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2.2萬 字
1
洶湧的海浪拍打着沙灘。
陽子猛然醒來,發現自己倒在海岸旁。
海浪衝刷的沙灘離陽子倒地的位置有一小段距離,但浪潮洶湧,浪花濺到了陽子的臉上,她也因此醒了過來。
陽子抬起頭,一陣大浪打來,沿着沙灘淹過來的海水衝溼了倒在地上的陽子的腳尖。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冷,所以繼續躺在那裏,任憑海浪衝刷她的腳尖。
濃濃的海水味飄來。陽子在茫然中覺得海水味很像血腥味,彷彿在人體內流動的是海水,所以,只要豎起耳朵,就可以聽到體內的海浪聲。
一道大浪再度打來,海水衝到了陽子膝蓋處,海水夾帶的沙子滑過膝蓋,她聞到了濃烈的海水味。
陽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腳下,發現沖刷腳尖後流回大海的海水帶着紅色。她看向海面,發現是一片灰色的大海和灰色的天空,完全沒有紅色。
海浪再度打來,流回大海的海水還是紅色。她尋找着紅色的來源,不禁張大了眼睛。
「……啊!」
原來紅色來自自己的腳。海浪衝刷過的腳尖和小腿,都不斷滲出紅色。
她慌忙用雙手撐起身體,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的手和腳都通紅,就連制服也變成了深紅色。
陽子忍不住輕聲尖叫起來。
——是血。
全身被濺到的血染得一片通紅,雙手幾乎變成了黑色,輕輕握起雙手,發現雙手變得很黏,輕輕觸摸後,發現臉上和頭髮也都黏乎乎的。
當陽子發出尖叫時,又有一道大浪打來。
海浪衝刷了坐在海灘上的陽子周圍。混濁的灰色海水流回大海時,帶着一抹紅色。
陽子掬起衝上岸的海水,洗了洗雙手,從指尖滴落的水完全變成了血液的顏色。
海浪每次打來,她都掬水洗手,但是洗了一次又一次,雙手還是無法恢復原有的白皙。水位不知不覺已經淹至坐在海灘上的陽子的腰部,紅色不斷滲入海水中,周圍的水面也染成一片紅色,而且,紅色的範圍越來越大,在這片只有灰色的風景中,紅色被襯托得格外鮮豔。
這時,陽子猛然發現自己手上的變化。她把紅色的手伸到眼前。
指尖變長了。
來這裏之前,曾經經過月影,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想要抓住月影,就像想要抓住夕陽一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
——陽子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片蒼茫的黑暗中。
當她小聲嘀咕時,淚水奪眶而出。
制服被洶湧的海浪不斷沖刷,很快就破了。制服下也出現了紅色的毛,海水沖洗着她身上的毛,紅色滲入海中,放眼望去,周圍已經染成了一片紅色。
陽子嘀咕着,巡視着周圍。
她發現自己終於平靜下來。
陽子小聲地自言自語。
——像星星一樣。
「……太奇妙了。」
海浪陣陣,淡淡的白色霧靄飄來,瀰漫着黎明前的空氣。
景麒和他身邊奇怪的野獸。陽子的世界中沒有這種怪獸,那絕對是這個世界的動物——她意識到了這件事。
「這不會是真的吧……」
她立刻把雙手拿到眼前,微微鬆了一口氣。手上的尖爪和紅毛都不見了。
「我想要回家……」
她不由得再度打量玉珠,看起來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兩樣,濃密的青色石頭髮出像是玻璃的光澤。青色的翡翠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一呼吸,立刻感到全身疼痛,胸口特別痛。
太奇妙了。她忍不住想。
「所以我纔會作那個夢……」
太陽越過天頂之前,陽子都在那裏看着大海。
樹林裏沒有任何動靜,附近應該沒有敵人,而且——也沒有戰友。
——不要。
已經過了一整晚,媽媽在家一定很擔心,爸爸現在一定怒不可遏。
——爲什麼會這樣?
大海是無限接近於黑色的深藍色,她看着延伸到水面下的懸崖,發現水並沒有顏色,而是極其清澈。
她猜想冗祐應該仍然附在自己身上,但出聲叫了之後,沒有聽到任何回應。她檢查了自己的身體,也完全感受不到冗祐的存在。之前也是,除了舞劍的時候以外,完全感覺不到牠的存在,所以無法判斷冗祐是否也和自己走失了。
她越來越不安,硬撐着渾身痠痛的身體站了起來,左顧右盼。周圍是一片松樹林,右側就是樹林的盡頭,去那裏應該不至於會有危險吧?
不是因爲高度的關係,而是因爲腳下的那片大海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陽子小心翼翼地摸向背後,抽出因塞在裙子腰帶中而沒有遺失的劍鞘,把劍放了回去。
景麒之前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我,一定會帶着其他人來找我。如果輕易走動,反而會彼此都找不到對方。
「……冗祐?」
周圍是海邊常見的松樹林。黎明前的海邊。自己既沒有死,也沒有身負重傷——這是陽子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
陽子茫然地注視水中的星星。
「我不要!」
她細細打量着自己的手,發現了更多的變化。她的手背上有無數道裂痕。
「冗祐!拜託你回答我!」
無論她問了多少次,都聽不到任何回答。
身體內只聽到宛如海浪般的聲音,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怪獸沒有應答。
「……冗祐。」
這裏是哪裏?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危險還是安全?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也會、變成妖怪。
她大聲叫喊,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陽子閉上眼睛時,可能睡着了片刻。當她再度張開眼睛時,四周灑滿微光,一片清晨的景象。
那是一片超乎想像的深海,似乎是因爲水太清澈,所以盤踞在深海中的黑暗一覽無遺,她俯瞰着光也無法照到的海底深處。
樹林外是一片凹凸不平的荒地,低矮的灌木緊貼着發白的泥土。
——迷路的時候要留在原地。
這裏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又是怎樣的地方?
她發出無聲的嘆息。回想着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回想着造成這一切的原因,記憶突然甦醒。她慌忙想要坐起來,但身體僵硬,難以動彈。
陽子只聽到洶湧的海浪聲,和一頭野獸的咆哮聲。
陽子猶豫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太久了……」
她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握着劍鞘上的玉珠,全身的疼痛漸漸消失了。
(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我不要。
破爛的制服剝落後,她發現自己的手臂扭曲成奇妙的形狀,看起來有點像是狗或貓的前肢。
「這是什麼……」
「不會吧……」
「太奇妙、太美了……」
這裏是陽子未知的世界,她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海。她被帶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陽子閉上眼睛叫了一聲。
——松樹。
陽子情不自禁地走向懸崖。
她輕輕搓了幾下,掉落無數碎片,出現了更多紅毛。只要她稍微動一下,腳上和臉上就都有碎片掉落,渾身出現了很多紅色的毛。
指甲尖如兇器,渾身長滿紅毛——自己宛如變成了野獸。
懸崖很高,感覺像是從百貨公司的屋頂往下看。陽子站在那裏,呆呆地看着大海良久。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俯視星空,清澈的漆黑中繁星滿天,星雲在水中緩緩旋轉。
那正是宇宙的景觀,以前在照片上看過的星星、星團和星雲,竟然出現在自己的腳下。
「你在嗎?景麒他們去了哪裏?」
剛纔從映照在海面上的月影竄出來時,月亮高掛在天空。現在是黎明時分。自己獨自躺在這裏這麼長的時間,代表和景麒他們走失了。
陽子哭得額頭有點發燙,才終於抬起頭。盡情哭泣後,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
爲什麼會這樣?
陽子感到一陣暈眩,坐在懸崖上。
——濺到身上的血。
她緩緩喘了幾口氣,才慢慢坐了起來。她持續深呼吸時,疼痛也漸漸消失。當她坐起來時,許多松葉從她身上掉落。
——這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不在嗎?誰來救我!」
——絕對是因爲剛纔濺到身上的血造成的。
那一小片碎片剝落後,出現了一小撮紅色的毛。那一小片地方,長滿了濃密的短毛。
他們在幹什麼?爲什麼把自己丟在這裏這麼久?景麒呢?芥瑚呢?驃騎呢?
她突然湧現這個念頭,她一直以來不願面對的事物湧瀉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前方就是斷崖,斷崖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海。昨晚看到的海也是黑色的,但她以爲是黑夜的關係,如今天已經亮了,仍然是漆黑一片,代表大海本身的顏色很深。
她緩緩張開眼睛,眼前是一片宛如宇宙般的大海。
「……糟透了。」
淚水一旦流下來,就再也無法剋制了。陽子抱着雙腿,低下了頭,放聲大哭起來。
她心裏這麼想着,再度用力握緊玉珠,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閉上了眼睛。
「——不可能!」
她回想起濺到身上那些噁心的血、和怪獸對戰的經過與海浪的聲音。
這片深海的深處有點點光亮,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像砂粒般的點點微光亮着,或是聚集在一起,形成淡淡的光斑。
她嘶叫的聲音也破了音。
「……我要回家。」
她的右手仍然緊緊握着劍柄。她佩服自己竟然沒有鬆手,然後檢查自己的身體,驚訝地發現並沒有受傷。雖然有無數微小的擦傷痕跡,但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傷口,而且,身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
啪啦。一小片紅色的碎片掉落,被風吹到了海上。
2
妖怪的血濺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己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
那的確像是松樹的葉子。她巡視周圍,發現是一片松林,抬頭一看,看到樹枝折斷處還很新。她判斷自己是從那裏掉下來的。
她開始感到不安。也許景麒他們想要找自己,卻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想起墜落前聽到的慘叫聲,留下來阻擋敵人的驃騎不知道是否平安無事?
尖而銳利的指尖差不多有手指的第一個關節那麼長。
景麒爲什麼把我帶來這裏?他說很危險,說要保護我,卻把我丟在這裏。
景麒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敵人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攻擊我?爲什麼眼前發生的一切和夢境完全一樣——況且,爲什麼我會持續作那些夢?
一旦開始思考,就越想越不清楚,思考彷彿走進了迷宮。自從遇見景麒之後,所發生的所有一切都充滿疑問,幾乎都是陽子難以理解的事。
她不由得痛恨起景麒。
他突然出現在陽子面前,不由分說地把她帶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如果沒有遇見景麒,根本不會來這種地方,也不可能殺生,即使殺的是怪獸。
雖然談不上是想念景麒,只是眼前除了景麒以外,她不知道還可以依靠誰,可景麒卻不來接她。難道是那場戰鬥發生了什麼意外,他想要來,也來不了嗎?還是另有什麼原因?
陽子更加覺得自己面臨了重大的困境。
——我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陽子並沒有做什麼,全都是景麒惹出來的禍。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遭到怪獸的攻擊,也是景麒的錯。
在教師辦公室時,不是有一個聲音說:「似乎被跟蹤了」嗎?景麒說那是「敵人」,但應該不是陽子的敵人,陽子從來不曾與怪獸爲敵。
景麒說,陽子是他的主人。陽子覺得這件事是一切的原因,因爲陽子是景麒的主人,所以纔會遭到景麒的敵人的攻擊。爲了抵擋敵人的攻擊,她不得不舞劍,也不得不來到這種地方。
但是,陽子從來不記得自己曾經當過任何人的主人。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別人的主人,所以,不是景麒誤會了,就是他一廂情願這麼想。
景麒曾經說,「終於找到」了陽子。他一定是在找他的主人,然後犯下了重大的錯誤。
「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要保護我。」
陽子小聲地咒罵。
「這一切,全都是你惹出來的禍。」
影子漸漸拉長,陽子終於站了起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即使一直坐在這裏咒罵景麒,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陽子巡視四周,無論走去哪一個方向,都是一望無際的懸崖。她無可奈何地走回剛纔的松樹林。雖然她沒有穿大衣,卻並不覺得冷,這裏似乎比陽子原本住的地方氣候更加宜人。
這片並不大的樹林好像曾經經歷一場颱風,到處都是折斷的樹枝。穿越樹林,是一大片沼澤地。
仔細觀察後,發現那裏並不是沼澤,而是泥土流入的農田。
「……不要。」
這就是所謂的「雖不中,亦不遠矣」,所以陽子點了點頭。男人瞪大了眼睛。
陽子原本想要回答「東京」,但隨即閉嘴。原本她想得很簡單,覺得只要把自己遭遇的事告訴他們就好,只是即使說了實話,他們會相信嗎?
「原來只是裝飾品——算了,沒關係。」
「這裏是配浪。既然有事請教別人,怎麼可以亮出這麼危險的東西?把手上的東西給我。」
「這怎麼行?海客都要送去縣長那裏,這可是規定。」
「是啊,你們看,這東西很驚人吧?」
男人臉上露出冷笑,陽子難以理解他的態度。他露出警戒的眼神打量着陽子,視線停留在陽子的右手上。
「還真精緻啊,給妳這把劍的男人很有錢吧?」
每棟房子的大小都差不多,建築物的外觀和細部不盡相同,卻很相似,而且都感受不到任何生命力。
進入大門後的寬敞大道分成左右兩條小路,路上完全不見人影。所有房子都是平房,面向馬路的是一排秈房子一樣高的白色圍牆。圍牆每隔一定的間隔就有一侗缺口,在小院子的後方就是房子。
陽子正在猶豫,那個男人又繼續問她:
陽子被推着走進小鎮,繞過紅牆,可以看到門前那條路。
簡直是一個狹小得令人窒息的小鎮,應該不到陽子就讀的那所高中的一半,外牆卻建得特別高。
在一旁圍觀的其他人也紛紛圍上前來。
「冗祐,不要!」
她忍不住脫口說道。最初看到那片大海時,她不由得亂了方寸,但眼前的風景並沒有太大的異常。除了這裏似乎沒有電力以外,看起來很像是日本的某個村莊。
「給我。」
「帶她去村裏,還有這把劍,都一起交給縣長。」
有些房子敞着窗戶,用竹棒支撐着向外推開的木質窗板,但敞開的窗戶反而更襯托出整個小鎮都沒有人的動靜,無論在街上還是房子內都看不到一條狗,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個小鎮的風景似曾相識,同時又有極其異樣的感覺。
「走吧,別擔心,不會傷害妳的。」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陽子把劍從劍鞘中抽了出來。
「這是……別人送我的。」
「……沒關係,請問這裏是哪裏?」
「不要……」
「難道妳要我一路把妳拖過去嗎?別虛張聲勢了,趕快過來。」
聽到他說的是日語,陽子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臉上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眼前的狀況似乎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糟糕。
「誰送妳的?」
「太好了……」
「一個叫景麒的人。」
陽子閉着眼睛,不知道是哪一個男人在說話。
劍的前端在半空中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陽子忍不住後退。
同時,她被人用力拉倒。有人騎在她身上,搶走了劍。陽子流下了眼淚,但不是因爲疼痛,而是鬆了一口氣。
「懸崖那裏。」
整片水面的某些地方露出整修得筆直的田埂,低矮的綠色植物從泥土中探出頭,被吹得東倒西歪。
她看到褐發的女人和紅髮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和景麒很神似。
——手很痛。這個男人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也不知道到底要把自己帶去哪裏。陽子感到不安。
她發自內心地想要擺脫這個男人。當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手腳突然感到冰冷,陽子甩開了男人的手,然後不由自主地伸向男人的腰,把劍連同劍鞘一起拔了出來。她用力向後跳開。
——不行。我做不到。
越來越多人從遠處聚集過來。
其中一個男人抬起頭,看到陽子後,戳了戳其他人。他似乎說了什麼,但聽起來不像是奇怪的聲音。那裏總共有八個男人和女人,都看向陽子,陽子向他們微微欠了欠身,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男人笑着把劍插在腰帶上,然後突然伸手抓住了陽子的手臂。陽子尖叫起來,但男人粗暴地扭着她的手臂。
「懸崖那裏……妳老家在哪裏?」
她粗暴地被人推了一下,但她來不及感到疼痛,就被拉了起來,雙手被兩個男人扭到身後。
她回頭,看到追上來的那些男人,立刻轉過身停下來,舉起了劍。她似乎可以聼到自己全身的血往下流的聲音。
男人語氣強烈地說道,陽子忍不住感到害怕。她不敢對男人說「不」,只好很不甘願地把劍遞給男人。男人一把抓過劍,仔細地打量。
「……他媽的。」
劍指向逼近的男人。
其他人也都停下手,看着陽子和男人。
男人笑着推着陽子。
她大叫着用力閉上眼睛,手臂也立刻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她是海客嗎?」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黑髮男人立刻爬上田埂。
「……妳是從哪裏來的?」
這是陽子目前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泥海,遠處有一些房屋形成了小村落,村落的後方是險峻的山巒。
這裏並沒有她原先以爲會看到的異常風景或是奇怪的房子,內心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雖然感覺稍有不同,但很像日本隨處可見的田園風光,所以她有點小小的失望。
白牆、黑瓦屋頂,和枝葉扶疏的樹木,也許是因爲建築物充滿東方的感覺,所以纔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即使如此,仍然無法令她產生親近感,可能是因爲整座小鎮都完全感受不到人的動靜。
男人推着陽子走路,對周圍的其他人說:
「我不想殺人!」
正前方的寬敞大路只有一百公尺左右,大路盡頭是一座廣場,還有一棟用鮮豔色彩點綴的白色石造建築,但鮮豔的色彩顯得極度空虛。左右兩條小路在大約延伸了三十公尺處後有一個直角的轉角,盡頭是小鎮的外牆,轉角處也感受不到任何動靜。
「沒關係,那只是裝飾品。喂,姑娘,妳乖乖地到我這裏來。」
安下心後,陽子仔細觀察周圍,發現離松樹林很遠的地方有幾個人影。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樣子,但輪廓的感覺不像是妖怪,而且他們好像在農田裏工作。
陽子被一路拉着,走在蜿蜒農田之間的小路上。
陽子搖了搖頭。
男人的眼神令陽子感到有點害怕,他的語氣不像是關心,於是,她把劍抱在胸前,搖了搖頭。
「別過來……請別過來。」
放眼望去,並沒有特別高的房子,黑色瓦屋頂的後方就是小鎮的外牆。視線掃視一下,就可以看到外牆圍成縱向很長的細長方形。
「別人叫我不能放手。」
十五分鐘後,終於來到一個被高牆圍起的小鎮。
「小心!那把劍——」
「什麼!」
她終於找到可以走路的田埂,走向正在農田裏幹活的人影。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她發現他們不是日本人。
「原來是這樣,真是太驚人了。」
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愣在那裏,陽子環顧所有人,慢慢後退,隨即轉身跑了起來。背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
「真是不知好歹。」
也許是因爲五官和體形完全不像白人,只有頭髮的顏色比較奇怪的關係。除了這一點,他們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男人和女人。
房子都是黑色瓦屋頂,泛黃的土牆,村落周圍種着低矮的樹木,但幾乎都倒了。
「……好痛!放開我!」
「別過來!」
男人對着陽子咆哮,其他人立刻提醒他:
剛纔看到的村落只有幾棟房子聚集在一起,這裏是由將近四公尺高牆圍起的小鎮周圍,四方形的外牆上有一道大門,看起來很堅固的門向內側敞開着,裏面是一道紅牆,上面不知道畫着什麼,牆壁前方放了一張木椅,沒有人坐在上面。
「妳拿太重了——交給我,我來幫妳拿。」
她激勵着心生害怕的自己,在嘴裏喃喃自語:
男人笑着想要拔劍,但不知道爲什麼,劍無法從劍鞘中抽出來。
3
陽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決定去向遠處的那些人問路。雖然她對和陌生人說話感到害怕,但她一個人無法離開這裏。她突然想到,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懂她說的話,但當務之急,必須向他人求助。
男人立刻走到陽子身旁,陽子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我不要。」
「我先說明情況,再問有沒有看到景麒他們。」
陽子無意抵抗,只能默默地在心裏拜託冗祐:「不要動。」
陽子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手上的劍。
「妳身上的打扮很奇怪,該不會是從海上來的?」
這裏完全沒有電線杆或是鐵柱之類的東西,遠處的村落也沒有電線,建築物的屋頂上也沒有天線。
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和日本的和服稍有不同,男人都留着長髮,綁了起來,除此以外,並沒有特別的異常。他們手拿像是鏟子的東西,正在剷除田埂。
「妳手上拿的東西太嚇人了吧?這是怎麼回事?」
「誰來幫我,把她帶過去。」
「……」
好像在魚缸裏。陽子突然有這種感覺。這個小鎮宛如在大魚缸的水底沉睡的廢墟。
陽子被帶到正前方圍繞廣場而建的那棟建築物中。
建築物有點像在中華街看到的房子。紅色的樑柱、色彩鮮豔的裝飾,卻和鎮上一樣,都散發出空虛的感覺。建築物內有一條筆直的狹窄長廊,這裏也很昏暗,完全不見人影。
把陽子帶來此地的幾個男人討論之後,推着陽子往前走,把她關進了一個小房間。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陽子對那個房間的感覺,就是「牢房」兩個字。
地上鋪滿像是屋瓦般的瓷磚,許多地方已經缺損或是出現了裂縫,牆壁是爬滿裂痕的土牆,高處有一個裝了窗欞的小窗戶。房間有一道門,門上也有一扇裝了窗欞的窗戶,隔着那扇窗戶,可以看到站在門前的幾個男人。
一張木椅和一張小桌子,還有相當於一張榻榻米大的臺子,是房間內所有傢俱。臺子上貼着厚布,似乎就是睡牀。
這是哪裏?這個小房間又是怎麼回事?自己會遭到怎樣的對待?雖然她有滿腹的疑問,卻不想問看守人。那幾個男人似乎也無意和陽子交談。陽子坐在睡牀上低頭不語。因爲除此以外,她無法做任何事。
過了很久,建築物內才傳來動靜。有人走到門前,和原來的看守換班。新來的看守是兩個男人,都身穿好像劍道防具般的藍色皮革盔甲,可能是這裏的警衛或是警官之類的。陽子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身穿盔甲的男人只是用兇狠的眼神看着陽子,並沒有對她說話。
即使是嚴酷的狀況,周遭有狀況發生時,至少可以分散注意力,被人置之不理反而會更加惶恐不安。她好幾次想要和門外的士兵說話,卻還是開不了口。
經過了令人忍不住想要喊叫的漫長時間,太陽已經下山,牢房中漆黑一片後,三個女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白髮老婦手持燈火,穿着陽子以前在電影中看到的中國古代衣服。
終於有人來了,而且進來的不是身高體壯的男人,對方是女人這件事,讓陽子鬆了一口氣。
「你們退下吧。」
老婦人對手上拿了很多東西、和她一起走進房間的兩個女人說。那兩個女人把東西放在地上後,深深鞠了一躬,走出了牢房。老婦人目送她們離開後,把桌子拉到睡牀旁,把像是油燈的燭臺放在桌子上,又把一個水桶放在桌上。
「先洗洗臉吧。」
陽子點了點頭,慢吞吞地洗完臉,又洗了手腳。雖然手上沾滿了深紅色的污垢,但洗了之後,立刻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沉重僵硬,應該是冗祐的關係。因爲之前多次做出超越陽子能力的動作,導致她渾身肌肉痠痛。
她儘可能慢條斯理地洗着手腳,水滲進了小傷口。她把在腦後綁成一條的髮辮拆開,想要梳頭髮,發現了身體的變化。
「……怎麼會這樣?」
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頭髮。
老婦人寫的字和日文漢字的細部略微不同,但還是如假包換的漢字。
這種異常的顏色是怎麼回事?
老婦人在桌上攤了一張紙,把裝了硯臺的盒子放在桌上,拿起毛筆,交給陽子。
「雖然我不得而知,但也會發生這種事,等心情慢慢平靜後,就能夠接受了。」
「先喫這個吧。喫不夠的話,這裏還有。」
陽子問,老婦人偏着頭回答:
「海客?」
「十六歲。所以,妳剛纔說的虛海也有漢字嗎?」
老婦人在發問的同時,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陽子抬眼看着她。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了,自己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既不是野獸,也不是妖怪,但是——
陽子拿出了自己口袋裏的東西。手帕、梳子、小鏡子、學生手冊,和壞掉的手錶。這是她目前所有的家當。
老婦人說完,握着陽子的手,用不知道沾了什麼汁液的布,敷在她手臂上的小傷口上。
老婦人很乾脆地回答,陽子緊緊握着雙手。
「我有父母,還要去學校上課。我昨天晚上就沒回家,今天也曠課了,大家一定很擔心我。」
「我真的不知道會怎麼處置,自從我祖母的時代之後,就沒有再見過活的海客漂到這裏,而且那個海客也在被送到縣府之前就死了。妳沒有在海里溺斃,運氣太好了。」
4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裏,我什麼都沒帶,卻沒辦法回去!我……」
「喫幾口,就會發現其實肚子已經餓了。」
「這裏到底是哪裏?」
——這不是我的臉。
「我叫中嶋、陽子。」
「回不去了。」
「妳是從那裏來的吧?」
「日本人有時候會被捲進蝕中,漂流到東方的海岸,就像妳一樣,這些人都叫海客。」
「……妳不喫嗎?」
「……這裏是中國嗎?」
老婦人指着紙上寫了地名的位置,陽子打斷她說:
原來那叫虛海。陽子在腦海中記住了這兩個字。
「十?」
「海客就是從海上來的訪客,從虛海遙遠的東方來的人,都叫海客。聽說虛海的遙遠東方,有一個叫日本的國家。雖然從來沒有人親眼證實過,但既然有海客從那裏漂洋過海而來,應該沒錯吧。」
陽子問了之後,再度看着鏡子,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好像有一個人取代了自己。
說完,老婦人露出爲難的微笑。
陽子一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舉起手,戰戰兢兢地撫摸着頭,鏡子中的人也用手摸着臉,她知道鏡子中的人就是自己,不禁愕然。
「哪裏?」
「沒有?」
「……妳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淳州啊,剛纔不是寫了嗎?」
「我不知道虛海這種地方,也從來沒聽說過巧國。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這裏到底是哪裏?」
老婦人說完,拿起另一支毛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她的頭髮完全成了紅色,好像被鮮血染了色,變成了很深很深的紅色。之前聽人說過「紅髮」這個字眼,但應該不是這種顏色。自己的頭髮變成了異常的紅色,難以相信有人的頭髮竟然是這種顏色。
老婦人從六神無主的陽子手上拿過鏡子,鎮定自若地看着鏡子後,又把小鏡子還給陽子。
陽子忍不住發抖。因爲這實在太像她在自己變成野獸的夢境中,所看到的毛髮顏色。
陽子把這些東西排放在桌子上,老婦人莫名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把桌上的東西收進了衣服的懷裏。
「學生。」
「就是懸崖下的那一片海。漆黑一片、空無一物的海。」
「那可能是妳變了樣。」
「這裏使用漢字嗎?」
陽子放下了鏡子,她決定再也不照鏡子。只要不看鏡子,就不會在意自己的長相。雖然即使不照鏡子,也可以看到頭髮的顏色,但只要認爲自己染了發,就不是太大的問題。雖然她之前並不是很滿意自己的長相,只是沒有勇氣再度直視這種變化。
「……請妳告訴我回去的方法。」
「請問……」
「原來是日本的名字。」
「……我會被怎麼處置?」
「什麼?」
「這個嘛,我就不得而知了。」
「就是虛無的海——妳是做什麼的?」
老婦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陽子說:
「這裏是巧國,正確的名字是巧州國。」
聽到老婦人語帶微笑的聲音,陽子仰頭看着她。
「……爲什麼?」
「妳說什麼?」
老婦人尷尬地移開視線,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怎麼會呢?一點都不奇怪啊。雖然很罕見,但是很漂亮的紅色。」
陽子說着,淚水奪眶而出。
聽到陽子的回答,老婦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是啦!」
「但是,我根本不想來這種地方啊!」
陽子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了罪人。老婦人再度搖了搖頭。
陽子搖了搖頭,把手伸進制服的口袋,拿出一面小鏡子,確認自己的頭髮真的變成了鮮紅色,但隨即發現鏡子裏出現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任何人都無法穿越虛海,即使有辦法來,也沒辦法回去。從來沒有人從這裏去那裏,也不曾有海客回去過。」
「妳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這裏規定,所有海客都要送到縣長那裏。」
「……虛海是什麼?」
陽子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順從地接過毛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的海客都一樣。」
「妳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食字旁再加一個蟲字。蝕有點像暴風雨,但和暴風雨不同,蝕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之後就會有海客漂洋過海而來。」
「這不是我!」
陽子搖了搖頭。她完全沒有心情進食。
「只不過大部分都變成了屍體,即使有活下來的海客,也都要交給上面的人。由上面那些大官決定怎麼處置。」
老婦人不知所措地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鏡子好像沒有問題。」
老婦人問。她回答說,自己的頭髮顏色很奇怪,老婦人聽了她的回答,微微偏着頭說:
「我們當然會使用文字啊,妳今年幾歲了。」
「會怎麼處置?」
「不知道,這要由上面的人決定。」
「……回不去?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陽子停頓了片刻,才充分理解這句話。
「這不是我。」
「這裏是淳州府楊郡,盧江鄉模縣配浪。我是配浪的長老。」
即使扣除因爲頭髮顏色改變,導致整體感覺稍有不同的因素,她仍然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臉。這無關美醜,而是自己的臉完全變了,黝黑的臉上有一雙碧色的眼睛。
「就是大海的另一邊,妳是穿越虛海過來的吧?」
老婦人說完,看着陽子。
陽子驚慌失措地大叫,老婦人露出訝異的臉問:
「沒有。」
陽子默默地搖了搖頭。老婦人輕輕嘆了一口氣,用一個像是細高花瓶般的陶瓷瓶爲她倒了一杯茶。
老婦人說完,把水桶從桌子上拿了起來,再把一個大碗端到桌上,碗裏裝着湯,看起來像是年糕的食物沉在碗底。
「怎麼了?」
「但我不是長這樣。」
「我喫不下。」
「妳會說話,也會認字。除了那把奇怪的劍以外,還帶了什麼東西?」
陽子的頭髮原本就是紅色,尤其髮梢好像脫色染過一樣——但是,拆開發辮後的頭髮微微鬈曲,令她驚訝的是頭髮的顏色!
陽子無法再繼續說下去,放聲大哭起來,老婦人不理會她,帶走了剛纔帶來的東西,走出了房間後,傳來鎖門的聲音。牢房內再度只剩下陽子一人,老婦人把燭臺也拿走了,牢房內完全沒有亮光。
「我想、回家……」
她沒有力氣繼續坐着,在睡牀上蜷縮着身體。她放聲哭了起來,最後哭累了,昏睡過去。
她一夜無夢。
5
「起來!」
陽子聽到聲音,隨即有人拍她的身體。
她哭累的眼皮很沉重,燈火刺眼。她因爲疲勞和飢餓感到渾身無力,但又不想喫東西。
走進牢房叫醒陽子的幾個男人,用繩子輕輕綁住她的身體,把她推出牢房外。當她走到建築物外時,有一輛馬車停在廣場上。
陽子坐上了兩匹馬拉的馬車,她巡視周圍,發現廣場上和街角聚集了很多人,紛紛看着她。
原來昨天看到像廢墟般的小鎮上藏了這麼多人。
這些人看起來像東方人,只有頭髮的顏色不同。當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時,感覺極其奇妙,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夾雜好奇心和嫌惡的表情,陽子覺得自己真像被押解的犯人。
從她張開眼睛到清醒的短暫剎那,她發自內心的希望這一切都是夢,但這縷希望很快就被粗暴地把她拉起的男人粉碎了。
她來不及整理儀容,更沒有機會梳洗,跳進海里時穿的制服發出海水的臭味。
一個男人坐在陽子身旁,馬伕拉着繮繩駕着馬車。陽子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很想泡個澡。她想把身體沉在裝滿水的浴缸裏,用香噴噴的肥皂洗身體,換上新的內衣褲和睡衣,躺在自己的牀上睡覺。
醒來之後,喫完母親準備的早餐去上學。和同學打招呼後,聊一些無足輕重的事。對了,化學作業還有一半沒寫完,向圖書館借的書也快到期了。昨晚錯過了每集必看的連續劇,希望母親記得錄下來。
她越想越覺得空虛,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急忙低下頭想要捂住臉,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所以無法如願。
——妳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她不相信這句話,景麒也沒有說,無法回去原來的世界。
不可能一直都這樣。此刻的她沒有換衣服,也無法洗臉,像犯人一樣被綁起來,坐在馬車上。雖然陽子不像聖人那麼善良,但也不是罪大惡極的壞人,必須受到這種懲罰。
她看着大門在頭頂上向後退,用臉頰蹭着肩膀,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坐在她身旁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胸前抱着一個布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爲什麼要問這些?」
陽子誠惶誠恐地問,男人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但是……」
陽子看到寶劍就在身邊,暗自鬆了一口氣,注視着男人。男人握着劍柄。陽子在內心祈禱,希望不要被他拔出來。在農田裏遇見的男人拔不出來,景麒說,這是陽子專屬的劍,所以,她猜想除了自己以外,別人拔不出這把劍,卻沒有把握。
「停下馬車,我朋友在那裏!」
「……死刑?」
男人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陽子。
陽子焦急不已,忍不住想要反抗,但她拚命剋制。這次不容許有絲毫失敗。一旦失敗,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必須伺機擺脫眼前的困境。
「無聊,他交上來了。」
嬰兒好像火燒屁股般大哭起來,急迫的聲音似乎不容別人忽略。男人從馬車上探出身體,想要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車伕厲聲說道:
「好海客和壞海客?」
難道不該上前和那些村民說話?還是應該一直留在懸崖那裏?或是不應該和帶陽子來這裏的那些人走失——或者說,根本不應該跟他們來這裏?
陽子思緒混亂,四處尋找着,希望可以再度找到剛纔的金光。
有那麼一剎那,陽子以爲這是景麒爲了救援自己所發出的聲音,但她強烈地感受到冗祐的存在,全身因爲害怕而緊張,無法感受可能得救的喜悅。
「是嗎?雖然那是裝飾品,但很昂貴。」
陽子閉上了眼睛,終於恍然大悟,難怪自己被當成罪人,對村民來說,陽子已經是凶兆了。
聽到男人冷漠的回答,陽子忍不住偏着頭納悶。
「別理會,聽說山裏喫人的妖魔會發出嬰兒的聲音。」
但是,陽子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景麒說,如果她拒絕,會把她強行帶走。況且,被怪獸追趕時,陽子必須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
就在這時,剛纔的那片樹林中傳來聲音。
「別胡鬧了。」
「因爲抓住我的那個男人似乎很想要那把劍,我猜想會不會被他偷了。」
男人用力一拔,但劍柄牢牢黏着劍鞘。
「海客有時候會帶來戰亂和災害,遇到這種情況,如果不趕快處死,國家就會滅亡。」
男人露出更訝異的表情,不難看出他產生了警戒心。
「吵死了!」
男人抓着陽子的肩膀,按住了她。
陽子在心裏默唸的同時,在腦海中聽到一個不是自己的聲音。
陽子抬頭仰望着天空。頭頂上是一片宛如颱風過後的蔚藍天空,太陽高高掛在頭頂,必須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到機會逃跑。雖然她不知道縣府是什麼地方,但一定比在馬車上更難逃脫。
「景麒!救命!」
「我的東西呢?」
「……還有多久到縣府?」
「哪裏有什麼人?別想用這種詭計騙人,我不會上當的。」
「因爲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男人大聲咆哮,陽子嚇得瑟縮起來。她坐在馬車上,心有不甘地看向剛纔的方向,那裏已經不見人影。
「這是裝飾品嗎?」
「妳會說話?」
陽子探出身體大叫着,男人用力把她的肩膀拉回來,她跌坐在馬車上。當她再度抬頭時,金光已經不見了。她仍然可以看到景麒剛纔出現的位置,但剛纔站在那裏的人已經不見了。
男人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看了看樹林,又看了看車伕。車伕一臉嚴肅地扯着繮繩,馬車開始搖搖晃晃地衝上被兩側樹林遮蔽的坡道。
樹林中有人。她看到了一頭金色長髮、白淨的臉,和像是和服般的長衣。
「規定要上交,而且若是妳的人頭落地,就根本用不到吧?就算想要欣賞,也沒命欣賞了。」
她覺得看到景麒時,聽到的應該是冗祐發出的聲音。那一定是景麒,而且還看到了怪獸的身影。原來景麒他們平安無事。
「只要關一陣子就知道了。如果妳來之後發生了壞事,就代表妳是凶兆。不過——」男人用警戒的眼神看着陽子。「妳應該會帶來壞事。」
她深深地感到害怕。死亡很可怕,被處死更加可怕。死在這種異鄉,不會有人爲她感到惋惜,也不會有人爲自己流淚,甚至連屍體也無法回家。
陽子無法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命運。前天,她像往常一樣走出家門,只對母親說了聲:「我去上學了。」這一天應該像往常一樣開始,也像往常一樣結束,到底在哪一步出了差錯?
「妳想幹什麼?」
「景麒!」
男人用鼻子哼了一聲。
——景麒。
「景麒!」
——爲什麼會淪落至此?
陽子央求,男人臉上露出冷笑說:
「哼,原來真的只是裝飾品。」
男人看着陽子的臉,然後打開腿上的布袋。布袋內反射出明亮的光,陽子看到了寶劍。
「……怎麼會?」
「妳出現時的那個蝕——妳知道有多少農田被淤泥淹沒了嗎?配浪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湯了。」
「壞海客會導致國家滅亡,如果妳是凶兆,就會人頭落地。」
「對……等一下要去哪裏?」
她始終覺得自己被當成了罪人。
「別管閒事。山裏有小孩子的聲音,最好別靠近。」
陽子咬着嘴脣。如果沒有繩子綁着,就可以奪回寶劍,她期待冗祐會出手救她,但即使她用盡力氣,繩子也沒有被扯斷,可見自己並沒有因此變得力大無比。
「真的有人!」
6
聽到「妖魔」這兩個字,陽子的背脊緊張起來。
「停車!」
「在分辨出妳是好海客還是壞海客之前,應該會先把妳關在某個地方吧。」
陽子看向聲音的方向,身旁的男人也把頭轉向那個方向。
陽子從馬車上探出身體大喊。
「劍也是?」
「真的有!景麒在那裏!拜託你停車!」
她四處張望,想要割斷繩子、奪回寶劍,這時,她在流逝的風景中,發現了金色的光。
她在背後輕輕握着手。
「有小孩子……」
男人粗暴地把陽子拉了回來。
「這裏不可能有妳的朋友。」
「凶兆?」
——我必須逃走。
馬車放慢了速度。
——爲什麼?
「要怎麼分辨?」
「之後會怎麼處置?會開庭審判之類的嗎?」
「請你還給我。」
回頭一看,金色的光已經遠離,但是,她的確看到那裏有一個人,旁邊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頭戴深色的布巾,好像死神一樣,而且,身後還跟着幾隻怪獸。
——臺輔。
「喂……」
那是嬰兒的哭泣聲。不知道哪裏傳來嬰兒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男人指向哭聲傳來的方向,叫着始終不發一語地駕着馬車的車伕。車伕瞥了陽子他們一眼,用力抓緊繮繩,馬加快了速度。
「對。」
「對啊,如果妳是好海客,就會找一個適當的監護人,讓妳住在適當的地方。如果是壞海客,那就會關起來,或是判死刑。」
「海客身上的東西都要上交,這是規定。」
陽子回頭看着男人。
陽子忍不住把身體縮了起來,冷汗流過背脊。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來救我?
「馬車的話,差不多半天吧。」
她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陷阱。在看似稀鬆平常的那天早晨,她已經落入了陷阱,隨着時間的流逝,她越陷越深,當她覺得不對勁時,已經無法脫身了。
「哪裏?當然是縣府啊,要帶妳去見縣長。」
男人臉上露出淡淡的冷笑。
陽子飛快地思考,也許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麼快的速度思考。
馬車正準備駛入山路,陽子在一片整齊地種了不知道什麼樹木的昏暗樹林中,發現了熟悉的金色,忍不住張大了眼睛,同時皮膚感受到冗祐蠕動的動靜。
「請問……要去哪裏?」
嗚啊啊。嬰兒的哭聲就在附近響起,顯然已經越來越靠近。這時,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哭聲,似乎在彼此呼應。不一會兒,四處都響起了哭聲,坡道上,嬰兒的哭聲此起彼落,包圍了馬車。
「呃……」
男人緊張地左顧右盼。馬車疾馳,但哭聲越來越近。那不是嬰兒,也不可能是小孩子。陽子扭着身體。她的心跳加速,有什麼東西充滿了她的身體。那不是冗祐的動靜,而是自體內發出像海浪般聲音的東西。
「幫我把繩子解開!」
男人張大眼睛看了陽子一眼,搖了搖頭。
「如果遭到攻擊,你有方法可以保護自己嗎?」
男人驚慌失措地搖頭。
「幫我把繩子解開,然後把劍給我。」
馬車周圍的聲音漸漸縮小了半徑。馬在坡道上奔馳,車子彈跳了好幾下,似乎要把車上的人摔下來。
「快一點!」
陽子大吼一聲,男人好像被推了一把,身體動了一下。就在這時,陽子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當她發現自己被重重地摔到地上後,才終於明白是馬車翻倒了。她等到無法喘息和反胃的感覺過去後,張開眼睛一看,發覺馬和馬車都倒在地上。
倒在附近的男人甩着頭爬了起來,但他緊緊抱着布袋,嬰兒的哭聲已經來到樹林的邊緣。
「拜託你!幫找把繩子解開!」
她在叫喊的同時,聽到馬發出悲痛的嘶叫聲。她慌忙轉頭一看,發現一隻黑色大狗正撲向其中一匹馬。大狗的下顎很發達,張嘴的時候,整張臉好像裂成了兩半。狗的白色鼻子在轉眼之間就染紅了,兩個男人發出慘叫聲。
「解開繩子,把劍給我!」
男人似乎已經聽不到陽子的聲音,他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緊緊抱着布袋,一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揮動着,沿着坡道往下奔跑。
幾頭黑色怪獸從樹林中衝了出來,撲向他的背影。
男人的身影和黑色怪獸的身影交錯,怪獸跳到地上,只剩男人呆立在那裏。
——不,他並不是呆立在那裏,男人的頭和一隻手已經不見,他的身體在轉眼之間就倒在地上,鮮血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在半空中描繪出軌跡、在周圍灑下一片紅色血水。馬在陽子身後高聲嘶鳴。
以前上日本史時,老師曾經說,日本刀最多隻能砍幾個人而已,因爲刀鋒會變鈍,再加上黏了血脂的關係,所以會變得不夠利。原本以爲這把劍損傷會很嚴重,沒想到用布輕輕一擦,立刻光亮如新。
他抓住陽子被反綁在身後的手,陽子看到他手上拿着小刀。
陽子舉起了劍。
陽子終於鬆了一口氣,嘆息般的呼吸幾次後,發現自己的左手一直緊緊握着。她鬆開緊握的手掌,出現一顆青色玉珠。她再度握緊,感覺到疼痛漸漸消失。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景麒他們怎麼了?剛纔是景麒吧?他爲什麼又走了?爲什麼不來救我?你告訴我,到底是爲什麼!」
——根本沒用。
她左右開弓,砍向撲來的狗羣,然後沿着清出來的縫隙衝了出去。怪獸在身後追趕,她再度砍退牠們,全速逃離現場。
——啊……啊啊。
雖然那個女人叮囑她,不能讓劍和劍鞘分開,是因爲劍鞘也有某種意義嗎?還是因爲劍鞘上有玉珠?
「你、是誰?」
這時,一隻狗抬起了頭,原本白色的鼻子已經染成鮮紅。這隻狗似乎通知了牠的同夥,其他狗也紛紛抬起了頭。
陽子右手摸着屍體,在趴在地上的男人肉塊下摸索着。
陽子發現之後,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妳回不去了。」
汗水乾了之後,就覺得只穿着原本穿在制服內的T恤太冷了,但她不願意再穿上已經弄髒的上衣。當心情平靜後,發現全身痠痛,雙手和雙腳都傷痕累累。
她空着的手打向從右側撲來的那隻狗的鼻子,她感到腳踝被猛然抓住,身體差一點被撈了起來,她身體前傾,幸運地逃開了。背後感受到沉重的衝擊,她繼續往前衝,順利地閃避,結果頭部衝向男人的屍體。
陽子慢慢接近獸羣。嬰兒的哭聲已經停止,只聽得到啃食骨肉的聲音。
「不是說了嗎?我就是我,是妳的朋友。我好心想要告訴妳一件好事。」
她的眼前浮現出這個男人在轉眼之間變成屍體的樣子。時間不多了。只要怪獸下定決心,會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決定勝負。
那是一隻猴子,身上的毛皮像鬼火般發出光亮。從高高的雜草中探出頭,看向陽子的方向,露出牙齦嘲笑着她。
她順利逃了出來。既沒有被送去縣府,也沒有被那些怪獸喫掉,此刻坐在這裏,抱着自己的雙腿。
陽子用脫下的衣服包起恢復銳利光芒的劍身,然後抱在手上,慢慢調整呼吸。
她握着玉珠昏昏沉沉睡了片刻,當她醒來時,發現身上的傷口已經全乾了。
我會像那個男人一樣被喫掉,被牠們的下顎和利齒晈開、撕裂,變成肉塊,最後連這些肉塊也被啃得精光。
她舉起手臂想要擦汗,發現制服沾滿了血,變得又溼又重。她皺着眉頭,脫下了上衣,用脫下的水手服拭劍,然後把劍的前端拿到眼前。
這時,她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暮色急速籠罩了樹林,她不知道去哪裏找照明,也不知道今晚要睡在哪裏。這裏既沒有喫的,也沒有喝的。有人的地方太危險,無法靠近,但一直在沒有人煙的地方漫無目的地徘徊更可怕。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該去哪裏?該做什麼?」
「啊啊——啊啊啊!」
「我對這裏一無所知,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去人多的地方會被抓走,這次再被抓,恐怕小命就不保了吧?如果在沒有人煙的地方逃命,最後會得救嗎?還是哪裏有一道門,只要找到那道門,打開之後,就可以回家?應該不可能吧。」
喉嚨深處發出無法成語的吶喊。
陽子遲疑起來,但隨即想到現在沒有時間遲疑,她下定決心把劍抽了出來,用劍的前端砍斷了綁着玉珠的繩子,把玉珠握在手上。就在這時,狗有了動靜。
——如果只是怕痛……
「……太奇妙了。」
一個像是老人發出的尖銳聲音,笑着說出了陽子努力不願意繼續想下去的話。
太奇怪了。無論怎麼想,自己都不可能只受這點輕傷。她想起在教師辦公室,玻璃窗戶的玻璃碎裂時,周圍的老師都身受重傷,只有她毫髮無傷。從怪獸的背上掉落時,明明是從高空墜落,卻只有擦傷而已。
7
「快逃,可以趁現在從牠們身旁溜過去。」
「我……好想回家。」
千萬不能輕易相信猴子說的話。冗祐沒有緊張的動靜,可見並不是敵人,但從猴子奇怪的外表來看,顯然不是正常的動物。
「拜託你說句話嘛。」
她從制服上解下領巾,用劍割成細條,再把細條用力擰在一起,串起玉珠後,掛在脖子上,長度剛好。
陽子環顧四周,她的右手已經握着劍柄。樹林換上了夜晚的面貌,只能勉強分辨樹幹和地上雜草的高度。
她回頭看向身後,想要尋求救援,看到車伕胡亂揮着小刀奔跑着。他跑向和陽子相反方向的樹林,當他撥開草叢時,有什麼東西把他的身體拉進了樹後。
——不要。
她站了起來,轉向背後準備迎戰。雖然她不認爲自己的眼神可以嚇退那隻怪獸,沒想到那隻狗壓低了頭,正在伺機進攻,但這種狀態不可能持續太久。
「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嘛!至少該告訴我,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啊!」
她並不喜歡原來生活的那個世界,但一旦離開那個世界,就不禁因爲思念而流下淚水。如果還能回去,她願意做任何事,回去之後,再也不願離開。
她把劍鞘留在那裏了,是不是該回去拿?
還是沒有回答。
她像小孩子般抽抽答答地哭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無法發出慘叫:心臟極度麻痺,只湧起淡淡的嫌惡。
一定是因爲劍鞘上綁了這顆玉珠,所以女人才會叮嚀不能遺失劍鞘。
「……太奇妙了。」
T恤的袖子上有好幾個獠牙咬過的痕跡,下面滲着血,在白色T恤上留下斑駁的紅色。裙子被扯破了,裙子下的雙腿也有無數傷痕。大部分傷口還流着血,但和那個男人在轉眼之間就被獠牙咬死的慘狀相比,應該只能算是輕傷。
他爲什麼會跑去那個方向?陽子不由得心生疑問,立刻意識到自己被車伕當成了誘餌。他一定打算趁逃跑的陽子遭到攻擊時,自己逃進樹林中。男人的計謀失敗了。他遭到攻擊,但陽子也不可能逃過此劫。
陽子手上的石頭已經丟完了,離不成人形的男人屍體只剩下三步的距離。
獸羣散開後,只剩下男人支離破碎的身體。
說完,車伕站了起來。剛纔綁住陽子的繩子鬆開了。
——這種小石頭有什麼用?
「我就是我啊,妳這個蠢姑娘,爲什麼要逃呢?如果剛纔被喫掉,就不必這麼痛苦了。」
把珠子掛在脖子上後,她巡視四周。目前身處通往斜坡的樹林中,太陽慢慢下山,薄暮開始籠罩枝頭。她不確定自己目前的方位,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甩着頭,努力擺脫腦海中浮現的想法。她害怕繼續想下去,一定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陽子緊緊抱着自己的腿。
「……好事?」
「我連左右都分不清了。」
陽子直起身體跑向坡道下方。怪獸羣發出嘎滋嘎滋的可怕聲音,男人的腳隨着這些聲音搖晃着。她用眼睛計算着怪獸的數量。一、二……五、六。
猴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嘎嘎笑着。
陽子繼續無助地自言自語。
她衝下坡道,中途跑進山裏,直到跑不動時,才終於在這裏停下腳步。
「拜託你說幾句話嘛……」
「……冗祐。」
這把奇妙的劍只有自己能夠拔出來。第一次拿在手上時,覺得很沉重,但丟掉劍鞘後,整把劍頓時輕盈無比。
猴子笑得更大聲了。
這真的只是僥倖嗎?
只有窸窸窣窣的樹葉摩擦聲傳入耳朵。
——我會死在這裏。
陽子覺得劍柄飛到自己手上。
她的淚水流了下來。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結束了。」
陽子在絕望之際,仍然不停地用小石頭丟向狗羣,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冗祐已經開始行動,陽子無法阻止,只能集中注意力,儘可能不妨礙冗祐的行動,她一心祈禱自己在死之前,不會感覺到疼痛。
陽子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殺戮場面嚇得魂飛魄散,但鬆綁的身體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她不停地撿起手邊的石頭。
持續侵蝕身體的疼痛消失了,疲勞也漸漸消失。陽子很慶幸有這顆玉珠,覺得的確不能失去。
「……我想回家。」
周圍完全沒有聽到任何回答的聲音。冗祐不可能不在,但即使陽子把意識集中在自己身體上,仍然無法感受到冗祐的存在。枝葉摩擦傳來的沙沙聲,反而更襯托了周圍的寂靜。
陽子從用來包裹的制服中拔出劍。
「被喫掉的話,一眨眼的工夫就結束了。」
「……你是誰?」
雖然她覺得很奇怪,但想到自己連外形也變了,就覺得似乎不需要爲這種事煩惱。

——怎麼辦?
陽子倚着粗大的樹幹坐在地上。
還是沒有回答。
陽子的身體奔跑起來,小石頭命中最初飛奔過來的狗的鼻子。狗當然不可能被小石頭打倒,只能讓牠的腳步停頓剎那。
在距離陽子所坐的地方兩公尺處的樹林中,出現了微弱的光,雜草叢中,有一對發出淡藍色磷光的東西正在窺視她。
她的視線捕捉到這一幕,立刻舉起右手,揮下白劍。
她的指尖碰到了堅硬的東西。
車伕把陽子拉了起來,把她推向坡道下方。那羣狗正在坡道上方圍着馬匹,下方有另一羣狗圍着倒地的男人。男人掉落在不遠處的頭顱,正看着聚集在自己身上的黑色怪獸。
陽子奔跑時,雙手、雙腳和後背,不斷感受到撞擊和隱隱作痛的感覺。
她抓到了救命繩。她想連同劍鞘一起從男人的身體下方拔出來,但只拉出一半,就卡在那裏不動了。她想起那個女人曾經叮嚀,劍和劍鞘不能分離,但是……
她將意識集中在背後叫了一聲,但沒有任何應答。
陽子把身體靠向馬車,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肩膀,她驚嚇地回頭一看,原來是馬車伕。
聽到猴子說得這麼幹脆,陽子狠狠地瞪着雙眼說:
「你給我閉嘴!」
「妳回不去了,絕對不可能。況且根本就沒有回去的方法——要不要我告訴妳更好的事?」
「我不想聽。」
「我說了可以告訴妳啊。妳被騙了。」
猴子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被騙……了?」
陽子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真是個蠢姑娘啊。妳中了別人設下的圈套。」
陽子倒吸了一口氣。
——圈套。
景麒?景麒的圈套!
她握着劍柄的手發抖,但想不到該怎麼反駁。
「妳自己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妳中了被帶來這裏,再也無法回去那裏的圈套。」
尖銳的聲音刺入陽子的耳朵。
「別說了!」
她不顧一切地揮着劍,草屑飛舞,發出沉悶的乾澀聲音。陽子靠自己的力量胡亂舞動的劍無法命中猴子。
「即使妳捂住耳朵,也無法改變事實,正因爲妳把這東西當成寶貝,整天甩來甩去,所以纔會死不了。」
「別說了!」
「既然有這麼好的東西,就應該用在更好的地方嘛——就用它割自己的脖子嘛。」
母親似乎憔悴了許多,黯淡的臉色令陽子感到心痛。
陽子突然想了起來。
但是,當她抬起頭時,剛纔的猴子已經不見蹤影,漆黑的黑暗中,只聽到尖笑聲漸漸遠去、迴盪。
陽子尋找明亮的地方趕路,不時和發動攻擊的妖魔對戰。
在天亮的同時,妖魔襲擊的間隔也越來越長,朝陽出現後,攻擊完全停止。陽子很想在路旁倒頭大睡,但如果被人類發現就太危險了。她拖着疲憊的手腳,爬進路旁的樹林中,在離山路不遠也不近的地方找到一處柔軟的草叢,立刻抱着劍昏睡過去。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解開上衣,拿起劍,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陽子掩面哭了起來。
明知不會聽到回答,但陽子還是問了一句,之後觀察四周。她的心跳加速,前方響起撥開草叢的聲音。
陽子一次又一次看着放在腿上的劍。劍身淡淡地反射着若有若無的光,堅硬而冰冷地橫在腿上。
她聽到尖銳的水滴聲。這種在洞窟內,有水滴滴落水面的聲音很熟悉。當她凝神細看時,劍刃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就好像泛着漣漪的水面隨着水滴聲漸漸平靜,影像也越來越清楚。
「趁還能哭的時候盡情哭吧,不久之後,妳連眼淚也會乾涸。」
死亡未免太可怕了。
不一會兒,劍身上發出微弱的光,她睜大了眼睛。
母親在房間內踱步,不時撫摸着房間內的東西。她拿起書,輕輕翻閱幾頁,打開書桌的抽屜察看,不一會兒,又坐在牀上嘆息。
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通是怎麼一回事。陽子搖了搖頭,看到母親的身影后,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這句話重重地沉入胸膛,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
「……等一下!」
陽子咬緊牙關,用力閉上眼睛。
「閉嘴!」
「媽媽!」
「……怎麼了?」
8
看到這裏,陽子熱淚盈眶。
她跑向光亮的方向,終於衝出了樹林。
劍刃上出現的是母親,那是陽子的房間。
白底象牙白圖案的壁紙、小碎花圖案的窗簾、拼布牀罩、架子上的絨毛娃娃和書桌上的《漫長冬季》。
「……媽媽。」
那不是景麒,景麒不可能棄陽子不顧,所以,只要找到景麒,就一定可以回家。
怪獸長得很像牛,全身長滿長毛,隨着呼吸,全身的長毛都豎了起來,用宛如狗吠般的聲音低吼着。
她不希望一個人被丟在這裏,即使是來路不明的對象,也勝過獨自一人在這裏,連說話的對象也沒有。
猴子又嘎嘎嘎地放聲大笑。陽子聽到笑聲漸漸遠去,抬起了頭。
「去哪裏都一樣,因爲不管是人類還是妖魔,都在追殺妳。」
接着,就聽到了低吼聲。那是狗發出的威嚇聲。
是一個人。是女人。在某個房間走動。
那是在夢中也曾經聽到的聲音。在那個持續作了一個月的夢境中,每次都有尖銳的水滴聲。那個夢境變成了現實——所以,剛纔看到的幻影是?
她緊緊握着劍柄時,突然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爬過背脊。
白色的劍刃被黑夜染黑,只揮動了三下,巨大的怪獸就倒地不起。陽子走上前給予致命一擊時,看到周圍樹林的黑暗中,有無數雙紅色發光的眼睛。
——是剛纔那些傢伙。
她伸手揮劍,但猴子已經跳開了,在不遠處伸出脖子探頭看着她。
「冗祐?」
在她發出叫聲的同時,眼前的景象消失了。她猛然回過神定睛細看,只看到一把劍,失去了光芒的劍刃上沒有任何影子,水滴聲也停止了。
那是半山腰一個像平臺般突出的地方,周圍並沒有樹木,在皎潔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眼下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周圍不是平地,她忍不住咂了一下嘴,看向後方,再度充滿警戒。隨着一聲巨大的聲響,一個高大的影子衝了出來。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高掛在天空,劍刃在清澈的白光照射下,看起來更加蒼白。
那個人很像景麒,但並不是景麒。這裏的人頭髮顏色五花八門,剛纔看到金髮,以爲是景麒,但其實並沒有看清楚那個人的相貌。陽子仔細想了一想,發現剛纔看到的人似乎比景麒矮了一些。
這一切宛如發生在眼前,陽子忍不住叫了起來。
「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只是好心陪妳說話啊。」
「真可憐啊,居然被帶到這種地方。」
「沒錯,就是這樣。」
——有誰過來了。
——不,剛纔並沒有看清楚,也許陽子認錯了,誤以爲那是景麒。
母親撫摸了房間內所有的東西后,坐在牀上,拿起放在牆邊的絨毛娃娃輕輕拍了拍,然後撫摸着娃娃,無聲地哭泣。
她立刻發現劍刃上映照的影子,她以爲是自己的臉,但很快發現並非如此。劍刃上的確映照了影子,但那不是陽子的臉。她把劍身拿到面前,仔細端詳後,發現是人影。那個人影在走動。
陽子進退維谷,只能注視着劍身。
「——怎麼回事?」
陽子看向猴子消失的方向。
「……我不想死。」
陽子既不驚訝,也沒有恐懼,雖然心跳加速,呼吸也好像在灼燒喉嚨,但她對異形怪獸的恐懼已經漸漸淡薄。她將注意力集中在冗祐身上,體內發出海浪般的聲音,她氣定神閒地想,最好不要有太多血濺到身上。
陽子聽到追兵時左時右地在樹幹之間奔跑,還不時聽見撞到樹幹的聲音。
在漫長的黑夜中數度遭到襲擊後,她意識到妖魔果然都是在夜間出沒。雖然還不至於連續不斷地遭到攻擊,但即使藉助了玉珠的力量,疲勞還是不斷累積。當她在黎明時分來到沒有人煙的山路時,即使把劍插在地上代替柺杖走路,步伐還是越來越沉重。
「悉聽尊便,反正我也不希望妳死。」
陽子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母親一定在爲陽子擔心。離開那個世界已經兩天了,陽子向來在晚餐時間之前回家,也從來沒有未告知去處就出門。
「一定就是這樣。」
陽子再度把劍放在眼前,但即使盯着劍刃細看,也看不到影子,更聽不到水聲……水滴聲。
回不去了。圈套。一旦承認,就會喪失所有的希望。
陽子在黑暗的樹林中奔跑。追兵似乎不夠靈活,所以雖然奔跑的速度很快,卻遲遲無法追上她。
無論如何,這裏太暗,不利於作戰。陽子想到這裏,往背後看了一眼,隨後輕輕踏出一步,準備前往比較亮的地方,背脊上蠕動的感覺推了她一把,她拔腿跑了起來。就在同時,背後傳來巨大的東西撥開草叢衝來的聲音。
(媽媽……)
「……我該怎麼辦?」
白色的劍身漸漸浮現在黑夜中,她拿在手上端詳着。劍身發出銳利光芒,兩刀之間差不多有中指那麼長,劍刃上躍動着奇妙的顏色,陽子忍不住定睛細看。
這不是圈套,剛纔景麒沒有救陽子,也不是棄陽子不顧,其中一定有某種原因。
「妳什麼都做不了。」
是攻擊馬車的那些狗嗎?
她停止繼續思考。然而,即使她甩甩頭,擺脫這種想法,不久之後,這個想法卻再度回到腦海。
——如果只是怕痛,反正一下子就結束了。
「妳聽我說,如果妳殺了我,如果沒有了我,妳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
「我該去哪裏?」
——如果只是怕痛……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好真實。
猴子仰天嘎嘎嘎地大笑起來。