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聽說臺輔身體有恙,不知情況是否嚴重?」
翌日,斡由在更夜的陪同下造訪時問道。
六太躺在牀榻上,可能是睡着時,驪媚把他抱過來的。斡由來到枕邊,恭敬地跪在他面前。
「只是因爲見了血暈了……」
「臣對麒麟不甚瞭解,即使不治療,也沒有大問題嗎?」
「我沒事。」
六太想要坐起來,但仍然燒得很厲害,一旁的驪媚慌忙制止他。
「請您先躺着休息,千萬要保重您的萬金之軀。」
「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沒命的——對了,斡由?」
「是。」斡由跪在地上行了一禮。
「你的目的只是爲了漉水工程嗎?果真如此的話,遂人已經再三稟報,工程應該很快就動工了。」
「臺輔,」斡由注視着六太,「您知道雁國有多少河流嗎?知道其中幾條河有可以對抗雨季的堤防?」
「對不起,我並不知道。」
「臣也不知道,只知道漉水是有名的大河,連漉水都這樣,其他河流的情況可想而知,臺輔,您是否也這麼認爲?」
「……也許吧。」
六太說完,看着斡由精悍的臉。
「但是,一國的領土遼闊,很多地方都需要解決治水問題,官吏的人數銳減,百姓辛勤耕作,不忍要求他們額外勞動——國家不是靠一朝一夕能夠打造完成的,你能夠了解嗎?」
「臣當然知道。」斡由嘆了一口氣,「但爲什麼太綱上明定,州要有州侯,郡要設太守呢?王剝奪了侯的實權,如果沒有國府的裁示,就不可進行任何治理工作。臣深知目前的國情,也知道王爲什麼會採取這種措施,但這也代表國府必須代替侯施政,難道不是嗎?」
「這……」
「漉水正面臨危險,臣希望修建堤防,必須上奏主上,並獲得裁示後,方能在國府指導下進行,如果這樣能夠比交給州侯處理更加確實,臣就不會做出此等魯莽之舉。」
六太看着斡由銳利的眼神。雖然他知道以自己的立場,必須做出肯定的回答,但他還是說出了真心話。
「……你可不可以逃走呢?」
「這裏被箭射中了,幸虧斡由找人幫我治療,瘍醫說,手臂差一點就廢了。」
「但是你討厭他,對不對?」
「這裏有一獸,獸挑選了主人,除了主人以外,不遵從任何人。獸是妖力無邊的妖,而且性情穩和,知書達理——如果有前人珍視這種獸不可思議的習性,並心存感謝地將天地之理加諸其身,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臺輔無法理解下臣之意,深感遺憾。」
「也許吧……」
「當然不可能把全權交給他人,否則爲什麼需要麒麟?爲什麼要由麒麟挑選君王?麒麟是民意的代表,因爲有天命,王才能坐上王位,您的意思是,不需要麒麟的選定,也不需要天命,就讓某個人成爲實質的王嗎?」
「——太荒唐了!」
「不!」驪媚用力搖頭,「絕對不可聽這個奸臣所言,難道您不知道他剛纔說的話有多麼罪孽深重嗎?」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會追隨斡由?」
「嗯。」六太點了點頭,看着斡由說:
「——」
「你是說,麒麟選王,讓王坐上王位是一種錯誤嗎?」
「——啊?」
斡由微微欠身行禮。
更夜探頭看着六太,六太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斡由口出狂言,驪媚無言以對。他竟然質疑天帝的威信,等於在質疑這個世界的成立基礎。斡由繼續笑着說:
「天帝創造這個世界,決定了萬事,爲什麼沒有讓霸者成王,而是由麒麟選定——不,絕對不能讓沒有天命的人成爲王,一旦違背這件事,就等於否定了這個世界。」
「既然喜歡羣聚,當然要選擇強大的羣體。什麼是強大的羣體?有能力的領導者?還是人數很多,但彼此很團結?所以還是需要一個統率的領導者,而且是很有能力的領導者。」
「嗯。」
「因爲每個人都一樣,要靠羣體生活才能生存。聚集成羣后,就希望越來越大。如果住在同一國,就會相互爭地盤、相互競爭。」
六太沉默不語。王雖然沒有壽命,卻無法永遠治世。一旦背離正道,違背民意,讓王坐上王位的麒麟就會得到報應——麒麟會生病。雖然麒麟選定王之後,也成爲沒有壽命的動物,但這種病是不治之症,是因爲王的失道而得病,所以稱爲失道。一旦麒麟死亡,王也跟着斃命,所以昏君無法長期治世。
「因爲那些人都不做好事。」
「你竟然——口出狂言!」
「不是你想的那樣,而是更簡單的道理。我是尚隆的臣子,無論他是怎樣的王,無論他是怎樣的人,我都是他的臣子。斡由是叛賊,無論斡由說什麼,在沒有天命的情況下想要奪取國權,就是大逆不道。對斡由來說,一旦向王提出要求,就等於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一旦事情發生,必有一方會被消滅——不是你和斡由,就是我和尚隆被消滅。」
「雖然討厭……更夜,你還記得你以前在尋找蓬萊的事嗎?」
「雖然各位言必稱天帝,但天帝到底身在何方?還是說諸神會以雷擊懲惡,既然這樣,就不必等麒麟生病,在王偏離正道時就以雷擊斃不是就解決問題了嗎?」
六太無言以對。
「當初也是麒麟挑選了梟王,牧伯該不會忘了這件事?」
斡由輕聲苦笑着。
「聽說王非但沒有日理萬機,而且經常不參加朝議,官吏忙着尋找王的下落。既然如此,爲何要剝奪州侯的權力?」
六太搖了搖頭。
斡由眯起眼睛。
「卿伯和臺輔都在說什麼啊。」
驪媚臉色大變。
「爲什麼?你不是討厭王嗎?」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不屑的聲音,六太驚訝地看向那個方向,驪媚神情凝重。
「尚隆他……」
「……我們並沒有吵架,也沒有交惡。」
「臺輔。」驪媚驚叫着看着他。
「你一點也不奇怪啊。」
「如果沒有王,人民會自由生存嗎?我認爲人民會團結起來,推出一個新的王。」
「驪媚,我看到尚隆,知道他是王。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是啊。」
「既然麒麟會挑選最出色的王,那就讓我見識一下證據。如果有天帝存在,可不可以帶來讓我親眼目睹一下呢?恕我直言,根本不存在天帝,即使真的存在,也根本不需要。如果認爲我口出狂言,現在就可以用雷擊懲罰我。」
「這不是上奏,是要求吧?斡由,我認爲你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然而,一旦押了人質,就無人理會主張的是非對錯。」
「王是昏君的例子並不在少數,的確會因爲失道而失去王位,壓迫百姓的暴政也不可能長久持續——那我想請教一下,爲什麼麒麟會挑選昏君爲王?」
「這就是他剛纔所說的話,您瞭解嗎?假設是斡由坐上那個位子,當他背離了正道,像梟王一樣胡作非爲怎麼辦?王的治世並非永恆,但沒有壽命的仙掌握了相當於王的實權,會造成怎樣的結果?梟王在短短三年期間,就讓雁國如此荒廢!」
「這種方法無法治國。如果諸侯各行其道,光是治水一事,就可能造成上游水量豐沛,下游雨水枯竭的結果。」
「是啊……但不太一樣。因爲我是人,所以想要加入羣體,但有一半是妖魔,所以無法順利融人羣體。斡由在這方面不太計較,即使我有點奇怪,他也不會覺得害怕,也不覺得討厭。」
「……沒有。」六太說完,笑了起來,「但我也無法同意你的意見。我認爲也許沒有王,纔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驪媚恍然大悟地張大眼睛,羞愧地低下了頭。
「臣很清楚,如此一來,王的面子掛不住,但是,如果王無法爲民謀福,又如何爲王?臣打算上奏,懇請王設置委任全權的官吏,」
「我只是陳述事實,麒麟代表萬民,挑選出最佳人選爲王,既然這樣,爲什麼會讓梟王坐上王位?如果真是順應天帝之意的奇蹟,不是一開始就應該讓不會失道的人坐上王位嗎?無論是天命,還是麒麟選王,誰能夠保證麒麟選的王是真正最優秀的?」
「恕臣失禮。」
「斡由,但是——」
六太一臉困惑地抬頭看着驪媚,斡由不由得苦笑起來。驪媚走了過來,站在六太和斡由之間。
「……是嗎?對你來說,斡由是救命恩人。」
「只是覺得他很傷腦筋。他不是壞人,我也不討厭他。我不是討厭尚隆這個人,而是討厭王、將軍或是諸侯之類的。」
「那爲什麼不設立一位掌握全權的官吏?可以將全權交由這位官吏負責,代替王推動政務——難道我的想法逆天悖理嗎?」
驪媚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六太輕輕拍着她的背。
2
「臺輔,您確信目前的王絕對就是最優秀的王嗎?」
「更夜,你也希望有一個能幹的領導者嗎?」
「爲什麼?」
「不可能。」
「人民可以當自己的主人,一旦人民將權力上繳,權力就可能欺壓人民。我認爲就是這麼一回事。」
「斡由——你!」
「尚隆應該會徹底毀掉雁國,但我並不是在評論尚隆這個人,王存在的目的就僅止於此。」
更夜停下正在削茶的手。
更夜把餐點送到牀榻前時問道,六太輕輕聳了聳肩。驪媚識趣地離開牀榻,在屏風後方喂嬰兒喫奶。喂的當然是更夜帶來的山羊奶。
「六太,如果你真的討厭王,我會幫你解決他,因爲我喜歡你——不要王比較好嗎?」
「但是,我不希望你和尚隆交戰。如果斡由是你的主子,那我不希望斡由和尚隆交戰。」
六太說完,又正視着斡由。
「是喔。」更夜嘀咕着,用小刀削着團茶。「……我覺得都一樣。」
「卿伯!」
尚隆登基至今二十年,國土終於走向復興之路,但是,國家承受嚴冬之際,只有奸臣沉寂而已嗎?也許王也是如此。至今爲止,王之所以沒有欺壓百姓,或許只是因爲他行無餘力。
「驪媚。」
「臺輔,既然這樣……」
「不,」更夜搖了搖頭,「因爲我不是人,妖魔不會羣衆,所以我身爲妖魔之子,也不適合羣聚,只是觀察人類後,有這樣的想法。」
「王有各種權力,但如果不使用,擁有權力也沒用。」
「如果你尊重麒麟,就不要在我面前動粗。」
「……斡由,我也有同感。」
聽到六太這麼說,更夜笑了起來。
「我立刻知道,這是會毀滅雁國的王。」
「嗯,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驪媚說不出話。
「……如果你要求剝奪王的全權,我或許願意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說要把王的全權授予某官,這等於是要求在王之上,設立一個上帝。所以,我會勸你放棄這個念頭。」
「卿伯,你在侮辱天命嗎?」
「那是因爲——」
「——六太,你討厭王嗎?」
「驪媚,你聽我說……」
「你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臣希望可以將自治權交還於各州。王是一國陰陽之要,臣無意討論王存在的必要性,但既然王疏於政務,臣便希望可將實權交還於州侯,只要把所有政務交給六官諸侯,王可以盡情地玩樂。」
六太淡然地看着伸出手臂的更夜。
「——沒想到您竟然有如此不同的見解。」
「臺輔所言果然出人意料。」
更夜捲起長袍的袖子,左手臂上有很深的傷痕。
「只有你和斡由會這麼說,斡由是膽識過人,而你不是人類。普通人都會討厭我,當妖魔和我在一起時,就會感到害怕,把我當成是妖魔的同類……如果不是斡由保護我,我早就和陸太一起被殺了。你看!」
「記得啊,在虛海盡頭的東方。」
「我是在蓬萊出生的。」
「是喔。」更夜小聲嘀咕,但他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以前的那份熱切,由此可知,更夜已經對蓬萊的夢幻失去了興趣,但還是基於禮貌問道:
「……蓬萊是怎樣的地方?」
「到處都是戰爭——我也被丟在山上。」
更夜張大眼睛。
「……你也是?」
「嗯,我父親牽着我的手走進山裏,然後就把我丟在山上。當我生命垂危時,使者才終於從蓬山來接我。」
六太在山上失去意識之前,聽到妖獸接近的腳步聲。那是沃飛的腳步聲。
「麒麟不都是在蓬山出生,在蓬山長大的嗎?」
「——對。剛回來那陣子的事,我有點記不清了,只知道變成了獸形,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日子,感覺好像從夢中清醒。」
「原來真的會變成麒麟。」
「嗯,當我清醒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真的嚇壞了,在那裏過着極盡奢侈的生活。我以前的家人爲了生存,必須把孩子丟掉,但在蓬山上,不管想喫什麼,都可以從樹枝上採下來喫,要喫多少有多少,穿的衣服、連帷幕都是綾羅綢緞。我不是感到慶幸,反而感到生氣。」
「是喔……」
六太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然後她們要求我選王。」
六太清楚記得當他得知自己必須選王時的戰慄。他問仙女,所謂王不就是像應仁之亂時的山名持豐或是細川勝元那些偉人嗎?仙女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
「我當時想,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要。」
「即使你是麒麟?」
六太點了點頭。再小的麒麟也有選王和輔佐王的能力,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麒麟都很早熟,也很有智慧。
「我和其他麒麟一樣,也很聰明,所以就更加討厭。而且仙女又告訴我很多更討厭的事,說什麼選王之後,就必須爲王工作。」
「你沒有老婆、孩子嗎?」
把六太帶回家照顧的漁夫說。
「是喔。」更夜的聲音有點低沉。
「喂,等一下。」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麼是天啓。即使年紀再小的麒麟,也有選王的能力。
「不清楚。因爲很少見面,所以不知道。」
「那就避免發生戰爭啊,如果小早川打來,就舉手投降,成爲小早川的子民;如果尼子打過來,就成爲尼子的子民;河野打來,就向河野屈服,完全沒有問題啊。」
「我是小松家的兒子。」
——我到底爲何而生?六太忍不住這麼想。
「你一個人嗎?和家人走失了嗎?」
「不管怎麼說,你早晚會成爲一國一城之主吧?」
尚隆笑了起來。他丟進海里的釣魚線從剛纔就完全沒動靜。
六太沒有聽到任何人對尚隆有良好的評價,每個人都笑着說他的壞話,雖然他沒有受到衆人的愛戴,但大家和他很親近,也許是因爲尚隆頻繁出入城下的關係。不知道他是否在城內無事可做,幾乎每天都一身輕裝來到城下,陪小孩子玩,招惹女孩子,或是和一羣年輕人耍木刀,也會像漁夫一樣出海。
——雁國就拜託你了。
「少春,不能讓像我和你一樣的小孩子繼續在這個國家出生!不能讓王登基!」
「我的祖父野心勃勃,威脅各地的地侍,納入自己的麾下,雖然成爲了領主,但還是得向諸侯巴結奉承才能生存,當時應該和諸侯訂了契約,一旦發生戰況,就以水軍應戰,大內才勉強默認他擁有自己的領地。我大哥在大內當官,在應仁文明大亂之際去京城死了,二哥去了河野,想要搶奪一座島嶼,以慰祖父在天之靈,沒想到反而被殺了,所以只能由我這個腦袋空空的人繼承家業。」
「真是傷透了腦筋,我原本只是想到處亂走,但以結果來說,就像是被王吸引而去……不過,我相信即使想逃也逃不了。事到如今,我甚至有點搞不懂到底是因爲厭惡選王而逃走,還是因爲王在蓬萊,所以我纔會回去蓬萊。」
祭祀西王母的廟也殘破不堪,她用盡渾身的力氣撐住折斷的柱子,發誓無論遇到任何狀況,死也不離開那根柱子。之後滴水未喝,粒米未進,用顫抖的手腳不眠不休地支撐着柱子兩天,唱了一千次歌頌王母的讚歌,終於見到了來自五山的使者。
——延麒,希望你健康地長大,然後就可以選王了。到時候你就會被稱爲延臺輔,去雁國以宰輔的身分協助王,真正拯救雁國。
王只會帶來戰火,把百姓投入火坑中。這纔是王的真面目,
滿地的血腥味讓六太暈眩,再加上正在發燒,又走累了,他隱約記得自己睡在海邊的岩石上,但之後完全沒有記憶。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聞到了海水的味道,但沒有血腥味,這裏吹的風很清爽。
不是這樣的。六太在遠處大喊。
3
當時的六太深陷苦惱。他因爲戰火失去了一切,但覺得憎恨那些相互競爭稱霸的人也沒用。他對選王這件事厭惡之至,但以爲看到雁國之後,會萌生身爲麒麟的自覺,所以央求仙女帶他前往,結果發現國土慘不忍睹,比故鄉的京城更加荒廢殆盡。他覺得世界一片慘然。
「我只能整天遊手好閒,隨心所欲地四處旅行,結果就遇見了尚隆。」
「會造成內亂,會有很多士兵死亡,很多百姓喪生。」
「斡由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將做的事所代表的意義,他是在瞭解的基礎上決定這麼做,我無從阻止他。」
「他沒死嗎?」男人說完,抬頭看着六太。六太看到他的笑臉,背上起了雞皮疙瘩。不是因爲寒冷,也不是因爲害怕,而是高興得起了雞皮疙瘩。
「領地的百姓會很困擾,一旦發生戰爭,生活會陷入困苦。」
「他有辦法繼承家業嗎?雖然他人不壞,只是常常不按牌理出牌。」
他大聲喊叫着,少春的笑臉破碎了,滴滴滑落的淚水溼了她的臉。
麒麟一無所有。選王之後,要爲王服務,無論地位還是領地,實質上都歸王所有。麒麟雖然擁有選王的權限,但一旦王偏離正道,麒麟就會得到報應而生病。一旦死了,屍骨就會被使令啃食殆盡。之所以有使令,也是爲王效命。總而言之,麒麟的身體和命運,所有的一切都是爲王而存在。
他鬆了一口氣地說完,回頭對着背後吆喝道:
「是啊。」更夜垂眼嘀咕,然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眼前這個人是王。
「你不會感到寂寞嗎?」
「大人物嗎?」
「喔……」
「王能夠拯救國家嗎?真的能夠拯救百姓嗎?」
那天尚隆去船釣,六太也跟隨前往時問道。在六太臥牀不起期間,他不時去探視,但並不是特別在意六太,而是因爲漁夫家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寡婦,所以可能是找藉口去看她。六太想要無視他,卻無法做到。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就像跟班一樣,整天跟在尚隆的身後。
他漫無目的,一路向西流浪,碌碌無爲地過了三年。雖然帷湍在尚隆登基時責備他拖拖拉拉,但其實真正的原因在於六太。
他很清楚,君主會欺壓百姓,所以他不願意成爲幫兇。君主因爲自我而挑起戰火,用從百姓身上榨取的血汗錢,讓百姓流血犧牲。君主都很好戰,百姓就像是投入戰火中的柴薪。自己被迫成爲幫兇,而且得不到任何好處,最後還得奉上自己的一叨。
蓬山的仙女這麼對他說。仙女也沒有壽命,一旦昇仙,就不會再長歲數。名叫少春的仙女看起來只有十二歲。
「但是,即使回到蓬萊,也整天無所事事,也無家可歸。」
「我知道了,你真的是笨蛋。」
「……我做不到。」
尚隆苦笑着說。
「你清醒了嗎?睡醒了?」
「……少春,你被騙了!如果沒有王,百姓可以慢慢重新站起來。一旦有了王,雁國真的會毀滅,變成沒有人能夠生存的國家。」
回到京城後,發現那裏完全化爲一片焦土,可以從街道的這一端看到另一端。他試着尋找父母,一家人可能逃去了沒有戰火的地方,但也可能並沒有活下來。
尚隆哈哈大笑起來。
「——更夜。」
更夜張大眼睛,六太痛苦地笑了笑——他只能苦笑。
「她似乎不滿意我們是海盜的家世,新婚之夜,我準備去臥房時,被兩個老太婆擋在門外,堅持不讓我進去。我覺得很荒唐,之後再也沒去過,但她居然生了孩子,太奇妙了。」
「喂。」男人輕輕拍着六太的臉頰。
帶着魚腥味的粗糙大手搖着六太,他張開了眼睛。不遠處有一棟小屋,幾個人探頭看着六太。
六太決定坦誠面對自己——他逃離蓬山,回到了蓬萊。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所以他至今仍然不太敢回蓬山。
尚隆放聲大笑起來。
「好險啊,」搖醒六太的那個有點年紀的男人吐了一口氣,「剛纔不管怎麼叫你、打你,你都沒有睜開眼,還以爲你死了呢。」
「但搞不好他是晚成的大器。」
「所以,我是尚隆的臣子,我已經認命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如果斡由舉兵打仗,你我就會變成敵人。我不想和你,也不想和你的主子打仗,現在還來得及,你去阻止斡由。」
「大家都這麼說,你也看出來了嗎?」
小松城位在海邊的山丘上,尚隆家的大宅就在那裏。面向海灣一帶形成了一片小鎮,海灣前方的小島上建造了牢固的支城。海灣一帶和可以眺望海灣的山地,以及附近的島嶼都是小松家的領地。
「當我親眼目睹那片荒廢后,突然很想念蓬萊。我也搞不懂是因爲覺得蓬萊還不至於那麼糟,還是純粹只是厭惡這一切。」
「——喂,小弟弟。」
「少主,他醒了,還活着。」
「對方是好人嗎?」
「稱爲一國太令人汗顏了。」
六太目瞪口呆。
「沒錯。」
少春在哭。麒麟竟然捨棄國家逃走了——還是說,是自己在哭泣?
——太高興了,高興得快哭了。
「啊?」
「城下的人真慘。」
「其實你是個大人物吧?」
「搞不好你在和女人享受魚水之歡時,國家就滅亡了。」
六太嘆了一口氣。
「小松家原本是以瀨戶內海爲根據地的海盜。聽說是平氏的後裔在源平之戰時奉命成立的水軍,我猜想不是這麼一回事,應該是成爲漁夫的地侍嶄露頭角而成爲領主吧。」
——我希望自己能夠對雁國盡一點力,所以現在可以照顧延麒,這也算是我的福報。
男人名叫小松三郎尚隆,是這片面海國家的人,聽那些漁夫說,他是小松家的第三代,小松家的兒子和城下的漁夫們都很熟。
更夜沉默片刻,從他的表情中難以瞭解他在想什麼。片刻之後,更夜開口說的話讓六太大感失望。
離開京城後,他隨心所欲地四處流浪。原本走向曾經是父母故鄉的東方,但很快就感到鬱悶,不想再繼續走下去。回頭一看,發現西方似乎比較亮,於是,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荒廢的山野尋找陽光,一路往西,最後來到海邊的城市。
「有啊,我老婆是大內家的遠親——正確地說,是硬塞給我的。」
這個男人是摧毀雁州國的王。
六太被人搖醒後終於張開了眼,陽光剛好照進他的眼睛,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六太不知道他到底是笨蛋還是心胸開闊,只知道他並不適合亂世。這個男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狀況嗎?都城都化爲灰燼,戰火不斷,國力衰退,各地領主、村長四起,如今所到之處,都可以聞到血腥味。雖然這個國家仍然和平,但他以爲這種和平會永遠持續嗎?
尚隆放聲大笑。
「你從哪裏來?」
六太順着男人視線的方向望去,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小屋前的石頭上。
男人站起身後,蹲在已經坐起的六太身旁。
「……你是誰?」
——我們家所在的廬被梟王摧毀了,只有幾個大人和幾個小孩倖存而已,但是,僅有的食物無法讓所有人喫飽。所以我去了王母廟發願,祈求讓我成仙。在活下來的小孩子中,我的年紀最大。
——雁國就拜託你了。
「是喔……」
那是在瀨戶內海旁的一個小國,他經過的每一個國家都戰火紛飛,整天就像現在一樣,因爲見了血,所以持續發燒。
「嗯,很有可能,所謂盛者必衰。」
「我真的覺得開什麼玩笑。回到蓬山的一段時間後,那些升山者就會上山諮諏天意,但每個人都不是好東西,而且我厭惡選王這件事——所以我逃走了,逃到不需要選王的地方。」
「其實你是一個超級笨蛋吧?」
「你要謝謝少主,是少主把你撿回來的。」
——我不小心知道了。六太閉上了眼睛。
「沒有特別的不滿,只要去鎮上,就可以找妓女玩,比起那些揹負着家族和恩義,一臉悲壯的女人,那些嚷嚷着『少主』,熱鬧地陪我玩的女人開心多了。」
雖然地侍送來幾個女人當他的側室,但因爲有妻女那件事,所以他根本不想去找她們——他毫不避諱地對六太這種外人說這些事。
雖然六太發自內心感到錯愕,卻無法下定決心離開。
——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成爲王。
雖然他很清楚這件事。
4
「——找到了。」
聽到衝進房間的下官叫聲,上官的朱衡,還有帷湍、成笙,以及延王都愣了一下。
這是位在後宮內,王賜予朱衡的房間,王出現在這裏——後宮原本就是爲王后、寵妃而建——並不意外,但這是朱衡平時執行祕密工作所用的房間,所以沒想到王竟然也在這裏。
朱衡回頭問:
「——找到了?該不會是元州?」
「呃,是的。」
下官慌忙向王磕首,朱衡對他揮了揮手,示意他站起來。
「不必在意,他只是擺設而已,你先報告情況。」
「喔,好——元州夏官射士中,有一個叫駁更夜的,更夜爲名,無字。」
「辛苦了。」
朱衡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雖然想要犒賞,但現在無暇顧及這種事。目送下官一臉驚魂未定的表情離開,朱衡轉向正探頭看着桌上的帷湍和成笙,但完全無視一派悠然躺在長椅上的尚隆。
「果然是元州嗎?目前也無法和驪媚,以及元三公以外的國遣官員取得聯絡——那個叫更夜的顯然是斡由的爪牙。」
帷湍點了點頭,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上的紙。
「不知道臺輔在哪裏認識了他——成笙,元州師的人數有多少?」
「一軍,但是黑備左軍,總共一萬兩千五百人。」
六太失蹤至今三天,既然綁匪使出綁架宰輔的手段,代表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真麻煩啊。」
帷湍對着桌上的那張紙左看右看。王所掌握的王師目前有禁軍一軍和靖州師一軍,士兵的人數分別爲七千五百人和五千,兩方相加,也和元州師的人數不相上下。原本王師應有六軍,每軍有一萬兩千五百名士兵,但因爲雁國目前人口太少,所以造成王師人數不足。
「這是虛張聲勢吧?」
「每次都這樣——如果被大僕知道我在暗中相助,會被他掐死。」
「請您務必馬上回來,我不能老是推說,不知您的去向,會被大僕降職。」
「我纔是王啊,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名小臣叫毛旋,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帷湍苦苦相勸,尚隆仍然充耳不聞。
「我希望可以有明確的證據顯示的確是元州,不能因爲有名叫更夜的臣子就貿然出動王師。」
「那就破例封個公位。」
「左軍不可能有黑備的規模……」
「我只是出門散步一下。」
「主上。」
「臣請求準備出動王師。」
「最多隻能達到七千五百人的黃備規模,再向民間徵兵,應該可以湊到一萬……」
「人都死了,再封我侯位也高興不起來。」
「你瘋了嗎?」
尚隆看着雲海。照理說,王師六軍應該有七萬五千名常備軍兵,各州師最多隻有四軍,合計三萬人,所以州侯的叛亂根本不是問題。相反地,如果八州聯合,最少也有十二萬兵力,如果王失道,各州認爲繼續坐在王位上對國家有危險,集結八州師向王討伐——但是,如今國民人數不足,王師和州師的人數也嚴重不足。原本應該有三百萬成年國民,在尚隆即位時只剩下三十萬,令他忍不住大笑。即使曾經流亡他國的國民返鄉,幼童逐漸成年,最多也只增加了一倍的人數。王師能夠有一萬兩千五百名兵力已經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裏不需要我,我要去睡覺。」
王直屬的禁軍分爲左、右、中三軍,稱爲黑備,各軍都有一萬兩千五百名專業士兵。如果無法湊足兵力,就會依次降低爲白備一萬人、黃備七千五百人的規模。宰輔治理的首都州師通常都維持黑備規模,其他八州——也稱爲餘州——的州師都是七千五百人的黃備規模,如果需要緊急動員兵力時,就向民間募兵,補足剩餘五千兵力。如果遇到十萬火急的狀況時,就直接徵召。州師的兵力以二軍到四軍不等,太綱禁止王師或州師擁有更多兵力。侵略他國是立時之罪,是會導致麒麟和王在數日之內暴斃的滔天大罪,所以,只有在內亂之際可以動用軍隊,軍備也控制在僅止於弭平內憂的最小限度。
聽到成笙這麼說,尚隆立刻站了起來,朱衡見狀馬上問:「主上要去哪裏?」
「我看膩了那些人的臉——成笙,通知冢宰,明天召集朝議。」
尚隆不理會帷湍等人對他破口大罵,走出後宮,對小臣咬耳朵說:
「但現在不是要分秒必爭嗎?萬一臺輔有什麼三長兩短……」
帷湍臉色大變地說。在目前可能爆發內亂的時期,怎麼可以調動衆官呢?光是挑選新的人選,封予官位就是一大工程,而且還可能引發爭官奪位的內鬥。
「——備坐騎。」
「啊,對了,要下一道敕命,罷黜六官三公。」
「主上!」朱衡嘆了一口氣後笑了笑,尚隆快步走出房間,走到門口時,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而停下腳步。
朱衡和帷湍大驚失色。
「您不知道現在的局勢嗎?真是的。」
「到時候我一定追封你侯位。」
尚隆聽到帷湍強調這一點。
「正因爲目前是這樣局勢,所以纔有很多事要忙啊。」
州師四軍分別爲左、右、中軍再加上佐軍,佐軍通常是隻有兩千五百常備兵的規模,元州本來有四軍,但目前尚缺右、中、佐三軍,只有左軍一軍而已。
毛旋一臉驚訝。
尚隆自言自語,但沒人理會他。
「開什麼玩笑——我會爲您備坐騎,但也要隨侍在側。」
「你在想什麼啊?目前的時機適合做這種事嗎?」
成笙的語氣中充滿了責備,但尚隆完全聽不進去。
尚隆笑着說。
「別開玩笑了。」
「到時候我會幫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