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1.1萬 字
1
六太來到露臺上,讓王和帷湍等人繼續討論。太陽已經下山,雲海變得灰暗,一輪玄月正漸漸從東方升起。
「……腥風血雨……」
恐怕會打仗。諸侯和衆官中有不少心術不正的人,至今沒有發生內亂反而令人難以置信。
六太走在庭院,讓風帶走他內心對腥風血雨的預感。因爲他生性厭惡戰爭和流血,所以心情很沮喪。
——交給我吧。
雖然尚隆曾經這麼說,但他還是討厭戰爭,會有無數士兵死亡,也會讓無辜百姓送命。
來到一座小宮殿旁,六太推開了門。門打開了,發出輕微的擠壓聲。雖然有崗哨站,崗哨站內卻不見人影。照理說應該有人值夜班,但因爲梟王殺了太多人,所以王宮內人手不足,再加上沒有任用新官,所以王宮內很冷清。
穿越前院,來到後方的堂屋,那裏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裏的白沙中有一棵白銀色的樹,樹枝低垂,樹枝的顏色彷彿是用白銀做的。
——人都是從這棵樹上長出來的。
想要孩子的夫婦來這棵樹前祈願。如果上天接受他們的祈願,樹枝上就會結出名爲卵果的果實,小孩子就在卵果中。卵果需要十個月的時間孵化,但有些卵果在孵化前就漂流他處。
六太就是如此,尚隆也一樣。他們被一場災變吞噬——這種現象稱爲蝕——在原本屬於兩個不同世界交會時,漂流到那個世界。漂流的卵果在異界進入女人腹中,被和父母相像的肉體軀殼包覆,從母胎中誕生。用這種方式出生的孩子稱爲胎果。
六太就是如此,漂流到大海彼岸的異界蓬萊的首都,他有父親和母親,祖父母和兄姐,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原本是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孩子。
六太年幼時,家中的房子燒燬。當他連滾帶爬地逃出家門時,發現整個都城都化爲一片火海。他花了一整夜才逃離熊熊大火,一個姐姐和祖父母葬身火窟。
爲了逃避戰火,他們一家住在都城的西郊,但家中沒有積蓄,父親無法在戰亂中謀職,一個哥哥死了,最小的姐姐也死了,六太被丟棄在山上。一家人爲了苟活,只能出此下策。
當他在那座山上又飢又渴,生命垂危時,這個世界的使者前去營救。六太終於活了下來。因爲六太是另一種生物,纔會有使者營救——他是麒麟。
如果六太不是麒麟,就會死在那片山野。應該有很多小孩子都這樣死了,在那個時代、那個地方,丟棄小孩並不是罕見的事。
——折山的荒廢。
戰火使人不幸。大地終於找回綠色的國家,將再度發生戰亂。想到這裏,他痛苦得快要窒息了。
荒廢的山野、血流成河、失去親人,還有因爲生活窮困而死的小孩。
尚隆在登基前,說想要看看國土。站在山丘上俯瞰的大地上一無所有,至今才短短二十年。那時候的小孩子是否已經成爲父母,君王、麒麟和爲君王服務的衆官都是沒有壽命的生物,往往會忘了時間的存在,但下界經過了這些歲月。
男孩說,以前可能有過名字,但他不記得了。
「它打算把你當食物嗎?但它最後把你養大了。」
「你是誰?」
「……要回去了。」
「大個會把食物帶回巢穴,我猜想它也是這樣把我帶回去的。」
他們坐在海邊聊天。眼前是黑海,圍繞世界中央的金剛山的山峯像障壁般擋在前方。
2
男孩一臉蒼白,搖了搖頭。海上的冷風吹來,男孩身上裹着幾塊襤褸。
「我知道,所以要回去追。如果是麒麟的使令也就罷了,爲什麼妖魔願意讓人坐在身上,太荒唐了。」
「……不知道。既然沒有蓬萊,來了也沒用……」
「更夜——」
六太輕咳了一下。
妖魔用尖嘴撫摸着男孩的脖子。男孩輕聲叫着。雖然聽起來不像在說話,但六太知道他在對妖魔說:「即使這樣,還是要回去。」男孩抬起頭,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
「對。」六太點了點頭,男孩探出身體問:
「……你也喫嗎?」
「有這種事嗎?」
「除了妖魔和妖獸以外,還有其他可以在天上飛的嗎?你怎麼馴服它的?」
「是嗎?」
父母曾經在深夜討論丟棄孩子,六太醒來,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除了六太,還有另一個孩子也在深夜醒來。那是在這個國度發生的事。
他在海上尋找,終於找到了騎在紅毛妖魔身上的孩子。那個孩子看到六太追了上來,害怕地縮成一團,當妖魔殺氣騰騰地發出奇怪的叫聲時,孩子從背後抱住妖魔的脖子,制止了它。
「就是它。」男孩回頭看着身後的妖魔。妖魔溫和地看着男孩。
六太問。男孩想要看妖魔的臉,他偏着頭,看了妖魔後,輕輕點了點頭。
男孩只用搖頭回答,六太露齒而笑。
聽到悧角的警告,六太點了點頭。
男孩用力垂下頭。
男孩說到這裏,流下了眼淚。六太難過地看着他。
男孩偏着頭反問。
「我不喫,不喫人,也不喫野獸……雖然我也這麼告訴大個,但它不聽。因爲……」
雖然不是六太的錯,但垂頭喪氣的男孩臉上的表情太失望了,他忍不住向他道歉。
六太不再追問,轉頭看向男孩。
「是……喔……」
「那你知不知道蓬萊?」
男孩連續嘆了幾次氣,小聲地叫了聲:「過來吧。」原本在附近岩石上棲息的妖魔跳了起來,來到男孩身旁。男孩把臉貼在它沾到人血的毛上。
六太笑着點了點頭,指了指下方的海灘。他想要伸出手,但臨時改變了主意。如果太冒失,可能會把男孩嚇跑。
「啊?」六太看着男孩的臉,「蓬萊?」
降落在海灘後,六太拿出水果和麻糬時問男孩。他從來沒有聽說任何人能夠馴服妖魔,只聽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六太仰望天空,來到上空的月亮宛如被銳利的爪子抓破的傷痕。
「嗯。」
「我正打算找個地方喫午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喫?」
男孩聽到六太這麼說,瞪大了眼睛。
六太看着在背後露出警戒眼神注視妖魔的悧角,悧角沒有回答。即使成爲使令,妖魔也不會談論自己的事,無論再怎麼命令它們,它們都不會透露任何有關自己種族的事。妖魔原本就是和其他種族有巨大隔閡的生物。
「喂。」六太叫了一聲,男孩抖了一下。六太得知對方感到害怕,於是露出極度親切的笑容。
「不是我流落去那裏,好像是大個把我帶回去的。」
「聽說大海的遙遠東方有一個叫蓬萊的國家,那裏沒有人打架,也不會有人傷害別人。我爸爸就在那裏,可能我媽媽也在那裏吧,所以我一直在找……」
「大個不會喫人嗎?」
那些被丟棄在山野的小孩子目前不知身在何處,也許他們會再度承受曾經深受折磨的不幸。
「——不、不行。」
「有時候會出來喫東西。」
男孩驚訝地張大眼睛。
「應該是住在裏的那些人叫你父母把你丟棄……你喫了不少苦吧。」
「不想嗎?」
「……喫啊,不然它會肚子餓啊。」
男孩垂頭喪氣,他應該一直在尋找蓬萊,尋找父母的下落。因爲聽說是在大海的東方,所以一直在黑海沿岸尋找。但是——妖魔是威脅。一旦靠近城市,不難想像人們會如何對待妖魔。雖然是因爲妖魔會攻擊人類,但這個孩子相信,養育他長大的妖魔只要不攻擊人,人類就會接受它。
「……是啊。」
「大個?」
男孩的回答讓六太大驚失色。
六太坐在如疾風般穿梭在天空中的悧角背上,在元州沿岸徘徊,有人和他擦身而過。正確地說,是和一個騎在妖魔身上的小孩擦身而過。
「這個海叫做黑海,蓬萊所在的那個是更東方的海——叫做虛海。但是,虛海的東方很遠很遠,你騎着大個沒辦法去那裏,因爲真的很遠。」
「嗯。」男孩輕輕點了點頭,是否代表他也是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人?
男孩說,他在深夜醒來,翌日被丟到山上。
「嗯。六太,你是從哪裏來的?大海的這一邊嗎?」
男孩的年紀比六太稍小,有着一頭略帶青色的黑髮,臉色蒼白,個子矮小。麒麟的頭髮是金色,就像六太一樣。這是麒麟鬣毛的顏色。
六太立刻命令使令。
「不過太好了,你還活着。之後你一直住在巢穴中嗎?」
「我想也是。」六太點了點頭,擠出笑容後,撫摸着男孩。
「聽我說……往蓬萊的那個海不是這裏……」
「……對不起。」
「是嗎?」
六太遇見了他,然後又和他分道揚鏢。
「……一起?」
——那是十八年前,發生在元州的事。
「如果去城市,有很多大人,會傷害大個……」
「是嗎?」
六太問,但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妖魔雖然和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但他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那是人血的味道。
從這裏無法去蓬萊,只有神仙或妖魔可以渡過虛海,人類無法前往,只有卵果才能去。
「不知道?你真是的。」
「……我太驚訝了。」
「不知道。」
「你要去哪裏嗎?急着趕路嗎?」
男孩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六太。
「你最後流落到妖魔的巢穴?」
六太點了點頭,忍不住爲這場難以置信的邂逅嘆息。在異世界的兩個人,都因爲戰亂被窮困的父母丟棄,然後在此相遇。
「不知道。」
「你很了不起,不能喫人,也不要去攻擊人。」
他的父親應該死了,但他母親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只說去了蓬萊。這種事很常見,母親不得不丟棄孩子,被丟棄的孩子至今仍然相信母親的話,不斷尋找夢幻國度。
「因爲一旦攻擊人和野獸,大家都會害怕,所以那些人總是追着大個,追上之後,就會傷害它。有些人一見到它就拼命地逃。」
「……好啊。」
六太無言以對。
「我是六太,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我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別人。」
六太跨坐在悧角的背上。悧角是六太的侍從,受六太支配的妖魔——使令。只有麒麟可以支配妖魔。但是……
「回去。去追!」
「你叫什麼名字?」
「不是嗎?不是大海的東方嗎?這裏不是東方嗎?」
他來不及感到驚訝。巨大的狼有着翅膀和尖嘴,應該是名叫天犬的妖魔。天犬的背上也有一個小孩,以宛如疾風的速度一閃而過。正是剎那間的邂逅。
「——是嗎?」
啊!六太這時才驚覺,男孩並不太會說話。回想起來,男孩剛纔沒有說話,有一大半隻是發出嗚叫聲。麒麟和神仙都有能力瞭解妖魔和妖獸的意思,所以聽起來好像是男孩在說話。
「對。」男孩點了點頭。太令人驚訝了,簡直是前所未聞。妖魔竟然會養育人類的孩子。
六太很受不了地嘀咕了一聲,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它是妖魔吧?」
「臺輔,那是妖魔。」
「你還會再來嗎?」
那些人並不只是傷害妖魔,男孩襤褸的衣襬下露出的雙腿上,有好幾道看起來像是箭射中的傷痕。
「你不想在城市生活嗎?」
男孩轉過頭。
「……大個也一起嗎?」
「嗯,大個恐怕不行……」
「那就、算了……」
「是喔。」六太點了點頭。
「如果你改變心意,願意和大個分開,在城市生活,記得來關弓找我。」
「關弓。」男孩在嘴裏重覆了一次。
「來找我——啊,但是你沒名字。」
「嗯。」
「你取個名字吧。」
「我不知道取什麼。」
「那我幫你取。」
聽到六太這麼說,男孩露出興奮的表情。
「——嗯。」
六太思考起來。他偏着頭想了半天,終於拍了拍手,在沙灘上寫了字。
——更夜。
「你覺得更夜怎麼樣?」
「什麼意思?」
「不要跟我談這種事。」
尚隆竊聲笑了起來。
六太從桌上跳了下來。
雉門位在關弓山的山麓,山頂上那一片是王的居宮、朝廷和高級官吏的官邸和府第所在的燕朝,中級官以下的官邸和府第稱爲外朝,位在雲海下方的半山腰,繼續往山下走,就來到關弓山的山麓。那裏是國府,市民可以自由出入從宮城的入口皋門到國府深處的雉門,因此雉門也稱爲中門。
「你足以當滅王了。」
「沒關係啊,反正我無所謂,挖苦這種事,只要當事人覺得不痛不癢,挖苦的人就會覺得沒趣。」
「就是啊。」
「已經十八年了,當時不知您是臺輔,恕我失禮了。」
3
「嗯。」
「不是。」官吏回答:「有人前往國府,大膽直呼臺輔的名字要求面會,說您在宮中工作。但宮中並無其他和臺輔同名者,所以斗膽向您稟報。」
「反正國家就是靠榨取人民的血汗錢才得以成立,其實對人民來說,沒有國家反而更好,但有能力的官吏會運用巧妙的手腕,不讓人民瞭解這一點。」
——太綱之一曰。以錢道治理天下。
「既然君王非得榨取人民,然後加以殺害,所以只能儘可能穩妥地、最小限度地榨取,也要將殺戮控制在最小限度,如果數量極少,就可以成爲人民口中的賢君,但絕對不可能完全不榨取,完全不殺戮。」
「不知道是災變的前兆,還是缺德的報應,下臣突然有恙,請容下臣告退。」
六太瞪着他,尚隆笑丁起來。
「嗯,因爲平時只覺得你是智障。」
他興奮地叫了「更夜」這個名字好幾次。
尚隆說完,抱着雙臂,陷入了沉思。攤開的紙上有看起來像是尚隆寫的豪放字體。
「太驚訝了,你在下界有朋友嗎?」
「朱衡太可憐了。」
「我和你不一樣,有很多朋友。」
「——會發生內亂嗎?」
「對方有沒有報上名字?」
「如果你害怕就躲起來,戰火不會燒到這裏。」
「我這就去——在國府嗎?」
他深深地磕頭,似乎已經知道了六太的身分。
「……會有很多人喪生。」
六太注視着他的背影良久,再度邁開步伐。
「亦信!」站在尚隆身旁的成笙叫着一旁的小臣,「你也一起去。」
說完這句話,他準備離開,尚隆對着他的背影說:
六太不安地在門口停下腳步問道,人影轉過頭,笑着站了起來。
六太張大眼睛走向前。
「……也許吧。」
「下午的政務呢?」
男孩接受了這個名字。
尚隆問,六太把頭抬起後轉過頭,尚隆對他笑了笑。
「如果因爲不想殺戮,最後卻不得不殺一萬人,還不如現在殺一百個了斷這件事。」
尚隆露出賊笑。
太綱的第一條,是赫赫有名的「以仁道治理天下」。
「你就別再惹朱衡生氣了,朱衡不像帷湍和成笙那麼單純又死腦筋,他很會記仇,他會懷恨在心,但面帶笑容地挖苦你一、兩百年。」
「朋友?」
「對,所以我要出門一下。」
六太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一名官吏跪在地上。
「就是深夜的意思。」
「如果你不喜歡,就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因爲這是不得不爲的事。」
六太不敢造次,終於參加了朝議,乖乖坐在尚隆身後忍着呵欠,聽着六官上奏,好不容易結束,正想走出外殿時,有人叫住了他。
「你這傢伙!」尚隆一拳飛過來,六太巧妙地閃避開,跳上大桌子,背對着尚隆,盤腿坐在桌上。
「請說麒麟是慈悲爲懷的動物。」
尚隆竊聲笑了起來。
「見我?是哪個官吏嗎?」
「嗯。」騎在妖魔身上的孩子在遠處點了點頭。
「我不是對你說了,交給我就好嗎?」
「雁國哪來一百萬人民?」
「……目前活下來的有五位諸侯,有三個州的諸侯被梟王殺害而留下空缺,掌握在州官手中,只有靖州侯願意聽命於我。」
「一定要來喔,更夜!」
黃醫是麒麟的主治醫生。
「……我有時候真心覺得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阿斗君王。」
「不是你想的那樣。對人民來說,戰爭會帶來極大的危害,我只是因爲這個原因而討厭,因爲我是民意的具體體現。」
首都所在的州屬於宰輔的管轄範圍,雁國的首都位在靖州。雖然宰輔有土地,有人民,也有軍隊,但王纔是軍隊的實質統帥,宰輔的土地也在分割後,贈予衆官做爲犒賞。
「……喂,這位大叔,你在寫什麼啊!」
「有,他說只要說更夜,您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交給你了。」
4
六太沖下山,來到雉門外。凌雲山名副其實,是高聳入雲的山,但貫穿內部的通道施以咒術,所以實際走動的距離並不會太長,但因爲宮城很大,而且必須脫掉禮服,所以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請你吩咐靖州侯,借用一下州師。」
六太邊跑邊說,但成笙用眼神催促着亦信。亦信行了禮後,追上六太。
「是。」官吏鞠躬後離開,六太急忙轉身往回走,尚隆停下腳步,納悶地看着他。
應該不會再見了。雖然六太這麼想,但還是對離去的更夜揮手。
「應該會吧。」
「成笙,沒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是朋友。」
「是啊。」尚隆低着頭回答。他在看什麼?六太好奇地探頭一看,發現尚隆面前放着紙張和太綱的天之卷。
六太沒有回答。
「恕微臣失禮,有人求見臺輔。」
「謝主隆恩,但所幸尚不嚴重,下臣回房休息去了——你就這樣跟他們說吧。」
說完,他立刻跪在地上。
「……你這麼害怕戰爭嗎?」
「真不領情啊,虧我還嘴下留情,說只要殺一百就好。」
「喔,有時候嗎?」
難以置信。六太在內心自言自語。原本以爲再也無法見到他了,甚至以爲他早就不在世上了。
「所以你原本要說一百萬嗎?」
「——更夜嗎?」
說到這裏,他叫了六太一聲:
「我馬上就過去,絕對不可怠慢他,知道了嗎?」
六太咳嗽了一下,站直了身體。
「等在雉門。」
「真是個蠢君王。」
「因爲我很想見您,所以就來了——臺輔,好久不見。」
「我原本打算全都隨便亂改,但沒想到,亂改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更夜,如果你遇到困難,記得來關弓,我在玄英宮工作,只要說找六太,別人就知道了。」
「血腥的事說完了嗎?」六太問。
六太轉過頭,用手指着尚隆說:
「那可不得了,要不要請黃醫?」
六太回到宮中,帷湍等人已經離開了,只有尚隆坐在桌前。
「大家都說,麒麟是膽小的動物。」
六太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上雉門附屬的樓閣時,發現剛纔的官吏確實按他的吩咐。讓賓客休息的屋內有一個人影,正端坐在椅子上俯視庭院。上一次見到更夜是十八年前,當時比六太還小的孩子應該已經成人,但那個人影看起來比較小,差不多像十五、六歲,一頭略帶青色的黑髮依舊。
六太轉過頭,尚隆仍然坐在桌前,寬闊的後背對着六太。
「那是你的軍隊,反正我不可能去統帥。」
「我只是實話實說,人民不需要君王也可以生存,是君王沒有人民就無法生存,君王靠掠奪人民辛苦耕作的收成維生,卻做着個別的人民無法做到的事。」
「朱衡叫你抄的嗎?真搞不懂到底誰是主子。」
「——六太。」

他衣着整齊,說話也不再是鳴叫聲。
「你、但是……」
六太無法把之前在元州見到的孩子和眼前的少年聯想在一起,有點不知所措。少年抬起頭,再度笑了笑。
「臺輔,您可真會捉弄人,您當時應該告訴我,您是宰輔。之後聽別人說,既然是金髮,就一定是臺輔時,我不知道有多驚訝。」
「喔——喔喔,也對。」
這個國家的人頭髮有各種不同的顏色,唯獨沒有金色,這是麒麟特有的髮色。
「承蒙臺輔賜名——話說回來,即使當時您告訴我您的身分,我應該也無法理解。」
「你——現在還好嗎?」
「有一個好人救了我,也教我說話,目前在爲他效勞,當個末官。」
「你加入仙籍了嗎?難怪不再長歲數……」
「是,」更夜笑了起來,「這次陪主子一起來關弓,想到這裏是關弓,就覺得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但如果我說要見臺輔,一定會被打發走,所以說了您的名字。會不會太失禮了?」
「沒這回事!」
「太好了——原本還擔心您已經忘了我。」
「我沒忘——真的好久沒見了……」
「是啊。」更夜笑着說。
「你平身吧,跪着和我說話,感覺很奇怪。」
「謝臺輔大恩。」
他行了禮後站起來,微微偏着頭。
「——既然之前是以六太的身分認識,以後也繼續維持這種關係?」
「嗯,就這麼辦。」
「因爲有它在,所以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不問別人,就不知道關弓在哪裏。」
「元州。」六太小聲咕噥。
「是。」那幾個男人鞠了一躬,可能是更夜的手下。既然更夜是官吏,有手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六太看着那幾個男人,其中一人抱着一個小嬰兒,看到更夜接過嬰兒,六太目瞪口呆地問:
「——斡由嗎?」
更夜呵呵笑着,微微彎下身體,看着六太的臉。
吩咐?六太正感到納悶,突然想起來了。當時更夜叫它不要喫人。
關弓是雁國之都,但整個城市並不大,至少六太覺得蓬萊的首都比較大。
「別說這些。」
「找到了嗎?」
「就在關弓外——別擔心,大個很聽我的話。」更夜說到這裏,壓低了嗓門,「而且它也遵守了吩咐。」
「是啊……對不起。」
六太點了點頭。
「我必須帶你去元州。」
更夜看着亦信。
更夜抱着嬰兒笑了笑,嬰兒睡得很香甜。
「喔,原來是這樣。」
更夜輕輕笑着說:
六太語帶佩服地問,更夜點了點頭。樹林中立刻響起了「在這裏」的鳴叫聲。
「但是,」更夜微微偏着頭笑着說:「如果你和護衛輕舉妄動,它就會把嬰兒吞下去。」
「六太,你能出城嗎?」
說完,他巡視着妖魔身旁的男人問:
亦信還來不及揮刀,妖魔已經伸出利嘴。它一開始就鎖定了亦信的喉嚨。
亦信終於鬆開了刀柄,六太笑着看向更夜。
「啊?」
「你立刻命令使令不得妄動,只要你一動,陸太就會咬斷嬰兒的脖子。」
「亦信,不行——住手!」
5
六太笑着說,亦信往那個方向仔細看,發現妖魔身旁的確有幾個人影。剛纔目光集中在妖魔身上,所以沒有察覺。
「那當然啊,因爲你是大人物。」
亦信立刻跳到六太面前,六太站在亦信身後驚訝不已。
他又笑了一下,把嬰兒遞給妖魔。妖魔張開有兩排利牙的嘴。六太驚訝不已,還來不及開口,更夜已經把嬰兒輕輕放進了妖魔嘴裏。
六太的呼喊變成了慘叫。妖魔的利嘴貫穿了亦信的喉嚨,撕裂了他的脖子。鮮血四濺,有一股力量從背後把六太抱開,避免血濺到他的身上。
「你也跟我們走,不得抵抗。因爲六太會這麼命令你。」
即使有羽翼的保護,六太仍然可以從亦信無聲的悲鳴、血腥味和可怕的聲音中,猜想到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咚。隨着身體落地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亦信的呼吸聲,但啃食的聲音持續不斷。這時,突然響起嬰兒哭泣的聲音。
他身上換了普通的服裝,微服和更夜一起離開關弓,亦信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你!」
「你現在還會那樣叫?」
「……雖然我一直很想見你,但關弓對我來說,實在太遠了。」
「不要亂動,它很安全。」
「——更夜!」
「它就是用這種方式搬送動物。」
「那就可以去見大個了。」
「它在附近嗎?」
「嗯。」更夜點了點頭,走向妖魔。
亦信握住刀柄,想要拔刀。雖然麒麟的確討厭紛爭,但怎麼可能讓他就這樣被綁架?即使必須血濺其身,即使必須犧牲無辜的嬰兒,都必須保護無可取代的宰輔。
紅色身體、藍色翅膀和黑嘴。
更夜走到六太身旁,親切地低頭看着他,露出有點感傷的表情。
「不,不是,這是爲了要和你見面臨時找來的。」
更夜轉過頭笑了笑。
「交給我吧,我對關弓很熟,我帶路。」
聽到六太這麼說,亦信無法釋懷地放鬆下來,但手仍然握着刀柄。從來沒有聽說人類可以馴服妖魔。眼前的妖魔是一匹巨大的狼,紅色的身體上有着一對藍色翅膀和黃色的尾巴,尖嘴是黑色的,那絕對就是名叫天犬的妖魔。亦信之前就聽說,妖獸有可能被調教,但妖魔絕對無法馴服。
亦信原本是成笙手下軍隊的士兵,成笙入獄後,敬仰成笙的官兵紛紛要求退役,在成笙出獄之前足不出戶。大部分官兵的退役申請並未獲准,梟王下令其中幾成官兵繼續留任,雖然那些拒絕留任者慘遭殺害,但仍有不少人僥倖活了下來,目前在大僕成笙手下擔任護衛官。這些官兵景仰成笙,勤練武藝,成笙也很器重他們,護衛能力無懈可擊,六太根本不可能從亦信的眼皮底下溜走,和更夜兩人單獨行動,所以只能作罷。
亦信叫了起來,他緊張地準備抽出腰上的長刀,六太慌忙制止他。
「——臺輔,危險!」
「雖然是妖魔,但很溫和,而且聽從更夜的命令。」
「你看,六太來了,你應該還記得吧?」
「嗯,只是不像人類老得那麼快。」
「它也來了啊。」
之前尚隆也曾經提到元州。
六太很驚訝。妖魔把人類的孩子養育長大,而且遵守人類的吩咐——難以置信。
「但是臺輔,它——」
他們走向聲音的方向,那裏有一片不大的原野,有一頭紅色的妖魔停在那裏。
「沒問題,我已經告假了。」
更夜說完,看着靜悄悄地站在六太背後的亦信。
「——更夜!」
「更夜……」
「應該吧。」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抱着六太的手臂上有一層白鱗,白色羽翼抱住了六太,擋住他的臉——她是六太的使令。
「更夜,你……」
「它?你是說大個?」
進入雉門內,六太用布把頭包了起來。如果不把頭髮包起來,會引起民衆的注意。不知道爲什麼,任何染料都無法對麒麟的鬣發發揮作用,所以他無法靠染髮改變髮色。
「嗯。」更夜點了點頭。
「是元州令尹。」
「大個變老了嗎?」
六太鬆了一口氣。
「——亦信!」
「……主子。」
「——天犬!」
「喔喔……對喔。」
「走吧?六太,你曾經離開過關弓嗎?我只知道來時的路。」
——陸太。他忍不住嘀咕着。
「大個好像都沒什麼變。」
「你也覺得難以置信吧?但令人驚訝的是,這的確是事實。」
「比人類更長壽嗎?」
「如果你不希望嬰兒沒命,就乖乖跟我走。你應該不希望他死吧?麒麟是充滿慈悲的動物,甚至可能因爲受不了血腥味而生病。」
亦信不理會六太的叫喊,抓住了他的手臂,準備拉着他逃離現場。當他一回頭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爲一個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背後,他剛纔太驚訝了,完全沒有發現背後的動靜。如果有人接近,他應該會聽到腳步聲,但出現在背後的並非人類。
「我也爲大個取了名字,叫它陸太——當時還不知道這是膽大妄爲之舉。」
亦信警覺地觀察左右,麒麟是一國唯一的神獸,當然不容許有任何閃失。民衆一旦發現麒麟,認爲是當面陳情的大好機會,將會蜂擁而上。幸虧六太把頭髮包了起來,所以無人發現。
「走這裏。」更夜笑着說,越過了一座小山丘。亦信試圖阻止六太,希望他不要出城。六太無視他的制止,執意跟着更夜前往。走進差不多一片二十年樹齡的樹林中,更夜發出「噢咿」的鳴叫聲。
「大個嗎?太了不起了。」
「大個還好嗎?」
「我和大個一起當護衛官,就像他一樣。」
「真的不用擔心,你看,那裏有人。」
「妖魔有呼叫同族的能力。」
更夜說完,露出調皮的笑容,好像兩個人是共犯。
「怎麼可能?」
「——更夜,爲什麼……?」
「該不會——是你的孩子?」
「是喔。」六太點了點頭。使令沒有壽命,會說人話,智能水準也很高,原本以爲是因爲締結了身爲使令的契約,但也許妖魔原本就具備這種能力。
關弓在凌雲山下呈扇狀分開,周圍用城牆圍起,城牆上有十一道城門。當他們從其中一道城門出城後,發現前方是一片綠色的斜坡,不遠處有一片農地。至少在關弓周圍,已經形成了綠意豐富的田園風景。
「對不起,他們不讓我單獨行動。」
「如果你不希望看到嬰兒送命,趕快命令使令不得輕舉妄動,我並不想害你,只是希望你跟我一起來,去見我的主子。」
六太推開了遮住他臉的羽翼,看着站在妖魔身旁,始終露出微笑的更夜。
「沒想到你認識卿伯。」
「……元州有何企圖?」
六太問道,但更夜沒有回答,只是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催促着周圍的隨從。
「臺輔?」身後傳來問話的聲音。六太搖了搖頭。
「沃飛,不行,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但是……」
「放開我。」
六太說完,抱着他的白色手臂立刻鬆開了。六太轉過頭,對着一臉擔心的女怪點了點頭。
「沃飛,退下吧。」
女怪渾身覆蓋着白鱗,有着白色翅膀和鷲的下半身,她猶豫不決地望着六太,呼吸了一口氣後,輕輕搖着蛇的尾巴消失不見了。她回到六太的影子中。六太確認後,再度正視着更夜。更夜莞爾一笑。
「不愧是臺輔,太有慈悲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