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名叫樂俊的半獸在旅途中告訴祥瓊,他是在巧國出生。
「但是,在巧國,半獸無法進入少學,所以俺去雁國留學。」
芳國也不允許半獸進入少學和大學求學。祥瓊告訴他,他點了點頭。
「有很多國家都不允許遊民和難民入學,而且必須有該國的戶籍,現在只有巧國不給半獸戶籍,但以前每個國家都一樣,戴國也是新王登基後,才終於給半獸戶籍,可惜還沒有徹底執行,就被僞王篡位了。」
「……是喔。」
「只有在芳國和巧國,半獸無法當官吏,也無法升學,舜國和慶國也差不多。」
樂俊的旅行毫無計劃。以騶虞的速度,不要一天就可以到芝草,但他故意在各個地方四處走走看看,也經常去和芝草相反方向的城市。雖然有騶虞在,旅途很輕鬆,但祥瓊還是不由得感到納悶,不知道他旅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遊民和難民無法成爲官吏,無法升學的國家更多,對山客和海客就更嚴格了。通常都視爲遊民,但在巧國的待遇比遊民更不如,也有國家特別善待山客和海客,像是奏國、雁國和漣國,因爲他們經常帶來新奇的知識,像是紙張、陶瓷器、印刷技術和醫術。」
「真的有山客和海客嗎?」
至少祥瓊從來沒見過。
「芳國不是最初建造寺廟的國家嗎?」
「是嗎?」
「在必王的時代,有山客出現,在半山腰挖土興建了寺院,開始傳播佛教,所以,芳國從很久以前就會將屍體火葬,現在也只有芳國、雁國、奏國和漣國而已——俺記得芳國的裏禍不是廟堂風,而是寺堂風,建築物的排列方式不一樣。」
「必王是誰?」
「是芳國第十二代還是十三代的王。」
祥瓊驚訝地看着半獸。樂俊比芳國的國民,而且身爲公主的祥瓊更瞭解芳國,令她懊惱不已,也很心浮氣躁。
「——明天開始,要稍微委屈妳了。」
離開芝草後,他們騎着騶虞旅行了兩天,在即將進入城門時,樂俊說道。因爲距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所以通往城門的路上冷冷清清。樂俊把一個小筒子掛在騶虞的脖子上,祥瓊今天早上看到樂俊把信裝進那個筒子。
「什麼意思?」
「明天開始,我們要走路去雁國。」
「爲什麼?」
「是沒錯啊,但老實說,俺沒想到妳真的會換——不過接下來的旅程,這身打扮比較方便,妳要有心理準備。」
祥瓊還來不及抗議,樂俊就對騶虞說:
「但是——」
他看向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店門很窄,一樓的泥地上放了幾張桌子,如果不是掛着旅店的牌子,會以爲只是食堂而已。
「妳是公主……這件事對俺並沒有什麼影響,雖然芳國的百姓很痛恨妳。」
——此時此刻,慶國有一個少女穿着豪華的綢緞襦裙,錦衣、刺繡的皮裘,戴着沉甸甸的珠寶首飾。
「俺說了好幾次,其實大家都這麼穿——公主真是很不方便。」
「——要不要住那裏?」
「什麼?」
祥瓊說不出話,樂俊搖着尾巴,走向那家旅店。祥瓊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鼠和旅店的人交涉。
祥瓊想要否認,樂俊輕輕舉起尾巴。
「俺真是搞不懂女生,穿着綢緞衣服走進破舊的旅店就這麼丟臉嗎?」
「差不多走五天就到了——請見諒,俺不會再東繞西繞了。」
「啊?」
「毛織物的衣服很丟臉嗎?但是,大部分人都穿這種衣服,大家都不覺得丟臉,是因爲這是靠自己的雙手工作所能得到的最好衣服,當然也有不工作就可以穿錦衣的人,但這種人會招人怨恨。自己拚命工作也得不到的東西,有些人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遇到這種人,當然會怨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妳也一樣,如果有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妳失去的東西,不是也會恨她嗎?」
「妳應該不知道,其他國家的公主在做什麼。」
樂俊說着,停下了腳步,看向右側說:
祥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妳的過錯……因爲妳是公主。」
「目前有兩個國家有公主和太子,分別是柳國和奏國。才國的王也曾經有過太子,但在她登基之前就去世了。柳國的太子是國官,爲國家效力。奏的公主和太子都在輔佐王,公主擔任官立醫院的院長……以前病人都是在家養病,把醫生叫到家裏,現在的病人住進醫生工作的地方,由醫生照顧。這是奏國的公主推動的——祥瓊,妳做了什麼?」
「妳只是知道而已。」
他看着祥瓊,抓了抓耳朵下方。
「——我不想聽!」
「這是錯誤的行爲,妳應該加以糾正。」
之前他們都住高級的旅店,原來是因爲騶虞需要像樣的廄舍。祥瓊恍然大悟,慌忙追上走向城門的樂俊。
「妳不是一直過着奢華的生活嗎?妳有相對應的付出嗎?」
她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妳的父親成爲王,所以妳成爲公主,這件事的確不是妳能決定的,但王在成爲王的瞬間,就有了責任,公主也有公主的責任,無論當事人願不願意。」
「不管是什麼地方,只要能睡覺就好了啊,當然,俺不會讓妳去住那種一堆人雜居在一起的旅店。」
聽到樂俊的催促,祥瓊順從地拿起行李。
「——那是因爲父王。」
「但是!」
「父王說,我什麼都不用做!既然父王和母后這麼說,我能夠做什麼!我又沒有讀過大學,根本沒有機會知道外面的事,這全都是我的過錯嗎?有很多人都這樣,也有很多人過着奢侈的生活——爲什麼只責怪我一個人?」
「——你真的打算住最低等級的旅店嗎?開玩笑吧?」
「那就出發吧。」
「我現在不想聽,拜託你!」
「多摩,你先回去,這封信就交給你了。」
「——不方便?」
「什麼什麼——」
祥瓊低頭坐了下來,樂俊看着火盆。
祥瓊咬着嘴脣,在街上尋找舊衣店。變賣了換洗的衣服,買了一套粗布衫後,發現鞋子很不相襯,結果把鞋子賣了,換了一雙粗俗的皮鞋,發現和身上的衣服很不搭調,結果只能在舊衣店角落的屏風後換了衣服。
「那是因爲……」
「不好意思,俺不懂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爲什麼這樣的生活很慘?認真工作的農民都過着這樣的生活,窮人挨餓受凍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麼妳不願意回想?俺真的不懂。」
「我不知道。」
「但是……父王叫我什麼都不用做……」
「開什麼玩笑,我也睡了很久的牀鋪,在風不停地鑽進來的寒冷房間內,蓋着單薄的被子,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再也不想過那種日子了。」
祥瓊趴了下來,捂住了耳朵。
「只要不住高級旅店應該沒問題,既然多摩不在,就不需要在意廄舍的問題,即使是最低等級的旅店也沒有問題。」
「但是!」
「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公主,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東西,其實是要求妳付出同等的價值,但是,妳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大家都恨妳。」
「問題不在這裏!今晚要住在哪裏!」
「不會吧?那種地方連牀都沒有,況且,哪有人穿這種衣服住那種地方?」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不需要付出代價,如果有的話,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即使把錯誤的事當作盾牌,別人也無法接受。」
「我當然也知道。」
「對理所當然的事不覺得理所當然,不是很不方便嗎?習慣了綾羅綢緞,穿這種衣服會覺得很過分,妳是不是很想穿綢緞的衣服?但是,只有妳這麼想而已。」
雖然是無可奈何,但想到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卻要再度一身襤褸,忍不住悲從中來。光是想像自己一身襤褸,沒有騶虞,跟着半獸趕路的樣子,就不由得感到憤怒。
祥瓊茫然地看着駝着背的老鼠。
「——什麼意思?」
這些零錢只能買最低限度的衣服,像是之前在芳的裏家穿的粗布襦裙,而且只能買到舊衣服。這麼冷的天氣,如果沒有背心和皮裘會冷死,但如果想買背心和皮裘,就必須賣掉帶着的綢緞衣服。難道又要穿那種粗布衣嗎?
「——爲什麼?」
「我當然知道。」祥瓊生氣地說:「正因爲我知道,所以才討厭啊,我再也不想睡在那種地方了。」
「對——但是,妳已經不是公主了。」
「俺覺得妳只是知道有這種情況,但並不瞭解實際的狀況。」
聽到祥瓊這麼說,樂俊走進城門時嘆着氣。
「如果妳這麼認爲,就去買適合的衣服。」
「曾經有公主向失道的王提出諫言,最後大義滅親。不久之前王才崩殂的巧國,公主和太子都服了徭役。看到國家走向衰敗,他們無力挽救,於是負起責任,志願服徭役,在新王登基之前,爲荒廢的國家盡一點力……妳又做了什麼?」
「……還不是你要求的?」
「但是,那種地方沒有牀榻,房間也很髒。」
祥瓊心虛地反問,樂俊看着她。
祥瓊皺起眉頭。
「怎麼……」祥瓊說到一半,用手捂住了嘴。自己的確憎恨一個女王。
樂俊眨了眨眼睛。
「……好過分。」
「每個女生都想穿綢緞的漂亮衣服,希望每天都打扮得美美的,每個女生心裏都應該這麼想,希望可以像女王、王后和公主一樣生活,俺相信大家都這麼想。」
騶虞的喉嚨發出咕嚕的叫聲後飛上天空,像風箏般飄起後,甩着長長的尾巴,宛如一陣風般消失不見了。
「你——」
「這裏離雁國還很遠,你送走騶虞,接下來該怎麼辦?」
「妳必須知道,妳是芳國的公主,但俺比妳更瞭解芳國,這比妳身穿襤褸更丟臉,妳知道嗎?」
「俺們之前不是遇到很多芳國的難民嗎?大家都很痛恨先王,沒有人袒護公主……大家都怨恨妳。」
「爲什麼?你不知道那有多慘嗎?在黎明時分正好睡的時候被叫起來,還沒喫飯就要開始工作,渾身沾滿泥巴,沾滿帶着家畜臭味的稻草。有時候喫不飽,只能捱餓。雖然累得精疲力竭,很想要睡覺,卻餓得睡不着,冷得睡不着。即使睡不着,一到早上,又會被叫起來工作,每個人都看不起我,罵我,我不願意回想起那樣的生活——難道你不懂嗎?」
樂俊從懷裏拿出零錢遞給祥瓊。
「但是……」
「我……」
當她換上質地粗糙的襦裙時,忍不住哭了起來。
「——都是我的過錯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普通人都睡在牀鋪上,也有人睡地板上……甚至有人直接睡在泥土地上。」
祥瓊雙手撐在地上。
「俺要住那裏——妳可以用這些錢去買衣服,或是帶着錢離開,隨便妳。」
「但是……」祥瓊說到一半,把話吞了下去,因爲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咬着嘴脣回到旅店,光是告訴旅店的人,自己是半獸的朋友,就讓她感到丟臉,跟着旅店的人走在老舊的走廊上時,心情更是沮喪到極點。「就是這裏。」旅店的人很不客氣地對她說,打開門一看,那個半獸正悠然地坐在木板地板上的火盆前。
祥瓊覺得自己很悲慘,因爲會讓她想起以前悲慘的生活——逃離恭國,一直住在高級旅店後,她更加無法忍受這種生活。
「妳真的是公主……別擔心,即使是堅硬的牀鋪,也不至於窄得會跌落,木板隔間也不見得會睡不着。」
半獸無論去任何地方都不受歡迎,樂俊每次走進高級旅店時,旅店的人都會對他皺起眉頭,但只要看到他帶着騶虞,態度立刻不一樣。如今少了騶虞,旅店可能不讓他們入住。
「——那不是我的過錯!」
「妳以前應該有堆積如山的錦衣吧?妳應該很瞭解綾羅綢緞,但是妳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嗎?妳有沒有想過,這些衣服要花多少工夫,要多少錢,爲什麼會穿在妳身上?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奚穿毛織物,自己穿着綢緞?俺覺得只有知道所有這一切,纔算是真正知道。」
祥瓊大叫着。她不知道爲什麼每個人都討厭自己。
2
樂俊抓着耳朵下方飽滿的毛,小城鎮的大路也像郊道般冷清。
但是,祥瓊身上的錢不多,如果樂俊也不理她,日後早晚要變賣攜帶的衣服,即使如此,也未必能夠湊足盤纏前往雁國,即使喫最便宜的三餐,住最差的旅店,也未必能夠撐到雁國。
昨晚看到祥瓊趴在地上哭,樂俊就走了出去,一直沒有回房間。今天早上才叫醒哭累後睡着的她。他們去食堂喫了粥,溫暖了冰冷的身體後,離開了旅店。樂俊什麼話都沒說,祥瓊也沒有吭氣。
他們走路來到街上,走向東方。柳國雖然不像芳國那麼多雪,但寒風刺骨。現在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如果不用毛織物的盾布包住鼻子趕路,鼻子下方會垂下小冰柱。同樣的,如果不用布巾包住頭髮,頭髮也會結冰。很多旅人都搭馬車,把稻草和布鋪在裝了厚實頂篷的車斗,再放上火盆,搭同一輛馬車的旅人靠體溫相互取暖。那是近郊的農民利用農閒期,用載貨的馬車做生意。芳國也有相同的制度,只不過不是馬車,而是馬橇。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坐在馬車上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小孩和老人,健康的男人都在街上走路,不搭馬車。客人中,坐在祥瓊身旁的女人問他們。
祥瓊抱緊了懷裏的釿婆子,回答說:「芳國。」釿婆子是用金屬做的圓盒,裏面裝水的叫做湯婆子,釿婆子則是在圓盒裏裝炭。表面有無數凹陷,凹陷的底部有小洞,釿婆子內鋪着石棉。冬天時,旅人都在脖子上掛這種扁平的釿婆子趕路。
「芳國也很亂,峯王駕崩了。」
「是啊……」
用厚實的頂篷覆蓋的車斗很暗,只掛了一盞燈。
「——小弟弟,你是從哪裏來的?」
女人問樂俊。祥瓊拉了拉肩布,忍不住苦笑着。
「俺是巧國人。」
「是嗎?巧國的王去年駕崩了?三年前是芳國,前年是慶國的王,如今戴國又那樣,近年真是不太平啊。」
「柳國真好,王治世很久。」
「是啊,」女人笑着說:「雖然遠遠不及雁國,但比芳國和巧國都久多了,所以還算是幸運。」
祥瓊不由得想起這裏的街道景象,原以爲柳國更富裕,沒想到看到的風景比她想像中更冷清,沒什麼高大的建築物,到處都是低矮的房子。
祥瓊提起這件事,除了那個女人,其他乘客也都笑了。
「柳國的房子都在地下——冬天很溫暖,夏天很涼快,人幾乎都鑽到地下,所以無論哪一棟房子,地下比地上更大。」
女人告訴她,除了多雨的東北部和虛海沿岸以外,柳國的房子都有很大的地下室。由於氣候寒冷,所以並沒有獨特的產業,但有豐富的石材,百姓都在採石後,在地下造房子,有些地方的地下室相連,形成了地下街道。
「是喔……」
祥瓊幾乎對其他國家的情況一無所知。她從來沒有離開過芳國,也從來沒有和其他國家的人來往,在宮中只知道本國的事,而且對其他國家也沒什麼興趣,所以對地下街道的事很好奇。
「不會空氣不流通嗎?會不會有異味?」
下了馬車,付了車資後,陽子走進城門,跟隨着班渠輕微的聲音走向西南方。
陽子抬起頭,男人輕聲笑了起來。
在雁國,只要河面不是很寬,都會架橋。也有渡船做爲交通工具,馬車也可以搭船渡河。在慶國,必須在上橋前下馬車,而且橋的數量也很少。像這裏含水的上游處,因爲有峽谷,無法行駛渡船,所以會架橋,但因爲是吊橋,馬車無法通行,旅人必須下馬車,到對岸之後,再搭另外的馬車。能夠走橋已算幸運,如果和對岸之間的距離太遠,就無法架橋,旅人必須繞遠路而行。
一旦王不在王位上,國家就會開始荒廢。天災不斷,妖魔跋扈。一旦因爲火災和水害失去家園,在冬天就無法生存——祥瓊想起住在裏家的寒冷冬天。即使夏天的氣候比較宜人,如果麥子遭到蝗蟲攻擊,百姓就無糧可食。寒害和水害都會直接造成飢餓。
「……我現在才發現,你看起來很暖和。」
遠甫微微皺了一下兩道白色濃眉,立刻偏着頭問:
——慶國太貧窮了。
陽子不再追問。無論這個男人、這家旅店都太可疑了。只要命令景麒,應該可以查出這個男人的身分。
「是嗎?」
祥瓊停下腳步。
女人笑着眯起了眼睛。
「麥子可以收成兩次,但冬天不能睡在戶外,像奏國這種很南方的國家可能比較沒關係。」
陽子皺着眉頭,目送他的背影。
女人笑了起來。
「爲什麼突然想去那裏?」
陽子順從地坐了下來。有東西爬過她的背脊。那是景麒留在她身上的使令冗祐的動靜——冗祐感到緊張,正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危險。陽子知道,圍在裏面桌子旁的男人雖然沒有看她,但全神貫注地注意自己的動靜。
「好像是。」
「街道呢?」
祥瓊沒有回答。
腳下傳來隱約的聲音,陽子看向道路前方。和周圍的房子相比,那是一家乾淨的旅店,雖然讓人懷疑這種地方哪來的生意,但那棟房子至少外觀看起來像旅店。
「是喔……」
「當國家荒廢時,真的很辛苦。戴國的難民都很辛苦,一旦房子燒了,冬天只有凍死一途。」
祥瓊想起來了,她看過大路中央有像廄舍般的細長形建築物,但沒有屋頂,當時她還覺得很納悶。
「妳身爲芳國公主,卻不知道該知道的事,所以受到了懲罰——這已經成了定局,即使懊惱也沒用,但是,妳的人生纔剛開始,說起來,差不多才三歲左右吧,不必着急。」
「對。」男人點了點頭,看着陽子露出笑容。
「——就在前面。」
「妳是來找我的?」
陽子看着在對岸等待旅人的幾輛馬車想道。
「妳倒是挺有膽識。」
「妳去吧……去看看也好。」
「小弟弟,你倒是很熟嘛。」
「那就不知道了。」女人說完,吐了一口氣,「慶國有新王登基了,真希望可以趕快安定下來。」
在城門前下了馬車,走去旅店的路上,祥瓊幽幽地說道。「是啊。」樂俊很坦率地回答。
「芳國也有礦山——柳國不飼養家畜嗎?」
祥瓊應該更早知道這些事,更早知道芳國的事、國家的事、其他國家的事、王的事——和公主的事。
「因爲那裏很少下雨。」
——事情不單純。
後方有一個男人站了起來,他就是陽子之前在北韋見過的大個子男人。
「因爲有方法可以保持通風。」
樂傻笑着說。
「地下室不是讓客人住,而是旅店的人自己住。柳國的地下室越大,就會徵收更多稅。如果用來做生意,稅金就更重了。所以……」
「是啊。」祥瓊低頭看着半獸,灰褐色柔軟的毛看起來很溫暖,銀色的細鬍鬚閃着光的樣子很漂亮。
「坐下吧——你迷路了嗎?」
瑛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瑛州侯是臺輔景麒,尤其像北韋這種黃領,百姓可以靠救濟過日子。相反地,和州的州侯是惡名昭彰的呀峯,難怪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不知道慶國的冬天是否溫暖……」
「不,」男人小聲說:「我不記得。」
「遠甫——請問一下,我可以出門嗎?」
「聽說在南方的國家,即使冬天也可以睡在戶外,麥子每年都可以收成兩次?」
「你……這麼覺得嗎?」
從他的表情難以判斷男人真的不記得陽子,還是假裝的。
「真的太冷了,我有點被嚇到。」
早餐後,陽子問準備去小學的遠甫。
「在城門關閉之前會回來——我想去拓峯。」
「街道也一樣——妳沒看過嗎?在大城市,大馬路中央都會有細長形的建築物。」
「是啊……」
「謝謝——你是這裏的人?」
「聽說戴國更冷,如果在戴國,只要晚上出門,連鼻腔都會結冰。即使是白天,如果不隨時搓鼻子,也很容易凍傷。」
「冬天的確很溫暖,但到了夏天,就很容易中暑。」
3
「我……真的一無所知。」
——雖然不應該和雁國相比較。
「原來各個國家的情況都不一樣……我以前都不知道。」
祥瓊不禁想道——她終於想到了這件事。
女人看着樂俊問道,樂俊搖着小手回答:
「雖然也飼養,但缺乏好的牧草,聽說芳國有不少好馬?」
其他男人移開了視線,只有那個大個子走了過來,拉了桌旁的一張椅子說。
她之前以爲每一個國家都像芳國一樣,冬天被大雪封閉,夏天的時候,牧草形成一片綠色的海洋。
合水是瑛州與和州的州境,走過架在峽谷上的橋,就是上水鄉。搭馬車到鄉都拓峯要半天的時間,陽子在頂篷內拉了拉棉襖。
「戴國已經荒廢殆盡了,最近連柳國都有妖魔出沒——雖然我沒遇到過,只是聽說而已。」
花了半天終於來到拓峯,發現到處可見比北韋更荒廢的痕跡。北韋已經拆除了受災害波及的房子,建造了新的建築物,但拓峯仍然有很多被燒燬和半損的房子棄置在那裏,城外的空地有很多簡陋的小房子,一羣窮人不發一語地圍在火堆旁,在北韋看不到這樣的難民。
「嗯,這個世界上有些事無法挽回,妳身爲公主的人生已經結束了,無法重來,這種時候就要乾脆放棄,只要記住之前到底哪裏做錯了就好。」
樂俊害羞地抓了抓耳朵下方,女人沒有察覺到樂俊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這樣。祥瓊點了點頭,看着身旁的樂俊。
祥瓊輕輕吐了一口氣。
「我想問路——這裏可以喫飯嗎?」
「旅店沒有地下室吧?還是說,也可以找到有地下室的房間?」
「王和公主很不方便,因爲一旦失去了王位,就無法重新開始。在這件事上,普通老百姓就很輕鬆,只要不死,就有機會重來。」
祥瓊也輕聲笑了起來。
「但是陽光照不到地下室吧?地下室一片漆黑嗎?」
馬車發出搖晃的聲音,祥瓊覺得是這個國家搖搖欲墜的聲音。每個國家都是由上而下開始荒廢,她遇到的縣正如此腐敗,代表上面的腐敗更加嚴重。這個國家可能真的開始荒廢了。
「有天井,柳國房子的院子都有一個直立的洞通往地下室,可以從那裏採光,完全不會黑,天井附近的房間很舒服。」
陽子走向旅店,走進了敞開的大門。聚在門內幾個看起來很可疑的男人都同時看着她。
「我想去看看……不行嗎?」
祥瓊小聲地問:
祥瓊忍不住看向樂俊。
每經過一條街道,看到的房子就越來越小,越來越破舊,不一會兒,看到了搖搖欲墜的破屋,馬路旁有飢餓的孩子和眼神黯淡的大人坐在只有些微日光的地上。陽子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拿在一隻手上的棉袍,緊緊抓住用棉袍包住的劍柄。
「沒問題啊,妳要去哪裏?會很晚回來嗎?」
「但是,既然之前不知道,從現在開始努力瞭解就好,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呢?」
「柳國雖然也會飼養,但數量並不多,因爲夏天也不長牧草——但我們還是很幸運,有一位出色的王,只不過冬天還是很冷。」
「我說,」男人撐在桌上,探出身體,陽子對他粗大的手指上戴着細戒指感到奇妙,「妳是女人?」
「——而且最近天候也不穩定,聽說前不久,北方下了大雪,有幾個規模比較小的裏被大雪封閉,里人差一點餓死。有這麼好的王,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小兄弟,有什麼事?」
「你不覺得已經爲時太晚了嗎?」
「我只是有這種感覺。」
「柳國是好地方,雖然種不出麥子,但有礦山、石頭和玉泉,還有木材,有很多上天的恩惠。」
「喔——那是天井?但是下雨呢?不會積水嗎?」
遠甫猶豫地閉了嘴,但立刻點了點頭,移開了視線。
「——我們之前有沒有在北韋見過?」
遠甫說完這句奇妙的話,轉身走出院子。
「還有牛和羊,有很多。」
——芳國也會這樣荒廢嗎?
「——我剛纔說,我想喫飯。」
「抱歉。」男人小聲嘀咕後,龐大的身軀向後仰,居高臨下地低頭看着陽子。
「妳年紀輕輕,真的很有膽識——妳身上有錢嗎?」
「這裏很貴嗎?」
「很貴喔。」
「那算了,」陽子站了起來,「似乎不適合我。我要怎麼走去大路?」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妳是何許人?」
「我在旅行。」
「妳以爲我會相信?妳太有膽識了。」
周圍的男人也都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地走圍過來。陽子握緊了棉袍內的劍柄。
「……妳來調查什麼?」
「我來問路。」
「別把我當傻瓜!」
陽子被幾個男人團團包圍。總共有六個體格壯碩的男人,當她更用力握住劍柄時,傳來一個和眼前的場合很不相襯的聲音。
「——住手。」
陽子的視線滑向聲音的方向,那幾個男人也看向店內深處。大個子也轉過頭,人牆中出現一條縫隙,陽子看到了走過來的少年。少年的年紀大約十四、五歲,出現在一羣壯碩的男人中,顯得格外弱小。
他走向男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放開她。」
說完,他看着陽子說:
夕暉看着女孩離去的門口。
「我去找旅店,麻煩你幫忙照顧一下。」
終於到了。鈴下了馬車,伸展着痠痛的腰。
「——妳可以走了。」
「哥哥,你先走吧。」
鈴扶着清秀走下馬車時笑着說:
清秀聽到聲音,然後溫暖的手放在肩上。
他慌忙想要閃躲,兩隻腳卻不聽使喚。他想要爬着離開,但因爲驚慌失措,渾身都沒了力氣,抓着地上的泥巴,當場倒在地上。馬蹄踩在他的臉上,揚起一陣塵土。
果然不出所料,車上傳來斥責聲。
夕暉眯起眼睛。
鈴跑到城門附近馬車聚集的地方,不見清秀的身影,忍不住感到訝異。他去了哪裏?鈴四處張望,看到附近有人圍起了人牆。
陽子抬起頭,前方路口傳來慘叫聲。不是一、兩個人的叫聲,而是許多人同時發出叫聲,還聽到了車輪聲和馬蹄聲。
馬車毫不猶豫地呼嘯而過,放慢速度悠然離去。跟在馬車後方的隨從沒有看他一眼,經過他的身旁。
「夕暉,爲什麼讓她走?」
「……是喔。」
雖然他這麼回答,但身穿官服的男人一臉兇惡。男人聽不到清秀的話,清秀鞠了一躬,指了指腳,然後再度彎腰。
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別擔心。」
「等你的病好了,我要好好差遣你。」
「……鈴……會哭……」
清秀聽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聲音,他想再度抬頭求救,但已經無力抬頭了。
聽到鈴這麼說,清秀也笑了起來,但鈴不可能揹着他去找旅店,所以請車伕幫忙照顧一下。
鈴跪在清秀面前,看着周圍的人影。
清秀前方的大人臉色大變,他才終於發現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向自己靠近。他慌忙想要閃避,但如今清秀已經無法一步一步筆直走路,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清秀踉蹌了一下,非但沒有避開,反而跌倒在馬車前。
「——是這個孩子嗎?」
4
「你振作點,馬上——」
「對不起,我生病了……」
「你沒事吧?」
鈴撥開人羣,當場愣住了。她看到一個人影跪在地上,還有一個孩子倒在旁邊。
「清秀!」
誰來救救我。他很想站起來,但無力站起來。
男人見狀笑了起來,說了聲:「謝謝啦。」然後跑向馬車的方向。可能家人在等他回家吧。男人揮着手,走出城門,清秀也向他揮了揮手,然後東張西望,仍不見鈴回來。雖然有點無聊,但如果不留在這裏,鈴可能會找不到自己。
清秀又重複了一次,然後站了起來。雖然身體有點搖晃,但還是勉強站直了。
他昏倒了嗎?他最近身體真的很差。
馬路上瀰漫着奇妙的氣氛。
男人目送年輕女子離開,看着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少年。少年輕輕吐了一口氣,鬆開男人的手臂笑了起來。
清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站在街上注視自己的人羣。
城門會在日落的同時關閉,一旦關了城門,就無法進出了。
「喂!」
站在大街上目睹慘劇的人都愣在原地無法動彈,被馬踩到的男孩獨自躺在人牆的空白處。
「她的膽識過人。而且——」
「這個小鬼!竟敢擋大人的路!」
「你沒事吧?」
——絕對有鬼。
「如果妳揹我,應該沒問題。」
因爲音樂太大聲,所以他並沒有聽到馬車的聲音。清秀看不到從側面衝過來的馬車,因爲馬車剛好從他的右側駛來。
清秀慌忙想要站起來,但腿一軟,坐了下來——又來了。最近經常一不小心就腿軟,他想要再度站起來,聽到了車輪的音和響亮的鞭子聲。馬發出嘶叫聲,向清秀衝了過來。
——她只要一哭,就會一直哭不停。
馬車慌忙停了下來,馬匹高舉前蹄,發出不滿的嘶叫聲。慘了。清秀心想。那是朱軒,是達官貴人坐的馬車,因爲他擋了路,所以可能會捱罵。
陽子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其他幾個男人很不甘願地爲她讓了路。陽子離開男人的包圍,走向門口時,回頭看了少年一眼,立刻抬起頭,走出了旅店。
鈴問周圍的人,然後很自然地走向人羣。雖然聚集了很多人,卻一片寂靜。
——鈴,我好痛……
大街上響起慘叫聲。
他緊緊抱着男人粗壯的手臂,把臉貼在男人的胳膊上笑着說:
「發生什麼事了?趕快幫忙叫醫生!」
「……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大個子就是在北韋見過的那個男人,而且聚集在旅店裏的那幾個男人個個殺氣騰騰、不懷好意,不像是普通的客人——而且,那名少年。
「別管他,快走。」
「你、先走吧。」

那個人影在清秀身旁跪了下來,但清秀看不清楚。他視野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膝蓋上的布被染成了紅色。
一個人影從附近的小路衝了出來,那個人影驚訝地停下腳步,然後向清秀跑來。
鈴猛然回頭看着說話的人。
「明天就去瑛州。」
「——清秀!」
——發生什麼事了?
和州止水鄉最西的城鎮拓峯,只要過了拓峯,就可以進入瑛州,還有五天的旅程。
「——什麼?」
「好啊,妳要在城門關閉之前回來。」
「來人啊——拿東西來抬這個孩子。」
「你在幹什麼!閃開!」
「她帶了危險的傢伙。」
「……哥哥,我不是救她,而是救你。」
陽子在小路上奔跑,來到大路,看到了離開的馬車和呆若木雞的人羣——斜陽映照在大路上。
人牆內傳來一個聲音。
「難道你覺得我打不過那個小女孩嗎?」
「對不起。」清秀嘀咕着,急忙想要站起來,但腳步踉蹌。
車內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然後冷笑着。
男人想要甩開少年的手,少年緊抓着不放。他的手指上也戴着戒指——陽子不經意地記住了這件事。
清秀坐在城門旁看着來往的行人,車伕在一旁無所事事。
「對不起,他們嚇到妳了,因爲很少看到女生。」
雖然每個人都想要上前把他扶起來,但很怕隨從回頭看到。隨從高舉着幡幢——那是鄉長的馬車。鄉長名叫升紘,住在這裏的人都知道,一旦引起升紘的注意,後果不堪設想。
呃啊。男孩發出了呻吟。
「好。」清秀也笑了笑,但突然癱坐在地上——最近經常發生這種事,每次想要站起來時,雙腿就會發軟。
「你們有沒有看到……這麼高的小孩?」
「……我、不想、死……」
清秀停止了思考——他無法思考。
所以,他決定在城門附近走走看看,城牆內側有環途環繞一週,寬敞的道路兩側有很多攤位,所以馬路的空間只剩下一半,但還是很寬敞。
鈴仰望天空,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陽子難以釋懷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請問——有沒有看到橘色頭髮的孩子——」
「我馬上就回來。」
會很難過……也很可憐……
清秀步履蹣跚,撞到來往的行人後頻頻道歉,在城門附近散着步。擁擠的人潮、叫賣的聲音,附近好像有人在表演雜技,傳來熱鬧的音樂聲。清秀準備過馬路去看看。
「從長度判斷,應該是大刀。」
「她的棉袍撞到椅子時,發出很沉重的聲音。」
「妳不要放在心上。」
——或許還有救,但至少等升紘的馬車轉過街角再行動。
鈴跑到清秀面前一看,忍不住驚愕不已。爲什麼——會有這麼多血?
男孩微微抬起頭,立刻又倒在血泊中。
幾個男人同時看向門口。
「嗯?」男人轉頭看着他,清秀笑着指了指門外。可能是自己說話口齒不清楚,車伕沒聽懂。最近好像經常發錯音,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鈴可以聽懂他說的話,但其他人經常會向他確認好幾次。
「趕快……叫醫生……」
「他剛纔斷了氣。」
鈴張大眼睛看着那個人,那個人的年紀和鈴相仿,或是比她小一點,一頭紅髮好像染過一樣。
「怎麼可能……」
「——妳叫什麼名字?」
鈴搖着頭,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必須趕快救清秀。
「如果妳叫鈴,這孩子希望妳不要哭。」
說完,他——也可能是她——垂下了雙眼。
「……應該是這個意思。」
「不可能……」
鈴摸着清秀的身體,指尖還可以感受到溫暖。
「清秀——」
爲什麼會有這麼嚴重的傷?一頭漂亮的頭髮變得斑駁,爲什麼手腳會扭成這樣?爲什麼胸前凹了這麼一大塊?
「……不可能、吧……?」
因爲接下來要去堯天,要去見景王,請景王治好清秀的病。
鈴用力抱着清秀的身體,好像要把他從敵人手中搶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我趕過來時,他已經倒在地上——我猜想是被馬車輾過了。」
「是誰?」
鈴看着周圍的人,想要找出兇手,但所有人都對着她搖頭。
——堯天已經近在眼前。
「——太過分了!」
(接下冊)
「——清秀……」
城門將關的鼓聲響起,圍起人牆的人一個、兩個離開,馬路上只剩下哭倒的鈴和清秀兩個人。
誰這麼過分。鈴握緊拳頭,想起自己經常說這句話。
「清秀,太過分了……是誰、這麼過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