玉,圍起了金色的旗幟和銀色的珠簾——啊,曾經坐在那裏的父親多麼神聖威嚴。

「主上要見您。」

「……這是真的嗎?」

鈴誠惶誠恐地抬起頭,巡視着寬敞豪華的室內,終於在一個黑漆大桌子旁看到一個老婦。

「是啊。」老婦的笑容依然溫暖。

「平身吧,妳受了傷,別累着了,來這裏喝茶吧。」

——啊,景王,妳怎麼可能瞭解這種水深火熱的生活!

鈴慢慢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當場跪倒在地。

「……對不起,我一時分了神……」

——渾身沾滿稻草屑,身上都是家畜的臭味,雙手乾裂,雙腳因爲凍瘡而流血。冷風不斷鑽進破屋,只有一牀冷被禦寒,早晨起牀時,發現連房間內也都結了冰。

「妳叫什麼名字?」

黃姑拉着椅子,請鈴坐下。鈴誠惶誠恐地淺淺坐了下來。

「只不過是切飼料的葉子,到底要耗多久時間?啊?早餐都已經快做好了,卻遲遲不見該幫忙的人回來,原來在這裏偷懶發呆。」

「我沒事,謝謝妳。」

少女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祥瓊。

「我……」

那個少女擁有祥瓊失去的一切。

鈴跟着下官走向王宮深處時,一次又一次在心裏嘀咕。

「我叫鈴。」

——真的好像在做夢。

「是的。」鈴點了點頭。

冱姆抓起一旁的木棍打向祥瓊的腳。

聽到黃姑發問,鈴說起了昨晚發生的事。她在梨耀的命令下去採甘蕈,以及在懸崖邊看到梨耀的赤虎,因爲害怕赤虎的監視,所以爬下懸崖,然後從懸崖墜落。

「總之,我會和翠微君見一面,在此之前,妳就在國府好好養病。」

那是一個年邁女人的聲音,聲音中沒有輕蔑和侮辱,那個聲音對鈴說:

才國的國主號採王,即位至今還不到十二年,但廣施善政,受到百姓的愛戴——除此以外,鈴對採王一無所知。

「洞主大人不會在意這種事,她認爲她供我們喫穿,所以必須滿足她任何不合理的要求,而且洞主大人討厭我。」

「玉葉的爸爸就是仲韃嗎……所以,玉葉是公主……」

祥瓊抬起頭,冱姆也轉過頭。一名裏家的少女呆若木雞地站在畜舍門口。

「請問……您是採王……不,是主上嗎?」

「公主在這裏!那個殺人兇手的女兒在這裏!」

裏家的孩子紛紛跑了出來,愕然地看着說不出話的祥瓊,其中一人、兩人跑到外面。

祥瓊大驚失色。裏家的孩子在門外大叫,外面立刻傳來嘈雜聲,無數腳步聲跑了過來。

「——她是公主?」

「真的嗎?」

祥瓊被滿臉驚愕的人包圍,退到了畜舍的角落。

「真的!是冱姆親口說的!」

「冱姆,真的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冱姆身上,祥瓊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冱姆瞥了祥瓊一眼,立刻巡視着聚集而來的所有人。

「——沒錯。」

短暫的沉默後,罵聲幾乎掀翻了畜舍的屋頂。

祥瓊被拉出畜舍,推倒在雪地上。

「……等一下,拜託你們……」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衆人就對她拳打腳踢。祥瓊尖叫着趴倒在地。

「——住手!」

傳來一個尖叫聲。是冱姆。祥瓊暈眩的腦袋想道。

「爲什麼要阻止我們?」

「你們好好一想,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

「她也有戶籍,完全沒有問題,有人保護她、協助她,這是唯一的可能。」

祥瓊終於慘叫起來,但已經沒有人聽到了。

「爲什麼?」有小孩子大聲道。

「妳應該很高興用妳父親喜歡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也感到欣慰,因爲這次他的女兒是主角。」

祥瓊大叫着。

她的嘴巴被撬開,有人把布塞進她的嘴巴。如此一來,她甚至無法咬舌自盡了。視野中的黑點越來越大。

「這是木炭……因爲我不希望妳凍死。」

——太可怕的惡夢。祥瓊被拖出牢房時想道。

「不是我的過錯!我根本不知道父王做了什麼!因爲他根本不讓我出去外面!」

「爲了照顧病倒的父母,離開了準備收割的農田!這樣也要被砍頭嗎?」

「這不是真的吧?你們不會用那個吧?」

——啊,如果這是死亡的預兆該有多好。真希望在被五馬分屍之前一死了之。

祥瓊靠在冰冷的牆上看着冱姆。

「月溪是叛賊,妳知道了嗎?」

「他們是因爲有違法行爲,纔會遭到處罰!」

「我老婆就是這樣被處死的!她只是戴了髮飾去鄰町而己!」

「我纔不同情妳……只是覺得對不起惠侯。」

「他殺死了父王,而且還當着我的面殺害了母后,還對峯麟下毒手——月溪就是篡位叛徒,他殺害了王和麒麟,竊走了王位。」

「我們有權利打死惠侯保護的人嗎?惠侯把我們從那個昏君手上拯救出來,我們再也不必看到刑吏就渾身發抖了,也不必眼睜睜地看着家人被拖去刑場,惠侯廢止了慘無人道的惡法,爲我們帶來了平靜的生活。」

腳上的繩子又綁在牛車上,天空中的黑點更大了。這時,彎着腰的男人抬頭看着天空。

祥瓊瞪着背對着她的冱姆。

冱姆低聲說:

祥瓊站了起來。

「如果不殺了妳,里人無法平息內心的怨氣——他們要把妳處以車裂之刑。」

「——住手!」

「妳應該不至於害怕吧?妳父親不是經常做這種事嗎?」

——旗幟?

冱姆厲聲說道,祥瓊傲然地抬起頭。

祥瓊終於發現那個黑點是鳥。那是巨大的鳥,而且有三隻。鳥正在降落,有人影騎在鳥上,手上高舉着鮮紅色的旗幟。看到旗幟上的星辰和兩隻老虎,祥瓊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在太陽穴凍結了。

「……該不會是惠侯……」

祥瓊張開雙眼想要求救,只看到混濁灰暗的天空。

「惠侯並沒有坐上王位,他還在州城。我奉勸妳不要以爲自己恬不知恥,就認爲別人也和妳一樣死不要臉——妳就在那裏罵個痛快吧……反正很快就沒機會了。」

身穿盔甲和毛皮的士兵從鳥背上跳了下來。

「是喔……原來當着妳的面砍下王后的腦袋……」

其中一隻妖鳥在廣場上降落,人們垂下了頭。

「……這不是真的……」

另一個男人也撇嘴笑了起來。

有幾個人叫了起來,另外幾個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冰冷的暗牢內,只有火桶裏的炭火燒得通紅。

這麼可怕的事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事到如今,」祥瓊抓起了雪,「事到如今,妳還敢說這種話?至今爲止,還不是妳極盡虐待之能事,把我當成出氣筒!」

「我也對公主恨之入骨,但是如果殺了惠侯幫助的人,根本無法解釋,這纔是恩將仇報,我能瞭解你們的憤怒,但還是請你們冷靜。」

祥瓊抬頭看着抓着她雙臂的男人,其中一個男人露出嘲諷的笑容。

她腦海中浮現在後宮發生的慘劇。

一定是謊言,一定是冱姆在整我。昨天一整天,她都一直重複這句話,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被拖到裏祠前的大路上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雪塊又飛了過來,一團又一團的雪接二連三打在蹲在地上的祥瓊身上。

祥瓊在黑點中看到了紅色。紅色——鮮紅色——那不是旗幟嗎?

「——不要!求求你們!」

里人看着祥瓊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人救她,她被兩個男人在地上拖行,然後推倒在地。她放聲大哭、叫喊,但男人完全沒有絲毫的慈悲。她想要抱住胸口,男人硬把她的手拉開,用皮繩綁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蜷縮的身體拉直,仰躺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綁在木樁上。

州師怎麼會出現?衆人嘆着氣,立刻開始尋找冱姆的身影。閭胥直到最後,都反對處死祥瓊。一定是冱姆去通風報信,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廣場上不見冱姆的身影。

仲韃曾經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潔的官吏,只要有高官索賄,他立刻嚴加彈劾;一旦有下官行賄,他毫不留情地問罪——仲韃就是這樣的官吏。當他獲選爲王時,很多官員都感到欣慰,認爲仲韃可以復興因爲先王而走向腐敗的國家。

「——等一下,妳說什麼?」

爲什麼?廣場上響起失望的聲音。士兵環視廣場上的人。他佩戴了七個徽章,是州師將軍。他輕輕舉起手,示意聚集的民衆安靜。這時,另外兩隻鳥也降落了,從鳥背上跳下的士兵立刻跑過去解開被綁住的女孩。

「事到如今,妳反倒同情我嗎?真的已經來不及了。」

「即使高舉正義的大旗,推翻一國之王,沒有天命就坐上王位,當然就是篡位。」

「我很清楚你們內心的怨恨,惠侯也很瞭解,所以不惜扛下污名,討伐了仲韃。」

「……你們!」

6

「用處死我老婆的方法殺了妳,也無法泄我心頭之恨,只不過想不到更好的處罰方式。」

「我當然知道,」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瓊,「我徹底知道妳這個人爛到骨子裏了。」

祥瓊大叫着——每次都這樣,這些人總是責怪祥瓊的父親,但是父親仲韃並不是以殺人爲樂。

「但是——」

「妳是說他們應該被殺?」

把雙手綁在木樁上,兩腳綁在兩輛牛車上撕裂身體——這是最殘虐的刑罰。

男人呻吟着說道,他用力拉着祥瓊的手,幾乎快把她的手扯斷。

「制定那些法律,是爲了讓國家更好,那些人不遵守法律,胡作非爲,纔會受到懲罰!他們本來就應該受到懲罰!怨恨制訂法律的人,根本是非不分!如果害怕受到懲罰,遵守法律不就好了嗎!」

仲韃被推翻的那一年,就有三十萬民衆遭到處死,仲韃即位後,總共有六十萬人遭到處罰,相當於人口的五分之一。

「不要……拜託你們……」

只差一點,就可以發泄累積多年的怨氣。當年眼睜睜地看着家人被殺、砍下的腦袋在街頭示衆,即使想要救家人,也束手無策,即使想要埋葬家人的屍體,在示衆期限結束之後,也無法領到屍體。那種懊惱——那股怨氣。

「爲什麼要袒護這種人!冱姆,好好教訓她!」

「……車裂……?」

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瓊。

——那是惠州州師的旗幟。

「……不要……」

「別囉嗦了!」

啪。一團雪飛了過來,正中祥瓊的臉,她忍不住捂住臉。

「——我能體會你們的怨氣,但惠侯並不希望見到這種情況。」

「我怎麼知道!」

「……妳很快就會凍死了,目前里人正在討論如何處置妳。」

祥瓊被關進裏府的監牢,太陽下山,天黑之後,冱姆來到牢房。

「不可動私刑!」

廣場上擠滿了人,也有不是本里的人。人牆中央,有兩根木樁打在雪地上,還有兩輛牛車。

——這不是真的。

祥瓊不願繼續被拖着走,她用力踩在地上,抵抗着拉她的力量,她扭着身體想要蹲下來,但無法掙脫抓住她的手。

「——月溪!那個篡位叛徒!」

祥瓊不以爲然地笑着說:

她蹬着地面想要掙脫的雙腳被抓住,腳踝被綁上了皮繩,她慘叫着,整個人呆住了。

惠州侯團結諸侯,討伐了先王。

法律不講人情。從某方面來說,仲韃這句話很正確。人情和慈悲會扭曲法律,一旦增加前例,就會導致法令變得無力。遭到處罰者越來越多,仲韃爲此感到憂心,只能加重刑罰。當有人因爲法令嚴苛而不滿時,他制定新的法令壓制不滿的聲音,街頭巷尾很快就堆滿了罪人的屍骸。

看到旗幟,廣場上的民衆都發出了痛苦的嘆息。

男人不屑地說。

「對啊!好好發泄我們內心的怨氣!」

「住嘴!」

「是誰這麼做?」

「——妳說什麼?」

她的腳被綁上皮繩,兩隻腳毫無防備地被拉開。她張大了眼睛,視野中浮現了一個黑點。

「說了半天,還是要殺我。」

冱姆關上了門,冷漠地不再理會她。

「因爲身體不適,無法去服徭役,也應該被殺嗎?」

「她當初在王宮裏翹着腳,殺了我的爸爸、媽媽!」

——正合我意,我已經受夠了。

然而,爲了改善腐敗而頒佈的法令並沒有獲得仲韃所期待的效果,於是,他頒佈了更多法令,法典越來越厚,最後連官吏和百姓的衣着、使用的餐具都用法令規定,一旦違背,就要加以處罰。

廣場上再度響起失望的聲音。巡視着廣場的男人帶着痛苦聽着這些失望的聲音。先王仲韃只留給百姓滿腹的怨恨。

「我情願凍死。」

極力說服諸侯弒君的惠侯月溪在成功後回到州城,遠離國政。諸侯諸官力勸他留在中央執掌政權,但月溪沒有點頭。

「一旦百姓擅自定罪,以私情加以處罰,國家必將失序。無論你們有再深的怨恨,都無權玩弄法律,擅自定罪處罰。」

「但是……」

有人表示抗議,男人再度制止。

「諸侯諸官經過合議,已經對公主做出了審判。百姓不能因爲對國家的審判不滿而擅自審判,只要立下先例,就會傳至他縣他鄉,並不是只有你們想要審判,而且也不是隻有公主令人如此痛恨,你們應該知道,大部分刑吏都害怕遭到私刑而躲了起來。私刑比嚴苛的刑罰更傷害國家,請各位爲了國家自重。」

他看着垂頭喪氣的民衆。

「我們必須保護這個國家,可以很自豪地將這個國家交給新王。如果到時候只能把一個因爲私刑而荒廢的國家交給新王,又怎能期待新王實施仁治呢?諸侯諸官正在爲此努力,也請百姓大力相助。」

女孩被抱到鳥背上。廣場上一片沉默,隨即充滿啜泣聲。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國記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國記 2 風之海·迷宮之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聲
  16. 16解說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類世界的混亂

第四卷十二國記 3 東之海神·西之滄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終章
  12. 12解說

第五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國記 4 風之萬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終章
  15. 15解說

第七卷十二國記 5 圖南之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第八卷十二國記 6 黃昏之岸·曉之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國記 7 華胥之幽夢

  1. 01插圖
  2. 02冬榮
  3. 03乘月
  4. 04書簡
  5. 05華胥
  6. 06歸山

第十卷十二國記 前傳 魔性之子

  1. 01插圖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說

第十一卷十二國記 Drama之夢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獸

第十二卷十二國記 8 丕緒之鳥

  1. 01插圖
  2. 02丕緒之鳥
  3. 03落照之獄
  4. 04青條之蘭
  5. 05風信

第十三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圖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國記 9 白銀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圖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國記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