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1
星期一放學後,廣瀨在教室內看到了高裏。天空中烏雲密佈,暮色比平時更快籠罩周圍。校園的遠處傳來了喧譁聲,不時聽到啦啦隊響亮的聲音。
廣瀨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內,不知不覺地走向二年六班的教室,看到高裏獨自坐在那裏。
「高裏,你一個人在這裏嗎?」
雖然需要一點勇氣,但廣瀨覺得自己成功地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高裏回頭看着廣瀨,他周圍的課桌上凌亂地放着很多用途不明的小道具。
「其他人呢?」
廣瀨問,高裏淡淡地回答,他們出去買東西了。
「我想和你聊一聊,會不會打擾到你?」
「不會。」
他的回答依然簡短。廣瀨張了張嘴,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問什麼,也不曉得該和他聊什麼。
「高裏……聽說你曾經留級一年?」
最後,他問了這件事。高裏直視着廣瀨,用沒有表情的聲音回答:
「對。」
「不是因爲生病嗎?」
廣瀨在問出口的同時,覺得自己很卑鄙,但高裏並不在意,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爲我好像遭遇神隱了。」
「上次橋上也這麼說,但是,神隱……」
「或者該說是失蹤吧。」
廣瀨注視着高裏的臉,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我……不太瞭解你說的意思。」
高裏聽到他這麼說,微微偏着頭。
「每次遇到挫折時,我都想要回去。久而久之,漸漸覺得那裏不再是死後的世界,而是我本來就應該在那裏,總覺得因爲我是屬於那裏的人,所以才和父母合不來,和老師之間的相處也有問題——即使現在,仍然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嗯,我就知道你能瞭解。」
高裏沒有說話。
「對,那個縫隙很狹窄,人根本擠不進去。看起來像是女人的白色手臂光溜溜地從縫隙中伸了出來,向我招手。」
高裏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不是你的感受嗎?」
高裏聽了廣瀨的話,露出詫異的神情。這是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表情。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冷淡,廣瀨微微嘆了一口氣,想了一下,決定說出很少向他人提及的這件事。
高裏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真摯。
「你爲什麼想知道?」
「巖木,怎麼了?」
「你不覺得有點毛毛的嗎?」
「完全不記得了嗎?」
高裏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
「沒事。」巖木頭也不回地嘀咕,仍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高裏,高裏也抬頭看着巖木。
巖木開心地向他打招呼。
「我去向後藤老師打聲招呼。」
高裏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毫無顧忌地抬頭直視廣瀨。
巖木終於回頭看廣瀨。
「原來那幅畫就是在畫那個時候嗎?」
「我小時候曾經差一點沒命。」
「那時候我站在屋外。我家的房子很舊,中庭的角落建了一個倉庫,應該說,中庭的其中一側是倉庫……你明白是怎樣的情況嗎?」
「是瀕死經驗嗎?」
千頭萬緒在內心翻騰,廣瀨除了附和以外,不知道該對高裏說什麼。高裏和廣瀨一樣,都失去了故國,因而能夠產生強烈的共鳴。他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高裏會刻意對周圍的人進行報復。
「這是給你用的海報顏料,你可以隨便用。」
「對。」
每年九月,都會有實習老師來校實習,而且運動會也都固定在每年九月舉行。之所以在實習老師實習期間舉行運動會,是爲了避免耽誤課業進度。廣瀨努力回想,他記得每年運動會結束後的第一堂課就是觀摩課。雖然在運動會舉行期間,實習老師都已經來學校實習了,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和實習老師一起做準備工作。不知道是因爲自己太好說話,所以被學生差遣,還是那些差遣他的學生太精明。
「我瞭解。」
他的聲音很平靜,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感覺只是在陳述事實。
高裏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深有同感。
「爲什麼?」
回到準備室,向後藤報告情況後,後藤忍不住失笑,但並沒有說什麼。他寫完實習日誌,請後藤蓋了章,又走回教室。來到二年六班前,發現裏面傳來爭執的聲音。
「廣瀨老師,你要走了嗎?」
高裏眨了眨眼睛,然後垂下視線,看着自己放在課桌上的手。
「築城今天也沒來學校,我只是對他說,是不是該去築城家,兩個人好好談一談。」
「我走進家門,發現所有人都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很多人都包圍住我,我才知道自己離家一年多了。」
「咦?廣瀨老師。」
廣瀨回想起曾經回味多次的景象。
他走進教室的同時問道,名叫岡田的學生回頭看着他。
高裏聽了巖木的話,忍不住皺緊眉頭。
「對那隻手嗎?」
「對。有一片顏色很不可思議的天空,溼地上綻放着白色的花。有一條水流清澈無比的深河,遠方架了一座橋。我沿着河邊一直走。那裏既不冷,也不熱,無論走多久都不會覺得累。我沿途看着風景,茫然地走在河邊,不時遇到小鳥和魚兒,和牠們嬉戲一下。那裏的一切都很容易親近,我應該是想走去那座橋,但我只記得走了很久。」
有一半的學生極度緊張,另外一半學生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隱情,有點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露出有點困惑,又有點好奇的表情看着高裏和巖木。
「但是,我覺得那段期間自己在某個地方,而且那是一個很美好的地方,每次努力回想,都有一種充滿懷念的感覺。」
「是喔……」
「巖木,到底怎麼了?」
「對,所以我就走了過去。」
廣瀨把紙袋放在桌上。
高裏點點頭。
「聊這些事會讓你不舒服嗎?」
「也許是因爲父母一直這麼說,我自行創造了這些記憶,但我覺得自己的確見過那些景象。」
「我站在中庭,結果看到中庭的角落有一隻白色的手。」
「我不記得了。」
「不知道。」
「那段期間,你都在哪裏?」
「我也不太清楚。」
廣瀨回答之後,尷尬地笑了笑。
高裏沒有回答,沒有表情的視線看着巖木的眼睛。
「我只記得這些,完全不記得當初是怎麼去,又是怎麼回來的,只記得那裏很美。」
「他只要拄着柺杖,就可以來學校上課,但他因爲太害怕了,所以不敢來學校。所以我覺得他們應該好好談一談,就是因爲他不澄清誤會,奇怪的傳聞纔會不斷擴散。」
白色的手,廣瀨微微皺起眉頭。
「就到此爲止了。我記得自己走向庭院的那個方向,但不記得有沒有走到庭院的角落,之後的事也都不記得了。」
「好啦,好啦。」
「是啊,但我當時並不覺得心裏發毛或是害怕,反而覺得很高興、很安心。」
高裏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很真切的微笑。
「因爲我有一天突然失蹤了,過了一年後又冒了出來,所以大家說是神隱。」
高裏輕輕笑了笑。
聽到學生一廂情願地七嘴八舌,廣瀨只能露出苦笑。巖木把一個紙袋遞給他。
「你在這裏等我們.不是打算幫忙嗎?真是太感動了。」
「你不記得那段期間的事嗎?完全都不記得了?」
4
「結果呢?」
「聽說是注射引起的休克,雖然我不記得前後的事,但我覺得那時候看到了那個世界。」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走在路上,有點像茫然地走了一段路、突然回過神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東張西望,發現就在自己家門口,而且家裏正在舉行葬禮。我心想着,不知道誰死了,結果發現是祖母的葬禮。」
不一會兒,外出採買的人就吵吵鬧鬧地回來了。
「因爲我不記得了。」
「對。」
「倉庫旁邊就是圍牆,倉庫和圍牆之間只有貓才能擠進去的縫隙,白手就是從那個縫隙中向我招手。」
「怎麼了?」
廣瀨看到巖木站在圍成人牆的學生中,巖木站在高裏的課桌前,一臉可怕的表情,低頭看着高裏。
「廣瀨老師,請你趕快制止巖木。」
「只有……手而已嗎?」
「對。」高裏點了點頭。「我以爲畫出來之後,可以讓我更清楚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但還是想不起來。每次覺得快想起來了,一落筆,就覺得反而變得模糊。」
那隻神出鬼沒的白手到底是什麼?彼此之間真的毫無關係嗎?
「我上次不是看到你畫畫嗎?」
「嗯,大致沒問題。」
「我昏迷了三天,那時候我六歲。之後,我父母經常對我說,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這句話應該同時有正面和負面的意思,但我猜想負面的意思比較多一點。」
高裏聽了,微微偏着頭。
高裏有點沮喪。
廣瀨舉起手回應,從原本坐着的課桌上滑了下來,向高裏打了聲招呼後,準備走出教室。
「我覺得自己在那裏時應該很幸福,所以纔會那麼難過、那麼懷念。」
這是高裏第一次向廣瀨發問。
高裏滿臉懷念的表情。
「我覺得你很努力地想要回想當時的事,不是嗎?」
廣瀨自嘲地笑了笑。他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惡劣,幾乎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母親總是試圖束縛他,但廣瀨最討厭遭到束縛。母親總是把廣瀨的這種個性怪罪於瀕死經驗,至今仍然如此。廣瀨很不願意回家,母親開始責備不回家的廣瀨。每次他推說要打工、要實習而無法回家時,母親就責備他把對父母的感情都遺忘在那個世界了,然後重重地掛上電話。
「對,只是好像隱約記得某些顏色和印象,但不管怎麼努力回想,也都想不起來。」

「高裏,趕快回答啊?」
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廣瀨可以感受到,高裏發自內心地希望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什麼神隱,什麼作祟,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說這種幼稚的話。雖然那些信以爲真的人很有問題,但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解釋清楚的高裏也有錯,應該把話說清楚嘛。」
高裏還是沒有回答,不帶情感的雙眼直視着巖木。
「巖木,別再說了。」
站在巖木身旁的學生制止道,語氣中充滿了危機感。那不是責備,而是在警告。
「你腦袋破洞了嗎?」
巖木用力瞪着那個學生。
「難道你也相信?作祟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存在啊。如果我死了,根本不是什麼作祟,而是報復。除非高裏親手殺了我,否則不管我遇到什麼意外,都是巧合而已。」
巖木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屑。
「那是幾率的問題。高裏是這種性格,所以別人很容易找他麻煩,大家都欺負他。人數越多,其中就可能有人發生意外或是送命,那只是當事人的運氣問題,真的和高裏有關係嗎?」
「巖木,別說了。」
廣瀨出聲制止,巖木露出發自內心的驚訝表情。
「搞什麼啊,廣瀨老師,你居然也相信嗎?」
「不是你想的這樣。」
「那是怎樣?」
廣瀨沒有回答,巖木撇着嘴角。
「真受不了,每個人都這樣。」
築城應該不會想見高裏,即使高裏上門,兩個人也見不到面。築城相信高裏會作祟,至於事實如何,根本不重要,無論高裏上門去對他說什麼,都只會增加他的不安。
這時,巖木突然伸出了手,發出一個低沉發悶的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照理說,我現在就應該沒命了。」
巖木露出嘲諷的眼神看着周圍的同學,在旁邊圍觀的學生,比捱了一巴掌的高裏更加驚慌失措。
「聽說你昨天和高裏槓上了?沒事嗎?」
「就好像有人在考試前會去神社拜拜,祈求考運昌盛,差不多是相同的意思。」
「嗨!」
「話說回來,高裏也很奇怪,捱打之後,照理說要生氣纔對啊。」
「昨天發燒了,超慘的。雖然有點痛,但差不多就這樣啦。」
「少說蠢話了。」
巖木把燒杯端到嘴邊,斜眼看着野末。
野木說,巖木點了點頭。
3
野末問,巖木笑了起來。
「似乎是這樣。」
巖木揮了揮手,其他人目送他離去,準備室內的氣氛很尷尬。
「怎麼樣?我還沒死。」
野末說,坂田淡淡地笑了笑。
巖木抗議道,野末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向橋上說明。
「這是信仰的問題。」
「我可沒這麼說。」
「是喔。」
橋上問,巖木笑了笑。
「你要爲我服務嗎?待遇真好啊。」
巖木輕輕笑了笑,離開了高裏,拿起一旁散亂的道具。
「原來是這樣。」
說完,他露出了冷笑。巖木挑起眉毛問:
「給了他一下。」
「無聊死了,真不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
「我倒是希望你不會因爲這番話而惹惱高裏。」
橋上看着自己的左手,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我纔沒這麼說。」
巖木露齒一笑。
「會嗎?」
「當然會啊。你那麼說,簡直好像巴不得巖木學長去死。」
「我第五節是體育課。」
「不要以爲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下結論還爲時太早。」
「那倒是。」
「這些布你剪一下。」
「我真的不會啊,因爲我覺得高裏很厲害。」
「真是沒出息。」
「你對他做了什麼?」
廣瀨把燒杯遞給他。
橋上很有精神。雖然左手包着厚實的繃帶,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廣瀨也爲橋上泡了咖啡,這時,又有三名學生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野末一看到巖木,立刻驚叫起來——
「巖木學長。」
「巖木,高裏真的很危險,不要這麼快就感到安心,我勸你要多留神。」
「雖然覺得與其千里迢迢去神社,還不如多讀點書更有幫助,但也不會去制止別人,不是嗎?」
「嗨。」
「話說回來,即使人再好,如果在衆人面前捱打,通常很難不生氣。」
巖木笑完之後,抬頭看着天花板。
「你少囉嗉。」
坂田低聲嘟噥:
「大家都說高裏會作祟,聽說你也是因爲高裏作祟纔會受傷。」
「不管有沒有小看,也不可能有作祟這種事吧?」
「哪有啊。」
「結果你甩了他一巴掌?高裏也沒生氣?這樣都不生氣,他對你不是很好嗎?」
「你是指望我死嗎?」
「橋上學長,你看起來很不錯嘛,傷勢怎麼樣?」
「是叫我好自爲之嗎——築城呢?」
「巖木學長。」
「有嗎?我可沒這麼想,只是忠告他,最好別小看高裏……」
野末看向身後的坂田,巖木看了坂田一眼,聳了聳肩。
「無聊死了。」
翌日午休時間,巖木第一個走進準備室,廣瀨向他打了招呼,他笑了起來。
高裏只是回望着巖木,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憤怒或不滿,只有微微皺起的眉頭可以成爲猜測他內心的唯一線索。
「今天早上我走進教室時,大家的表情好像看到了鬼,真受不了那些人。」
廣瀨苦笑着,拿出了燒杯。
廣瀨笑着點點頭。
巖木苦笑着,門打開了,橋上探頭進來。
巖木嘆着氣道,橋上開心地看着他。
「高裏做了什麼嗎?」
「不可能。我纔不會惹惱高裏……」
坂田似乎樂在其中。
「對吧?」
「我終於親眼見識到傳話傳到變調是怎麼回事了。」
「想要作祟的話儘管放馬過來,不必客氣。」
「太好笑了吧?」
昨天放學後到今天午休時間爲止,連其他班級的人也知道了這件事,的確可以算是特殊的狀況。
「你們還在發什麼呆啊,趕快做事了。」
橋上一臉不悅地說:
「他沒生氣嗎?」
「什麼意思?」
橋上看着巖木。
巖木害羞的樣子很滑稽。
「今天也請假。」
巖木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其他人都很不自在地低頭做事,每個人都忍不住偷瞄巖木和高裏,但兩個當事人都一派鎮定。巖木把一包還沒有拆封的東西和便條紙丟給高裏。
巖木冷笑着說:
「誰知道呢?」
「嗨。」
他似乎很期待未來的發展,其他人都掃興地閉了嘴,只有巖木不悅地皺着眉頭站了起來。野末叫住了他:
「高裏真受矚目啊,應該算是偶像等級了吧。」
「未必喔。」
「他怎麼會生氣?如果他有霸氣爲這種事生氣,就不會有那些傳聞了。正因爲他不生氣,所以反而讓人覺得心裏發毛吧。」
「要不要喝咖啡?」
他把喝空的燒杯用力放在桌上。
巖木舉起了手。
高裏默默點了點頭,拿起一旁的剪刀。
「我知道了——」野末露出很得意的表情。「你是不是想說,如果有本事作祟,就在我身上試試?」
「對啊,搞不懂他是太有修養還是太窩囊。」
「聽說他甩了高裏一個耳光,說來殺我啊,有本事作祟,就在我身上試試,還對其他同學說,你們居然相信那種蠢事,還怕得要死。」
「既沒有發生意外,也沒有遭到暗算,平安無事。」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算是勇敢奮鬥獎的獎品。」
「誰叫你自己不小心。」
巖木轉動手腕,做出打人的動作。
「坂田學長,巖木學長生氣了。」
「沒想到巖木這麼有氣魄。」
「即使真有作祟這種事——」廣瀨眼尖地看到橋上瞥了自己左手一眼。「巖木只是基於好心這麼說,高裏沒那麼笨,不至於聽不懂吧?」
野末用力點頭。
「巖木學長很有正義感。」
坂田再度冷笑了一下說:
「也可以說是多管閒事……」
廣瀨覺得坂田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慄。巖木的行爲當然是基於善意,高裏不可能不明白,但爲什麼這麼不安?
廣瀨忍不住沉思,但心情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4
星期二的第五堂是自然課Ⅰ,這天在實驗室上課。一年級生爲了電鍍十圓硬幣,個個手忙腳亂。這一陣子恐怕會有不少學生拿着銀色的十圓硬幣0;注:日本的十圓硬幣是紅銅色的。1;去福利社買東西,讓櫃檯的大嬸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吧。
實習只剩下三分之一,廣瀨也越來越鎮定自若。後藤在實驗室後方快睡着了,廣瀨不時出聲指點學生,還有餘裕從容地看向窗外。
實驗室的窗戶面對操場,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運動會前的體育課都用來練習運動會上的比賽項目,今天似乎在練習騎馬戰。雖然現在有很多學校認爲這個項目太危險而取消,但這所高中認爲是學校的傳統之一,所以至今仍然有這個比賽項目。
高裏和巖木應該也在其中。廣瀨沒來由地這麼想,只是他看不到那兩個人在操場的哪個位置。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發現操場上出現了小小的異常。
他看到一個斑點。出現在跑來跑去的學生腳下的小斑點,像是一小片陰影。天空中沒有云,刺眼的陽光照得操場上的沙子發白,學生的身影又小又深,但他們的腳下有一個小斑點,好像灑水後形成的小水窪。斑點漸漸擴散,好像地下水不斷滲出,轉眼之間,就包圍了學生腳下的位置。
廣瀨把臉貼在因爲開冷氣而緊閉的窗戶上,正在比賽騎馬戰的學生,和一旁觀看的老師似乎都沒有發現那個斑點。
「後藤老師。」
他輕輕叫了一聲,靠在窗框上託着下巴的後藤微微張開眼睛。
「咦?」
廣瀨感到心跳加速。高裏和巖木都在那個斑塊的範圍內。
後藤看向窗外,然後站了起來。有幾個正在做實驗的學生好奇地看着他們。
後藤打開窗戶,在他大叫:「喂!」的同時,哨子響了。打成一團的騎馬陣向左右散開,讓操場地面變色的斑塊也像是被強烈的陽光蒸發般漸漸變淡。
「因爲當時的氣氛很不對勁。」
人牆內響起一陣騷動。
「所以到底是怎樣?」
廣瀨茫然地低着頭,默默地走在走廊上。在意外發生的一個小時前,還看到活蹦亂跳的巖木,巖木走進準備室時還笑着說:
「是你們嗎?」
「高裏。」
『怎麼樣?我還沒死。』
廣瀨不知道倒在地上的是不是巖木。倒地的學生側躺着,完全無法辨識他的臉。原本是臉部的位置變成了鮮紅熟透的肉塊,身上的運動服沾滿了鮮血和泥巴,帶着泥沙的腳印和帶着血跡的腳印雜亂地出現在運動服上,顯然曾經有無數只腳踩過他的身體。
實習老師看着廣瀨,然後轉頭嘔吐。有好幾個學生抱着頭蹲了下來。
廣瀨喘着氣問道,立刻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因爲一眼就可以看出發生了重大意外。
那三名學生點了點頭,看起來像是驚恐不已的小學生。
「你趕快去!去實驗準備室,在我去找你之前,一直留在那裏,知道嗎!」
夜晚的準備室內沒有燈光,只有一片黑暗籠罩。走廊上也沒有開燈,但有操場和中庭的燈光淡淡地照進來,所以並不至於是完全漆黑。窗前掛着薄質的窗簾,拉起的布窗簾帶着波紋,在從操場照過來的燈光下,宛如一片長方形的水面。準備室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水井。廣瀨探頭看着這個黑暗空洞的水井。
廣瀨打開了燈,看到高裏茫然站起來的身影,鬆了一口氣。
「是嗎?」
「你認爲兩者有關係嗎?」
廣瀨衝了出去,聽到後藤粗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高裏聽到他的問題,點了點頭。
「什麼原因?」
廣瀨看着高裏,高裏垂下雙眼,看着雙手握着的燒杯。
「看到了。」
「真的很對不起。」
其他兩個人也點着頭,他們的動作好像在鬧脾氣。
「——實際情況到底如何?」
高裏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這時,體育老師也剛好回來。
騷動的人牆移動,向着奇怪的方向散開,廣瀨看到高裏茫然地站在另一端。
「沒有人發現巖木倒在地上嗎!」
高裏搖了搖頭。
「誰和他一起組騎馬陣?」
體育課提前下課,學生紛紛回到教室,原本在實驗室內的一年級學生也都回教室自習。救護車很快趕到,發現巖木還有最後一口氣,只可惜還是在救護車上斷了氣。
廣瀨默不作聲,走到樓梯時,後藤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六節課臨時改爲自習,校方召開了緊急職員會議。今年的運動會,恐怕會面臨停辦的命運。
他喝着燒杯裏的咖啡問道。
廣瀨用手帕包住燒杯,遞給了高裏。高裏微微張大眼睛,然後微笑着接過燒杯。
這時,背後響起一個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三名學生並肩站在人牆的最前排。他們都是二年五班的學生。
廣瀨點了點頭。高裏並不笨,至少他了解巖木的意圖。
高裏欲言又止地看着廣瀨。
學務主任和學年主任多次向學生了解案發經過,只知道沒有半個學生髮現巖木跌倒,同時也沒有發現踩到了人。
5
「如果不是巖木,那到底是誰撐着?」
「高裏……嗎?」
「運動會要停辦嗎?看來明年之後,也不會再有騎馬戰了。」
「不會,謝謝。」
「我先回去了,記得鎖好門窗。」
「真的一直有人在我旁邊啊。雖然我沒有看他的臉,但我們一直拉着手,如果他不在,我馬上就會發現啊!」
「對。」
「對不起,我忘了。」廣瀨慌忙鞠躬道歉。「對不起,我剛纔慌了神。」
「你別這麼說,我會愧疚。」
「爲什麼叫我來這裏?」
高裏嘆了一口氣。
廣瀨看着高裏。高裏迎向廣瀨的視線,一動也不動。他的眼中充滿真摯,完全不允許有任何謊言和欺騙。
「我爲什麼要對他生氣?」
「沒事吧!」
這裏太危險了。眼前有一具悽慘屍體的這裏太危險。
「你沒有對巖木生氣嗎?」
他看到體育老師大叫着衝了過去,躺在地上的學生白色運動服上沾染了沙子和血跡,被染得參差斑駁。
「發生什麼事了?」
是巖木。廣瀨幾乎可以確信。
他發現高度及腰的窗戶下方,有一個人坐在地上。因爲光線太暗,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但還是可以看出是一個穿着運動服的學生。他蹲在那裏,雙手抱着膝蓋看過來。廣瀨猛然想起巖木的身影——他平時的樣子和剛纔悽慘的樣子,正想要後退,立刻想起另一件事。
廣瀨巡視周圍的學生。
廣瀨問,肩膀用力起伏的實習老師結結巴巴地說了「電話」兩個字。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廣瀨在被染紅的運動服上看到了寫着「巖木」的名牌。
「我不知道巖木跌倒了,但如果巖木跌倒,我在他後面,應該會被他絆倒啊。我的腳下絕對沒有任何東西,如果巖木不在,那我一直握着的是誰的手!」
高裏的聲音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你是說斑點嗎?」
「高裏……你知道大家都在說,一旦惹惱你,就會招致禍祟嗎?」
「你是基於保護,還是隔離?」
高裏用平靜的眼神看着廣瀨。
高裏抬起頭,微微偏着頭。
當人潮三五成羣地回到左右兩側各自的陣營時,突然有一個影子出現了。是一名學生。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身體周圍有一圈顏色很奇妙的影子,不像是單純倒在那裏而已。
廣瀨閉上了嘴。兩者之間不可能沒有問題,絕對和造成巖木死亡的意外有密切關係。
「我是基於保護。」
「所有人都坐回椅子上!都給我乖乖做好!」
「那橋上和築城呢?」
後膝精疲力竭地脫下白袍塞到廣瀨手上,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
「不可能有這種事啊。」其中一個人終於忍不住抽抽答答地說:「巖木負責撐住我的左腳,在哨音響起,我從騎馬陣上跳下來之前,一直有人撐着我啊!」
後藤放在窗前的畫架,把廣瀨從這份奇妙的感覺中拉回了現實。畫布表面濡溼的顏料發着光,當廣瀨看向畫架時,整個人都僵在那裏,他站在門口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當時在那裏我有點害怕。」
「老師。」
廣瀨衝下樓梯,穿着室內鞋跑向操場,操場上已經陷入了一片恐慌。
「……是啊。」
「發生了什麼事?」
「……我發現周圍的確經常發生意外,也有人死亡,也知道似乎和我有關、大家都對此感到害怕,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他移開視線,沉默了片刻。
「你也看到那個了吧?」
「橋上……是那個三年級的學長嗎?」
廣瀨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打開了準備室的門。巖木再也不會打開這道門,像此刻的廣瀨一樣走進準備室。十七歲的他纔讀二年級。他才十七歲而已。
雖然他這麼問,但事實已經明顯呈現在眼前。
漫長的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他聽到有人在某處低聲說着什麼,雖然無法聽清內容,但廣瀨完全可以想像。人羣正在醞釀另一種氣氛。危險。他立刻閃過這個念頭。
他撥開圍成一團的學生,急忙衝到人牆最前方。地上的沙子很白,一名學生倒臥在圓形的人牆中央,體育科的實習老師站在旁邊。他彎着腰,好像隨時準備拔腿逃跑。
「對。」
「我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沒關係。」
「老師呢?」
離開教師辦公室,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時,後藤輕聲如此嘀咕。
人牆中沒有任何回應。
「你去準備室。」
黑暗的房間內有一個聲音回答:
「這和我是否生氣毫無關係。」
廣瀨請高裏坐在椅子上後,爲他泡了咖啡。
「對。」
「他對我說什麼人體實驗,我只覺得他說了些奇怪的話。至於築城,更沒有……因爲大家都在說這些話啊。」
廣瀨苦笑起來。
「是啊。」
「只是我猜想接下來可能又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覺得有點煩。」
「你猜想築城和橋上可能會發生意外?」
「對。結果他們真的出事了,我覺得有點煩。」
廣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他:
「那校外教學的事呢?」
高裏抬頭看着廣瀨,然後再度露出苦笑。
「我即使捱揍,也不會生氣。」
「爲什麼?」
「因爲這也沒辦法啊,我和別人不一樣,別人不允許我這個人存在。」
他的語氣很平淡,廣瀨注視着他,他抬起頭。
「……即使別人不允許你存在,你也不會生氣嗎?」
「因爲感覺就像是不同種類的生物和大家混在一起。」
高裏說完,看着自己的手。
「很明顯是不同的種類,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大家當然會感到心裏發毛,因爲甚至連到底有害還是無害都無法判斷,而且,我看起來似乎有害,所以就更加無可奈何了。」
廣瀨覺得他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
「所以,即使被打,我也……但即使這樣,大家還是死了。」
聽到高裏輕聲說道,廣瀨抬起頭,高裏帶着空洞的表情看着虛空。
他目瞪口呆。因爲聽到她的叫聲而抬起頭的那隻狗,只有一隻眼睛。他默默地注視着,發現她和狗消失在竹林深處,可以隱約看到遠處的圍牆。
她再度點了點頭。
雖然他這麼嘀咕,但其實他並不是很瞭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因爲最近補習班的同學都很流行說這句話。
他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操場上出現的奇怪斑點到底是什麼東西?巖木都倒下了,到底是誰支撐着騎馬陣?這代表已經發生了超越常識的異常情況。
她筆直地走向竹林,然後消失了。當她走過狗的身旁時,小聲地對牠說了什麼,狗身上的毛動了一下。
廣瀨沒有回答,高裏也不再說話。
難怪她帶着狗一起來找。
「妳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
之前,他父親曾經因爲忙於年度結算,每天都到深夜纔回家。他記得父親曾經說,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真喫不消,但他忍不住在心裏抱怨,我也每天都工作十二個小時。每天放學後,要去上兩個補習班。母親經常對他說,先苦後甘,現在辛苦一點,以後就輕鬆了。他不太相信母親的話,覺得升上中學後,一定會像隔壁的姐姐一樣,每天去補習班上課到深夜纔回家。升上高中後,還是無法擺脫上補習班的命運。長大以後有了工作,還是會因爲年度結算超時工作。
「那不是根本沒辦法找嗎?」
「搞不好生病了……」
※※※※※
狗的身影被雜草遮住了,所以看不見,但因爲可以看到白色毛皮,所以他從大小判斷,應該是一隻狗。這時,有一個人影出現,似乎在追那隻狗。他想起了自己家中養的那隻柴犬,回想起帶狗散步時的辛苦。
他過了石橋,才走沒幾步,竹林內就傳出喀沙的聲音,他緊張地停下腳步,不由自主地看向聲音來處。如果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應該會立刻拔腿狂奔,但他在竹林深處看見一隻白狗的後背,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剛纔感到害怕,覺得很丟臉,所以,當接着又聽到竹林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時,他看向那個方向。
她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感傷。難怪她這麼晚了,還帶着狗在這麼冷清的地方找東西。
事實上,他對現狀並沒有太大的不滿。上補習班是理所當然的事,被編入報考知名私立中學的班級,代表他很有希望,但他還是不喜歡晚歸。從車站到家的這段路,如果走捷徑並不會太遠,只不過那條捷徑旁都是寺廟的圍牆,每次都讓他感到害怕,所以很不想走那裏。再加上季節的關係,補習班的同學最近很愛說鬼故事。今天的下課時間和回家的電車上,也聽同學說了很多讓他心裏發毛的故事。
「過勞死不在勞保給付的範圍之內。」
「是君王的麒。」
「狗嗎?名叫麒?」
「名叫泰麒。」
她低頭看着他。
此刻的他正心驚膽戰地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車站的號誌燈前向右轉,走到下一個號誌燈時,在第一個街角轉彎,就來到單行道。沿着這條單行道一直走,經過污水河上的石橋,就會來到寺院旁那條路。
「……爲什麼呢?」他似乎真的難以理解。「是我的錯嗎?」
「沒有,完全沒有。是怎樣的東西?我可以幫妳問問我同學。」
他看向竹林。那條狗仍然在附近窸窸窣窣,也許她在找那條狗的另一半。
「非常重要,所以我正在找,你沒有聽說過嗎?」
——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
神隱。關於作祟的傳聞。抓住築城的手,以及有人用釘子釘住了橋上的手。
他更納悶了。
「你知道麒嗎?」
她看着狗,向他走來,臉上的表情似乎想找他說話,於是,他站在那裏。
她撥開竹林走到圍牆前,和狗一起好像被圍牆吸進去般消失不見。
「有點像光,照理說,應該可以看得更清楚,但泰麒的氣息很微弱,一下子就消失了,所以不知道他目前在哪裏。」
他大叫一聲,然後拔腿跑向家裏。
他覺得很奇怪。
廣瀨感到不寒而慄。高裏的語氣越平靜,他的話聽起來就越可怕。
她點了點頭。
她來到路上,在他的注視下停了下來。他確認了她有兩隻腳,她微微偏着頭。他心想,她看起來很和善。
高裏低聲地自言自語。
他偏着頭,不太理解她說的話。
「我沒聽說過,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他匆匆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他的母親說,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讀書,他每次都忍不住在心裏抱怨,果真如此的話,每個小孩都超時工作。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因爲在這裏,所有的形狀都會扭曲,所以不知道目前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這麼附和,她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了聲「謝謝」,再度走回竹林。他目送年輕女人的背影離去,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不是你的錯。」
「但可以感受到他留下來的氣息。」
不可能和高裏沒有關係。所有的事都有某種關聯,而高里正是這些事的重要關鍵。
「是有味道的東西?」
他看向正在草叢中嗅來嗅去的狗。
「樹?是指有樹葉的樹木嗎?」
她聽到他這麼說,搖了搖頭。
「不是東西,是獸。」
「……明明沒有任何理由。」
她的聲音很柔和,帶有一絲悲傷。
這條沒有鋪柏油的五十公尺道路右側都是圍牆,左側是一片竹林。他一路小跑着,用力甩著書包,希望爲自己加速。
雖然廣瀨沒有自信,但還是這麼說。高裏仍然低着頭,沒有抬起來。廣瀨也沉默起來,移開了視線。
他微微偏着頭。
「不知道。」
「不是狗,是麒。」
廣瀨瞄了高裏一眼。
「泰麒。」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非死不可。」
竹林中出現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看着狗,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似乎感受到他的視線,所以抬起了頭。他覺得這個年輕女人有點像他常看的特別節目中,一個穿粉紅色制服的隊員。
「我沒聽說過,但我可以去學校問同學。是妳養的狗嗎?長什麼樣子?」
「是喔。」
「我從來沒聽過什麼麒,牠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