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9670 字
1
「——陽子,怎麼會有這些血?」
陽子一脫下棉袍,蘭玉立刻驚叫起來,陽子搖了搖頭。
「不是我受傷。我在拓峯遇到有人受傷。」
「啊喲……」
「有一個小孩子被馬車輾過,但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因爲當時城門即將關閉,所以陽子匆忙離開了拓峯。她讓班渠一路趕到北韋附近,總算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
「我看到朱軒遠去——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是那輛朱軒肇事,但朱軒沒有停下,也沒有人上前制止。」
「……喔,那應該是升紘。」
「啊?」陽子偏着頭。蘭玉坐回起居室的椅子上,繼續做針線活。
「升紘是止水的鄉長,既然是朱軒,八成應該是他。因爲如果不是鄉長,根本沒資格坐朱軒。」
「他很有名嗎?」
「非常有名,是不把百姓當人看待的豺虎。」
蘭玉說話時,忍不住皺起眉頭。
「北韋也有不少從止水逃出來的人,只是最近比較少了——因爲升紘在州境設下鄉兵,監視想要逃走的人,但還是經常聽到負面的傳聞。」
聽到蘭玉這麼說,陽子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是喔。」
「這裏是臺輔的領地,所以很幸福……聽說和州的州侯魚肉鄉民,以前也曾經是這裏的領主。」
「我聽遠甫說了。」
蘭玉點了點頭。
「聽說當時真的很慘,幸虧他現在去了和州,但和州的人太可憐了……不過,我們也不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能夠持續多久,雖然現在是黃領,沒有人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即使以後也一直是黃領,我一到二十歲,就要去其他地方,到時候也不能保證不會去和州……」
「妳不要沮喪——君主一個人無法推動國政,必須有能幹的官吏支持君主推動政務。」
「賦爲兩成,除此以外,還有每個人都要繳交的一成口賦,和兩成爲了建橋築堤所徵收的均賦,還有兩成保護百姓免受妖魔攻擊,和發生萬一狀況時,可以住進裏家受照顧的安賦兩成,總共是七成。」
「原來是這樣……」
蘭玉說完,剪斷了縫線,把針插回了針插。
「任憑酷吏作威作福並非好事,但如果爲了處罰酷吏而扭曲法律,就失去了法律的意義,這比坐視酷吏爲非作歹更加罪孽深重——妳不能操之過急。」
「確有其事,妳先不要激動。」
蘭玉聽了陽子的話,小聲笑了起來。
「在蓬萊,離婚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雖然最近有些人輕易離婚,但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聽到妳說有人這麼輕易離婚,忍不住有點驚訝。」
那個孩子年紀還小。如果真的是升紘所殺,讓升紘這種酷吏橫行霸道的陽子就必須爲此負起責任。那個孩子臨終前說的話在她耳邊迴響。
「這——」
蘭玉笑着說,陽子偏着頭。
爲什麼要輾死他?即使不這麼做,清秀應該也活不久。
「因爲鈴會哭,所以我不想死——」
「如果可以在北韋找到丈夫,在分配土地的同時就可以結婚。一旦入對方的戶籍,就可以將土地轉到和對方相同的裏——當然,如果那裏還有空地的話。」
「是嗎?」
陽子低頭走回房間,緊緊關上廳堂的門。
一旦加入神籍,就會自動翻譯別人說的話,所以有時候反而礙事。即使陽子努力回想,也想不起少女說的是什麼話,甚至對她的容貌也毫無印象,只記得她那雙充滿沉痛悲傷的眼眸。
爲什麼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陽子對自己的無能欲哭無淚。
「妳生氣也沒用——陽子,北韋的稅是三成。」
陽子咬着嘴脣。
「但是,有所爲總比毫無作爲好。」
「因爲我抱着發生意外的人——遠甫,我聽說止水向百姓徵收七成的稅。」
「……班渠,可不可以請你回金波宮一趟?」
想到這裏,她搖了搖頭。即使見了面,又該說什麼?自己放任升紘魚肉鄉民,而且,慶國有歧視海客的法律,陽子無法廢除該法令,陽子一旦見到海客,根本無話可說。
「確實無誤嗎?真的是升紘所爲嗎?」
「太荒唐了——」
「……我真是一個不中用的王……」
他們是姐弟嗎?還是——
「要去準備晚餐了——妳趕快去換衣服,否則桂桂看到妳身上的血會嚇壞。」
「怎麼會這樣……?」陽子說不出話。
「但是,至少他不應該以這種方式死去……」
「希望能夠在接下來的兩年之內找到丈夫。」
她以前從來不曾流過如此辛酸悲傷的眼淚。她悲痛欲絕,放聲大哭,泣不成聲,即使覺得內心已經被掏空了,仍然不時流下眼淚。
「鈴——?」
陽子突然抬起視線。
遠甫瞪大了眼睛。
納稅通常都是一成,即使加上爲了支付軍餉和官餉所徵收的特別稅,也就是賦,也不會超過兩成,這是國家的規定。
「爲了升紘的事嗎?」
「但是……」
「原來如此,難怪妳滿身是血——妳認爲這樣就能夠抓到升紘嗎?」
「是喔——妳說得對。」
將墓穴填滿泥土,建了一個低矮的墳墓,守墓人離開之後,鈴仍然茫然地留在原地。
陽子說出了她見到的情況,遠甫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說升紘是酷吏啊——爲什麼王會允許升紘這種人繼續當州侯……?」
「我……太笨了……」
「陽子,妳怎麼了?怎麼會有這些血?」
「恐怕很快就會有消息傳出來,坐在朱軒上的並不是升紘,或是會有很多證人出面證實,並不是朱軒輾死小孩子——妳不要忘記,正因爲升紘有這些權力,他才能繼續當鄉長。」
「被分到哪裏的土地很重要啊,你知道有一種名叫許配的行業嗎?」
「升紘是豺虎,但呀峯包庇他,所以很難抓到他。呀峯也是狠角色,所以也不容易逮到他,如果可以輕易做到,別人早就治他們的罪了。」
陽子抬起頭。
陽子生氣地說完,又嘆了一口氣,遠甫指着椅子示意她坐下。
陽子搖了搖頭。
——要不要再去止水一趟?
「現在應該不可以徵收賦,而且居然還向百姓徵收其他苛捐雜稅,簡直是聞所未聞。況且,怎麼會有安賦和均賦?這些不是都由國庫支出嗎?」
「慶國多年來都沒有賢明的君主,妳有沒有聽過北韋百姓的嘆息?沒有吧?因爲在以前呀峯的時代,要收五成的稅,成爲黃領後,減到了三成,所以百姓都心生感謝。」
「無論領主再怎麼仁厚,一旦管理不善,就無法發揮作用。」
「怎麼可能?」
完全正確。鈴注視着放進墓穴內的棺材。
「應該是。」
這是拓峯郊外的墓地,只有一個冷清的冢堂孤伶伶地建在那裏,像甕一樣的圓形棺材在那裏放置了一晚,如今漸漸消失在墓穴中。
真糟糕。陽子咬着嘴脣。爲什麼當時沒有察覺?早知道應該問她是在哪裏出生的。
守墓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她,拉開她拚命抓住棺材的手,把棺材搬進了洞內,就在仍然不斷懇求的鈴面前,用石頭敲在棺材上,漸漸填滿了墓穴。
「太可憐了……」
陽子連續眨了好幾次眼睛。
陽子離開起居室後,立刻去了書房。她向遠甫打了聲招呼後,立刻走了進去,遠甫剛好把書帙放回書架,一看到陽子,立刻瞪大了眼睛。
——人會哭,有兩種情況。
因爲這個國家的人都是卵果所生,所以棺材也是圓形。從卵中出生,死後再回到卵內。父母從結出孩子的裏樹上摘下卵果後,用石頭輕輕敲破卵果。用石頭敲棺材是希望死去的人早日獲得重生的咒術。爲了祈願死者再生,所以都會使用圓形的素燒陶器棺材,再用石頭敲出裂縫埋人土中。
「——我從來不曾同意這種事!」
「但是……」
「原來妳聽說了這件事。所以是爲了這件事去止水嗎?」
「——但是,北韋是黃領——」
陽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坐在遠甫面前。
一手掌管外朝的冢宰——因爲已經被陽子左遷,目前是太宰的靖共,視呀峯爲蛇蠍,對他深惡痛絕。呀峯令人如此恨之入骨,卻讓人無法抓到處罰的把柄,不得不說是一種了不起的能力。既然靖共無法處罰他,陽子除非頒佈敕命,否則應該也難以處罰呀峯。雖然很多官員疾呼,要以敕命處罰呀峯,但也有不少官吏反對,認爲沒有確鑿證據就頒佈敕命,將導致國家動亂。就連這些反對的官吏也對呀峯恨得牙癢癢,可見他引發了多少民怨。
蘭玉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對,我無法袖手旁觀,你把情況告訴景麒,讓他着手調查,同時向他報告北韋的情況。」
「但並不是只有呀峯和升紘這兩個官吏中飽私囊,這種貪官污吏在各地屢見不鮮,即使只把呀峯和升紘抓起來也沒有意義,很快就會出現第二個呀峯。」
——這種懇求毫無意義。她很清楚這件事。
陽子愕然地張大眼睛。
陽子皺着眉頭,坐在悄然無聲的廳堂內,那個倒地孩子的身影浮現在腦海。那個孩子骨瘦如柴——陽子的確不知道升紘是否故意殺了他。
真奇怪的名字,感覺不像這裏的人名,反而——
「……遵旨。」
遠甫輕輕吐了一口氣。
「倒也不是——確有其事嗎?」
一國的法令有天綱和地綱,天綱也稱爲太綱,是上天所定,即使是一國之王也不得違反。王頒佈的法令稱爲地綱,任何州侯和領主都不得違反地綱。地綱決定了稅制,規定徵收一成的稅,州侯和領主所徵收的賦不得超過五分,目前慶國已經頒令決定稅減至八分,且不得徵收賦。
2
一定沒問題。鈴在相信這一點的同時,又覺得即使是王或王宮的御醫,恐怕也治不好清秀。
「許配這個行業專門爲人介紹結婚對象。只要說出條件,他們就會介紹符合條件的對象。付了錢之後結婚辦理手續,換完土地之後就離婚。這就是許配這個行業所做的事。」
「事實上,和州近年大興土木,到處修築堤防,到處興建橋樑,呀峯聲稱徵收的並非稅金,而是信託的錢。事實上,只要實際建造了堤防和橋樑,國家也很難追究——但和州的橋很易坍塌,即使不下雨也會坍塌,讓人哭笑不得,而且,只要說是役夫偷工減料,國家也無法追究呀峯的責任。」
陽子低頭看着沾了鮮血的衣服。
「——不知道。」
「爲什麼會……?」
——我心裏很清楚。
景王願意幫助他嗎?王真的能夠救他一命嗎?
「蓬萊真是一個幸福的國家。我也很希望找一個理想的對象結婚,養兒育女,過着美滿的生活,但如果被分到止水,我就會找一個其他地方的人嫁過去。你知道嗎?止水的稅重達七成。」
「不要。」鈴忍不住懇求守墓人不要繼續掩埋棺材。清秀太可憐了。
「要以什麼理由抓他呢?」
「這……太驚人了。」
「會因爲這種理由結婚嗎?」
清秀會死。她隱約知道這件事。清秀的症狀越來越嚴重,食慾也越來越差,身形日漸消瘦,渾身都是病。
「但是,我今天看到升紘殺了小孩子。」
「升紘徵收的七成稅中,一成交給國家,四成交給呀峯,剩下的兩成進了升紘的口袋。升紘是能幹的官吏,很懂得如何催稅、逼稅,所以呀峯對升紘另眼相看,因爲只有升紘能夠有辦法爲呀峯徵收四成的稅。」
鈴握緊泥土。
「我竟然……相信景王。爲什麼沒有在吳渡帶他去看醫生?」
即使帶他去看醫生,可能也無濟於事。這種恐懼和希望景王伸出援手的愚蠢期待讓她遲疑。早知道應該在吳渡帶他去看醫生,在下船後,就直接帶他去。
——早知道不應該來這裏。
「清秀……對不起。」
她再度發出嗚咽。原來自己的淚水還未流乾。
「……對不起——」
太陽漸漸下山,鈴盯着自己的影子。
「姐姐,城門要關了。」
鈴茫然地轉頭看向背後,看到一個矮小的人影。鈴竟然產生了一絲天真的期待。
「妳要在那裏坐多久?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發抖。」
「……不用你管。」
那個男孩大約比清秀大三、四歲,差不多十四歲左右,個子矮小,一頭漆黑的頭髮。
「慶國還沒有安全到夜晚也可以露宿在街頭,至少現在還不行。」
「……是喔。」
「即使妳哭得再傷心,死去的人也無法活過來。」
鈴瞪着少年。
「——你別管我,不要理我。」
「妳想被妖魔喫掉嗎?這也未免太自暴自棄了。」
「……你根本不懂,你趕快走吧。」
「我覺得你好像在調查柳國。」
鈴叫喊着,少年靜靜地說:
樂俊又接着說:
「……說來話長,就好像妳也有曲折的故事。」
樂俊點了點頭。
至少祥瓊的父王曾經這麼說,每次頒佈新的法令時,必定有官吏提出,該項法令太嚴苛,但父王每次都說,這是整肅國家的必要之舉。
「峯王以嚴苛出名,雖然可能不該在妳面前說這句話,但有這樣的王,百姓也很不幸。」
「姐姐,妳不可以自責。」
「——夕暉。」
「……那傢伙不會被抓。」
「是喔。」少年輕說道,回頭看着身後的墳墓。「……真可憐。」
「——妳不可以恨升紘。」
經過門闕後,那條因爲磨損而凹陷的石板路立刻變成了整齊的石板路。大馬路中央留着車輪的痕跡,左右兩側擠滿了小店,行人和馬車都一起擠在馬路上;經過門闕,進入雁國後,小店井然有序,行人都走在小店和大馬路之間。
祥瓊的父親在位三十年,先王在位不到五十年,眼前就是一個王在位五百年的漫長歲月統治的結果。
「那個孩子跑到升紘的馬車前,馬車停下了,所以就……」
「如果妳只是爲了自己哀怨而哭,對死去的孩子太失禮了。」
「他是慶國人……逃離耝國去了巧國,然後又從巧國逃出來,前往奏國,纔剛回到慶國……」
「只要王坐上王位,首先天災會減少,一旦沒有戰禍和天災,人口就會增加,這些人努力開墾,農地就會增加。只要好好照顧農田,就可以獲得豐收。國家妥善管理百姓種出來的穀物,避免價格下跌。國家治理土地,國庫漸漸豐盈,就會建設國家的每個地方。」
「不是,我來自才國。」
「沒有,雁國不同於芳國和柳國,什麼都沒有,只能種小麥、養牛而已。」
「是啊。」鈴低聲回答。這樣對清秀太失禮了——恐怕又會捱罵了。
「有很大的礦山嗎?」
說完,他把頭轉到一旁說:
她轉頭問樂俊,樂俊笑着說:
少年伸出手,鈴順從地握住了他的手。男孩的小手很溫暖。
「好壯觀……」
「比方說,挖溝渠以備雨期之需,在溝渠上建小橋。爲了避免小橋坍塌,所以採用石橋。在影響道路通行的溝渠上加蓋。國家制定了明確的方針,並以此進行治理,十年、二十年的時間無法充分建設國家的每個地方,只有長年實施一貫的方針,才能讓這種邊境的城鎮也整備得如此完善。」
「路途真遙遠……妳有地方住嗎?」
「早知道不應該告訴妳……」
進入雁國時,必須檢查旌券。按照慣例,越過國境時,必須出示旌券接受檢查,取締罪犯通行,同時檢查攜帶的行李。即使沒有旌券,也不會遭到遣返,但必須接受官吏的訊問。
「你說得對……謝謝你。」
「每個王都努力爲百姓謀福,但這種努力未必能夠馬上看到結果,一旦國家荒廢,人心也必定荒廢,亂世必須用重典,讓失序的百姓安分守己,你不認爲這是必要之舉嗎?」
「走吧。」樂俊催促道,祥瓊從略顯冷清的柳國街道,踏進了洋溢着熱鬧景象的雁國,門闕兩側的城鎮都叫北路。
「誰都不瞭解!沒有人瞭解我的心情!」
「……殺了?是他殺了清秀嗎?」
「清秀無法直直走路……」鈴抱着自己的膝蓋,「早知道我應該揹着他,帶他一起走……」
夕暉的措詞強烈,鈴忍不住張大了眼睛。
他們總算在城門關閉之前回到城內,走進城門,鈴不敢看右側的環途,用力握着男孩的小手撐了過去。在中央的大路上走了一段路後,才終於鬆開了手。
「對……姐姐,妳也是慶國人嗎?」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祥瓊和樂俊一起從柳國東部翻越高岫山,進入了雁國。剛越過邊境,立刻看到井然有序的街道,祥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雁國是北方各國中最富強的國家,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乎了祥瓊的想像,她看得目瞪口呆。
少年沒有回答,在不遠處目不轉睛地看着鈴。
「喔,沒關係——他們是一起的,讓她通行吧。」
——我之前就聽說這個國家很富強。
「自我憐憫的坑洞。」
「王短命的國家很可憐,因爲即使開了一家店,而且辛辛苦苦擴大了規模,洪水一來,全沖走了,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你叫什麼名字?」
論氣候,芳國和雁國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雁國雖然位在芳國的南方,但冬天的時候,大陸東北方會吹來刺骨的季風,走在街上時,並不覺得越靠近雁國就越溫暖。
「……你是誰?」
「對升紘來說,這個理由已經很充分了。」
夕暉的臉上露出某種極度強烈的情緒。
「如果妳是問那傢伙是不是我朋友,我會回答不是,我纔不屑和那種無恥的傢伙當朋友。」
「我住在拓峯……要不要一起回城裏?」
「王必須爲百姓謀福,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欺壓百姓的王能夠長久在位。當百姓目前生活痛苦,代表在不久的將來,王崩殂之後,生活將會更加痛苦。事實上,如果連宰輔也死了,必須等五到十年之後,纔會有新王出現,有些甚至要等二十年。持續二十年天災不斷,土地會荒廢殆盡,百姓根本難以維生。」
「嗯。」少年注視着鈴,「妳要振作一點。如果走路不看前面,會掉進坑洞裏。」
3
「所以就?只因爲這種事就……」
「鄉長——」
「你是拓峯的人?」
樂俊告訴她,雁國的城市都很大,商業也很繁榮,但國家的財富大部分都來自農田的收成。
道路兩側都是高大的建築,其中有幾棟是石造建築,有四、五層樓高,每扇窗戶都裝了玻璃。雖然柳國的街道上,高大建築的窗戶也都裝了玻璃,但柳國的街道散發出一種老舊陰鬱的感覺。可能是因爲建築物老舊的關係,也可能是建築物前的老舊石板上都是結了冰的水窪所致,或是窗戶上的玻璃都霧濛濛,或是打破的關係。總之,柳國的街道好像在拚命模仿雁國,卻因爲模仿而精疲力竭,最後終於決定放棄。
「惠州侯起兵討伐峯王——弒君固然是滔天大罪,卻並不一定是大惡。在王導致國家荒廢殆盡之前,起兵討伐,阻止國家繼續荒廢,事實上,的確可能因此拯救了國家。」
祥瓊瞥了樂俊一眼。
「芳國的王之所以崩殂,並非天命已盡,而是篡位者弒君。」
「但是……」
鈴張大了眼睛。
「嗯。」
「在某種程度上可能的確需要,但凡事都有限度,王之所以崩殂,代表過猶不及。」
祥瓊事先聽說過這件事,所以略微緊張地告訴門卒,自己沒有旌券。門卒示意她去門旁的那棟建築,但另一名門卒制止了她。
「那傢伙?——你認識那傢伙?」
「雁國也是寒冷的國家,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噓。」夕暉向鈴使眼色,「不要這麼大聲說話。」
「這裏的人都知道,鄉長殺了外來客的男孩。」
「鄉長升紘,妳要記住,那傢伙是止水鄉最危險的人。」
鈴搖了搖頭。怎麼可能不自責?
「坑洞?」
「那是因爲主上的格調不同。」
「——爲什麼!」
鈴背靠着牆壁,身體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是誰?」
「國家持續五百年不荒廢,就是極大的差異。」
「是啊……」
「王的不同?有這麼大的差異?」
「我問你,」鈴看着夕暉的臉問,「你知不知道輾死清秀的人有沒有被抓到?」
夕暉說完,把鈴帶進附近的小路。
「有。」鈴點了點頭,「謝謝你剛纔叫我。」
「我越想越覺得你很可疑。」
「你知道他是誰嗎?」
爲什麼當初沒有這麼做?清秀已經骨瘦如柴,自己應該背得動他。
「是嗎?」
鈴站了起來,再度看了一眼腳下的小墳墓。
「妳也算是說對了——俺很想找機會看看其他國家,俺在巧國時,曾經聽到很多關於雁國的事,但實際去了之後,發現和俺聽說的大不相同。學校從新年到春天剛好在放假,俺打算利用假期去其他國家走走看看。俺提起這件事時,剛好有人願意爲俺安排去柳國,但希望俺能夠報告柳國目前的情況,俺就答應了。」
門卒說完,恭敬地行了一禮,把旌券還給樂俊。祥瓊偏着頭納悶,經過門闕後再度問樂俊:
「俺說了,只是學生而已。」
「嗯。」鈴點了點頭,再度淚流不止。鈴握着少年的手,哭着回到城內。
祥瓊低下了頭,她似乎終於瞭解百姓爲什麼對父王仲韃恨之入骨,爲什麼像月溪這種篡位者能夠深得民心。因爲百姓認爲仲韃會讓國家更加荒廢,所以對於在更嚴重的荒廢之前做出決斷,阻止國家荒廢的月溪讚不絕口。至少百姓如此評價月溪,所以,他們對沒有勸阻王的祥瓊也同樣恨之入骨——
「因爲一旦恨升紘,就會慘遭他的毒手。」
「現在已經無人不知了……聽說是從奏國來的?」
——有一種眼淚,是覺得自己委屈、可憐——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們沿着高岫山的山脊來到山谷,沿着蜿蜒的山路而行,在半山腰的城鎮住了一晚,然後繼續向上攀登,在一座山峯山頂上,有一個利用斜坡形成的城鎮。高大的隔牆豎立在細長形的城鎮中央,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門闕。門的這一側是柳國,過了那道門就是雁國。隔牆的這一側和那一側的道路、城市的樣子都迥然不同,令人感到格外有趣。
「太可惡了……」
祥瓊瞥了樂俊一眼。
「比方說,柳國有沒有開始荒廢嗎?」
「嗯,」樂俊點了點頭,「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柳國果真開始荒廢,國境就會越來越危險,難民會從柳國湧入雁國,必須做好接受這些難民的心理準備。有沒有這種心理準備,結果會大不相同。」
「所以,雁國的高官要你去調查嗎?」
「對——雁國是一個出色的國家,物資豐饒,土地和人民都得到妥善管理,但並不代表沒有隱憂。」
樂俊回頭看着身後,看着門闕,然後又指着門的另一端。
「柳國那一側的街道很落魄,如果要住宿,住在雁國的旅店當然更舒服,但在傍晚的這個時間,有人前往柳國——妳覺得是什麼原因?」
祥瓊回頭看了看,偏着頭感到不解。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很奇怪,竟然有那麼多人出境。現在這個時間,恐怕來不及趕到另一個城鎮。」
「因爲雁國並沒有廉價的旅店。」
「啊?」
「雁國的百姓都很富裕,即使住旅店時,也不需要住在和陌生人雜居在一起的旅店,所以很少有這種廉價的旅店,即使有,恐怕也只有會賴帳的窮人投宿,旅店也不喜歡這種客人——只不過並不是所有住在雁國的人都很富裕,還有遊民、難民和三餐不繼的人,雁國很少有這些人住宿的旅店,旅行時也一樣,雁國沒有馳車。」
幹道上都有兩匹馬拉或四匹馬拉的馬車,也就是馳車在奔馳,把乘客從幹道旁的城鎮載往另一個城鎮,馬車通常都是近郊的農民利用閒暇時間載客,但馳車是專門載運客人的業者。
「雁國很富裕,農民不需要在農閒期用馬車賺零用錢,通常只有達官貴人才能坐的馳車,在雁國,平民百姓也能夠搭,而且價格很便宜,但畢竟沒有馬車那麼便宜。因爲雁國的百姓很富裕,所以並不會在乎這點小錢,只不過窮人沒有馬車可搭,所以只能在寒風中靠雙腳趕路。」
祥瓊再度回頭看着門闕,前往柳國的旅人的確臉上都帶着疲色,衣着打扮也像是窮人。有很多人都走向門旁的建築物,可見很多都是沒有旌券的遊民和難民。
「雁國很富裕,所以很多難民都會逃來這裏,但雁國的人民和逃亡而來的難民之間的貧富差異很明顯,無法住旅店的窮人睡在馬路旁就會凍死。不希望自己凍死路旁的人在走投無路之際,只好偷旅人的錢——難民是雁國最大的問題,在一些大城鎮,難民和遊民比雁國本國的人民更多,難民的處置是雁國這數十年來最頭痛的問題。」
「所以會關心柳國的情況……」
「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你旌券反面背書的是誰?」
樂俊搖了搖尾巴,沒有回答。
「她昏倒在野外時,我把她救回家裏,然後帶她來到雁國。」
「嗯,她說,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就只是所站的位置之間的距離而已。」
「爲什麼……像你這種……」
「不能讓我看你的旌券嗎?」
「景王……」
冢宰是諸官之長,既然能夠請冢宰幫忙做事,代表那個人接近國家的中樞。
「因爲她是海客——她是胎果,漂流到這裏時,進入了巧國,巧國會殺海客,她四處逃命,最後昏倒在野外。」
「昏倒在路旁?景王嗎?」
樂傻笑着說:
「當時的妳看起來很痛苦、很痛苦,好像快撐不下去了。」
「即使你帶我到雁國,也不會有人給你犒賞……」
祥瓊在叫這個名字時,心裏感到一陣刺痛。
「起初俺把景王帶去關弓,期待可以因此謀得一份工作,也算是對俺的犒賞,但是,和她相處了一陣子後,發現自己的這種想法很卑鄙——她說要給俺犒賞,問俺想要什麼。原本俺打算說想去少學讀書,但脫口說出俺想讀大學,而且還拍胸脯保證,俺之前在家裏就很用功讀書,讀大學絕對沒問題。」
「俺並不是什麼大人物,只不過剛好認識景王,所以……」
「……景王嗎?」
「對不起。」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俺天生是這種命。」
「不必道歉,妳也看到了,俺就是半獸,但俺並不認爲自己低人一等,雖然有時候覺得有點喫虧。」
「……太厲害了。」
樂俊抓着耳朵下方。
「我嗎?」
「……所以你救了我。」
祥瓊按着胸口。她一直以爲那個成爲一國之王的少女輕輕鬆鬆地得到了這份幸運。
「像俺這種半獸會認識景王嗎?」
祥瓊張大了嘴巴。
「……冢宰。」
被樂俊這麼一問,祥瓊慌忙道歉說:
祥瓊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樂俊。
樂俊眯起眼睛。
「俺並不認識冢宰,是借給我騶虞的人請冢宰幫忙。」
「俺不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是在牢裏的時候,看到妳很痛苦。」
「嗯……俺認識景王,和她是朋友。俺覺得她是俺的朋友,她也說俺是她的朋友,在周圍人眼中,可能覺得匪夷所思,俺起初也有點抗拒,因爲她畢竟是一國之王,怎麼可以把王稱爲朋友,沒想到俺這麼說,被她罵了一頓。」
樂俊抖動着鬍鬚。
祥瓊問,樂俊默默從懷裏拿出旌券,背面用漂亮的毛筆字寫着「雁州國冢宰院白澤」。
「——俺第一次見到景王時,她也一樣。」
樂俊羞赧地笑了起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