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岸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3萬 字
黑暗中,大海如同亡靈在哭泣一般隆隆作響。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在黑暗籠罩之下,很難分辨出哪裏是天,哪裏是海。黑暗中吹來一陣風,海浪滾滾而來,漫過泰麒腳邊,捲起白色的浪花。
周圍一片漆黑,因此泰麒無法得知那岸邊是在哪裏。層層黑暗籠罩着大地,泰麒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所站的這片海灘。在沒有生命跡象的茫茫海灘上,浪花泛起白沫,在狂風翻卷下破碎。
他彷彿能看見許多人影被海浪吞噬。在遙遠的故鄉——以及回到的這個國家。他們伸出求救的雙手,沉入了波濤洶湧的大海。白色的浪頭把無數屍體衝往岸邊。大量的屍骸被衝上岸,到了最該被吞噬的泰麒腳邊。
——請您切勿自己把雲喚過來……
在波浪聲之間,傳來一個溫柔而又憂傷的聲音。
那麼,這場風暴是泰麒自己喚來的嗎。
應該是吧。泰麒迷迷糊糊地想。在這片死寂的海岸邊,人們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就一個接一個地沉了下去。衝上岸的屍骸層層疊疊,被退潮的波浪捲起,消失在無盡深淵。
似曾相識的屍體停留在泰麒的腳邊。他們抓着泰麒的腳踝,在陰影中抵抗着退潮的海浪。他們冰冷慘白的身體在海浪中浮沉。他們彷彿驚愕地睜大了雙眼,空洞渾濁的眼睛被雨水擊打着,張開的嘴巴被波浪衝刷着。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管是慘叫聲——還是咒罵聲。
這都是他自己招來的。
——要是你死了,那位大人也會死去。
他很清楚,所以只能始終站在岸邊。若可以,他想潛入那漆黑的大海,尋找沉入海底的那隻手。
濤聲迴響,風聲哀嘯,雨聲沙沙。耳中不斷湧入這些聲音。說不定,這是泰麒自己的呼吸聲。
在這漆黑的天地間唯有他自己。
浪聲不絕於耳,不斷地湧來又遠去。有什麼東西被衝到岸邊來了。衝上岸後支離破碎,然後回到某個地方。
死氣沉沉的岸邊只餘泰麒一人。
*
世界中心有五山。五山東嶽是蓬山,其山頂如一座島嶼漂浮在雲海之上。
在海面上的蓬山,是一座荒涼黯淡的山。佈滿白色岩石的斷崖連綿不斷,樹木和灌木稀稀落落地生長着,卻沒有成片的樹林。在南坡頂端唯一一塊寬闊的岩石臺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廟堂,除此之外,幾乎空無一物。
李齋眯起眼睛,注視着這荒涼的景象。
蓬山對面可見遠處大大小小島嶼的影子。在蓬山周圍也有幾處岩礁,但除此之外是一望無際的平靜海面。淡藍色的海洋中,島嶼漂浮其上——這也是李齋的目的地。
那是座奇異的祀廟。在白石砌成的堂內,前面的牆壁上,一道大瀑布無聲無息地垂落而下。這些比起水來更像是純白色粉末的顆粒沿着牆體流下。若盯住它看,便會覺得彷彿在從下往上倒流,讓人感到頭暈目眩。周圍水霧瀰漫,她能感覺到細細的水霧粘在頭髮上,皮膚也被霧氣沾溼,因此那一定是水吧。大量的水從高空無聲無息地傾瀉而下。即使抬頭去尋找源頭,也只能看到一個裏面充滿幽幽白光的空洞,與不知從何處落下的白光融爲一體。
過了一會兒,「沒辦法了,這次我就不過問了。」
「真是污穢不堪……」
「是怨詛的緣故嗎?還是因爲犯下罪行?若是如此,請您不要責怪臺輔,這都是我等部下的無能所致的。」
「李齋。」
李齋恍然。原來除了麒麟,女仙也能看到怨詛嗎?
她不禁發出了聲音。「李齋!」玉葉輕聲責備道。
「泰麒他——」禎衛發出一聲尖叫,「你是說麒麟親手犯下滔天大罪嗎?偏偏是麒麟——這不可能!」
「臺輔殺了包圍在他身邊的士兵。對於被殺的士兵而言,臺輔是加害者。」
當她以爲無法治癒時,那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震驚和絕望。
「當時做不到。」
「王母應該已經祛除怨詛了。」
「這是怎麼回事?臺輔他——」
「多謝王母!」
「虧你忍了下來……」
女仙們一副萬事瞭然的模樣跑到騶虞跟前,從馬鞍上把泰麒抱下來,讓他躺在帶來的席墊上,換了塊布裹起來。一個人手裏拿着一塊手巾跪在泰麒身邊,似乎喫了一驚,停下了手。李齋認得這張臉。以前見面時是她代表女仙出面,應該是叫禎衛。
「是因爲受害者會怨恨加害者吧?」
「……王母說治不好。」
她對注視着這一切的李齋點點頭,「我們還是需要王母的幫助,總之快進去吧。」
玉葉勸說道,「李齋,在你看來,王母的所作所爲是神蹟。可是,便是王母,也沒有超越自己權限範圍的能力。雖然她比你和妾能做的事更多,但也不能肆意扭曲天意,創造奇蹟。」
李齋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從離開鴻基,泰麒病倒後,身體狀況便一直不佳。麒麟本來就厭惡殺傷。甚至會因爲沾染血污而生病。他們拒絕接受任何血腥之物。臣下甚至不敢讓殺傷之事傳入麒麟耳中。因爲他們是邊與僞王軍作戰邊逃跑,所以身處漩渦之中的泰麒難免會病倒。然而,泰麒的病情急劇惡化。抵達槽溝城時,他已幾近不省人事,就算出城前往蓬山時也沒有睜開過眼睛。李齋隱隱約約覺得,這並不是單純的穢瘁。
「保護他是臣子的職責!」
李齋還想說什麼,卻如鯁在喉,咬了咬嘴脣。
「這已經治不好了。」
「受害者和加害者是怎麼回事?」
「若能治好,那她的意思一定是指不打算治好他。因爲他有罪,所以不值得被治好。」
「麒麟殺傷人是前所未有之事,這是不該發生的罪行。不——我原本一直認爲這是不可能的。」
身邊傳來少女的聲音,李齋朝那邊望去。騎在騶虞身上的耶利也一邊往下降,一邊饒有興趣地看着站在廟堂和門前的女人。耶利是泰麒的大僕,騶虞是從雁國那裏借來的,原本是李齋和泰麒回戴國的時候雁國借給他們的,泰麒本打算還給雁國,但它卻又再次被借給了李齋。如今則是由耶利牽着繮繩。騶虞身上放置了用於運送傷病者的馬鞍,被裹在布里的泰麒與耶利共同騎坐在上面。泰麒昏昏沉沉地睡着,自出發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
聽到耶利的聲音,李齋頷首道。
「要治癒罪孽和血污,我要留他一個月。不過——」
「李齋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李齋!」玉葉再次厲聲說道。見李齋不再說話,她的表情便緩和了下來。
「妾無法找回李齋你失去的手臂。王母應該也做不到。但她可以祛除泰麒的穢瘁,因爲這是在王母的權力範圍內。若非那麼嚴重,妾說不定也能想想辦法。然而,這並非你所認爲的奇蹟。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這樣的事情。」
「但是,在下不能接受這是一種罪過。臺輔確實揮劍了。可若當時臺輔不衝出來,我們根本無法趕到主上身邊。我們救不了主上,也許結果還會失去主上和臺輔。我們還能怎麼做呢?」
——果然如此。
「臺輔沒有使令,那他就必須親自揮劍。」
面無表情的女神一動不動地說出那句話。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緒,口中吐露的言語卻如刀鋒般冰冷無情。
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可是——」
石階上到處都找不到泰麒的身影。
李齋一邊駕馭着騎獸下降,一邊注視着人影。她借用了江州侯的坐騎作爲騎獸。這匹名爲吉良的馬,明亮的赤褐色的馬身上有着白色條紋,以及如同燃燒的火焰一般的紅色鬃毛。
就如斬落帷幕一般,白色細微的飛沫自頭頂落下,擋住了他們的視野。
玉葉用淡漠的語氣問道。
事實上,李齋也不清楚碧霞玄君——玉葉處於何種地位。原本李齋就認爲玉葉是一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女神。直到一年前她才真正見到玉葉。是爲了拯救掉入另一個世界的泰麒,她纔會見到玉葉。玉葉很清楚素未謀面的李齋是什麼人。她的行爲如此超然,因此應該不僅僅是一個女仙。
「原來如此……」
女神把扇子貼在嘴邊,一動也不動。
「這個罪過將成爲一種宿疾,讓泰麒終生受苦。」
李齋認爲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這麼做是不得已的。包圍在泰王身邊的是敵人的銅牆鐵壁,很顯然,李齋等人即便跳出來,還沒趕到王的腳下便會被擊殺。泰麒衝向這銅牆鐵壁,以這種方式吸引了敵人,爲他們打開了突破口。李齋見泰麒提劍衝來也是大喫一驚。不過,當這劍刺中敵人時,她並沒有感到厭惡,反而很是感激。泰麒讓不可能化爲可能——
他們在戴國首都鴻基奪回了王。在避開僞王軍的追擊而抵達江州槽溝城後,尚未來得及喘口氣,第二天李齋就離開了這座城。他們途徑浮在雲海之上的島嶼後雲山山頂,徑直向西南方向而去,不久後越過如同巨大的環礁一般相連的金剛山,橫穿黃海上空,在離開槽溝五日後就到達了蓬山。
「在沒有要求我們的時候,我們沒有權力去幹預這個世界並施以仁慈。我們可以比李齋你做得更多,可也並非無所不能。王母能做的事比妾更多,可也並不是無所不能,在這一點上她和妾以及李齋你並無不同。」
禎衛臉色大變,回過頭來看李齋。
「臣下的無能自不必說。」
「請你冷靜點,李齋。」玉葉婉言責備道,「既然王母這麼說,那泰麒就一定會痊癒的。」
「耶利……」
李齋輕聲勸道。
耶利頓了頓,又說,「我本來不清楚是否能採取行動。我們不能攜帶物器,必須從包圍我們的士兵身上奪過來,而且我覺得正因是臺輔才能做到。誰也不會想到,麒麟竟然也能殺人。所以他能走到武器觸手可及的地方。」
說着,玉葉抬起頭看向玉座。
「王母說會變成宿疾。這是何意……」
李齋將耶利介紹給一臉驚訝的人們,想讓她不要亂說話。
「這是事實。當時能救王的只有臺輔和我。說實話,多虧臺輔能加入戰鬥。就憑我一人可能無法突破包圍圈。不——」
「耶利……」
「泰麒會像一般人那樣使用武器嗎?」
漫不經心的回答使得李齋發出一聲哀號。
玉葉依舊跪拜在地,「您會不悅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白銀的玉座背靠着那道瀑布。坐在那裏的是如同白色雕像般的女神。那個女人彷彿被凍住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那就是被世人尊爲「衆生之母」的西王母。
然而,如今危機已過,她不得不承認,泰麒的行爲作爲麒麟而言是不可饒恕的,而蓬山上的人會感到厭惡也理所當然。那麼,泰麒的病情驟然惡化是因爲這個原因嗎?是他犯下滔天大罪的報應?
女神面無表情地揮手道。
「那是……什麼意思?您說——治不好?」
「在下再次請玄君相助,故特來拜訪。」
說着,玄君握住李齋的手。
她看到女仙們都縮回了手,彷彿面對着什麼骯髒的東西。她們神情困惑,眼神複雜。其中,玉葉跪在泰麒身旁,將柔美纖細的手放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疼惜地撫摸着他的臉。
玉葉跪伏在地後,女神終於出聲了。
「妾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對着王母發泄也無濟於事。天理並非由王母制定的。世界會按照其應有的方式運作。一切都在天帝的安排之下,即便是王母也無法改變。」
「這位是蓬山女仙之首,碧霞玄君。」
「蓬萊不在這個世界的範疇之內。」
「如此一來,即便是泰麒的罪,也不可無緣無故地追究。如今他的情況看起來還未絕望到無法治癒,我們只能依靠王母您的力量了。」
廟裏只有正堂,裏面供奉着天帝和西王母。空蕩蕩的空間裏充滿了靜謐。玉葉朝着御座行了一禮,繼續往殿堂內走去。和入口一樣,白色的門緊閉着。玉葉敲了敲門,打開了門。這扇門本應通往後院,卻通向另一座平時並不存在的廟堂。
禎衛卻問道。
而玉葉果然就像這樣等候着他們一行人的到來。李齋的坐騎一落到廟堂前,就有幾名女仙從廟中出來,幫助從坐騎上下來的李齋等人。玉葉也徑直走到李齋身邊。
女仙們把泰麒抬了進來。女神用冷漠的眼神注視着躺在地上的泰麒,說話的音調毫無起伏。
「但是,這並非不可能。那就是上天如此創造的。」
「那就是傳聞中來迎接的人嗎?」
玉葉頷首。她沒有問這是什麼意思,恐怕已經瞭解因穢瘁而倒下的泰麒的情況。因此她已經準備好這麼多的人手。
「但她應該可以治好臺輔吧。若她現在能治好受傷的臺輔,當初就應該治好因受傷而掉入其他世界的臺輔。如此一來臺輔就能立即回到戴國了。」
「我不明白泰麒爲何會再次被這麼深的怨詛纏身。」禎衛臉色陰沉,「即便是在王朝末期失道的麒麟,也不會遭受如此深的怨詛。更何況泰王並未失道。那麼百姓們的怨氣就不該針對麒麟。」
據說,若是王失道,百姓就會怨恨王,而這種怨恨就會變爲怨詛。不過,這個怨詛通常不會針對麒麟。
禎衛所說的應該是泰麒從蓬萊回來時的事情吧。他被僞王丟入異界,使令在那裏失控而造成了許多悲劇。犧牲者們的怨恨之情直接衝着泰麒而去。泰麒被怨詛纏身,哪一個麒麟都無法接近他。西王母爲他祛除了怨詛。毫無疑問是祛除了的,只因面對從蓬山回來的泰麒,麒麟們並沒有退縮。然而,趕到槽溝城的延麒,卻無法接近昏睡中的泰麒——就像他從異界回來時一樣。
玄君只說了這一句話並點了點頭,但禎衛和女仙們卻都大驚失色。可見她們有多麼震驚。而李齋也被女仙們的樣子所震撼了。
李齋屏住了呼吸。在寂靜的堂內,只能聽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女神把臉轉向玉葉,又停了下來。
「請您等一下!」李齋叫了一聲,可就在她喊的時候,瀑布、白色的大空間以及女神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見。蓬山山頂上的廟宇後面,鋪滿了石板,浪花拍打石板的聲音迎面而來。
李齋只能沉默不語地看着她。
「……這確實不是失道。」
「若上天說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那又爲何放任僞王不管?若上天能救戴國——只要能救出主上和臺輔,那臺輔就不必犯下罪行了!」
島的南面被挖開,形成一個大海灣。在海灣深處矗立着一座牌坊,平緩的石階向斜坡上延伸。臺階盡頭只有一個鋪滿白色板石的前院。再往上爬,一座白色的廟堂拔地而起。廟前站着一個人影。
「這也並非泰王的罪過,這不是失道。懲罰泰麒,便等同於懲罰王和戴國。將無辜的王定罪是有悖天道的。請您務必出手相助!」
她的聲音極爲冷靜。
一瞬間,李齋由於過於震驚而失魂落魄。
爲了救治在僞王軍戰鬥中昏倒的泰麒,李齋又來到蓬山。不僅如此,上次帶泰麒來的時候,他們也曾說好一旦奪回王后便會再次拜訪蓬山。蓬山必須要將泰麒寄放在他們這裏的使令還給他。爲了履行約定,從槽溝出發前,有人問是否需要先聯繫蓬山,李齋的回應是「我覺得沒必要」。她想盡快帶着泰麒去蓬山,不想浪費數日的時間和蓬山取得聯繫。因而,他們完全沒有聯繫蓬山就啓程了。李齋向耶利解釋說到了那裏就應該會有人來迎接的。雖然她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奇蹟,但過去曾經如此。這回應該也是如此。
李齋就地跪下。
「應該不如一般的士兵。不過,重要的是,握着劍的是麒麟。畢竟他們絕不能攻擊握劍的這個人。而且武器並非威脅。士兵們清楚這一點,就不得不保持距離。我知道只要緊緊跟在臺輔身邊,就無需提防箭矢和長矛。事實上,根本沒有箭飛過來。」
震驚的情緒久久不能平息,她全身顫抖不已。還是說這是憤怒?
「妾也不知。這或許意味着,泰麒犯下的罪行對於麒麟而言罪孽過深,即使祛除穢瘁也無法徹底淨化。否則,這大概就是王母的慈悲吧。」
「慈悲?怎麼可能?」
「王母絕不是一個無情的母親。」
李齋移開視線,低下了頭。玉葉輕嘆一聲,對周圍的女仙們說道。
「泰麒會在此逗留一段時間,所以要準備好宮殿。李齋將軍及隨從也會在此暫住,各位要多加關照。」
李齋和耶利一起被帶到雲海之下的圓形窪地。他們在廟堂前,打開前院一角處的小祠堂的朱漆大門,走下長長的石階就來到了那裏。他們環視四周,只見在怪石牆的包圍下,三個亭子建在一個圓形的小院子周圍。每個亭子分別與周圍的巖壁相接,可以看到裏面是與窯洞相連的。李齋等人往下走到房屋前,對面是一條巖壁上開鑿出來的狹窄隧道。
「李齋大人請使用這邊的屋子。隨從可隨意選一間房。如今一切準備就緒,請您自便。」
李齋謝過之後,女仙們忙不迭地離開了。耶利目送她們離去,饒有興趣地四處張望。
「這裏變化很大吧?」
她對李齋說道。李齋點了點頭。
「這裏就是蓬盧宮嗎?據說是在蓬山上的——」
這座位於蓬山的宮殿是爲麒麟而建的。麒麟在這裏出生,並在這裏成長,直到選王。狹窄的小路如同迷宮一般在怪石中蜿蜒,到處都是小亭子。這裏沒有稱得上是宮殿的宏偉建築。雖然大小不一,但到處都是建得像亭子一樣的房屋,周圍的怪石上長滿了青苔,顏色各異的植物生長繁茂。
「沒有牆,也就是說蓬山這裏沒有冬天嗎?說來,這裏好像還挺涼快的。」
「我聽說蓬山上的天氣是不變的。一年四季氣溫都差不多。」
「那是不是所有屋子都是這樣的?」
「應該是,我也不太瞭解。以前來蓬盧宮時,看到的屋子就是這樣的。」
「李齋將軍是升山者嗎?」
李齋頷首。渡過黃海,爲了見麒麟而來到蓬山,則稱之爲升山。這些人意欲成王,於是去見麒麟,詢天意。
「就和驍宗大人一樣啊。不過,當時我們來到的是蓬山山腳下。我想應該是在蓬盧宮外。雖說氣候不錯,但和蓬山周圍的景色相差無幾。」
「這一帶可都是岩石沙漠呢。」
「在西王母那裏。」李齋簡短地回道,「您可以到黃海來嗎?」
「這只是因爲朱旌懂得自力更生吧。這和蓬山是否願意助人是兩碼事。上天並無意願去助人。」
李齋震驚於自己的無能。李齋做成了什麼事嗎?她的掙扎不過是造成了無謂的犧牲。信任李齋,並好心出手相助的人都盡數犧牲了。
聽他這麼一說,李齋大喫一驚。
「一針見血麼?」
「別這麼一針見血。」
「……難不成,連驍宗大人都會因爲臺輔而背上罪責嗎……?」
「臺輔也知道,即便拘泥往事,後悔當初也是無濟於事的。不過,理智上明白與情感上的接受是兩回事。」
耶利的話淡漠得近乎無情。
「臺輔也清楚這一點。他雖然平時不露聲色,但在高燒不退時,曾低聲道他們只是在履行職責。」
延麒說是這麼說,恐怕是擔心泰麒的情況,特意前來探望的。
「在黃海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若至少能仰仗蓬山,應該會多少輕鬆一些,不過蓬山似乎絲毫沒有幫助不幸百姓的意思。」
——去蓬山。
在他們到達槽溝城後,延麒趕了過來,最後卻沒能與泰麒說話。只因泰麒沒有醒過來。即便不是如此,能否見面也是個疑問。延麒說至少要看看他的臉,卻無法進入寢室。
「女怪出身蓬山,所以用不了多久就能淨化怨詛。這和泰麒的情況是一樣的。可是,女怪必須重新學一遍身爲女怪應遵守的規則。我們沒想到會用了不少時間,才平息了她的混亂,讓她重新明白事理。不……她現在也還不太令人放心。接下來只能期待泰麒能控制住她了。」
身後傳來的聲音含着笑。李齋等人轉過身,只見玉葉正要走進來。
「一兩日之內。他還得休養一段時間。」
「那是指……?」
——並非如此。李齋冷靜道。正因文州動亂,臥信等人才能大膽行動。因李齋等人佯攻而無意中造成的結果,使得驍宗有可能回來。
驍宗固然是被奪回來了,可李齋還是認爲自己輸了。
「我是剛氏。從小就跟着長輩們在黃海中四處奔走。」
「……總算能放心了。」
讓泰麒被迫遭受苦難,把百姓捲入戰亂,犧牲無數。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失去性命之人的面孔。正因成功奪回了驍宗,事到如今,她無法確定這些犧牲是否必要。到了最後,只有那麼些人進了鴻基。他們無計可施,所有人都抱有必死的決心。既如此,那本就不需要那麼多夥伴。即使不牽連任何人,也能奪回驍宗吧?
「但他們是敵對關係,這也是出於無奈吧?」
確實,這本不該發生。一國的麒麟不該違背本性,持劍而戰。李齋等臣子,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本就是他們職責所在。他們必須在被逼到絕境之前救回戴國。
「喲!」延麒舉起了手。
「來看看你怎樣。——泰麒呢?」
不安湧上心頭,她陷入了沉默。隧道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她仔細一看,是一羣女仙手裏捧着茶盤和碗向這邊走來。在珠圍翠繞之中,有一人與衆不同。
黃海本就不是人們可隨意進入的地方。這是一片妖魔橫行的不毛之地。然而,耶利卻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反正李齋將軍應該很快就會知道的——我是在黃海長大的。」
「……在黃海?」
「我只聽臺輔說過他沒有使令。還以爲肯定是死了呢。」
耶利有些不解。
延麒看了看他的臉。
耶利喃喃道。
玉葉莞爾。
——請您切勿自己把雲喚過來。
「我想他多半是指那些士兵吧。他們確實是阻攔臺輔的行動,想要抓住他,可他們只是在履行職責,並無傷害臺輔之意。」
「那倒是。」李齋支吾道。
「別苦着一張臉。」延麒激勵她道,「既然蓬山說能治好,那就肯定能治好。」
「我不知道上天是怎麼想的。既然泰麒的怨詛只耗費這麼點時間就被祛除了,使令的怨詛也不該有太大的差別。使令已經在這裏寄放了十個月。祛除怨詛要花上十個月的時間,這也來得太蹊蹺了吧。」
「雖然他只有兩個使令,可確實是有的。在流落蓬萊時,使令受到嚴重污染,所以被帶離了。說是要花上一段時間來淨化污穢,但事實是否這樣呢?」
「我來過幾次,就到能看見蓬山的地方爲止。」
「……我明白了。還好李齋你立即採取了行動。要是泰麒的怨詛殃及泰王可是會釀成大禍的。」
李齋把到達蓬山後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延麒皺着眉頭聽着。
「莫非——耶利你是朱氏出身?」
「要不送您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實——?」
「臺輔是有使令的對吧?」
「泰臺輔回來了。」
聽了耶利的話,李齋有些納悶。
玉葉微微一笑,指了指外頭。
「即便進了蓬山,我也不認爲朱旌會依靠蓬山。黃朱之民不奢望他人來施捨安全。」
「嗯。」延麒頷首道。
「原來如此。」李齋喃喃道。
「被殺的士兵可不會說這是出於無奈。」
「臺輔也很自責。臺輔是爲了救助百姓而進入阿選的王朝。他隻身一人對抗那些巴結僞王的勢力。他們中的一些人因臺輔而失去地位,也有人試圖陷害臺輔而被審判。那些想要幫助臺輔的人也輕易失去了性命。臺輔並不認爲這些都是迫不得已之舉。不僅如此,他還因爲國家如此破敗而自責。臺輔從一開始就認爲自己一無是處,無論是爲國還是爲民,他都無能爲力。」
「……是。」
李齋覺得自己精神緊繃起來。雖說驍宗已被救出,可今後李齋等人還必須要奪回驍宗的王位。縱然有雁國及其他國家的支援,也不可能無人犧牲。不說士兵,百姓也會再次遭殃。
玉葉說着,低頭看了看泰麒的睡顏。
「……放任阿選得勢,無法保護王,也無法庇護百姓。在拯救國家時一事無成,把一切事情都壓到臺輔肩膀上……」
「這不——」
雖然她明白這一點,卻還是自問是否需要那麼多人。必須要犧牲這麼多人才行嗎?人數再少一些——光憑驍宗的部下,不也能造成同樣的結果嗎?
「當然……」耶利說道。
「若王的罪孽會使得麒麟生病,就不能斷言說反過來不會。雖然我覺得未必會這樣,但上天的意圖是不得而知的。」
「女怪曾失去還處於卵果狀態的泰麒,好不容易失而復得,卻又差點在他的故土失去他。她至今未從恐懼中恢復過來。雖說她能勉強控制住自己,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真正冷靜下來吧。可我們也不能讓她再遠離泰麒了。泰麒需要使令。」
「是花了十個月的時間。使令本是妖魔,需要時間來淨化。要想在不破壞它們和泰麒之間的契約情況下祛除怨詛,這並非易事。更何況這妖魔本來就打破了常規。」
李齋站了起身。
李齋也鬆了一口氣。雖然他臉色依然不太好,但和剛被帶到蓬山來的時候相比,明顯恢復了血色。夾雜着喘息的痛苦呼吸也平靜了下來。如今他似乎睡得深沉而安穩。
「所以呢?泰麒還好嗎?」
「總之先讓泰麒睡一覺吧。他需要休息。」
「原來如此。」延麒低聲道,又看了看泰麒的臉。
「——延臺輔!」
聽到延麒的問話,一名女仙答道。
「所以你才知道蓬山嗎?……但你沒來過這裏?」
李齋驚訝地反道,這麼一說纔想起是有人生活在黃海的。在浮民中被稱爲朱旌的一撥人裏,是有人敢於進入黃海的。狩獵妖獸將其馴服爲騎獸的朱氏,以及保護前往蓬山的升山者的剛氏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亂成一團?」
無牆的正房內有一扇屏風。那扇屏風被打開了,可以看到通往正房的書房模樣的房間,以及擺在角落、用白色岩石雕刻而成的牀榻。李齋等人趕到時,泰麒正閉着眼睛躺在鋪滿被褥的牀榻上。
「雁國內部的協調工作已結束了。接下來的事殺氣騰騰的,可用不着麒麟出場了。」
「姑且不論責任在誰,臺輔犯下罪行是事實。」
「這傢伙受了那麼多的苦……」
「尚隆也回雁國了。接下來交給將軍們便可。相信驍宗會用好他們。我就會老家休息一段時間,畢竟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呢。」
第二天,泰麒就被女仙們抬下來了。晝食過後,李齋正把文州的情況,而耶利則把僞王朝的情況告訴延麒的時候,女仙急急忙忙地衝了進來。
見李齋不明白她的意思,耶利微微一笑。
「沒有。除了升山者,其他人不得進入蓬山。」
「實話說,使令確實在很久前就淨化完了。但是,女怪爲使令之首,就如同泰麒用來駕馭使令的繮繩一般。若最關鍵的繮繩亂成一團,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回到泰麒身邊。」
「所以臺輔纔會爲了國家和百姓竭盡所能。既然上天不出手相助,我們就必須各盡所能。臺輔貫徹了這一點,他沒有罪。這是上天冷酷無情的結果,也是——我們這些臣子的罪,是我們迫使臺輔勉強自己的。」
西王母的措辭,以及女仙們的態度,讓李齋覺得泰麒行爲的正確性再次被人質疑了。這在當時是不得已而爲之的行爲。家國大義在前,爲了找回王,從僞王手中拯救戴國,他的行爲理應被寬恕。然而上天卻稱之爲滔天大罪,這讓她動搖了起來。
上天既不會討伐僞王,也不會救出流落異界的麒麟。
她不想看到泰麒因爲覺得自己無足輕重而萎靡不振的樣子。在她看來,這對宰輔而言也並非好事。因此她纔會讓泰麒不要自責,可事到如今,李齋才發現這次危機遠比她想象的更爲嚴重。泰麒將如何接受自身的罪過?他能寬恕自己的罪過嗎?至少,對麒麟說「出於無奈」顯然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
「他還沒醒過來啊?多久會醒?」
李齋立即站起身來。他們跟着女仙來到蜿蜒在怪石之間狹窄小路盡頭的窪地。他們鑽進開鑿在岩石上的隧道,沿着曲折的小路,走過坑坑窪窪的石板路,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窪地。那裏有一座小而雅緻的白色亭子,彷彿嵌在窪地裏。幾名女仙正把泰麒送進正房內。
「你不知道嗎?」延麒問道。
「可相對的,他卻受到衆人喜愛。」玉葉說,「正如延臺輔會特意遠道而來。」
「使令已回。」
「嗯?」
「耶利你來過黃海嗎?」
「怨詛好像去掉了。——使令呢?」
李齋壓抑住內心的不安,點了點頭。
延麒給出個這個建議後,說了聲今後會很忙就回去了。但也沒過幾天,想必是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過來的。
朱旌出自浮民。百姓因災害或戰禍而失去家園,爲了生存四處流浪,失去戶籍後便成爲浮民。成爲浮民後,他們已無法求得孩子,但那些帶着孩子的浮民,也會因爲貧窮而賣兒鬻女。被賣給朱旌的孩子就會成爲朱旌。
「主上和朱氏以及剛氏之間有交情。因爲這個關係,我被託付給戴國。此事並未公諸於衆,但戴國有不少這樣的人。」
「也是。」李齋喃喃道。他的心情李齋完全能感同身受。驀然間,年幼泰麒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閃過。最初與李齋相遇時,泰麒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他似乎覺得自己實在幼稚,無法獨當一面,簡直就像個微不足道的人。他既爲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羞愧,同時又感到悲傷。泰麒不再是孩子——這點毋庸置疑,但這並不能改變他的本質。即便不是如此,泰麒也是一個麒麟。他絕不會認同自己的行爲吧。正因李齋知道這一點,所以剛從鴻基逃出來時,她會對泰麒說不要只責怪自己。
「想不到碧霞玄君這等身份的人也會說俗語呢。」
「……泰麒要多久才能痊癒?」
女仙們奉上茶點並離開後,延麒忽然問玉葉。
「怨詛已被祛除,血污也被清除了。不過,延臺輔您也該理解,穢瘁要徹底治癒還需要一段時間。所有的病都是病去如抽絲,既然王母說了要一個月,那應該就需要差不多的時間。」
「之後呢?」
面對延麒的疑問,玉葉似是難以應答,沉默了下來。
「宿疾是指什麼?」
「妾也不知。王母是這麼說的。不過,泰臺輔似乎不會得什麼新的病。妾以爲,也許是穢瘁不會徹底治癒。即使痊癒了,一旦再次接觸不淨之物,就會很容易復發。」
「我明白了。」延麒鬆了口氣。
「我該說真不容易,還是該說還好只是這樣,真是煩人啊……」
「您該感到高興,畢竟對泰王和戴國都沒有影響。」
「你這話說得真不近人情。」
「玄君。」李齋插話道。
「……臺輔是否會無礙?」
玉葉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不會因爲穢瘁而喪命。」
「不是的——在下擔心的是臺輔的心情。」
士兵的職責就是殺傷人。然而,即使他們下定決心參軍,在沒有習慣殺戮之前,也難以保持冷靜。更別說,總有一定數量的新兵因忍受不了——或是因心病而離開軍隊。也有不少人因爲過於習以爲常而變得麻木不仁。
泰麒應該並無戰鬥的決心。更不用說,違背本性拿起劍會有多痛苦?他能忍受住這種痛苦嗎?對他的憐憫及不安使得李齋如坐鍼氈。
玉葉和延麒異口同聲地重重嘆了口氣。
「……那傢伙,膽子太小了。」
也許這就和責備上天爲何不救泰麒,爲何不救戴國是一樣的。李齋心存幻想,若果上天拯救了戴國,她就不會有這麼多痛苦的回憶。同樣的,她也心存妄念,若是慶國能如她所願採取行動,那戴國或許就能得救。當時的局勢對於李齋而言就如同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使得她只能逃避現實,沉迷於幻想之中。
「是啊。」泰麒輕聲說道。大概是聽到李齋的聲音,在正廳等候的耶利及女仙都探出頭來。女仙立即走了出去,應該是要去報信。
據耶利所說,泰麒在那一日之前也曾傷過士兵。但在那件事上,他的身體狀況並未糟糕到如此地步。儘管他身體一直不好,黃醫也十分擔心,可也並未就此一病不起。他應該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泰麒「逼迫自己」的行爲超出了李齋的想象。據說泰麒向僞王磕頭了。這原本也是不可能的。他也許是用自己的意志使之成爲可能,並以強悍的意志強行壓下不適。然而,這幾天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承蒙景王相助,戴國得以尋回王和臺輔。儘管國家尚未恢復安寧,可這是我等戴國百姓應盡之責。若無景王您相助,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在此深表謝意!」
當她承認這一點時,飛燕的身影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它的模樣、聲音——以及氣味。與此同時,許多面孔也在腦海裏閃過。大家都走了。直到現在,她還是真的很痛苦,真的很悲傷。
一瞬間,一股強烈的情緒湧上喉間,連李齋自己也大喫一驚。她猛地咬緊牙關把這股情緒嚥了下去,輕輕地說出一聲沙啞的「謝謝」。
千言萬語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感激之情。李齋深深地低下頭,一隻溫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非常擔心泰麒,可當前也只能把他交給延麒和耶利。她獨自一人默默地駕馭着吉良,沿着各個島嶼,花了三天時間飛越空曠的海面。
那是否當麒麟親手拿起武器殺人的那一刻,就會開始招來報應呢。
「又給玉葉大人添麻煩了……」
「李齋——!」
正如女仙所說,泰麒在那日深夜——將近拂曉的時分醒來了。李齋在牀邊陪着他。她本打算天亮就離開蓬山,在離開前順便來看看他。
「你回來啦!」
還沒等李齋跪下,她就緊緊抱住了李齋。李齋驚訝得一動也動不了。愣怔了一會兒後,她放開了李齋,展顏一笑。
「可以進餐了嗎?若你沒有胃口,我可以讓人送些簡單的喫食過來。」
——很難受。即使到現在,也依然十分痛苦。
一個孩子小跑到李齋跟前,跪在她身邊。
泰麒喃喃自語的聲音讓李齋回過神來。
事到如今,李齋才意識到他的病情比周圍人想象的還要糟糕,這讓她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主上在槽溝城內。一起離開鴻基的人,都已平安到達槽溝城了。」
延麒也點了點頭,「那我有一事要請你相助。這裏暫時由我接手,李齋你在回去的路上,能順便去一下慶國嗎?」
「請您直呼我的名字。我來替您拿着繮繩。」
「槽溝城。」泰麒喃喃道,顯得有些困惑。「在江州。」李齋解釋了一下,驚訝地發現和他對不上話。看來,泰麒對於離開鴻基後發生的事,只記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他還記得剛逃出時的情況,之後的記憶卻逐漸模糊。雖說耶利會一一向他報告,可除了印象深刻的一些事外,他對其他事幾乎沒有什麼印象。恐怕他是半睡半醒着。他似乎也尚未完全明白自己離開槽溝出發去蓬山的情況。途中,泰麒幾次睜開眼睛,卻始終神志不清,幾乎無法與人交談。他應該已經認不得周圍的人了。
李齋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說道,卻沒有得到泰麒的回答。他大概是感到難過吧?一想到這裏,她就愈發忐忑不安。
「很久……」泰麒喃喃自語,「那之後過了多久了?——驍宗大人還有其他人呢?」
她很清楚這是一種罪過。這無異於爲了戴國而致使慶國傾覆。若景王出兵戴國,在軍隊越過邊境的那一刻,景王就會斃命。慶國失去新王后,將重歸亂世。縱然李齋知道慶國也會如同戴國一般失去衆多百姓,國家也會就此衰落,可她還是想要自己能調動得了的士兵。事後想來,就算手上有一到兩軍不歸自己指揮的他國士兵,又能對阿選做什麼?但是,李齋想爲戴國做點什麼。正確來說,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結果就是,她差點給兩國帶來了悲慘的災難。
——不,李齋想道。連這也不過是李齋在困境中的癡心妄想。即便景王和泰麒是同鄉又是同輩,她也未必會對泰麒感興趣,遑論出兵救戴了。說起來,就憑區區李齋,過去後能與景王當面交談嗎?雖說景王剛坐上王位,但只要是王,身邊就會有包括景麒在內的親信。她爲何會覺得裏面沒人會知道覿面之罪呢?
失去即位不久的新王給她造成很大的打擊。而偏偏她被誣陷弒王,不得不在國內四處逃亡,這令她悔恨不已。在逃亡的過程中死了許多人,戴國也每況愈下。國土連年荒蕪,由於僞王大肆誅殺及嚴酷的冬天,人口也越來越少。她目睹了這一切,痛苦不堪卻又無計可施。
延麒低聲道,回頭看了看李齋。
戴國這場戰亂尚未結束。李齋作爲驍宗的臣子,有義務去平息局勢。無論是多麼血腥的路,李齋都必須走完它。
李齋看了眼靜靜等在一邊的耶利。
「嗯。」李齋點了點頭。
泰麒輕輕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睛。李齋察覺到他醒來,探過頭來看他。他看了一眼李齋,隨後環顧四周,似乎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裏。
「延麒讓我把人派過去。雖然他也很想見見李齋,但畢竟是大國雁國臺輔的要求。」陽子調皮地笑道,「順帶一提,他還命令我,至少讓李齋你休息上三天。」
李齋笑着將繮繩遞給桂桂。
「李齋……總之你先休息吧。」陽子的聲音充滿了溫情。「延臺輔說得沒錯,李齋你需要放下肩上的擔子,休息一下。」
地面上鬱鬱蔥蔥的綠色透過雲海,給蜿蜒起伏的海面增添了一層翡翠般的色彩。那美麗而明亮的顏色讓李齋感到十分懷念。回想起來,距李齋第一次來這個國家已經過了一年了。她倒在宮中,九死一生後醒來,在照顧她的侍女的幫助下起身動彈,那時第一次見到的雲海便是這樣的顏色。
「玄君應該不會覺得麻煩吧?」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該怎麼做才能傳達自己的想法?言語能否起到作用?她的心中思緒萬千,竟一時語塞。
景王陽子輕輕拍了拍跪拜着的李齋的肩膀,微微後退了半步。在陽子身後,露出了那些曾在慶國關照過李齋的令人懷念的面孔。虎嘯、鈴、祥瓊、遠甫,以及冢宰和將軍都在那兒。這麼多人特意前來迎接李齋,這讓李齋感到高興。李齋確實受到衆人的眷顧,大家皆爲她的歸來而感到歡喜。
「您一定很難受吧。我也感到很遺憾。」
「飛燕沒了。」
「對了,李齋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李齋當場跪下。
「……在下回來了。」
「遵命。」耶利作揖道。
犧牲的人實在太多了。她覺得自己不該糾結于飛燕的死。她覺得不該允許自己沉浸於悲痛之中。同樣的,她也勸自己,親近的人死去也僅僅是無數犧牲之一。她不能爲個人的死亡而感到格外痛苦或悲傷。
桂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的臉一皺,立即低下頭抱住了李齋。
「他已經正式成爲廄夫了。——你沒事就好,李齋。」
「景麒去了蓬山,和你擦肩而過,。」
「是心思細膩。」玉葉道,「他總是心事重重,會因爲自責而畏縮不前,所以妾也很是擔憂。」
「你話中有話呀。」
「這裏是蓬盧宮,聽說是臺輔您過去住過的宮殿。」
「桂桂大人……」
「我會聯繫慶國。你從雲海上一口氣飛過去就行了。」
她記憶中的泰麒總是如此。年幼的麒麟一給別人添麻煩,或是讓別人擔心了,就會愁得不行。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責,爲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悲傷沮喪。泰麒已不再年幼——這點毋庸置疑,但不意味着他會無動於衷。若他揹負如此沉重的擔子,豈不是會被壓垮嗎?他如此自責,豈不是會心灰意冷?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泰麒不會再像以前那般,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了吧。
「我也總是讓李齋你操心……」
李齋注意到裏面少了一個人。
在碧綠的海面上,一座白色的牌坊漂浮其上。穿過牌坊後,前方便是與雲海相連的白色露臺。幾個人影站在那兒。遠遠便能看見爲首的那個有着一頭火紅色的頭髮。那人正用力地揮着手。李齋駕馭騎獸徑直飛到他們跟前。
「不……無妨。」李齋答道,「很抱歉讓您看到我如此不中用的一面。」
玉葉說,她認爲麒麟是不可能殺傷人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就是上天這樣創造出來的——說是這麼說,但這事應該還是近乎不可能的。並非做不到,只是一旦實行,就會嚴重損害身體。西王母是能治好這病,可若是放任不管,不把人帶到蓬山來,也許還會危及生命。既然如此,說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也沒錯。
「抱歉。」他的聲音更小了,就像以前一樣稚嫩。
自他們逃出鴻基那日起,他的病情就急劇惡化。——一想到這裏,麒麟的罪孽之深可見一斑。
天一亮,李齋就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蓬山。
「都是李齋你做的。是你的頑強和堅持,打動了我,也感動了很多人。你真的做得很好。謝謝你能平安地回來見我。」
李齋更衣完畢後走出了寢室。由王親自帶路。
李齋被帶到一個令人懷念的地方。那是李齋過去住過的客房,在遠甫的宅邸裏。就如當時一樣,她在鈴的服侍下解下行裝,一個人看了一會兒小而雅緻的園林,又回憶起飛燕及死去的人們。
僅憑李齋一人,不僅無法討伐僞王,甚至不知該如何尋找泰麒。她既救不了消失在眼前的百姓,也無法阻止國家衰敗。
過了一年,小孩子長成了翩翩少年郎。虎嘯露出笑容,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不過還未真正結束。在過去的經歷中,後悔之處多得數不清。她憑着一絲幻想,前來勸誘他人犯罪,做出可恥的行爲。她還累及無辜,甚至逼得泰麒付出慘痛的代價。在此期間,國土仍在衰敗,民不聊生,犧牲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若李齋的行爲稍有不同,這些人或許就不會死。追悔莫及之事數不勝數。然而——不管怎麼說,李齋做到了。
「在下是有不滿。可就算向天上諸神抱怨也無濟於事。因爲他們不會去理解我等常人的感受。」
在路上,「泰麒現在如何?」陽子這麼問道。
她唯一能做的是奔赴慶國,請求景王出手相助。景王和泰麒同樣是出身於蓬萊的胎果,應該會思念故鄉,對與自己同鄉的泰麒感興趣吧。因此,她有一個可怕的念頭,那就是才登基不久的王,在對典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也許會稀裏糊塗地派兵到戴國。
「你應該急着回戴國吧,可連景麒都無法拒絕延臺輔的命令。你還是放棄吧。」
「我已和他們說過概況,可細節方面我也不清楚,也沒時間細心解釋。當初第一個支持戴國的就是慶國。我希望李齋你能順路去一下慶國,親口告訴他們事情的經過。」
「如今已確認臺輔無大礙,在下打算暫且回一趟戴國。耶利你留在臺輔的身邊。」
是這麼回事嗎?她一邊想着,更衣時還一邊提醒自己不能放鬆這根弦。她現在在這裏,可戴國的戰爭仍在繼續。雖然李齋等人騎着騎獸一口氣飛到了槽溝,但大部分士兵都是一邊與追擊的王師交戰,一邊逃往槽溝的。
陽子頷首。
然而,正是那個萬般痛苦下罪孽深重的幻想,推動了局勢發展。猶如奇蹟一般,她見到了景王。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樣,景王對泰麒抱有強烈的同情心。慶王朝並未粗心大意到會忽視覿面之罪,但他們認真地思考在不觸犯罪行的情況下,可以做些什麼,並採取了相應的行動。結果便是,有了現在。
在李齋看來,無論是允許殺人,下令殺人還是親手殺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根據行爲或情況的不同,程度上有輕重之分,可其本質並不會改變。然而,對麒麟而言並非如此。——不,也許泰麒的心情與李齋等人並無不同。問題在於「麒麟」這一容器。這容器裏有一處高低不平,彷彿被埋入了類似天意一般的東西。
「我聽延臺輔說他的穢瘁很嚴重。你不是帶他去蓬山治病嗎?」
李齋尚未來得及從乘騎上下來,那人就趕了過來。
「景臺輔他……」
「在下待不了一個月這麼久。」
「在下明白了。」李齋行了個禮,內心卻十分複雜。李齋當初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前往了慶國。她在景王的幫助下找回泰麒。這一切都歸功於景王。但戰亂還遠未結束。她認爲應該等戴國恢復安寧後,再向景王表達謝意。
「應該是緊繃着的弦一下子鬆了吧。李齋你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
「我沒事。」泰麒輕聲答道。他試圖起身,卻似乎做不到。李齋慌忙制止了他的動作。
「請您就這麼躺着。您睡了很久,一時半會兒是起不了身的。」
「您感覺如何?」
——她想,這是一個多麼光芒萬丈而得天獨厚的國家。李齋會這麼想,是因爲她的情感在戴國的嚴冬中一直被凍結着。
「歡迎您回來。還好您平安無事!」
「去蓬山?」
桂桂躬身道,「李齋大人,騎獸……」
「王母說會痊癒,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陽子笑得很燦爛。李齋苦笑着點了點頭。儘管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但李齋很高興他們關心自己的身體。
當天色漸暗時,陽子又出現了。
「話雖如此,身邊人還是要儘可能鼓勵他,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了。」
李齋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在下不勝惶恐。」
在看到那個笑容的那一刻,李齋終於有了「大功告成」的感覺。
「慶國——是嗎?」
「嗯。」延麒頷首。
最終,當她抵達東國時,雲海是一片碧波萬頃。
等回過神時,李齋已屈膝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了桂桂。桂桂的小手不停地撫摸着李齋。正當李齋爲自己的舉動而不知所措時,一隻溫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
李齋的內心對於上天有一種不信任感。說到底,它究竟爲何對阿選置之不理?它放任阿選不管,明知驍宗被迫離開王座,卻還是責備拼命拯救戴國的泰麒。
「……發生了什麼?」
李齋猶豫了一下後說了。泰麒爲了救戴國而犯下的罪行。那應該確實是犯了忌諱。然而,與此相對的,西王母的措詞讓人難以接受。雖然她能治好他,卻聲稱這是一種罪過,對泰麒施以報應般的懲罰。
「玄君說這是慈悲。」
她不能容忍這種推托之詞。不過——
「這可能確實是種慈悲……」
聽到陽子這麼說,李齋有些不解。陽子微微一笑。
「因爲我和泰麒都是在蓬萊出生的。」
「這是何意呢?」
「不管是我,還是泰麒,都不曾見過戰爭。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從未見過。」
李齋目瞪口呆。
「沒見過——?」
「我從未親眼見過人們拿起武器互相殘殺的戰爭場面,也沒有親身經歷過。」
「這怎麼可能?」
「是真的。」陽子笑道。她的笑容極爲複雜,似乎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也不是說那邊就沒有戰爭。不,好像是有的。」
「好像?」
「因爲是他國和過去發生的事,所以我也不是直接知道的,只是把它作爲一種知識去了解。但我既沒有親眼目睹,和這些爭鬥也沒有關係。就像是虛構的一樣。事實上——就算是某個人虛構的故事,我也無法理解。戰爭離我們就是這麼的遙遠。」
說着,陽子停下腳步,靠在迴廊的柱子上說道,「雖然還是會有人犯罪,會因此造成悲劇,可聽上去也像是虛構的一樣。我沒有親眼見過別人死亡。至少我在來這裏之前,連屍體都沒見過。」
李齋大爲驚愕。
景麒冷淡地點了點頭,「既然您已用完膳,那就去休息吧。您現在應該注意多恢復些體力。」
「延臺輔一定心裏有數,所以纔會把景麒叫過去。」
「您可以離開雁國這麼久嗎?」
聽泰麒這麼說,他點點頭。
「我們有在一點一點地向前進吧。」
「王宮內的氛圍變了不少……」
「請您休息。我會陪着您,直到您入睡。」
「我叫了援軍。這樣你就該知道自己沒勝算了吧?」
延麒說着,鄭重其事地注視着泰麒。
「我知道戴國有多重要,你應該也惦念得不得了。不過,若你打算一旦病情有所好轉,就算女仙攔着你也要回戴國的話——我勸你放棄這個想法。在我沒說『好』之前,不會讓你回戴國的。我對玄君也是這麼說的。」
「……好的。」
他會不會被罪惡感擊垮?不安再次湧上心頭。這個想法令她如坐鍼氈。
「她是我的大僕耶利。」
「去吧。」在景麒的催促下,泰麒撐着虛弱的身子站了起來。他踉蹌了一下,堅決謝絕了景麒伸手扶他。景麒緊盯着他,看着他回到牀榻上。耶利先行一步掀起了被褥,爲泰麒脫下褙子(注1),讓他就寢。景麒歪頭看向耶利。
「絕無此事。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承蒙您的深情厚誼,我們卻成了禍根。」
聽李齋這麼一說,陽子「嗯」了一聲,點點頭。
「借您個枕頭。請您盡情懺悔吧。」
泰麒盯着延麒,又立刻垂頭長吁了一口氣。
「我會小心的。」
說是這麼說,耶利注意到泰麒幾乎沒有睡着。自從他能起身後,即使躺着也難以入眠。他的睡眠很淺,一晚上會醒好幾次。
「景王您也……」李齋問道,「有懲罰嗎?」
「您現在可以爲自己哭泣。可是,等您心情平靜下來後,一定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嗯,我們就算不喫也不會死。麒麟的身體可是很結實的。所以切忌逼迫自己。若你把自己逼太緊,病情拖得久,只會讓自己更疲累。」
耶利在遠處看着,心中暗暗好笑。延麒對泰麒非常瞭解。或者說,是很瞭解麒麟。延麒現在是這麼說,可若他處於同樣的立場,哪怕是要躲過女仙的視線,也會回去的。這或許就是麒麟的天性。
「喫飽睡足是最好的。」
「……您的身體覺得怎樣?」
「我感覺好多了,很抱歉給您添了麻煩。」
「您臉色似乎好多了。」
「只有犯罪者纔會用武器對着他人。更不用說致人死亡——殺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故意殺人是暴虐無道的犯罪者所爲,而犯罪者是會被國家逮捕並處以嚴刑的。世人也都對犯罪者恨之入骨、鄙夷不已。」
「……我和泰麒都是在那裏出生長大的。」
陽子喃喃細語道。
「我送你回房。」
「景麒過去了,會沒事的。」
景麒說着,深深嘆息。
「話是說不完的。」到了深夜,陽子說道,「可再不讓李齋你休息,我會被延臺輔罵的。」
「您別這麼說——」
「也就是說,如今局勢足以安定到可以讓麒麟遠行一陣子了。」
「……是。」
「……景臺輔。」
景麒的語氣波瀾不驚。
聽到陽子的話,李齋內心充滿感激,誠惶誠恐地再次和陽子在金波宮內漫步。
「不……不能什麼都勞煩景王您……」
陽子彷彿在自言自語,又說,「就連警察逮捕犯罪者,也不能殺死他們。若他們試圖阻止犯人,結果卻將其殺死,也會遭到嚴厲質疑,是否真的迫不得已,是否其實能避免死亡。即便是因爲過失或意外致人死亡,也會被人說成是殺人犯,受到衆人譴責。不管是爲了國家還是爲了正義,致人死亡是不可赦免的罪行。就如覿面之罪一樣,罪就是罪。……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我會好好休息的……」
耶利躊躇了一下,但還是規矩地鞠了一躬。話雖如此,她的職責並不允許她真的留下泰麒離開這裏。她暫且出到正廳,把摺疊門關上一半,在不顯眼的地方守候着。她可以透過半開着的摺疊門窺見牀榻那邊的情況。景麒看着泰麒躺下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李齋一臉肅穆。麒麟姑且不論,王的雙手不可能一直是乾淨的。
過去,金波宮內只有陽子周圍的氣氛十分和諧。可這種氛圍似乎被關在了王宮深處。只有陽子極爲親近的人才會在王宮深處,由於人數有限,所以到處都冷冷清清的。一年過去了,宮裏感覺稍微開放了一些。到處都能見到下級官員自然地尊稱陽子爲「主上」,並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禮。雖然親信們在她身邊時仍然毫不拘束,但也讓人感到他們是在以禮侍奉陽子。——不過在觥籌交錯時,他們偶爾也會像以往那般直呼她的名字。
「我偶爾無拘無束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只是藉着李齋你的名義逍遙自在,你不必擔心。」
一年來,金波宮內的人越來越多。不過,不拘禮節的氛圍依然沒有改變。金波宮裏的氣氛讓李齋想起了西崔,既令人懷念又寂寞如斯。
「當您把劍對着本應受您保護的百姓時,請想想您會給他們帶來的打擊——不僅是當事人,目睹這一幕的人也同樣會受到打擊。這就相當於上天拋棄了人,是莫大的背叛。」
「有這樣的世界嗎?」
「只能交給時間了。當前景麒已經過去了,不要緊的。」
陽子用溫和的語調說道。
泰麒驚訝地看着景麒。
「臺輔……會不會好?」
「好!」延麒含笑說道。這時,好像有幾人從窪地出口處過來了。放眼望去,只見玉葉正在女仙們的簇擁下往這邊走來。玉葉身旁有一位陌生的男性。從那一頭金髮便可知,大抵是哪一國的麒麟。
泰麒輕叫了出聲。延麒看了看那邊,朝着一羣人揚了揚手。
「我從玉葉大人那裏聽說了事情經過。我能體諒泰麒你的苦衷,但一個本應是百姓保護者的麒麟,是絕不該傷害百姓的。」
「無需顧慮我。雖然玉葉大人是那麼說,但您面色並不佳。您一定沒睡好吧。請好好休息。」
陽子苦笑着搖了搖頭。
「你說這話時感覺是要逼自己亂來啊,太嚇人了。總之,我這陣子會過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喫晚飯。」
「不好意思啊,大老遠的讓你過來。」
泰麒微微一笑,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
說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泰麒。
「……可是。」泰麒剛一開口,便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總是讓臺輔您擔心呢……」
李齋沉默不語。這位王,來自於一個沒有戰爭的國度。
李齋被陽子的話嚇了一跳。她連想都沒想過陽子會說出「麻煩」一詞。
延麒對微笑着的玉葉說道,「託您的福。」他說完,又看向泰麒。「喫完就去睡吧。接下來就交給景麒了。——玄君,要不陪我一起喝杯茶,聊會兒天吧?」
在景王的親自帶領下,李齋來到正寢的花廳(注2),在那裏受到了熱情的款待。
「我是景麒。」對方說道,「我會陪着他,你可以退下了。」
「景王您在傍晚時也這麼說過。臺輔確實十分仰慕景臺輔……若景臺輔能加以寬慰,是否能讓他心裏感到安慰呢?」
「就像景王您至今還感到痛苦,臺輔今後也會一直爲此而憂慮吧。」
見他邊說邊站了起來,玉葉露出一絲苦笑,卻還是點了點頭。一時之間,景麒一臉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延麒和玉葉,心下不安地目送着兩人離去。確認兩人消失後,他認命般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終於轉身面向泰麒。
「您說得對……」
陽子只說了一句,便閉口不言。
「我不是麒麟,但我想我能理解泰麒的痛苦。更別說泰麒是麒麟了。麒麟本就代表仁道——比起我來,他自然會更難以原諒自己的罪過。所以,我認爲懲罰就是救贖吧。若不懲罰罪過,泰麒就只能自我孤立。我覺得倒不如說是爲了泰麒着想,才讓他以一種明確的方式來贖罪。」
說完,她嘟囔了一句,「我到現在還會夢見那個天官。大家都說不必爲那些謀逆之人而憂慮。確實也該是如此,但我心裏就像是有根刺一樣,卡着拔不出來……」
「您做了不可饒恕的事,而您不能說自己別無選擇。雖說是爲了國家還有百姓,卻也不該導致百姓刀劍相交的局勢。之所以有麒麟,就是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
「不……您請坐。」
「因爲我們的官員很能幹啊。」延麒的笑容裏帶着點壞心眼,「你要是擔心雁國,那就給我好好療養。女仙不好對當了宰輔的麒麟再指手畫腳。我要是不多嘮叨一些,光憑女仙可攔不住你。」
「毫無疑問。」
泰麒抬頭看了看景麒的臉,似乎想說什麼,然後又有些傷感地低下了頭。
耶利喫了一驚,忍不住探頭往牀榻處窺視。景麒一臉嚴厲地俯視着躺在牀上的泰麒。
李齋驚得說不出話來。
李齋並不太理解。和犯罪者、妖魔以及僞王戰鬥是理所當然的。當眼前出現阿選這類人時,不是必定要殺掉他們嗎?她無法想象一個連這都能視爲罪惡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但卻能想象得出,在這種世界裏出生長大的人會有多麼的厭戰。
「……泰麒還未痊癒。你二人之所以這麼早就離開金波宮回到戴國,當然是爲了戴國,但也是因爲給我添了麻煩而感到煩惱吧。我很慚愧說了要幫你們,卻沒幫到底。」
「喫得少也無妨,你能喫下東西我就放心了。」
延麒說着笑了笑。但泰麒似乎尚未恢復食慾。
在李齋啓程去慶國的三天後,景麒纔到達蓬盧宮。這三天裏,泰麒已經能起身了。而這一日傍晚,他就能去正廳了。他稍微一走便氣力不繼,不過已不用耶利扶着,也能自己從牀榻走到正廳的椅子旁,在請延麒共同用膳時也能坐着了。
耶利饒有興趣地來回打量着三個麒麟。她來這裏後,就聽說泰麒和慶國的麒麟情誼深厚。話雖如此,景麒本人卻只是一本正經地行了一禮,似乎並未因重逢而顯得格外喜悅。泰麒臉上的神情也很是複雜。
他說着,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膝頭。
「……是。」
她笑着站起身來,催促李齋。
「……在下很擔心。臺輔會被壓垮嗎?」
景麒頷首,「若您明白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您必須儘快痊癒,然後回到戴國。」
「我一直都覺得很抱歉。若有叛亂的跡象,恐怕你們就沒法平靜地待在這裏吧。李齋你和泰麒,是否都覺得自己是個包袱呢?所以我很抱歉。」
陽子點了點頭。
「不管是您當時年幼,還是因不測而長期離開國家,這些都不是藉口。麒麟無論年紀多小,都是爲了履行職責而生,而且當時的意外也與百姓無關。」
「的確如此。」
泰麒介紹後,耶利跪下來拜見景麒。
「嗯。」陽子頷首。
「我揹負着慶國這個千斤重擔。」
「慶國如今這種情況……」
「一年前,我們給李齋你還有泰麒都添了麻煩。若是現在,你們就可以放心地多待一會兒了。」
聽李齋一說,陽子放聲大笑。
「他纔不會安慰人,肯定會罵他的。」
「誒?」李齋小聲說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李齋,「那就行了。他們的價值觀,不如說是接近於麒麟的價值觀。我們大家都說是迫不得已、出於無奈。而景麒絕不會這麼說。所以反而能讓人得到救贖吧。」
陽子對着目瞪口呆的李齋笑了笑。
「泰麒必須拯救戴國,而如今事情都還未解決。景麒會讓他想起這一點的。所以——不會有事的。」
一輪明月懸掛在天上,垂懸在環繞窪地的怪石上空。
耶利坐在靠近窪地入口的石板地上,背靠長滿軟綿綿的青草的巖壁,望着那輪皓月。一陣微風沿着小路緩緩吹來,帶來好幾種花香。正當她沉浸其中,耳邊傳來一陣逐漸走近的輕輕腳步聲。延麒正從迂迴曲折的小路對面走過來。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延麒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在看月亮。」
耶利答道。說實話,耶利離開了原地。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留在那裏聽下去了。
「——景麒呢?」
「陪在臺輔身邊。」
耶利站起身來,跟在延麒後頭向正廳走去。
「他還是老樣子,會好好照顧泰麒啊。」
延麒的評價頗有些意味深長。
「我聽見了。」
景麒本人從正廳裏走了出來。
「泰麒呢?」
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而景麒則是淡漠地點了點頭。
「我們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只有你一臉大徹大悟。」
「現在你要先療養好身體。」
泰麒搖搖頭。真正受苦的不是泰麒,而是百姓。
「我是說那兩人。」延麒帶着點苦笑道,「哎呀,景麒本來就是這樣。雖然板着個臉,但一叫他就飛奔過來,果然還是很擔心泰麒吧。可是,連泰麒都淡然自若,真叫人掃興吶。」
「實話說,我不明白大家爲何如此擔心臺輔。」
「我們這對王和麒麟還是有很多不足啊。」
「爲了讓主上入睡,我都不知道如此這般多少次了。」
說着,景麒輕輕皺眉。
「我也不甚瞭解,但我的主上在回慶國後,也是這樣的。」
說完,延麒看着耶利,「你也是啊。——耶利你也一副超脫的模樣。」
「他會自責是毋庸置疑的吧。臺輔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自責,無論我們怎麼鼓勵他,他都不會原諒自己。」
「就算再怎麼後悔,對於已經失去的生命,我們也是無能爲力的。那麼至少要補償活下來的那些人。希望他們能對你說,還好當時忍耐了下來。」
一隻溫暖的手覆住他的眼睛。隨着眼瞼上傳來一股柔和的力量,泰麒閉上了眼睛。
「是嗎?」
濤聲隆隆,風聲蕭蕭,意識在永不停歇的搖盪中朦朦朧朧。在這日深夜,似乎有人來到他的枕邊。
「……啊,這樣啊。」
「主上也很關心臺輔您的情況。等戴國安定下來後,請您來探望她。」
「我還以爲泰麒說不定沒睡着呢,你果然厲害。不知是泰麒頗爲信任景麒你呢,還是你有什麼祕訣?」
最後,景麒陪了泰麒六個晚上。耶利並不清楚詳情,不過似乎他們有時會徹夜長談,直到泰麒睡着。雖然泰麒是耶利的主子,但她覺得自己不該介入其中。因此每當景麒來時,她就會退到正廳外迴避。
茫茫的海灘上,波濤不斷湧來,又碎成一堆堆白沫。
風在呼嘯,隆隆作響的海浪湧上岸邊,紛紛碎裂。被擊碎的浪頭挾裹着雨水,如同砂礫一般迎面撲來。
「就是我覺得,認不認得年幼時的臺輔,會有很大的不同。」
「去黃海?喂,爲什麼啊?」
「……你就不擔心嗎?」
「不認識就不擔心了?」
「好的,一定。」
泰麒點了點頭。要讓百姓活着。爲此他們要蘊蓄希望。
「該怎麼說呢……很平淡啊。」
「不擔心。」
——你做了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臺輔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等他恢復一些體力後,就要去黃海了。他吩咐我隨他一起去。」
延麒說這話時,泰麒已回到宮殿裏,老老實實地回了寢室。
「那可能嗎……?」
「您指什麼?」耶利問道。
延麒用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
「我們總覺得若泰麒知道當時的事,一定會自責的。」
他會從這茫茫的岸邊歸來,實現他的承諾。爲了和唯一的主人一起揹負起他們的職責。
「那倒不是。」耶利苦笑道。
「失去至親的痛苦是無法消除的。無論過去多久,記憶都不會消失。不過,若一個人心中只有痛苦,他的內心就會破碎。要是我們能在天平的另一側放上希望,哪怕只是恢復一點點平衡,也許就能防止那些人的內心崩塌。……他們就能活下去。」
「他說自己需要使令,眼下根本不夠使喚。」
……但是,一定會有的。
意識仍在隨波晃動着,泰麒點了點頭。
「——年幼時?」
黑暗中,海面隆隆作響,不絕於耳。
風將海浪吹到岸邊。聲音如潮水般傳來。
延麒壓低聲音,轉身往回走。
*
「他現在確實很痛苦吧。不管過多久,這種痛苦也不會消失。臺輔也不會希望它消失。不過,我覺得不必擔心他。作爲戴國的麒麟,臺輔有着堅定的決心。」
「讓你受苦了。」
「是的。」耶利頷首。
景麒走進出現在巖壁上的門,和玉葉一起踏上臺階。他停下了一次腳步,回頭看着泰麒。他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而泰麒回望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靜,但耶利卻隱約看到兩人之間緊密的聯繫。
「並沒有。」景麒低聲道。
「的確,也許是他小時候的樣子過於牽動了我們。他那時候纔是這麼個小不點……」
延麒目瞪口呆。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別吵醒他。」
注:
他說着,把延麒推了回去。
聽泰麒這麼一說,那人沉默了片刻,彷彿陷入了深思。
「真的——非常感謝。」
也許是因爲至少能入睡的緣故,泰麒明顯開始恢復體力了。他能保持清醒的時間變得更長,能夠在宮殿附近走動,步態也愈加穩健。在景麒離開的時候,他也能爲景麒送行了。
1.褙子:一種袖短而大、對襟的長衣,多罩在其他衣服外穿着。
——上天總是在考驗我們,端看我們如何面對這些錯誤。
「……原來如此。」
他終於睜開了因發熱而沉重的眼皮。坐在枕邊的那人浮現出一絲苦笑。
(完)
天地之間——如今尚無一絲光芒。
2.花廳:舊式住宅中大廳以外的客廳
「睡得很熟。」
——那人說,我不會稱讚你,也不會責備你。
發着愣的延麒終於一臉複雜地笑了。
雖然耶利很理解李齋和延麒都憂心忡忡,可她卻從未感受過這種不安。
「我什麼也做不了,只是陪在他身邊,讓他好好休息而已。」
「……唔?」
「延臺輔和李齋將軍似乎都因爲想起年幼時的臺輔,而十分擔憂。而我卻不認識年幼時的臺輔。」
——我們會一再的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